「那种事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啦。」荻原摇摇头。
「就是阿嘉莎·玛丽·克莱丽莎·克莉丝蒂啊。」饭岛一字一字清楚地回答。
「哦~外国人要记住自己的名字还真是辛苦。」
「我虽然学历比不上老荻跟代官大人,不过你们看我也懂很多吧?」
「是啊,还真是位狂热分子啊。」
荻原不禁钦佩起来。然而,听到饭岛的回答,代官山的脑海中则是又闪过一道电流了。
「请、请等一下,饭岛先生!」
「怎么啦?看你慌张成那样。」
「可以请你再说一次那个全名吗?」
「真是怪人。就是阿嘉莎·玛丽·克莱丽莎·克莉丝蒂啊。」
听到他这么回答,在代官山脑中散乱的拼圆渐渐拼凑起来了。但是,距离完成还缺少了几片,一些重要的部分就像被虫咬似地依然很空洞,整体图案显得暧昧不明。如雾中看花的焦躁感,让他感到坐立难安起来。
「喂喂喂,你在做什么啊!代官大人!」
不知不觉间,代官山就开始翻找起黒井麻耶的包包。连饭岛与荻原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代官山转头看了一下洗手间的方向,还没有见到麻耶的身影。
「你可是会被小妹妹骂的喔?」
代官山对饭岛的话充耳不闻,继续翻找着包包里的东西。最后,他找出了一台数位相机,是国产品牌的傻瓜相机。因为是初学者也能简单使用的类型,所以光凭感觉就能知道操作方式。代官山把电源打开后,将相机切换到相簿模式,于是荧幕上排列出麻耶至今拍摄下来的照片缩图。
代官山接着让相机显示出他想看的照片,就是拍摄出平静工坊内部的四张相片。第一张是麻耶与代官山一起拜访时拍摄的,另一张是她没有发现代官山正在跟踪,而在深夜中偷偷拍下来的。剩下两张的日期显示得更后面,也就是说麻耶后来依然有在深夜造访过工坊的意思。
四张照片的焦点都对准房间正中央的作品,『AMCC』上。
第一张就跟代官山当时看到的一样,有四个印第安小孩被放在设计成森林模样的桌巾上。之后就是从窗户外配合闪光灯拍下的影像。
比较着这四张照片,代官山不禁感到体温渐渐下降了。
他接着拿出自己的手机上网,查询「平静工坊滨松」的关键字,找出平静工坊的主人经营的部落格。点进去一看,就可以看到「暗黑人偶展芭芭拉前园」附带照片的展览简介。代官山顿时感到一阵当头棒喝的冲击。
「怎么会这样……」
代官山将相机关机后,放回包包中。接着从饭岛手上把文库书抢过来,也同样放回包包中。
「我的份请两位分着吃掉吧。」
他说着,就将还未开动的荞麦凉面推到饭岛的面前,并站起身子。
「你到底是怎么啦,代官大人?」
饭岛和荻原都呆傻地抬头看着代官山。
「我突然有点事情必须要去调査。」
「……等一下,那小妹妹要怎么办啦?」
「就请你跟她说我人不舒服先回去了。这是我的餐钱。」
代官山从钱包抽出一张千元钞,放到桌上。
「你一听到克莉丝蒂的全名就忽然变了个样,到底是在搞什么?再说,单独行动可是不妙啊,这点你也应该知道吧?而且那小妹妹可是你的上司啊。」
饭岛一脸苦笑地露出锐利的眼神。他说得没错,刑警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是禁止单独行动的。
「饭岛先生,荻原先生,真是对不起了!」
代官山低头致歉后,就这么飞奔出去了。
正在等红灯的西川英俊看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数位时钟。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六分,是一天之中气温最高的时间带。虽然才刚进入六月,但日照已经非常炎热了。
「嗯?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西川将手指按在额头边,搜索记忆。可是脑袋却迟迟运转不起来。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他刚刚才在居酒屋跟高中时代的同学——鸟海尚义喝过酒。西川啧了一声,从包包中拿出一本记事本。翻开今天日期的那一页,就看到上面写着「下午三点在第三会议室开营业会议」这一行字。那是绝对无法缺席的重要会议,自己却完全忘记了。真不应该跟鸟海去喝酒才对。
西川将记事本往副驾驶座一丢,踩下油门。然而路上却是车多堵塞的状况,要是跟着车阵慢慢开的话,搞不好就会赶不上三点回到公司了。这时,从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缓缓朝这里接近过来。如果要让救护车通过的话,就必须要让开车道才行。但是这样一来的话,车流又会变得更混乱,绝对没办法赶上三点的会议了。
西川抱着碰运气的心情将车左转,开进路旁的小巷中。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他总觉得眼睛无法准确对焦,前方车子的煞车灯看起来是模糊的一片红光。西川揉一揉眼睛,继续开车前进,于是运气很好地找到一条比较没车的道路。虽然路面不宽,但只要沿着这条路前进,就能开到公司附近了。不知不觉间,他又听到救护车的声音接近而来。看来对方也是为了避开车阵,而找到这条小巷的。
必须要开快一点才行。
西川一脚踩下油门。车子轮胎发出尖锐的声音往前加速。走在路旁的女性露出惊讶的表情看了过来。
——今天的议题是什么啊?需要准备什么资料吗?有谁会出席啊?
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疑问,但迟迟想不出答案。啊啊,真不应该跑去陪鸟海的。西川伸手摸索着丢到副驾驶座上的记事本,却怎么也摸不到东西。是掉到椅子下去了吗?他将视线移向副驾驶座的放脚处,记事本果然就掉在那里。
碰磅!
就在西川打算伸手捡笔记本的瞬间,忽然感受到一阵冲击。车窗玻璃的碎片落在他的大腿上。西川在无意识中踩下了煞车踏板。伴随一声破裂的声音,安全气囊鼓起来了。透过满是裂痕的挡风玻璃看出去,车外的景象快速旋转。西川的身体差一点跟着被用出去,不过安全带又将他拉了回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西川战战兢兢地往车外看去,便看到一辆前保险杆四陷、引擎盖弯曲突起的小型车,周围地上散落着橘色与红色的车灯罩碎片。在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可以看到一名女性的身影,正用手按着额头左右摆头。太好了,看来对方还有意识的样子。
西川推开扭曲变形的车门,走出车外,这才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是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看来这是一场转别会车的意外。虽然路口并没有号志灯,不过西川开出来的路上确实有漆上「停」的字样与停车线。是因为他想要捡记事本的关系而漏看了。
西川皱了皱眉,走近对方的车边,并对驾驶座上的女性问道。
「请问你没事吧?」
女性抬起头来。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疲惫,没什么精神。披在肩膀上的黑发干燥而缺乏滋润,脸上化的妆也无法服贴在肌虏上而显得粗糙。整体五官虽然端整,但却看起来既像二十多岁又像四十多岁。或许是还没有从车祸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关系,她露出缺乏水气的空洞眼神看向西川。
「喂!快把车移开啊!」
四周传来喇叭声与叫骂声。不知不觉间,四周道路上都挤满了车辆。西川与那名女性的车子变成十字路口上的障碍物了。西川赶紧坐回车上,扭转车钥匙,然而引擎却只是不断发出痛苦的回转声,迟迟无法发动。他将头探出车窗一看,发现侧面的车身已经完全扭曲,车轮也凹陷了。这下即使引擎发动,车子也无法动弹。看来在拖吊车赶到之前,车子都无法移动了吧?
因为路面狭窄的关系,其他车辆无法绕道通行。更不巧的是,其他替代道路距离这里还有一百公尺以上。
「有紧急车辆要通过,请把道路让开!」
从车阵的后方,传来警报声与广播的声音。塞在路上的车子虽然纷纷开到路旁,想让救护车通过,但无奈路面实在太窄了。救护车在五十公尺后方努力尝试想要前进,但依然迟迟无法通过。堵塞的道路上到处响起剌耳的喇叭声。
西川在心中不禁用力搔着头。这下不只重要会议会迟到,还让公司的车全毁了,接下来还得接受警方调查——未注意标志、没有停车待转的人是西川,到这边还好,顶多就是行车不注意的意外事故而已。但实际上的情况是……他不只跷掉工作,而且还酒后驾驶。
不知不觉间,西川发现女性站在他的旁边。看来她从驾驶座上走下车了。她将手臂环抱在胸前,眺望着堵塞车辆的后方。
「有紧急状况!请把道路让开!」
在她视线的前方,救护车依然继续挣扎着。因为前后都被车辆塞住的关系,就连想把车子回头都办不到。剌耳的警报声不断鸣叫着,驾驶们都涌起了一股杀气。
而女性空虚的视线,则是依然看着远方动弹不得的救护车。
代官山修介(23)
「是警察先生吗……」
一名微胖的中年女性从玄关探出头来,眼神中隐约透露出好奇与警戒的神情。
「是的,我是滨松中部警署的警察。」
「你是想问那个吧?那个连续纵火犯。都已经快要死十个人了呢。」
女性的声音中又增加了嘲笑的感觉。
「我们对各位居民真是感到非常抱歉。」
「拜托再加把劲吧。你们领的薪水可是我们缴的税呀。」
女性完全打开门后,双手叉腰、带着瞧不起的态度抬头看向代官山。最近警方在进行情报收集的时候,受到居民辛辣对待的情况越来越多了。
「然后呢?你是想说我就是犯人吗?」女性笑着说,不断摇晃身子。
代官山不禁心想:如果你真的是犯人就轻松多了。
「当然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负责向这一带的居民们收集情报而已。这也是为了地区安全着想,还请您多多配合。」
代官山将刚才亮出来的警察手册收回口袋中,温和地对女性鞠了一个躬。
「哎呀,像刑警先生这样的帅哥,我当然愿意协助罗。」
「真是感激不尽。」
「你想问什么呢?」
「我想想,可以先请教您一下有关隔壁邻居的事情吗?」
代官山伸手指向左侧邻居的住家。他虽然装作一副从附近住家中随意挑了一家来问的样子,但其实他的目的就只是想搜集有关「那间邻居」的情报而已。那是一间外墙用白铁皮波浪板建成的两层楼建筑,是昭和畤代常见的房屋样式。屋外设有庭院,树木的枝条悬在四周围绕的砖头围墙上。
「你说前园家吗?时枝小姐真的是非常让人同情呢。」
住在隔壁的居民,正是在平静工坊开个人展的芭芭拉前园,也就是前园时枝。当然,代官山是事先在警署调查资料后才过来的。
「让人同情?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代官山的脑海中浮现出时枝的身影。她是一位年龄虽长但非常美丽的女性,并没有给人什么不幸的感觉。
「我是最近才知道的,听说时枝小姐已经来日不多了呀。她患了脑瘤,而且长的位置不好,好像没办法开刀治疗的样子。虽然现在她还能正常过着日常生活,但似乎再过一段时间后,就会连正常生活都没办法了呢。听说呀,她的病情其实就算已经卧病在床也不奇怪。不过她真是一位坚强的女性,说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就专心投入人偶制作的活动之中了。据说她其实是靠自学,一开始只是有稍微在摸索,不过是从去年开始正式展开行动的样子。是不是很厉害?要是我的话,绝对没办法那么坚强的。听说她希望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尽可能制作出许多人偶,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据呢。」
「原来是这样啊……」
代官山当初完全看不出她是一位身患重疾的女性。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时枝给人的感觉莫名带有一种不知该说是超然或是说凛然的美感。那或许就是已经做好死亡觉悟的人所特有的氛围吧?
「不只是这样而已。她真正的不幸是从那之后才开始的。」
「还发生过什么事吗?」
女性皱了一下眉头后,将脸凑近代官山,稍微压低声量说道。
「后来她最爱的孙子遇上意外过世,接着没过多久又换孙子的母亲,也就是时枝小姐的女儿——凛子小姐——自杀身亡了。」
「孙子遇上意外死亡,女儿又自杀吗……那真是让人心痛啊。」
代官山在笔记本上写下「凛子」的名字,并点头回应。
「就是说呀。时枝小姐的丈夫在三年前就过世了,所以现在她是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那个家里呀。一口气失去最爱的家人,自己又因为患病而不知道何时会离开人世呢。虽然听说她现在都在三方原的工坊全心投入人偶制作,但我想她心中一定很难受吧?实在太令人同情了。」
女性一边啜泣着,一边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这么说来,之前代官山与麻耶拜访工坊的时候,有看到一尊完成度特别高的男孩子人偶。当时时枝说那是她的「最高杰作」,露出由衷感到开心的笑脸,而且还用比她看着其他作品时更慈祥的视线看着那尊人偶。或许那尊人偶就是照她的孙子所做的吧?不,想必就是那样了。
「请问那位女儿——凛子小姐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这跟事件有关吗?」
「不,抱歉。只是因为刚才听您说的内容实在太壮烈了,就忍不住好奇起来。」
「我记得好像是在蒲郡市的一家医院吧?凛子小姐以前一直都在那边当护士。」
女性似乎就算知道问的东西与事件无关,也打算回答的样子,看来她的个性非常八卦。这对代官山来说也是好事。
「蒲郡市吗?」
蒲郡市位于爱知县的东南部,是三河湾边、人口八万人左右的城市。
「是呀。不过大概在四年前左右吧,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她就辞掉工作回到滨松来了。后来没过多久,她就与一名住在这里的男性结婚。但是那位丈夫在凛子小姐怀孕的时候,跟别的年轻女性出轨被抓包,两个人很快就离婚了。虽然如此,凛子小姐还是把小孩生了下来,名字叫游真。是个眼睛大大的可爱男孩子呢。」
女性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露出难过的表情。看来接着就是悲剧要开始了。
「我记得大概是六月初的时候吧,也就是两个月前。静大工学院附近不是有一座叫『和地山』的公园吗?凛子小姐当时带游真到那里玩耍,结果游真从溜滑梯上一头栽下来……」
女性停下嘴巴,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不过很快又抬起头来继续说道。
「那时候虽然很快就叫救护车了,可是后来还是没赶上。游真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就这么过世了。他当时才三岁而已呀,老天真是太不长眼了。」
前园时枝大概是从那人偶身上感受到游真的灵魂了吧?她那时候凝视人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孙子一样。
「而游真的妈妈也因为那件事造成的冲击而……?」
「是呀,大概在游真过世两个礼拜后,就在三日町的山中发现了凛子小姐的遗体。」
三日町是位于滨松市北区的橘子盛产地,紧邻爱知县,周围有种满橘子田的山以及湖泊,是个很美丽的乡下小镇。另外也是水上活动很盛行的度假胜地。
「自杀是吗?」
「是呀,而且很惨烈呢。」
「惨烈?」
「凛子小姐当时把汽油澄在自己身上呀。」
「汽油!是自焚吗?」
代官山忍不住提高声量,让女性惊讶得瞪大眼睛。
在代官山的脑海中,又有一枚拼图拼上了。当初警方从犯人执著于纵火的手法上推断犯人的动机应该与火灾或纵火事件有关,因此全盘调查了过去发生过的火灾与纵火犯罪资料,但是当中并没有包含自焚事件。这对警方而言可说是一个盲点。
「请问凛子小姐是六月中旬去世的吧?」
「是呀,大概就是那个时候。」
最开始的犠牲者——荒木情侣的纵火事件发生在七月二日,也就是凛子自杀后大约过了两个礼拜左右。
「请问凛子小姐在过世前的感觉怎么样?有什么让人在意的地方吗?」
听到代官山这么一问,女性「这么说来……」地想了一下后说道。
「凛子小姐有说过『游真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祸』呢。她当时的表情非常让人毛骨悚然,我怎么也忘不掉呢。」
「请问那个『人祸』是指什么意思?」
「我听时枝小姐说,当初救护车之所以会晚到,是因为遇上车祸堵塞而动弹不得的关系。而引起车祸的驾驶好像是酒驾的样子,确实可以说是人祸呢。」
代官山也感到同意。如果那个人拥有身为汽车驾驶的自觉,就不应该在开车前喝酒,喝了酒也不应该开车才对。那样就不至于发生车祸,赶来的救护车也就能拯救那个小小的生命也不一定。
「嗯?是客人吗?」
就在这时,一名应该是丈夫的中年男子走进家门。看起来是刚散步回来的样子。
「哎呀,亲爱的,你回来啦。这位是中部警署的刑警先生呢。」
「刑警?又来啦?」
男子睁大眼睛看向代官山。
「又来?之前也有刑警来过吗?」女性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而询问丈夫。
「是啊,就在你出门去买东西的时候。是个相当漂亮的小姐,问了一些有关隔壁时枝小姐的事情。」男性指着隔壁住家说道。
漂亮的小姐,一定就是黑井麻耶不会错了。
「先生,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十天前吧?那时我正打算要去晨跑,所以应该是早上六点前。我当时还在想,那么年轻的女刑警居然这么一大早就要工作,真是辛苦啊。」
大概十天前,也就是代官山与麻耶人去拜暗黑人偶展的那天左右了。
「请问她问了些什么话?」
「什么话,就是有关隔壁邻居的事情啊。」
男性详细说明了一下当时的内容,几乎就跟他太太说给代官山听的话是一样的。
果然就如代官山所想的,麻耶确实独自进行了推理,而且还利用到班前的清早时间收集情报的样子。她应该很早就发现了『前园凛子自焚事件』这个盲点吧?而在寻找畑山哲平的下落时,她与代官山拜访的地方就刚好是前圜凛子的母亲——时枝的人偶展。当天,麻耶除了对自己本来就有兴趣的芭芭拉前园的作品之外,想必也有在试探时枝本人吧?现在回想起来,麻耶确实也问过时枝各种私人的问题。
代官山向那对夫妻道谢后,离开了现场。
他接着来到的地方,是滨松圣德医院。他在那里确认了前园游真被送到医院的正确时间同时也向当时驾驶救护车的工作人员问了一些话。工作人员咬牙切齿地悔恨着当时为了避开堵车而转进小巷的事情。在救护车到达事发现场前几百公尺的时候,前方的十字路口发生了撞车意外。因为巷道狭窄的关系,救护车当时没有办法调车回头,而撞车故障的两辆车又完全塞住了道路,让其他车辆都无法通行。等现场的人合力将车移开,让救护车总算抵达和地山公圔的时候,受伤的小孩已经没有体温了。工作人员表示,如果当时没有发生那场车祸,小孩的性命应该有很高的机率可以获救才对。
听完这些话后,代官山不禁感到非常愤怒。本来应该做为小孩模范的大人,竟然因为一时轻率的行为而夺走了小孩的性命。不管在任何时候,受到伤害的永远是弱小的一方。
代官山心中忍不住思考着「如果」的问题。恶意的交接棒总是从强的一方传向弱的一方,而最后接到交接棒的人,就是在真正意义上的弱者。
那所谓的弱者不就是前园游真了吗!
从医院飞奔出来的代官山回到中部警署后,来到交通课,调查造成救护车延迟的车祸详细状况。车祸调查书很快就被找出来了。代官山快速扫过文件的内容,在上面看到了两位人物的名字。
一位是西川英俊,另一位则是村越早苗。
根据西川英俊的证词,他当时在驾驶途中,记载了会议预定内容的记事本掉到副驾驶座的椅子下。他为了捡起记事本而让视线移开前方,结果便发生撞车事件了。
然而当时赶到现场的警官发现西川有口齿不清的状况,于是对他进行了酒精测试,并从他的呼气中侦测到了大幅超越标准值的酒精浓度。在警察的逼问之下,西川才坦承自己在开车之前,有在事故现场附近的一家名叫「八兵卫」的居酒屋喝过酒。
最后,西川的酒后驾驶被判定为事故的主要原因。村越早苗虽然也有未注意前方状况的情形,但毕竟车祸对方有喝酒造成判断能力低落,因此她可以说是车祸中的受害者。
从刚才开始,代官山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就不断发出震动。画面上显示的是黑井麻耶的名字。代官山最后决定把手机关机了。
代官山修介(24)
代官山将车子停在神立町柳树大道上一栋大楼的停车场中。那是一栋五层楼高的大楼,全镜面的外墙反射着八月强烈的阳光。整栋大楼似乎都由「静滨保险公司」承租下来的样子,在入口处的楼层表上,一到五楼都标示着公司的商标及部门名称。代官山穿过一扇大型自动门后,柜台的服务小姐便对他露出和善的笑脸。
「我是中部警署的代官山。」
看到代官山亮出的警察手册,女性的表情微微紧绷起来。
「我有事情想要请教营业部的松崎先生,当然,我事先已经向他联络过了。」
代官山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在中部警署联络过这间公司了。当时接应的便是一名叫松崎的男子。
「营业部的松崎吗?」
女性拿起话筒拨打内线。对方似乎很快就接听了电话,在短暂对话之后,女性便放下话筒,再度对代官山露出笑容。
「请您到三楼的小会议室稍候一下,会议室就位于电梯出来的正对面。松崎很快就会过去了。」
代官山向女性道谢后,坐进电梯。到达三楼走出电梯,眼前就看到一间小会议室。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大桌子,周围排列着七张左右的椅子。就在代官山犹豫着该不该坐下来的时候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便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让您久等了,我是营业部的松崎。」
松崎说着,并递出名片。代官山确认了一下,名片上写着「静滨保险有限公司营业课长」的字样。于是他也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哎呀,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警察的名片啊。真是太珍贵了,我会好好收藏的。」
松崎晃着微凸的肚子,开朗地笑了出来。他油腻的脸上一对双眼皮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头发虽然稀疏,但肌肤相当有光泽。外表看起来很年轻,却又有些老态。
「贵公司有一名叫西川英俊的职员,过去曾经开公司用车出了车祸。我想请教一些有关他的事情。」
西川是在六月初发生车祸的,现在算起来大约是两个月前。听到西川的名字,松崎的表情便阴暗下来。
「那真是非常丢脸的一件事,当时还麻烦到中部警署的警察先生啊。那人竟然在值勤时、而且还是开着公司用车酒后驾驶,已经被炒掉啦。」松崎用手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不是贵公司的职员了吗?」
「是啊。虽然说是炒掉,不过其实他本人当天就把辞呈拍到上司的桌子上,骂了一堆难听的话之后就离开了。态度真的是教人傻眼啊。」
「请问他的工作态度怎么样呢?」
「不能说是太好。不过毕竟那人外貌看起来不错,口才又很流利,虽然工作不算认真,业绩上却也有相当的成果。哎呀,总之不管是好是坏,都是个轻浮的人啊。」松崎很刻意地叹了一气。
「然后……我刚才在电话中也向您提过,请问可以让我看一下西川英俊的履历书吗?」
「好的,我已经从人事部借过来了。既然是为了警方调查,我们当然很乐意协助。话说,请问那人做了什么事情吗?」
松崎的眼神中透露出好奇的神色。
「不,并不是那样的。只是为了车祸处理的事情,有些资料想确认一下。」
「都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故了说?」
「是、是的,因为资料上有些不足,所以想确认一下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
代官山将西川的个人资料与简单履历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然而,就在抄到途中的时候,代官山不禁脸色发青起来。
「刑警先生,请问您怎么了吗?脸色看起来很恐怖,呼吸也很急促喔?」
松崎探头看了一下代官山的脸。代官山赶紧将脸别开,调整自己的呼吸。他的心脏不断激烈槌打着胸口。原因就在于西川的个人资料上。看到他的出生年以及学历栏,代官山脑中拼图的空白部分又补上了一部分。
「请问我可以稍微借一下这份履历吗?」
「呃、好的,没有关系。」
代官山对错愕回答的松崎简短道别后,便从房间中飞奔而出。
还剩下一个地方必须要去调查才行。
代官山修介(25)
居酒屋『八兵卫』的地点,位于前园凛子的儿子——也就是前园时枝的孙子游真意外过世的和地山公园附近,是一家小酒店。
代官山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半。盛夏的天空依然很明亮,虽然太阳已经西下,但气温却迟迟没有下降。居酒屋的中午营业时间只到三点,晚上则是从五点开始,因此现在正是准备工作的时间。代官山敲了敲店门,一名绑着头巾的中年男子便一脸困扰地说着「现在很忙啊」并探出头来。
「打扰到您工作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滨松中部警署的警察。」
代官山说着,亮出自己的警察手册。通常只要这样,大部分的居民都会表现出顺从的态度。然而因为这半个月来电视专题节目的连日炮轰,最近也有不少人会对警方不太客气。不过这位店长却是对代官山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容,大概是他过去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但现在不是去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了。
代官山走进店里,凉爽的冷气与室外的温度差险些让他晕了一下。店里的装潢看起来是非常普通的居酒屋,整体设计充满民间工艺风格,有一张五人座的柜台桌,另外还有五张桌子。
在墙壁上,贴满了应该是客人拍下的照片。每一张上面都记录着日期,而且照片中的人们都露出松弛的眼神,看起来都喝醉了。
「这位男性过去应该有来这里光顾过,请问您记得吗?」
代官山指着贴在西川履历书上的大头照。根据西川的车祸调査书,他当时开车之前是在这家店喝酒的。
「大约两个月前,六月一日中午过后到两点半左右,西川应该有来这里光顾过才是。」
大概是因为眼睛开始老花的关系,店长从口袋中拿出一副眼镜戴上,并凝视着照片。
「哦哦,我记得。刚好就是那个时候,有警察先生跑到我店里来问了很多事情啊。听说是酒后驾车是吧?真是给人添麻烦啊,害我当时被警察问说我知不知道这人有开车什么的。我的店又没有附停车场,那种事情我无从知道啊。怎么可能每个客人来都问一句『你有没有开车』嘛?而且店里就有张贴宣导禁止酒驾的海报啦。来这里的客人大家都是大人了,这种事情是个人的责任吧?」
店长看着照片大肆抱怨。代官山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话,但确实就因为这样而发生了车祸,延误救护车到达时间而没能拯救到一条小生命。这样一想的话,提供酒类的店家也多少应该有些责任才对。
「请问西川当天是一个人来光顾的吗?」
根据调查书上的记载,西川当时的证词是说他自己一个人来店里喝酒的,而店长也留下相同的证词。
「哦、哦哦……确实是那样吧?应该是。」
店长的视线稍微往右上方抬了一下。当人类在说谎的时候,会使用负责判断思考的左脑,而眼睛的动作会与脑部连结,因此使用左脑的时候,眼睛会看向右上方。这是饭岛教代官山一种看穿说谎的方式——另外还有将视线移开、或是会频繁地触摸口鼻等等。像现在,店长就搔着自己的鼻子。
「请问您记得他当时坐在哪个位子吗?」
「是,就在柜台最里面的座位。」
店长因为换了话题而露出放心的表情,并伸手指向最深处的位子。代官山拉出椅子坐了下来。在一旁的墙上,有用图钉钉着各种表情的客人照片,每一张都用油性麦克笔记上日期。没多久,代官山便发现其中一张照片,让他脑中的拼图又被拼上了一枚。
「店长啊,你果然是在跟我说谎呢。」
代官山说着,瞪了店长一眼。店长同时也露出失算的表情,搔了搔头。看来他也忘记照片的事情了。
「这是西川英俊吧?而且还有同伴啊。」
「这样啊……真是抱歉。」
店长很干脆地就认错了。毕竟照片上还有标记日期,根本百口莫辩了。在照片上,鸟海尚义正亲着西川的脸颊。两个人的脸都很红,大概是喝醉酒在玩闹吧?
「为什么你要骗我说他是一个人来喝的?」代官山稍微加重了语气。
「其实,当天那位男性打过电话给我,说是他发生了交通事故,不希望拖累朋友,因此拜托我向警察说是他自己一个人来喝的。我想他大概是想掩护这位在亲脸颊的人吧?这两位都是偶尔会来我店里光顾的客人,我就忍不住答应他啦。」店长感到抱歉地沉下眼皮说着。
「请问你记得当天那两个人有说过什么话吗?」
「是,那位在亲脸颊的年轻人一直在抱怨啊。因为喝醉酒讲话比较大声的关系,我也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了。」
「是的。他是一名牙科技工,好像说跟他往来的牙医借着职权在欺负他的样子,所以就想靠对朋友抱怨来吐怨气吧?」
吐怨气——恶意交接棒的传递。
连接起来了!代官山脑中的最后一块空白拼上拼图,整张图终于完成了。而画面上描绘出来的,便是恶意交接棒的终点。
「请问您怎么了吗?刑警先生?脸色很苍白啊。」
「可以请你给我一杯水吗?」
不知不觉间,代官山的喉咙就干燥起来了。将店长端来的水灌进喉咙后,他忽然注意到贴在墙上的另一张照片。
「店长,这是?」代官山指着照片问道。
「哦哦,那个吗?很漂亮的女性对吧?因为女性客人在那么晚的时间单独来光顾实在太稀奇了,所以我就拜托她让我拍一张啦。是您认识的人吗?」
什么认不认识,就是黑井麻耶啊。
「请问她是来做什么的?」
「什么做什么?当然是来喝酒的啊。虽然她只喝了一杯啤酒就走了啦。」
「请问她有说过什么话吗?」
「这么说来……她看着那张亲脸颊的照片问了很多事情啊。她说那有可能是她认识的人。」
「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一个礼拜前吧。」
黑井麻耶也来过这家店,发现鸟海与西川的合照了。换言之,她在一个礼拜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两个人之间的交接点,而当时鸟海还没有遭到杀害。
代官山拿出手机按下电源,立刻拨打麻耶的号码。然而,却无法接通。从语音讯息听起来,她似乎也把手机关机了。她最后打来的未接纪录也在一小时前就中断,看来她也差不多注意到代官山的动向了吧?
代官山走出店门后,快步坐上车子。
代官山修介(26)
西川英俊住的公寓就在不远处的高丘公园附近,隔着一条道路便是航空自卫队滨松基地的外围铁丝网。号称「空中司令塔」的AWACS正在起飞,那是一台在波音客机背上装有圆盘状大型雷达的早期型警戒管制机。只要是居住在滨松,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那巨大的机影在空中飞行的样子。
西川住的公寓有两层楼高,是随处皆可看到的轻量钢筋建筑,外墙上则是水蓝色的沙赌砌成。他居住的房间是二〇一号房,代官山绕到阳台的方向,并没有看到火舌窜出。不过毕竟其他也有在家门外遭到火烧的被害人,因此目前依然无法安心。
代官山走上二楼,按下房间的门铃。等了一段时间后,一名身穿露肩衣与热裤的年轻女性出现了。她的年龄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染成淡褐色的头发配上一双大眼睛,看起来相当可爱。
「请问这里是西川英俊先生的住处吗?」
「是没错啦。」
代官山立刻亮出自己的警察手册,女性忍不住睁大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请问西川先生在家吗?」
代官山窥视着房内说道。然而,里面却似乎没有人的气息。
「恕我冒昧请教,您是?」
「我是……有点像是他的朋友吧?」
听到代官山的询问,女性稍微歪了一下头回答。看来她也抓不准自己跟西川之间的关系。光从照片上看来,西川英俊确实有着一张会受女性欢迎的脸。
「他出门去打工了。」女性猜到代官山接着想问的问题,而抢先回答。
「打工?」
「嗯,听说是找到什么时薪很不错的打工。」
「他是自由工作者吗?」
「是呀。听说他两个月前被保险公司开除的样子,好像是因为酒后驾驶把公司的车撞烂了吧?真是笨死了。」
女性露出一脸天真的笑容。看来她跟西川是最近才开始往来的。
「请问现在可以联络到他吗?」
「那人做了什么事情吗?」
「呃,我想要确认一些关于他还在之前公司时的事情。他不是把公司的车撞烂了吗?就是关于那件事。」
听到代官山临时想到的理由,女性没表现出什么怀疑的态度,说了一句「你等一下喔」便拿出手机拨打,并拿到耳边。
「奇怪?不行呢。他好像关机了,要不然就是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
她说着,将手机凑到代官山的耳边。话筒中确实传来无法接通的语音讯息。代官山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而最近他这样的预感总是特别准。
「呃,请问您知道他打工的地方吗?」
「哦哦,你等一下喔。我记得他把传单放在桌上了。」
女性说着,就回到房间中,又拿着一张传单走回来。代官山接过传单确认了一下,全身的血液顿时冲上头顶。双眼晕眩、呼吸困难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晃了一下,伸手撑住墙壁。
「刑警先生,你没事吧?」女性探头看向代官山的脸关心着。
「我、我没事。请问他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我想想喔,大概是两个小时前吧?他开车出去的。」
代官山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五点了。
「话说呀,时薪三千元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只是帮忙做陶土人偶为什么可以拿那么多钱呀?连我都想去了呢。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拿到那张传单的。那个人就是在这种事情上特别敏锐呢。啊、你等一下呀……」
代官山握着传单就快步跑下楼梯,对背后传来女性的呼叫声也充耳不闻。接着坐进停在路边的车上后,一口气踩下了油门。
代官山修介(27)
这已经是代官山第三次来到这地方了。
从西川的女朋友手土拿来的传单上,写着「平静工坊」几个字。另外还大大地写着「时薪三千元」的文字,在「协助制作人偶」底下写着「作业内容简单,任何人皆可胜任」的字眼。在传单的角落,则是印有芭芭拉前圜,也就是前园时枝温柔微笑的照片。
只要是自由工作者的话,任谁看到这张传单都一定会上钩吧?这种「好康的打工机会」本来应该是竞争非常激烈的工作才对,然而这其实是要把西川骗出来的一个陷阱。现在的代官山甚至可以如此断言。前园时枝一定只有把传单放到西川房间的信箱而已,而看到高额的时薪后,西川就立刻打电话联络。当然,他毫无疑问地被聘用了。
在工坊的停车场上,停着应该是西川驾驶的厢型车,然而却看不到前园时枝的白色轿车。代官山满心焦急地走向工坊的建筑物,然而想要打开入口门却发现上锁了。他接着绕到后面,从窗户窥视屋内,却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房内的桌子上展示着各式各样的人偶,距离窗帘缝隙最近的人偶,便是前园自称是最高杰作的瞭望台上的男孩子。她似乎花了很多心力在制作这尊人偶,就连瞭望台的造型都非常精致。
代官山从房屋周围找来一颗大小刚好的石头,用力砸向窗户玻璃。玻璃虽然发出巨大的声响,但因为四周都是农田包围,距离车道也很远的关系,并没有被人发现。代官山接着将手伸进屋内,扭开窗户上的锁,小心脚下的玻璃碎片,侵入工坊内部。
他大致巡了一下屋内,并没有看到时枝与西川的人影。工坊内空无一人。
西川的车子还留在这里,却没有见到时枝的辑车,代表那两个人应该是坐着时枝的车不知道去哪里了。代官山继续仔细观察屋内,而在走进展示间的时候,便立刻注意到异状了。
那天他跟麻耶来访的时候,上面摆了四尊人偶。
但是现在……却一尊也没有。
其他作品看起来跟上次参观时没有差别,唯独『AMCC』这个作品中的所有人偶都被撤下了。而代官山也明白这其中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