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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妖怪连络簿
作者:村井さだゆ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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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原著/插画:绿川幸
执笔:村井さだゆき
图源:小狐狸是我原配老婆
录入:↑我媳妇
骨董店老板留下了一封奇妙的信。
夏目一进到那家店,就听到妖怪的声音!?
吹笛的妖怪与操纵梦境的妖怪也陆续登场。
收录由动画《夏目友人帐 参·肆》的编剧统筹所撰写的三篇原创故事,众所期待的第一本《妖怪连络簿》小说!
PROFILE
绿川幸 Yuki Midorikawa
熊本人05月23日生,B型。1998年于LaLa DX 11月号以《咖啡飘香》出道。现在于月刊LaLa连载《妖怪连络簿》,佳评如潮。
村井さだゆき Sadayuki Murai
编剧。以《飛べないオトメの授業中》出道。主要作品有《夏目友人帐 参·肆》、《千年女优》等。
小说·妖怪连络簿
吊灯堂奇谈
妖之音
妖之梦路
妖怪联络簿 登场人物介绍
夏目贵志
看得见妖怪的少年。继承了拥有强大妖力的外婆的遗物「连络簿」,一有机会就将写在那上面的「名字」还给妖怪们。
猫咪老师※轰→斑
附身在招财猫上,伪装成家猫一同生活,但原本是名为「斑」的大妖怪。以「总有一天会接收连络簿」为条件,担任夏目的保镖。
藤原滋·塔子夫妻
夏目的远亲,收养被亲戚踢来踢去的他。
田沼要
夏目的朋友,八原寺院和尚的儿子。虽无法清楚看见妖怪,但能感觉到妖怪的影子。
多轨透
夏目的朋友。当她画出魔法阵后,若有妖怪走进去的话,就能看到妖怪的身影。是猫咪老师的热情粉丝。
名取周一
私底下进行除妖工作的当红演员,皮肤上栖息着蜥蜴形的妖怪。对妖怪虽有冷酷之处,但……
【名取的式神们】
柊 笹后 瓜姬
丙
非常喜欢夏目外婆的妖怪,也多方帮助夏目。
【八原的妖怪们】
连络簿
贵志的外婆铃子找妖怪挑战并特其打败后,让他们在纸上写下名字,作为成为手下的证据,换言之这就是成叠的契约书。妖怪绝对无法违抗契约书拥有者的命令。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的人物、团体、事件无关。
吊灯堂奇谈
1
从小开始,我就经常会看见奇怪的东西。那些别人似乎看不见的东西,大概是被称为妖怪的魔物。
例如在路口等红绿灯时,当我不经意望向对面,就看到那个东西站在那里。她乍看之下像个年轻女子,然而脸是绿色的;一头长发一路垂到脚边,睁着充血涨红的眼睛瞪向我。或是跟同学走在放学路上时,突然看见民宅墙壁上有一张脸。那张约有普通尺寸的三倍大的巨大男性脸孔,用不带感情的眼神目送经过的小学生。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到自己以外的人都看不见那些东西。在等红绿灯时牵着我的手的叔叔,斥责了即使灯号变绿也怕得不敢过马路的我;而同学们也将指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坚持上面有张大脸的我称做大骗子。当这种事情屡次发生,我也终于渐渐了解到有哪里不太对劲。看来这个世界上除了每个人都同样能看到的普通人或物之外,还有只有我看得到的怪异之物存在。一开始我以为其他人跟我一样,他们只是瞒着旁人,但各自都有只有自己看得到的东西。在我领悟到其他人并非如此,世界上——至少在对此时的我而言的狭小世界中——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这一类的异形时,我害怕得发抖。于是我开始隐瞒这件事。
但是再怎么试图慎重隐瞒,看得到的东西就是看得到。而且大部分妖怪都出现得很唐突,也由于我看得太清楚,导致分不出某些妖怪与人类的区别。父母早逝,辗转住进各个亲戚家的我,不时因为这件事引发麻烦。要是有个孩子指着莫名其妙的方向突然发出尖叫,或是在没有任何人的房间里嘀嘀咕咕地跟某个人讲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不舒服吧。每次搬家时,刚开始和善对待我的同学们也因为我「老爱说谎」,慢慢离我而去。这也没办法,毕竟是我自己不好。我这么想,因此连我自己也开始努力过着尽可能不跟人扯上关系的生活。
——希望哪一天能变得看不到那些家伙。
孩提时期的我过着一个劲儿地祈祷着这件事的日子。那时我不曾对任何人敞开心胸。
与他人建立起深厚的「缘」,是在被现在的家庭收养之后。藤原家的人——滋叔叔与塔子婶婶听说我这个相当疏远的远亲在亲戚之间被踢来踢去,特地前来收养我,是一对心地善良的好人。而在这个城镇里,我开始跟妖怪们建立起「缘」。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一点偶然与必然重叠之下造就的结果。我碰巧拥有继承自外婆的遗物,因而受到觊觎那个遗物的妖怪袭击,在逃窜之中不小心打破结界,随即现身的妖怪竟刚好是铃子外婆的旧识。那个妖怪现在担任我的保镖。他本来的姿态是形似优美白狼的大妖怪,但他平时化身成有如圆滚滚胖猫的型态——根据本人的说明,这是他的容器——伪装成藤原家饲养的猫一起生活。我称他为猫咪老师。
据说铃子外婆跟我一样,是看得见妖异之物的人。拥有强大妖力的她向每个遇到的妖怪挑战,凌虐他们一番后,让他们在纸上写下名字,作为成为她手下的证据,并收集成册。这本只要被拥有者呼唤名字,就绝对无法违抗的契约书册子就是「连络簿」。拥有这本连络簿的人,就能得到统领诸多妖怪的力量。在继承外婆的遗物而得到连络簿的我身边,接二连三地出现试图夺取连络簿或想索回名字的妖怪。猫咪老师跟我约好在我死后接收连络簿,以此为条件担任我的保镖,于是连络簿成了我跟猫咪老师之间的「缘分」之始。仔细想想,这类缘分的种子随时都散布在四处。碰巧是远亲、碰巧同班、碰巧在路上聊了天——人与人的缘分就是从倾听、留意到这种一连串的偶然与必然之后诞生的。这是我从接下来会提到的某个人那里现学现卖的一句话。
我在这个城镇里,不停与人跟妖建立起微小的「缘分」。我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与人就是要这样慢慢建立起关系,但其他人恐怕从更小的时候就开始进行这样的事情至今吧。有时候我会想,我跟以前相遇过的人们,不是也曾有机会跟现在一样建立起联系吗?若我当时有注意到四散在各处的契机,没有逃避的话……
总而言之,我宛如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般,在感到胆怯犹疑的同时,终于慢慢开始跟旁人产生联系——
傍晚从七辻屋回家的路上,我遇到多轨。多轨是与我就读同一所高中五班的女生,是我在这个城镇交到的重要朋友之一。
「你好,夏目同学。啊……」
与猫咪老师四目相交的下个瞬间……
「呀——小猫!」
多轨大叫着紧抱住老师。
七辻屋是老师中意的馒头店,今天我们是来买新上市的艾蒿风味红豆粒馅,想早点回家吃点心的老师原本正在催着我快走。老师在多轨怀中哀嚎:
「喂,快住手,放开我,你这家伙!」
老师不断挣扎。
「啊,对不起,我真是的。」
多轨这才回过神来,放开猫咪老师。
多轨知道我「看得到」,也知道猫咪老师是妖怪。
第一次见到多轨时,她穿着朴素的大衣,将老旧的帽子压得很低,一边小心着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尽可能避免被旁人搭话,一边在路上走。后来我才得知那是因为她在独自跟某个妖怪战斗,但当时不知道这件事的我轻率地对她开口,多轨也惊讶到不小心叫出我的名字。这个契机使我涉入她的事件,并开始了解她这个人。我现在也已经明白她其实是个爱聊天、非常喜欢可爱玩意儿的女孩子。
「多轨你现在才要回家吗?」
我看着穿着制服、拿着书包的多轨这么说。
「是呀,我在图书室查资料,结果弄到这么晚。」
「查资料?」
「嗯,有些东西想查。」
「先别说那个了,你带着什么东西?」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做出闻嗅动作的猫咪老师说道。
「有一股妖物的味道喔。」
老师的鼻头凑向多轨的书包。
「啊,该不会是这个东西吧?」
多轨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稍大于标准尺寸的白色信封。
「唔,就是那个。」
我盯着多轨手上的信,但似乎没有怪东西依附在那上面的迹象。
「信封里藏着妖怪吗,老师?」
「谁知道,或许只是长期放在妖物旁边,染上妖怪的气息而已。这股妖气微弱到连我都只感觉得到一点点。」
「多轨,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啊,好。」
白色信封已被裁纸刀整齐开封。我看到里面放着一张信纸,此外还有一个茶色信封。白色信封之所以比标准信封还大,就是为了把这个信封放进去吧。我拿出装在信封里的另一个信封。这个信封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用胶水封缄的迹象,唯有上面的封口部分被牢牢折起。
「这是?」
「这是写给我祖父的信……」
「给多轨祖父的信?」
多轨的祖父是个憧憬妖怪、毕生追寻妖怪的人。多轨继承了祖父慎一郎先生的遗物,因那些遗物而被卷入与妖怪有关的事件。
「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最近才寄到。原因就写在那封信上。」
多轨指着放在白信封中的崭新信纸说。
「一同寄来的老旧信封是十几年前就写好的,但不知为何一直被放着没有寄出去。直到这封信的主人最近……」
多轨暂时停下话语,郑重地重新拣选说法:
「听说写下这封信的夫人最近过世了,她的孙女找到这封信,特地寄过来。」
「哦。内容……你读过了吗?」
「嗯,但我看不太懂。」
「咦?」
「以前的人不是会写一种扭来扭去的字吗?」
「啊,是草书吗?」
「写起来感觉像是那样。我看不懂,所以打算在图书室查出读法,但这好像跟草书也不一样……」
「哦。」
我忍不住想看看内文,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动作。要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种地方窜出来,难保不会危及多轨。
「夏目,何必跟这种东西扯上关系。快点回家吧。」
「你在说什么啊,说这上面有妖物味道的就是老师吧。」
「我得快点回去吃馒头啊。在意的话就把信封拿回去,之后再调查就行了吧。」
「咦?啊,也对……多轨,这个可以借我拿回去吗?」
我不能就这样让多轨把带有妖怪气息的东西带回去。
「啊,好。那封信如果实可以解毒的东西,那我也想设法看懂,因为我很在意写给祖父的信上写着什么事情。假如这封信跟妖怪有关,夏目同学你们说不定比我更有可能读懂吧。」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所谓的妖怪文字,连络簿就是用这种文字书写而成。这或许也是那一类的文字。
「如果你能看懂的话,也要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喔。」
「我知道了,谢谢。」
「快点,夏目,事情谈完了就快回去。」
受到猫咪老师催促,我告别多轨,回到藤原家。
「老师,你刚才是为了避免多轨受到波及才会说那种话吧。」
「啥?我为什么需要费那种心啊。就算当时有妖物蹦出来,有我在就不用担心。我会在你们受到危害之前收拾掉他。」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以防万一嘛。」
老师一边吃馒头,一边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
我拿出多轨寄放在我这里的信封,检查内部。仔细想想,我只需要借用染有妖物气息的古老信件就够了,但我此时才注意到我已连同装着信的自信封一起带回家。我原本不太好意思读寄给他人的信,不过多轨既然把这个交给我,就表示读了也没关系吧。毕竟原本该读这封信的人已经亡故了。
我先从白色信封中拿出信纸阅读。
多轨 慎一郎 先生
敬启者
我是现正经营骨董店吊灯堂的藤江一子的孙女佐古芳美。藤江是家母结婚前的旧姓,一子算起来是我的外祖母。
上个月二十九日,我的祖母一子过世了。在整理她的遗物时,我们找到多轨先生您寄给祖母的成叠信件,全都受到细心保管。虽然亲戚们都对多轨先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既已得知您与祖母交情笃厚,在此致信向您告知祖母的逝世。
发现多轨先生您寄来的信件时,我们对于是否该通知您我祖母的死讯而感到犹豫。这是因为我们擅自拜读信件内容后,发现里面并未写着什么内文,仅在黑色圆印后写着两个并排的数字,而这种奇妙的信件竟超过百封。这是否是什么暗号呢?众亲戚之中也有人觉得毛骨悚然,主张把信丢掉,但对此感到在意的我决定调查祖母的日记。
调查之后,我发现在信件邮戳日期后几天的日记中,必会记录着数字,全都跟信上的数字一模一样。祖母收到多轨先生寄来的信后,绝对会记录信上的数字。更深入调查后,我也发现在收到信的数日或者数月后,祖母会寄出回信。在寻获的信里,年代最久远的一封信是在家母出生前。看来祖母跟多轨先生奇妙的书信往来持续了数十年呢。
祖母的日记只是淡漠地记录着当天的天候、三餐的内容或是卖出去的商品。在那之中,来自多轨先生的信上的数字,以及「回信予多轨先生」的这行字格外耀眼。我觉得对祖母来说,这似乎是拥有特殊意义的一件事。
另外,与多轨先生寄来的信件保管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东西,就是祖母写给多轨先生的信。信放在老旧的茶色信封中,上头也写着收件人姓名,但并没有封缄,里面的信上写着奇妙的文字,我们无法解读。
我再度调查日记,发现在距离多轨先生所写的最后一封信寄到的那一天的几个月后,有一行「已写回信。未寄」的记述。我想这指的就是这个信封吧。看来祖母似乎一直将这封信留在手边。
我在想,多轨先生的来信之所以中断,或许是因为祖母没有寄出这封信。若是这样的话,多轨先生现在是否依然在等待祖母的信呢?既然如此,我们处理掉这封信真的好吗?
因此出于我个人的判断,我将这封信连同祖母的逝世通知一同寄出。由于不清楚多轨先生现在状况,万一这封信没能送到本人手中,而是由家人收到的话,处分掉这封信也没有关系。
愿多轨先生与家祖母长年的交流,能以完善的形式画上「休止符」。
佐古芳美 敬上
真是个奇妙的故事。
这位老夫人跟多轨的祖父之间究竟有过什么样的书信往返呢?只要读过随此信寄来的另一封信,或许就能解开这个谜团吧。我从一同寄来的茶色信封中取出信纸,展信阅读。
信上正如多轨所说,排列着歪七扭八的奇妙文字。
「如何,里面有妖异之物吗?」
吃完馒头的老师语气悠哉地这么说。
「不,什么都没有。」
如此回答的瞬间,文字动了起来。
才看到文字宛如波浪般一阵起伏,黑色的文字们就开始在纸上四处爬动,接着,文字跳了起来。
「呜哇!」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从纸上跃起的这些家伙竟咻——地兵分两路,钻进我的双眼。
「怎么了,夏目?」
「刚才有东西钻进我的眼里!」
我捣着眼睛大喊。
「过来,让我看看。」
猫咪老师盯着我的眼睛,低声沉吟。
「呣,这些家伙是什么啊。」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在我的眼睛里的是什么东西!?」
「有像小蚯蚓一样的细长物体,在你的眼睛深处动来动去。」
「咦!?是妖怪吗?老师,你快帮帮忙。」
「为什么我要帮忙啊。」
「你是我的保镖吧!而且你刚才不是说,就算有什么东西蹦出来,你也会在危害到我之前收拾掉吗!」
「我才没闲时间理会这种小喽罗中的小喽罗!你自己想办法。」
「叫我想办法……」
「反正凭这种程度的妖力,就算养在身体里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怎么样,会痛吗?」
钻进眼里的时候,我有感受到一瞬间的疼痛,但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视觉有什么变化吗?」
我环顾四周,看起来一如以往。看来并没有影响到视力。
「那就没有实质危害吧。他们只是小角色,你就别管了。要是用我的力量把他们赶出来,你的眼睛反而会受伤喔。」
「怎么这样……」
就算是微小无害的妖物,我还是觉得身体里有妖怪的感觉不太舒服。
忽然间,我想起身体上栖宿着形似蜥蜴状斑痕妖怪的那个人。听说那个妖怪从他小时候就出现,不曾造成危害,现在依旧在他全身上下移动,但唯独不会移动到他的左腿。
「你只要想成类似那样的东西就没问题了。」
老师说得毫无诚意。
「重要的是,那封信变成什么样了,夏目?」
「啊,对喔。」
我看向信纸,上面虽然有文字妖离去后的痕迹转变成的茶褐色污渍,导致有一部分无法阅读,但以漂亮的楷书书写的信件原文就出现了。
「哈哈,原来如此。信上原本栖宿着文字妖啊。」
「文字妖?」
「如字面所示,是种会化身成文字的妖怪。他们栖息在古旧的纸张上,模仿人类的文字。有些动物会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天敌攻击,与周遭环境同化来隐藏身形对吧?这跟那是同样的道理。」
「也就是说,这是种拟态吗?」
我佩服地想,原来也有像变色龙跟尺蠖一样的妖怪存在啊。
「文字妖不解人语,也不懂人类的文字,他们只不过是伪装成看起来像一回事的形状罢了。那封信的寄件者是骨董店的老板,对吧?他们之前八成是模仿收藏在古董店深处的经文里的字吧。」
原来如此,难怪多轨经过调查后依然无法阅读。
「可是,为什么多轨阅读时妖怪没有活动,刚才却钻进我的眼睛?」
「我听说文字妖本来就是种几乎不怎么活动的妖怪。他们会花长时间慢慢移动,一边模仿成文字的外型。大概是对你的妖力产生反应,以为有敌人出现而吓了一跳吧。」
由于我拥有这种力量,有时候就是会发生这种事。孩提时期我曾囚自身的不幸而哀叹,但现在我会祈祷能跟文字妖好好相处。不过发生这种事情时,果然还是会沮丧。
文字妖离开后的信纸上,在〇记号后写着汉文数字「十四 之 九」。后面还写着短短的一句话,但刚好文字妖留下的污渍特别严重,无法解读。我能看到的只有「▓▓▓▓了吧」。
「哎呀,贵志,你又在洗脸啊?」
当我到楼下的厕所洗脸时,塔子婶婶这么问。她知道我回家时已经先洗过脸才上二楼。
「啊,没有……刚才猫咪老师扑过来跟我玩,结果灰尘跑进我眼睛里了。」
仿佛想说「别推到我身上」似的,待在一旁的老师哼了一声。
「没事吧?让我看看?」
塔子婶婶将脸凑过来,盯着我的脸。她仿佛要让我做出鬼脸般,用指头将眼睑稍微往下拉。
「唔,看不到呢。痛不痛?」
「啊,不会,一点都不痛。」
后来请老师帮我确认后,我才得知文字妖依然好端端地待在我眼睛里。看来旁人看不到从纸里冲出来的文字妖。
「太好了,好像已经掉出来了呢。很快就要吃饭了,把脸擦一擦吧。」
「好。」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呢?不,就算她觉得奇怪也没关系。若在以前碰到这种时候,我总会过度急于隐瞒,反而招来怀疑。现在就连这种微不足道的互动,都让我觉得有些开心。
结果妖怪钻进眼中没有造成任何影响,那天就这样过去了。但这纯粹是我没有注意到其影响,异常变化早已发生。我直到隔日才发现到这点。
在学校里,就已经有预兆出现。那是发生在上午,我在走廊上碰到看着操场的田沼的时候。
「夏目,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吗?」
田沼跟我一样,是个可以感受到妖怪存在的人。这件事就是我们成为朋友的契机。
「嗯?不,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样啊,那就是我看错了。我刚才总觉得看到树丛里有个像影子的东西在动。」
田沼并不像我一样能清楚看见妖怪。他大抵来说只能以影子或气息的形式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喂,田沼?下一节是体育课喔!」
「喔,我马上过去。再见啦,夏目。」
被同班的北本这么呼唤后,田沼回到教室。田沼离开后,我为了确认而再度看向田沼所指的树丛,但还是看不到任何像妖怪的东西。
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既没有大脸突然出现在民宅的墙壁上,等红绿灯处对面也没有站着绿脸的女人。或许是因为那天天气晴朗,阳光舒适,让我心情平稳的缘故吧,我渐渐开始不在意眼睛里的妖怪。反正那些东西那么小,或许就如老师所说,他们不会造成实质危害,我也没必要感到困扰也说不定。事情就发生在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当我走在河童总是顶着干掉的盘子、面朝下倒在地上的那一带道路时,突然有种踩到某个柔软物体的触感。
「呜呀!」
只听有道声音响起。我连忙看向脚边,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呜嘿,是夏目大爷!您太过分啦!」
是河童的声音?可是他在哪?
「虽说至今数度承蒙您相助,但我从来不曾受到这样的对待!既然如此,就算您是我的恩人,还是要跟您决一死战……啊啊,头好晕。」
我听到噗通倒地的声音,但依旧看不到河童的身影。
「喂,夏目,你在玩什么游戏啊。虐待动物不可取喔。」
猫咪老师忽然现身。
「不是的,老师,我听到河童的声音,但没看到他的身影。」
「什么?你看不到那边的那个小角色吗?」
老师凝视着我的脸。
「就算……您撒那种谎……我也不会被骗……呼啊。」
从孱弱的声音听来,河童确实在这里,似乎又一如以往因盘子被晒干而倒地不起。可是我看不到他的身影。
「老师,这该不会……」
肯定是文字妖的影响。
「夏目,过来。」
老师打算把我带到八原。在那之前,我从附近舀水过来,「哗啦啦」地洒在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到刚才都在诉说怨言的河童像往常一样地道谢后,似乎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来到八原,泥鳅胡子、中级等等的妖怪似乎都已在老师的号召之下聚集到我的周围。
「夏目大人变得看不到我们,这可是一件大事!」
「一件大事——一件大事——!」
「真是有够没用,不过是文字妖这种程度的妖怪跑进眼睛,就变得看不到我们,再弱也要有限度吧。不过这点也很可爱就是了。」
「呜哇,住手!不要突然对我吹气啦,丙!」
「这个小小的肉丸子到底都在做什么啊,真是个根本派不上用场的保镖!」
「吵死了!高贵的我是秉持着刻意不理会小角色的主义。」
因为担心我而聚集起来的妖怪们确实就在那里。然而除了猫咪老师以外,我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猫咪老师那宛如胖猪般的猫咪摸样,是个旁人也能看得见的容器,所以现在的我也能看得到。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一直没有注意到从昨天开始发生的异状。
「夏目,这样你看得到吗?」
伴随着一阵浓烟,老师的身影消失了。
突然间,我身边变得空无一物。
「老师,你在吗?」
受到不安驱使,我出声问。
沉默。
一辆脚踏车经过。
戴着棒球帽的大叔满脸讶异地看着独自呆立在原野入口的我,从旁边穿了过去。
「……老师!」
「放心吧,我就在你身边。」
听到声音,我松了口气。
「拜托你变回原本的模样,只听得到声音的话,我没办法平静。」
「这不是原本的模样,是用来潜藏在人世间的姿态。」
老师一边抱怨,一边随着一阵浓烟变回猫咪的模样。
「原来就算是这么小的妖怪,一旦直接附身在人类身上,也多少会造成危害啊。这可真是耐人寻味。」泥鳅胡子说。
「没办法,我就暗中帮你调查一下文字妖吧。」丙说。
「但这件事最好还是别被其他妖怪发现。」
「知道你看不见的话,或许会有妖怪觊觎连络簿而前来袭击呢。」
「这件事情就当成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吧。」
「秘密、秘密。」中级们说。
感激之情从心底涌现。无法看见他们的模样真令人焦急难耐。
从八原回家的路上,我跟老师走在一起,一边思考。
——假如就这样再也看不到他们的模样……
以前我碰过失去看见妖怪的力量、变得看不到心心相印的妖怪的人。那是在我已经跟猫咪老师等妖怪相识之后,所以得知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时,我感觉到一股宛如内心深处被紧紧揪住的恐怖。
「夏目,你在想什么?」
「没有,没什么。」
「你肯定又在想无聊事,想说要是文字妖们吸收你的妖力,在眼中哗——地繁殖开来,扩散到全身怎么办,对吧?」
「我才没有这样想!不要说这种恐怖的话啦,老师。」
我根本没有想像到那么令人不舒服的事,但是也无法保证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现在我仅只是看不到妖怪,但要是连声音也听不到、气息也感觉不到的话……
要是我失去察觉妖怪存在的能力,他们也不会再像这样关注我吧。猫咪老师……或许会从我手中夺走连络簿,马上不知所踪也说不定,毕竟我就连想把名字还给来访的妖怪都做不到了。我将过着不会受到妖怪们烦扰的日子。这照理说是我从孩提时期就不停追求的事物,但是我心中这股寂寥的疼痛是怎么回事?
那一天,我做了奇怪的梦。
这里是昏暗的室内——放着壶、盘子、挂画、陶瓷人偶、座钟,散发出独特的霉臭味。不可思议的是,整家店都被一种霓虹色泽包覆住。店内深处有一张收银台。
一位老太太正凝视着刚写好的信。那就是不久后会有文字妖寄宿的那封信吧。老太太下定决心,将那张信纸放进已经写好收件人的信封中。正当她想黏住那封信时,她的手停住了,老太太发出「唉」的一声叹息后,没有封缄就把信封收进抽屉。
突然间,一种不可思议的光芒充斥店内,周围的骨董们宛如呼应老太太的呼吸般,开始窸窸窣窣地骚动起来。没有通电的吊灯亮起淡淡的暖光,人偶的影子轻快地跳起舞。然而老太太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仿佛静静沉浸在回忆中一样闭上眼,不久后开始打盹。
看不到妖怪的日子持续了三天左右。八原的妖怪似乎有为我守住秘密,河童好像也领会到这个状况,没有对其他人说出口,因此我没有受到其他妖怪袭击。也幸好文字妖没有在眼里增生,搞出更过分的破坏。我过着没有特别不方便、真要说和平的确是很和平的日子。但是那个梦令我在意。
「那个梦该不会代表文字妖想回到那个老太太的店里吧?」
前来报告文字妖的调查结果的丙说道。很遗憾的,丙的调查没有任何成果。据她所说,没有人知道文字妖附在人类眼睛上的案例,更遑论把他们赶出去的方法。
「原来如此,说不定就是这样呢。夏目,要不要去那家店看看?」
老师之所以难得地表现出积极态度,或许是因为我这个不上不下的状态,让待在我身边的老师也感到不自在也说不定。
第三天,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叫住多轨,将信还给她。我简短扼要地向她说明文字妖的事情,不过由于不想让她产生无谓的担忧,我没有说出他们钻进了我的眼睛里。看到文字妖离去后的信,多轨很惊讶,并因出现可以读懂的文字而表现出率直的喜悦。不过数字的意义依旧成谜。
#插图
「还是要谢谢你。虽然不知道意思,但我想这对祖父来说一定是重要的书信交流。」
「那个……关于信上提到的那家骨董店『吊灯堂』……」
「?」
「那家店的地址跟寄信过来的孙女佐古芳美小姐的住址不同,我想知道那家店现在还在那里吗?」
「啊,你是要问这家店的事情?为什么?」
「我对它产生了一点兴趣,想去店里看看。」
「咦?」
多轨讶异地盯着我的脸好半晌,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就回答: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若不快点去,那家店就要不见罗。」
「咦?」
「我有寄致谢信给那个人,感谢她将写给祖父的信寄过来。因为我想,我也必须向她报告我祖父已经过世的事情才行。结果我昨天收到回信,信上写说在亲属会议中,众人决定收掉骨董店。」
「原来是这样啊……」
「她说这是因为没有人要继承,而且那家店所在的大楼拥有者也想把整栋大楼改建,所以好像在驱魔过后,马上就会开始动工。」
「驱魔?」
「嗯?」
「你说驱魔,是要驱什么魔?」
「谁知道呢。毕竟那是经手骨董的店铺,一旦要拆毁,或许会产生许多问题吧。」
原来如此。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有点在意。每当有骨董店歇业时,都会举行驱魔仪式吗?
「如果夏目同学要去的话,我跟芳美小姐联络一下吧?」
「啊,不用了……」
就算她特地帮我联络对方,也难以说明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外人造访的理由。总不能告诉对方「因为钻进我眼中的妖怪想回到那家店」吧。我以「我只是想哪天心血来潮就去看一眼,所以不用这么做」为由,把话题岔开了。
「我也想再搜索一次祸父的遗物看看,在哪个地方一定有跟这封信一样的信。」
多轨紧握拳头,露出充满决心的表情。多轨家的阁楼跟仓库里收纳了大量祖父慎一郎先生的遗物,这想来不会是件易事。之后多轨在临别之际,仿佛突然想起来似地说:
「啊,还有,既然夏目同学要去拜访吊灯堂,这封信就由你继续保管吧。这上面有写住址。」
说完,她把我还给她的两封信封中的老旧茶色信封单独还给我。
「好。」
当时我自然而然地将之收下,却在后来引起麻烦的误解。
总而言之,我在下个礼拜天在猫咪老师的陪同下造访吊灯堂。虽然肯定无法进入店内,但只要能从外头看看就够了。希望眼里的文字妖会心生怀念,就此离我而去。我带着这种并不抱太多期待的心情前往。
我从车站搭急行列车前往几站之外,那家店就位在车站附近。这个地区是个还算大的城市的市中心,当地也有大学,听说是个学生很多的城镇。从家里到这边近得出乎意料,我们十点多出发,中午之前就到了。我曾在不知何时听滋叔叔说,以前没有直接通往那个城镇的路线,就算搭电车也得绕一大圈,因此在那边的大学上课的人大多都会寻找租屋处。
应猫咪老师的要求而在站前的乌龙面店吃了提早的午餐后,我一边看着写在茶色信封背面的住址,一边寻找那家店。这个小镇北邻山地,南侧则是一整片延伸至海边的平地,不过车站的北侧较为热闹,这是因为在山腰有间历史悠久的神社,使得城镇沿着参拜道路两侧发展。大学也位于高地上,古老的校舍俯视着整个小镇。一走出车站大楼就会看到公车站,五条道路呈放射状在眼前展开。
我靠车站大楼旁派出所的地图确认过地址后,走进从车站沿着轨道向西北方延伸的商店街。这似乎是一条常有学生聚集的街道,两旁二手书店、文具店、时尚咖啡厅林立。我的目的地吊灯堂离此有段距离。每当在路上跟小孩子擦身而过,他们看到猫咪老师时若不是噗哧一声笑出来,不然就是伸手指着它,让老师的心情变得很差。
「喂,夏目,我要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去那间古董店。」
「别这么说,陪我一起去啦。我会请你吃七辻屋的馒头。」
在好几条路上转弯进入岔道后,正当我确认信封上的住址是否在这一带时,一位女性从我身旁经过。
「那个,不好意思。这附近有一家叫做吊灯堂的骨董店吗?」
「咦?」
那位女性用相当惊讶的表情看向我。
「如果要去吊灯堂,在那边左转,沿着河往北走,很快就会到了……」
她大概是大学生吧,长发绑成一束马尾,胸前戴着印地安风格的羽毛饰品,穿着经过漂白的蓝色牛仔裤,拿着一个书店纸袋。虽是朴实的打扮,却让人感觉到一种良好的气质。
「不过那家店已经……」
「啊,我知道。我跟那家店有一点因缘。」
「这样啊……」
女性满脸讶异地看着我。接着,当她看到我拿着的信封,她吓了一跳,露出仿佛想说些什么的神情,但最后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喂,夏目,赶快走啦。」
按照女性所说的转弯后,我看到尽头有一条小河,一条有着成排柳树摇曳、看起来很舒服的街道朝南北延伸。一看到河对岸一家甜点铺的旗帜,猫咪老师就想过河,设法制止它的行动后,我们朝河川上游走去。学生街已到了尽头,普通的民宅接续在后。吊灯堂就在其中。
来到店铺前方时,老师突然停住脚步,小声沉吟。
「唔唔,这是不好的征兆啊,夏目。」
「怎么了,老师?」
「有脏东西在。」
「是妖怪吗?」
「哼,根据想法的不同,这可能比妖怪还更恶质。」
我站到店门前,发现门上挂着「停业中」的牌子,但里头有人的气息。
「里面到底有什么啊,老师?」
此时,门慢慢敞开。看到从店内出现的那个人的脸,我不由得吓了一大跳。若把一连串的偶然称为人与人的缘分,那么我跟这个人大概真的缘分匪浅吧。
「哎呀?夏目。竟然在这种出乎意料的地方遇到你。」
那个容貌俊俏的人露出爽朗的微笑。我惊讶地大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名取先生!」
2
关于偶然与必然的差异。
或者说,关于「仅只一次的相遇」这种事。
区隔这两者的究竟是什么呢?
有许多分子在空气中交错飞舞,以莫耳作为计算单位。分子与分子会随机碰撞,宛如撞球的球一样描绘出复杂的轨迹动来动去,但在莫耳这个单位中,分子总是保持着平衡,描绘出安稳无事的世界全貌。支配整个世界的神明,大概不会把每天因偶然的碰撞而痛苦的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喘息放在心上吧。尽管如此,这份偶然究竟算什么呢?
佐古芳美看着坐在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眼熟男子的面孔,思绪飘到支配着万物的世界原理上。
「伤脑筋啊。我还以为会来的铁定是『骨董·铃木』的老板呢。」
「我们也吓了一跳啊。铃木先生说会介绍优秀的除妖人过来,我还以为会是个年纪更大一点的人呢。」
在咖啡厅深处的座位,坐在芳美隔壁的母亲有些兴奋地说。
「我们家跟铃木先生是世世代代的交情,所以他的委托我都无法拒绝。不过我在从事这种工作的事情要保密喔。」
他淘气地用食指抵住嘴,发出「嘘」的一声。
「啊,是,当然没问题。」
「像这种旁人帮忙仲介的工作,我一向极力避免跟委托人见面。喏,毕竟我的外表还算知名嘛。」
「真的,我们吓了一大跳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