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将话题抛给芳美,但芳美用「嗯」的暧昧回答蒙混过去。
芳美当然知道这个男人是名叫名取周一的知名演员。但是对相较之下比较喜欢老片,而且也几乎不看电视剧的芳美来说,他并不算是很熟悉的演员。然而昨天在学生会馆讨论小组报告时,她从同个研究室的朋友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芳美,你知道吗?听说现在理学院那边在拍电影,名取周一也来了。」
「你说的名取周一就是那个演员?」
芳美就读的大学理学院馆是战前建造的历史建筑,她是有听说过那边偶尔会被用来拍摄电影,可是她没想到会在自己的学期间碰到。
「欸,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能拿到签名喔。」
虽然受到朋友邀约,但芳美没有去。对于名取周一,她顶多就是能把他的长相跟名字凑在一块儿的程度,并不算他的支持者。虽然她多少也想一睹名人风采,但她不想被人当成有追星兴趣的人。然而当她回家打开电视时,他的脸突然出现在上面。这是一集完的电视剧的重播,名取在剧中出色地演出女主角的对象。
——哦,挺帅的嘛。
当时或许也该去看看。虽然有点后悔,但她想大概是没那个缘分吧,于是就此死心,将这件事赶到脑海一遇。毕竟她明天必须处理一件麻烦事。
祖母过世后,众人在亲属回忆中决定关掉吊灯堂,首先是因为大楼拥有者想重建老朽的大楼,再来是因为付完店面租金后,这家店几乎没有盈余可言;而最大的理由是,没有任何人要继承这家店。
祖母的店即将消失,让芳美感到有些遗憾。由于在亲戚之中家里住得离祖母最近,她从小就常常到那家店玩。看到活力充沛地打开门走进来的孙女,祖母总是会从店内的长板凳上朝她微微一笑,欢迎她道:
「你来啦,欢迎。」
店里一片昏暗,却满溢着彩虹的色泽。这是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无数灯罩造成的。那些全都是商品,灯泡已被取下,唯有彩绘玻璃灯罩装饰在天花板上。听说这些是从祖母的上一代、上上一代开始,自然而然汇集到店内的物品。灯罩反射从入口旁的窗户照进来的微光,将店内营造成如梦似幻的空间。而宛如这些灯罩的女王般,在格外显眼的地方放着一盏立灯,有着划出和缓曲线的植物造型,大开的灯罩上缀有蝴蝶、蜻蜒等玻璃装饰。据闻是新艺术时期杰作的这盏立灯并未插上插头,看起来却总是散发着淡淡光芒,那道光就好像正在为无人使用而遭到丢弃的古物们注入新生命一样。从陶瓷制的中国人偶、挂轴里的水墨人物、器皿到看不出用途的古老用具,都有种仿佛在向人倾诉些什么似的「存在」气息。对还是个孩子的芳美来说,那里是小小的乐园。
——古老的东西里,一定都寄宿着灵魂喔。
她回想起祖母常常这么说。无论是有价值或没价值的物品,祖母都给予平等的爱。芳美每次到这家店时,也很喜欢把玩失去用途的门把或坏掉的玩具。
或许是因为这种幼年时期的经验所致,她养成了对古老文物特别感兴趣的性格。之所以在大学专攻民俗学,也是源自于对古老物品的兴趣。
所以当她端坐在亲属会议的末席时,她非常想反对拆除吊灯堂,但最后还是无法说出口。考虑到各种状况,不管是她或是其他亲戚都不可能继承吊灯堂。
若想经营骨董店,必须依据骨董营业法向警察提出申请,拿到营业许可。若非破产者或罪犯,谁都能拿得到这张古玩商许可证,但问题在于知识。有人来贩卖骨董时,该用多少钱买下,又该用多少钱卖出?没有鉴赏能力就做不成这种买卖。听说祖母从年轻的时候就一面担任这家吊灯堂的店员,一面受到曾祖父的薰陶,顶多是在大学稍微学过一点民俗学的芳美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就这样,决定关门的吊灯堂的商品将被卖掉,此时却发生了奇怪的事件。
事情发生在为了找人鉴定留在店里的诸多骨董的价值,从祖母持有的名册中请来古玩商同行们的时候。芳美被拉去帮忙,因此也在现场。
「哦,这是珍品吧。这个很好。」
「这个没有附上鉴定书,恐怕卖不了几个钱吧。」
他们带着专家的眼光逐个估价。有价值的物品也不少,但不出所料,超过半数都是没价值的破烂,只能拿去资源回收。大家决定先把要丢的东西搬到店外,舅舅他们正准备把这些物品抬出去时——一阵嘎吱声响起。
「※家鸣?」(译注:房屋或家具毫无理由地开始晃动的现象。)
瞬间,在大学课程中听到的词语从脑海闪过。
舅舅他们也一时停止动作,但又判断这大概是某种错觉,于是再度抬起这些物品。这次换成某种嘎哒嘎哒的吵闹声响起。
「※是骚灵现象!」(译注:具破坏性的灵异现象。)
喜欢恐怖片的表弟如此大喊。
「唔,这可麻烦了。」
这么说着并停止作业的,是听说与祖母交情深厚的「骨董·铃木」的老板。
「这是骨董在骚动啊,铃木先生。」
「骨董商·好日庵」的店主也表示同意。
「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骨董们察觉彼此即将各分西东,所以才会骚动起来啊。」
「毕竟这是充满一子夫人感情的一家店嘛。」
舅舅他们说「哪有这种蠢事」,硬是想把东西搬出去,但家鸣变得更加严重,连不相信任何迷信的舅舅也终究还是投降了。
「那个,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个嘛,我有认识专门处理这类问题的人,要不要由我来麻烦他出马呢?他跟我们家是世世代代的交情,原本是历史悠久的除魔世家,最近他重拾这项已中断好一段时间的家业,因手腕高超而大受好评呢。」
亲戚们决定听从「骨董·铃木」老板所言,拜托那个人物来驱魔。后来他们接获铃木老板联络,说那个人正好要来这附近办事,要他们那天把店开着。
「嗳,芳美,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两天前,母亲这样问芳美。
「咦?为什么我也要去?」
「因为你在大学里读的不就是这方面的学问吗?」
「我读的科系的确不是完全无关,但我可没学过驱魔的知识啊。」
「你想想嘛,就算是铃木先生介绍的人,要是被骗就麻烦了。你跟我一起去听对方怎么说啦。」
芳美的母亲是祖母一子的三女,是已经嫁到别人家的女儿,但由于她在亲戚之中住得离吊灯堂最近,与除妖人见面的工作就被推到她身上。
于是,芳美这天在约好见面的咖啡店,和妈妈一起跟那位手腕高超的除妖人见面。
出门之前,她从书架上挑选出几本有关咒法的专业书籍塞进纸袋,此外还放进抄写了祖母日记上令人在意之处的笔记本,她想或许会派上用场。正要离开房间时,她不经意看向穿衣镜,发现自己实在穿得太过朴素。虽然没必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赴约,但跟别人见面时,就算稍作打扮也不会被视为装模作样吧。她这么想,于是从装饰品的盒子里选出用印地安护符制成的项链。这个以地锦跟绳子编成的圆网上缀有鸟羽毛的护身符叫做捕梦网,传说可以捕捉恶梦。接着将头发紧紧扎成一束马尾后,她产生一种仿佛接下来要上阵除妖般的心情。
不过……端坐在母亲旁边,芳美没有拿起咖啡,而是再次想着:
——为什么是这个人?
出现的除妖人就是她昨天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演员,名取周一。
「骨董·铃木」的老板引见名取之后,由于有个交换会突然举行,他马上就回去了。交换会就是唯有古玩商同行能参加的市集。来此之前一直保持警戒的母亲也因见到名人而情绪高涨,似乎早已把吊灯堂的驱魔抛到九霄云外。
「不好意思,如果能告诉我地点的话,接下来我想独自进行工作。」
「咦?可是……」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
名取如此强调。
「没问题,毕竟驱魔的用意只是安定人心,只要制造出』驱魔过b的事实就够了,这样大家都会觉得有效。」
「这样那些怪异现象会消失吗?」妈妈问。
「会消失的,我可以保证。你应该也不会真心相信这种事情吧?」
名取之所以突然把话题抛向自己,肯定是因为自己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吧,芳美这么想。
「我觉得,呃……驱魔跟施咒都是一种用以维持群体的约定俗成。」
「哦。」
「这孩子在大学研读民俗学喔。」
母亲在旁补充。芳美之所以因名取的话而露出讶异的表情,并不是因为无法接受他的说明,她反而因为以除妖为业的当事人跟自己拥有同样想法感到惊讶。
「该不会是这上面的大学吧?我昨天在那边拍戏。」
「我知道。当时我的朋友很兴奋。」
「这并不是偶然喔。我是为了接位在这个地区的案子,才会请人帮我安排在这附近拍摄外景的工作。」
她想着「哪个案子?」而混乱了一下,但聼起来名取似乎是为了承办这一带的驱魔案子,才选择了那件演员的工作。
「那么,可以麻烦小姐带领我到现场吗?至于我想问的事情,就边走边请教小姐吧。」
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后,名取立刻拿起帐单前往收银台。
「那、那个、请等一下……啊,这里由我们来付!」
母亲直到最后都想一起跟到店里去,但名取硬把她赶回去,跟芳美两人前往吊灯堂。名取在路上再次问起芳美刚才的想法,因此芳美针对自己的论点补充说明。
「我认为驱魔跟施咒之所以生效,是因为有『就当作这种事情有效果吧』的共识。我所说的约定俗成就是这件事,群体中的成员会被强制相信这种事。也就是说,驱魔、施咒跟法律一样,会束缚人类。」
「这么说,你完全不相信妖怪或幽灵引发的现象罗?」
「这个嘛……」
「这样就行了,对普通人来说,这样比较幸福。」
「那么名取先生又是怎么想的呢?你从事的明明就是这种工作。」
「我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所以才会相信。」
她对这种说法并不满意,感觉好像被他岔开话题一样。
「你说驱魔仪式会束缚人,这点完全正确。你知道言灵这个词吗?」
她记得这有在课堂上出现过。
「话语中带有灵魂的说法虽是种比喻,但确实有束缚人的力量,古人将之称为言灵。我们这些驱魔除妖的人只是在巧妙运用这个原理罢了。」
或许该说不愧是个演员吧,他的每一句话都充满说服力。
「可是名取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
芳美不肯罢休。
「这样的话,若不把我们所有亲属集合起来进行驱魔仪式,不就没有效果吗?名取先生的言灵不是用来束缚我们的吗?」
「这个嘛——」
名取调皮一笑,说:
「是商业机密。」
聊着聊着,他们到达了吊灯堂。打开门锁领他进去后,名取才看店内一眼,就发出「哦」的一声。
「我明白了,接下来就由我一个人处理。傍晚应该就能处理完。」
名取十分坚持,因此芳美将店门鈅匙交给他保管,约好傍晚时再见面。
当她思考该在哪里打发时间,并开始走回车站时,有个高中生年纪的男生向她问路。这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机缘巧合呢,十分令人惊讶,那个男生问的竟是前往吊灯堂的路。
「如果要去吊灯堂,在那边左转,沿着河往北走,很快就会到了……」
她一边回答,一边观察这个男孩子。虽然他身材娇小瘦弱,但眼神很温柔。他带着的猫又圆又肥,相当引人注目。
「不过那家店已经……」
「啊,我知道。我跟那家店有一点因缘。」
因缘?什么样的因缘啊?
「这样啊……」
仔细一看,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瞬间困惑了一下,但觉得不可能的想法占了上风,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可是仔细想想,那肯定就是那封信,也就是在吊灯堂的收银台抽屉里找到的祖母的信。
那是一封没有寄出去,一直留在祖母手边的成谜信件。但是那照理说已经寄到原本的收件人手上了才对。
将那封信转寄给信封正面上所写的多轨慎一郎的不是别人,正是芳美自己,而她在前几天收到自称慎一郎之孙所寄来的恳切回信。信上提到慎一郎这个人已经去世,无人明白那封信的意思。透过花俏的信纸、字体以及文字风格,芳美觉得这位慎一郎之孙是个教养良好、感觉会喜欢可爱玩意儿的女孩。
这究竟是神明什么样的恶作剧呢?
回复那封回信时,她有告知慎一郎之孙在吊灯堂关门前会先进行驱魔,但对方不可能知道就是今天。不管怎么想,她都想不出一个高中男生拿着那封信,漫无目的地在今天造访这里的理由。
世界上难道有管理所有偶然的支配者们存在,一直玩弄着对此一无所知的我们吗?她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啊,我真是个大笨蛋。
走在回到车站前的路上,芳美后悔着刚才没有向那个男孩子问个清楚。要是当场询问他,八成会听到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或许她会知道这个看似偶然的事件,其实是好几个必然的串联之下发生的「合情合理」的事情。
她走到站前的公车站。芳美原本打算在书店或咖啡店打发时间,但当她在书店前愣愣地望着这个月发行的漫画杂志时,忽然注意到自己的「误会」而发出一声轻呼。
芳美有股冲动想现在马上折回吊灯堂,向刚才的高中生确认自己的误会。
3
「名取先生!你为什么在这里?」
看到这个缘分匪浅的人,我如此大喊。
「这是我要说的话啊,夏目。」
「你看,夏目,脏东西出现了吧。」
「这也是我要说的话喔,猪猫。」
名取先生跟老师之间迸发了火花。
「我是那个,呃,来这家店办点事。」
「哦,这可真令人好奇呢。等我的工作结束后,能慢慢讲给我听吗?」
「你说工作,意思是说……」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多轨说过在关门之前,店内要进行驱魔。
「名取先生要帮这家店驱魔吗!?」
「因为我跟这家店有一点因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这边讲也不太好,我们到里面去谈吧。可以看到有趣的东西喔。」
「啊,不用,我……」
名取先生打开门,将我跟猫咪老师邀入吊灯堂之中。
室内一片昏暗。紧邻入口处的右侧有一扇弓形窗,但被堆积如山的木箱与旧书遮住了大半。流泻进来的光照亮尘埃,划出一条光的甬道。那道光又受到反射,让悄悄伫立在昏暗店内的古玩们染上淡淡的彩虹色泽。
——啊,这跟我梦到的那个地方一模一样。
来到这里看过后,我才明白彩虹色泽的真面目是挂在天花板上的诸多灯罩造成的。这就是吊灯堂这个店名的由来吧。
「怎么样?很有趣吧?」
虽然有感受到来到梦中所见地点的感慨,但我眼中并没有看见名取先生所说的有趣事物。
「嗯?」
看到我毫无反应,名取先生露出讶异的表情。
突然间,从没有任何人在的方向响起嘎吱一声。我吓得看向那个方向,发现那里只有损坏的柱钟,以及堆积如山的经书与古籍。
这时换成从反方向有某种东西嘎吱作响。我心中一惊转过头,但依然看不到任何异状。
「夏目?」
名取先生疑惑地歪头。
嘎哒嘎哒嘎哒嘎哒嘎哒嘎哒嘎哒嘎哒……整家店都发出声响。
「呜哇!」
我不禁大喊。原来如此,这就是家鸣,或者是被称为骚灵的现象啊。对看得见妖怪的我来说,只听得到声音的怪异现象是少有的经验。我有点了解普通人畏怯的心情了。
家鸣冷不防停止后,这次怱然换成说话声响起。
「又有人类来了。」
「增加了一个。」
「是除妖人的伙伴吗?」
「怕什么,这种瘦瘦小小的家伙根本无法构成威胁。不过还有另一只圆圆的、像肉块一样的妖怪跟他一起来了,这家伙又是谁?」
「管你们是人是妖,若站在除妖人那边,我等可不会手下留情喔。」
复数声音吱吱喳喳响起。这里不只有两、三人,而是十人、二十人?不对,或许比这更多。唯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个状况比想像中还可怕。
「怎么了,夏目?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其实我现在……」
「夏目现在看不到妖物。」
「你说什么!?」
「对,因为一些因素。现在我只听得到声音。」
「这样啊……难得可以看到这种少见的妖怪,真可惜。」
名取先生稍微露出陷入沉思的模样。
「名取先生,请告诉我店里到底有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有一百多只杂碎罢了。」
老师代替名取先生回答。
「一百多只!?」
就连我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看来这家店里聚集着各式各样古董精怪。有被丢弃的物品经年累月吸取大地之气而化成妖怪者,有具妖力的存在将古物当成容器寄宿其中者,有像文字妖一样,把古玩当成巢穴栖宿其中者——无论成为妖怪的原委跟来到这里的经过都有所不同的各种妖怪在吵吵闹闹。不过这么狭小的店里竟然有一百多只妖怪,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啊。
突然间,熟悉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听这声音,你是柊?」
「原来夏目也来啦。你怎么了?我在这里。」
我一看,发现一个小壶孤零零地飘浮在半空中。
「呜哇!」
「我们也在喔,夏目。」
「若你是为了妨碍主人而来,我可不会放过你。」
这是笹后跟瓜姬的声音。
「除妖人的式神回来了!」
「也出现了新面孔。她们把同伴带来了。」
「看!她手上拿着一个东西。」
「是壶,是封印之壶啊。」
「那是用来封印我等的吗?」
「可恶的除妖人犬辈!」
四周的妖怪吵嚷着。从声音也能听得出来这里有着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妖怪。
「辛苦了,这样就能工作了。」
名取先生拿起飘浮在空中的小壶。壶的大小恰可置于掌心,上面盖着盖子。
「这是施加封印妖怪的咒语后烧制而成的壶,是我叫柊从我家仓库拿来的。夏目你知道『壶中天』这个词吗?」
「壶中天?」
「就是指壶中的另一个世界。你就想像成壶中有个像不同次元或是平行的世界就行了。世界上有着存有那种世界的灵力之壶,这也是其中之一。」
「你打算把这里的所有妖怪都封印在这里面吗?」
「我不会让你出手干预喔,夏目。这是我的工作。」
「滚回去,你这除妖人!」这是男性妖怪的声音。
「我等不会受到那种东西封印!」老人的声音。
「区区人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女人的声音。
「看我反过来把你们吃掉!呜吼吼吼!」这是野兽的声音吗?
「可是为什么?他们有伤害过人类吗?」
「就算他们没有那个意思,有时还是会对人类造成危害。除去这种妖怪也是除妖人的工作啊,夏目。」
「哼,这里有这么多妖怪,哪有可能轻易被你封印。」男妖说。
「我们也不会乖乖被你封印!呜吼吼吼!」野兽说。
「不想受伤的话,就快点滚回去!」女妖说。
「一定是只有嘴巴厉害而已。当今有那种能力的除妖人已经不多了。」年老妖怪说。
我慢慢能根据声音的方向辨认出是哪个骨董在说话。
「那就让我试试看做不做得到吧。」
名取先生一脸轻松地宣一百后,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式神纸人。
「请等一下,名取先生!」
我马上想阻止他。就算阻止了也不能怎么样,而且名取先生的想法或许更为正确。虽然这么想,但我就是没办法不去阻止。
「哦哦?这个小鬼要站在我们这边吗?」从※柿右卫门的大盘子传出男性的声音。(译注:江户时代著名陶艺家,创下在独特乳白底色画上红色系彩绘的风格,后代传人皆继承其名。)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等一下就先从那家伙开始吃起。」从石狮子摆设传来野兽的声音。
「哎呀,仔细一看,是位可爱的小弟弟呢。」陶瓷中国人偶传出女性声音。
「就算他站在我等这边,瞧他瘦弱成那样,看起来也派不上用场啊。」达摩挂轴这么说。
「放弃吧,夏目。就算帮助这些小喽罗,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喔。」老师说。
「正如他所说,你阻止我也没用。虽然我很在意夏目来这里的原因,但我有种听过后会演变成麻烦事的预感。我可不希望对工作造成障碍,所以先让我把事情办完吧。」
说完,名取先生「咻」地将式神纸人射向四方。式神纸人贴到门、窗户、天花板的通风口、通往店铺后方的纸拉门上,制造出结界。
「笹后、瓜姬、柊!保护结界。」
「是。」
我感觉到原本近在身边的名取先生的式神四散到周围。
「给我住手喔喔喔!我绝对不要进到那种壶里啊啊啊啊啊!」柿右卫门大吼。
「哎呀,这里面出乎意料地很舒适喔。虽然我没有进去过就是了。」
微微一笑后,名取先生将小壶放到泥土地板正中央,接着念起咒语。
「给人类带来灾害的妖怪们啊,顺应万物天理,回归黑暗之中!」
周围响起「呀啊——」的惨叫。虽然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上达百只大小各有不同的妖怪正在抗拒着不愿被吸进壶中。所有古物都嘎哒嘎哒地剧烈晃动。
感觉好像一切都会在瞬间结束,然而这却被发生在我身上的异常变化阻止了。这是因为我被文字妖附体的双眼开始阵阵作痛。
「呜哇,好痛!」
我不禁捂住双眼,当场蹲下。
「夏目?」
名取先生的注意力也立刻转移到我身上。
「怎么了,夏目!」
「呜唔,我的眼睛!」
一股感觉就好像眼睛快飞出去般的剧痛窜过。我蹲了下来,跟眼前的石狮子摆设四目相交。
「哦哦,这可真有趣。这个小鬼的眼睛里饲养着文字妖啊。」
「什么,文字妖!?我没听说过这种妖怪会附身在人身上。」挂轴说。
「他可不是自愿养的喔,是这个呆瓜粗心大意到让这种东西跑进眼睛。」
老师说得仿佛事不干己。
「老师,你也太不负责任……呜哇,好痛!」
看来文字妖在依旧贴在我眼睛上的状况下遭到咒语拉扯。
「夏目,你还好吗!」
名取先生停止施咒,跑到我身边。
「就是现在,敌人退缩了!」
反击的呐喊声轰然作响,原本装在收纳盒里的玻璃扁珠朝著名取先生飞来。肯定是小妖怪们丢过来的吧。
「哇!」
「主人!」
柊她们的声音响起,玻璃扁珠在砸到名取先生之前就落到地上。
「保护好结界!」
名取先生的声音响起前,式神纸人的结界就被打破,纸人劈哩趴啦地落到地上。
「糟了!」
在这种状况下,压倒性的数量更具优势。到处有玻璃扁珠、将棋棋子跟围棋棋子等朝我跟名取先生飞来。
「呜哇,给我住手,小喽罗们!竟敢这样对待高贵的我!哎哟好痛!」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老师看起来也穷于应付。
「听好了,各位!我们的同伴文字妖就在那个小鬼的眼中,把念力传给他们!」
我听到挂轴老人的声音。下个瞬间,跟刚才无法比拟的剧痛从眼里窜过。想来文字妖得到超过百只的妖怪们的妖力后,正在到处胡闹。
#插图
「呜哇!」
我双手支地,痛苦挣扎。就在这时候,虽然我绝对不是有意为之,但当我为了求助而伸出手的瞬间,一不小心就猛然将名取先生的壶弄倒了。小壶不幸撞上骨董椅子的椅脚,发出「啪锵」一声破碎。
「啊!」
我跟名取先生同时惊呼。
「没办法,先暂时撤退吧,夏目。」
名取先生扶起我,往入口走去。
「不要再来了,人类。要是你们下次再来这里,我们无法保证那个小鬼会发生什么事喔。」
陶瓷中国人偶的话在背后趁势追击。
名取先生打开门,把我跟老师推出去后,转身望向店内。
「其实我可以不用把你们封印在壶中,而是现在就在这里让你们魂飞魄散。我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你们并没有对人类造成那么大的危害。要是你们伤害到我重要的朋友,到时候我可不会轻饶喔。」
对妖怪们斩钉截铁地如此宣言后,他「砰」的一声关上门。
「呼,倒霉透顶。喂,夏目,我现在就去把他们一口吃掉,你等我一下。」
我们走出店门稍事喘息时,老师马上愤慨地说。
「住手啦,老师。」
名取先生锁上门,轻轻叹了口气后看向我。
「夏目,你眼睛不会痛了吗?」
「啊,对……对不起,我把那个壶……」
「来,让我看看?」
名取先生把脸凑过来,凝视我的眼睛。
「唔,你的眼里养了奇怪的东西呢。」
「我并不是自愿养这些东西的,可是发生了一点意外。」
「真令人头痛,也就是说若想强行除去,就会变成刚才那样啊。这是怎么回事?」
名取先生罕见地露出认真的神情,表达出对我的担心。
「喂,夏目,就这样撤退果然还是让人很不爽。吃掉杂碎并不符合我的喜好,但我要去把他们全部吃掉,这样那边那个小子的工作也能获得解决,不是很好吗?快把门锁打开。」
「所以我就叫你住手了嘛!」
「我也要拜托你,猪猫。要是你在那间狭小的店里以本来的姿态抓狂乱闹,店面会全毁。虽说半数都是要丢资源回收的物品,但剩下的另一半对人类来说是有价值的商品。用不着你担心,我也会自己解决自己的工作。」
「可是那个壶……」
「是啊,伤脑筋。那个壶也价值不斐呢。虽然店里几乎都是小妖怪,但能封印住百来只妖怪的壶并不多。」
「那个……如果是我赔得起的东西,我想赔偿你。」
「哈哈,你不用担心这种事,不过需要花一段时间来准备备用的壶呢。」
「主人,这样的话……」
是柊的声音。
「嗯,可以再麻烦你回去帮我拿来吗,柊?」
「遵命。」
「主人,我们该做什么?」
「笹后跟瓜姬在这里监视。我们要去散个步。夏目,在柊回来之前,把你的眼睛的事情以及来到这家店的理由说给我听吧。有没有哪个地方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话?」
「若是这样的话,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喔。」
老师发出聼起来很开心的声音。
由于猫咪老师的提案,我们前往来时路上看到的河对岸甜点铺。
「不好意思,客人……能否麻烦您不要把动物带进店内呢?」
「啊,很抱歉!」
结果老师无法进入店内,我只得请他在店外等。
「我一定会帮老师也外带一份的。」
在他耳边悄声说后,老师不情不愿地答应,信步走回我们刚才经过的桥的方向。
「那么,究竟有什么样的前因后果,才会导致你在眼中饲养妖物呢?」
对着津津有味地将※馅蜜送入口中的名取先生,我扼要地说明来龙去脉。我告诉他已去世的吊灯堂老板,他的孙女,寄来一封写给我朋友的祖父的信,而我一打开那封信,妖怪就钻进眼睛里,之后我开始做奇妙的梦。(译注:一种放有蜜豆馅的日式甜点。)
「我认为文字妖想回到那家店里,所以我猜想只要去那家店,或许他们会离开我的眼睛。」
「原来如此啊。」
名取先生用力叹气后,他说:
「果然啊,要是我没问就好了。看来就如同我刚才所说,演变成麻烦的状况了。」
「抱歉……」
「现在那个叫文字妖的小妖怪待在夏目的眼睛里,这被妖怪们当成阻止自己被封印的王牌。就算文字妖想离开夏目你的眼睛,他们八成也会像刚才那样传送念力来加以妨害吧。」
「唉。」
我也跟着叹气。
「可是夏目你自己怎么想?」
「咦?」
「对夏目来说,这个状态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这……」
「要是能变得看不到那种东西就好了。夏目你难道不曾有过这样的愿望吗?」
我心中一凛。名取先生也一样,是抱持着与我相同的烦恼,跨越那些障碍生活至今的人。
「以前我也曾经这么想过,可是现在——」
「现在?」
「现在我已经知道他们是真的存在,也明白我跟他们之间能够心灵相通。所以……」
「看吧,果然很麻烦。」
「咦?」
「其实只要麻烦夏目你直接回去,由我一个人重新封印那些妖怪就行了。但是这样那家店就会被拆毁,文字妖将一直栖息在夏目你的眼里吧。」
「……」
「实际上也有真的变成那样的可能性。要是时机稍有差错,夏目晚来一天,不对,晚来一个小时的话,早就变成那样了。」
他说的没错。我就算去到所有妖怪都已被名取先生封印、妖气已然消失的店里,文字妖也绝对无意离开我的眼睛吧。
「如果命运注定如此,那也只能照单全收,就跟我的蜥蜴斑痕一样。所以说,如果夏目现在能稍微改变想法,觉得维持这个状况也没关系,这样我的工作就轻松了。只要你能认为保持这种状态就再也不用看到讨厌的妖怪,那就好办了。」
我沉默了好半晌。
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前就想过无数次的问题。就算我比名取先生还早到达吊灯堂,也无法保证文字妖会顺我的意就此离开。往后我或许会一直维持这个状态。我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总而言之……」
看着陷入沉默的我,名取先生仿佛想转换心情似地说:
「这也要建立在文字妖往后不会对夏目你造成危害的前提下。毕竟实际上并没办法保证事情真那么顺利呢。没办法,既然如此,就只能改变作战方式了。」
「改变作战方式?」
「是啊。就是要跟他们好好谈一谈。」
微微一笑后,名取先生用汤匙舀起最后一口馅蜜,吃得一干二净。
买了外带的甜品当成给猫咪老师的伴手礼后,我们走出甜点铺,却找不到老师的身影。我跟名取先生过桥走回吊灯堂,发现老师的确在店铺前,但并非只有他自己,身旁还有一位女性。那位女性抚弄着老师的下颚,老师也一脸心满意足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喉音。
「啊……」
注意到我跟名取先生走过来,女性起身看向我们。
「咦?你怎么在这?」
名取先生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也因为看到那个人而吓了一跳。穿着饱经磨损的牛仔裤,绑着马尾,手上拿着纸袋的那个人,就是在来这里的路上被我问路的女性。
「你是……」
「我是佐古芳美。」
「啊!」
我不禁发出一声叫喊。
「你果然知道这个名字吧?」
我知道。这就是把信寄给多轨的那个人的名字,也就是这家店的老太太的孙女。
「你该不会就是……」
这次换那位女性看着我的脸这么说。
「嗯?」
「多轨……多轨透吧?」
「咦!?」
名取先生偷笑了起来。
「你刚才拿的那个信封,就是我寄过去的那封家祖母写给令祖父的信吧?」
「啊,对……是这样没错,不过……」
「我还以为你肯定是个女生呢,因为你用那么可爱的信纸回信。不过仔细想想你的名字叫做透,当然是个男生对吧?」
「不对,不是的……我……」
看见我慌乱不已,在一旁看好戏的名取先生更提供了无谓的帮助:
「是啊,他是我的优秀助手多轨透。」
「名取先生!」
4
折回吊灯堂的路上,芳美每次回想起自己的「误会」就会噗哧一笑。
——对啊,毕竟对方叫做透,那个人不见得是女生啊。倒不如说,这根本是个较常用于男生的名字。
若他是多轨慎一郎的孙子,这样就说得通了。看到自己寄过去那封祖母写的信,进而产生兴趣的多轨透想在店收起来前来看一看,才会造访这个小镇吧。
——不过若是这样的话,要是先联络我,我就能帮他带路了啊。
一边思考着有点近似怨言的想法,她一边快步走回学生比往常少的星期日的街道上。
现在那个演员除妖人应该正在吊灯堂进行秘密驱魔。那位少年碰上那种场面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而名取周一看到少年后,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好奇心在她脑里打转。
一方面想到若唯有那位叫多轨透的少年,得以见到连她都无法获准参观的驱魔仪式,她也有种不公平的感觉;另一方面她也期待若是名取周一的话,说不定能解开那封信的谜团。
来到之前碰到少年的转角时,不安的心情忽然涌现。名取周一坚持独自进行驱魔,她擅自回去的话,名取会不会因为仪式受到打扰而生气呢?
芳美因犹豫而稍微放慢脚步,但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在街角转弯,沿着尽头处的河川往北走。到了。一来到吊灯堂的门前,她就悄悄从弓形窗窥伺里面。
弓形窗前堆着古老文献与木箱,只能从隙缝往里看,但店内没有人的气息。
她轻轻伸手握住门把试着转动,但门被锁住了。
——已经结束了吗?
她不安地想,难道自己跟名取错身而过了?
若驱魔仪式已经结束,名取或许已经回到车站前。那位少年现在怎么了呢?
不管名取的驱魔仪式多早结束,少年到达时,名取照理说还在店里才对。他有没有请名取让他进吊灯堂里看看呢?还有,看到与自己的祖父有过奇妙的鱼雁往返的对象曾存在的场所,他有什么感想呢?
芳美在门前呆立了片刻,但正当她犹豫地想,一直站在这边也不是办法,该回去还是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宛如圆滚滚的猪的物体大摇大摆地穿过种有成排柳树的步道走过来。
——那是……
她没花多少时间,就想到那是多轨透少年带来的宠物。无论是额头上的双色斑纹、充满特色的眼睛、挂在脖子上的铃铛,以及最重要的是它的体型,都让人光看一眼就不由得留下强烈印象。
慢悠悠地晃到吊灯堂前来的猫,用仿佛在说「这家伙是谁啊?」的眼神仰望着她。
——是猫……没错吧?
仔细一看,它长着一张妙不可言的有趣脸孔,就连宛如倒过来的娥眉月般的眼睛都让人感到可爱。芳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过来过来,乖喔。你的主人到哪里去了?」
猫咪瞬时发出抗议似的低吼,但芳美一抚摸它的下巴,它就因无法抗拒的舒适感而浑身放松,感到很舒服似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喉音。
——什么嘛,这家伙或许意外地很可爱呢。
就在她这么想时,突然听到脚步声。她起立回头看。
「啊……」
她寻找的两人就在那里。
「咦?你怎么在这?」
名取周易露出讶异的表情看着芳美。
芳美向少年报上名字后,他做出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的反应。她抱着确信询问他:
「你该不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