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多轨……多轨透吧?」
少年不知为何露出张口结舌的表情。
距此数分后,芳美、名取跟多轨透少年促膝坐在吊灯堂后头的日式客厅中。
根据名取的介绍,多轨似乎是他的助手。假设不是他随口说说的话,这真是太凑巧了。芳美不禁再次遥想起这个世界的因缘巧合之奇。
名取介绍过少年后,他说「在这里讲话不太方便」,提议到店铺后头的日式客厅详谈。由于没被赶回去,芳美暂时松了口气。
「因为你的意见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如此说明。
打开店门前,多轨透对名取小声抗议了些什么,名取似乎也有回应他,但她完全听不到谈话内容。
打开门进入里头时,店内瞬间到处嘎哒嘎哒作响。之前的骚灵现象又发生了。
「呀!」
「安静!」
名取以锐利的声音喝止。芳美还以为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不由得捂住嘴。当她环顾店内,这才发现骚灵现象也仿佛听从名取所言般静止了。仔细一看,店里贝纹陀螺、围棋子等各式各样的物品散乱于各处,明显比今天最早跟名取一起来到这里时杂乱许多。
「我们是为了谈话而回到这里的喔。」
「谈话……吗?名取先生跟透要商量事情吗?」
「呵呵,哎,差不多啦。在这之前……」
名取环顾店内一周。
「在这些古玩之中,哪一个待在店里最久?」
「咦?不知道耶,我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当芳美不知所措时,名取在店内的狭窄通道上走来走去,最后拿起达摩挂轴。
「原来如此,是这位达摩先生啊。那么你就当代表吧。」
说着,他将画递给助手多轨透。
「你说的代表,是什么东西的代表……」
「别管了,到里面去吧。走。」
名取没有回答芳美的问题,催她到里面去。少年饲养的猫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率先前往后头的房间。
店铺后方原本是祖母的起居空间,但现在家具已经全被收拾干净,变得一片空荡荡。有别于店里的骨董,放在这边的物品们似乎很听话。
「你把达摩挂到那边吧。笹后跟瓜姬留在那边看店。」
指示助手少年将刚才交给他的挂轴挂到墙壁上后,名取一边拉上隔离开店铺与房间的纸门,一边命令般地对某人这么说,但芳美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在连坐垫都没有的日式客厅中,芳美跟名取面对面坐下。多轨透一副无事可做似地坐在名取身旁。少年叮嘱端坐在房间最深处的丑猫说:
「拜托你安分一段时间喔,猫咪老师。」
之后那只猫就开始吃少年买来当伴手礼的河对岸甜点铺的水羊羹。芳美还是第一次看到能这么灵巧地吃水羊羹的猫。
「那个,透小弟真的是名取先生的助手吗?」
「是啊,他很优秀喔。至今为止,他帮了我好几次忙。」
「名取先生!」
「那么,透小弟今天之所以会来,也是因为名取先生吗?」
「不,这倒不是。他今天会来到这里完全是个偶然,我也吓了一跳,所以才会暂时停止驱魔,听听他来这里的原因。」
名取又接着补上一句话:
「看来我跟他很有缘分啊。」
「那么,透小弟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这是因为……我想来看这家店一眼。」
「若是这样的话,你可以先连络我一下啊。」
「很抱歉。」
「啊,我不是在生气喔。我很感谢你把我祖母的信放在心上。不过要是你有先连络我,我就能去接你,也能带你参观店内。」
「我只是临时起意,想说从外面看一眼就好……不过我当时应该先通知芳美小姐一声才对。」
「他还是个孩子,请你原谅他。」
名取先生带着愉快的语调这么说,并摸了摸少年的头,结果少年露出真心感到嫌弃的表情。。
「那么,我们开始好好谈吧,首先,我想问骨董们骚动的理由。」
听到名取突然提起这件事,芳美仓皇失措。
「咦,可是,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
当她穷于回答时,多轨少年忽然插嘴:
「骨董超过半数都会被当成大型垃圾处理?」
「啊,对。不过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想我并没有写在信上。」
「因为回到这里之前,我有跟他说过。你老是会突然想起事情来呢。」
名取一脸无奈地瞪过去后,少年惶恐地说:
「不好意思。」
他如此道歉。
「芳美小姐,能再说明一次给他听吗?这里的古玩超过半数都会被当成废弃品处理对吧?」
「对。我们请信誉良好的骨董商同行们前来鉴定,由他们收购有价值的物品,但是值钱的只有一半不到。剩下的东西没有地方可以保管,所以舅舅他们说大概只能拿去资源回收了。」
「若是这样的话,他们会……」多轨少年向名取询问某件事。
「这要视物品而定。就算都是废弃品,处理方式也各有不同。」
听到名取的回答,少年思考一会儿后,语带寂寥地低语:
「这样啊……无论如何,大家最后都会天各一方。」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对他们而言,一起住在我的壶里还好太多了。」
名取跟多轨透进行着芳美无法理解的对话。
「那、那个,名取先生该不会认为骨董们是因为不想被处理掉才会产生骚动吧?」
「这看来是理由之一……不过原因似乎不仅止于此呢。」
名取看起来好像朝挂轴里的达摩望了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好像想全部一起继续留在这家店里一段时间。」
「留在这里?」
此时,多轨少年问她:
「这里感觉上是个待起来很舒适的地方呢。」
「是啊,非常舒适。我从小就很喜欢来这家店。我想两位也都有看到吧,灯罩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这个景象看起来充满幻想气息……」
说到这里,芳美忽然醒悟过来,向少年问清楚:
「你说的『舒服』指的是对骨董而言的意思吗?」
「啊,对。」
在这里的是除妖人以及其助手,他们的发言从头到尾都是以文物中栖宿着灵魂为前提。芳美对自己的误会感到有些难为情,仔细思考过后,她回答他的疑问:
「我不知道物品中是否存在着灵魂;就算有灵魂,我也不知道他们对这家店有什么想法。不过祖母一视同仁地爱着每一项商品,对这些物品十分重视。」
「原来如此,我可以清楚明白骨董们都倾慕着芳美小姐的祖母。」
名取先生先点了个头,然后说:
「不过那位老太太已经去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
「既然如此,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吧。」
名取先生又加上这句话。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芳美觉得名取跟多轨透简直就像一直在跟不同次元的世界交谈,自己则被撇到一旁不管。此时,多轨少年又冷不防地说:
「直到结果出现为止,都不会离开这里……」
「结果?」芳美问。
「不愧是我优秀的助手呢。你想说骨董们一直在这里等待某件事的结果,所以才不想离开这家店对吧。真是出色的推论。」
「咦?啊,没有啦……」
助手害臊地低下头。
「的确,你的猜测或许正中红心了呢。我想想喔,会不会是某种比赛的结果?芳美小姐,令祖母曾经在这家店里玩过什么赌博或游戏吗?」
话题也太跳跃了吧,芳美想。他的意思难道是,祖母以前独自在这家店玩游戏,但没有分出胜负,古玩们因此不愿离开这里?可是祖母不喜欢赌博,虽然在儿孙齐聚时会陪着玩扑克牌,但她不曾见过祖母玩其他游戏。芳美无法想像她会独自玩这些东西。
「赌博或游戏吗……不,我想应该没有。我到这里时,祖母总是在读旧书,或是听收音机……」
「那么扑克牌或将棋、西洋棋之类的呢?」
「店里有古老的将棋棋盘跟围棋棋盘,但是祖母本人也说过,她知道的顶多只有移动棋子的规则,还有开始跟结束游戏时的规定。」
「这样啊……」
「啊,不过——」
芳美突然想到一件事,因而看向多轨少年。
「那封信该不会是……」
「啊,那个啊。」
少年似乎也注意到了。
「你说的是导致我的助手小弟来到这里的那封信吗?」
「我的祖母与多轨同学的祖父之间有过奇妙的信件交流,名取先生也听说过吗?」
「我刚才听说了,不过还没看到实物。」
说完,名取向助手下令:
「给我看看,助手小弟。」
看到多轨透摊开的信,芳美不禁发出一声轻喊。那个弯弯曲曲、无法解读的文字已从纸上消失,上头出现汉文数字与简短的一句话。
「为什么……」
「你是因为文字消失而感到惊讶吧。哎,这八成只是一点小戏法。」
仔细一看,弯弯曲曲的文字消失后的痕迹留下了浓沉的污渍。
——该不会跟加热就会浮现墨水相反,这是用一旦受到强光照射就会消失的墨水所写的文字吧?
对于名取的话语,芳美是这样理解的。
「不过最后还是搞不懂这些文字的意义……」少年说。
「唔,十四 之 九啊。接下来这句话也因为污渍而无法阅读,光靠这几个字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呢。这跟刚才提到的某个比赛的『结果』有关系吗?」
名取仿佛在询问某个人似地这么说,过了一会儿后……
「……哼,来这招啊。」
他嘀咕,好像听到了什么回答一样。
「看来这家店出现家鸣的原因,跟这封信有关呢。」
他这么说。
5
唉,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呢?在吊灯堂的日式客厅里,我坐在名取先生旁边,心里这么想。
没想到我会以多轨透的身分坐在这里。要是多轨知道的话,真不知道她会怎么说。
「名取先生,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啊!」
进入店里前,我对名取先生小声如此抗议。
「因为说名起来会很麻烦吧?」
这倒是没错。我之所以没有请多轨联络就来到这里,原本就是因为相当难以说明来此造访的理由。话虽如此……
打开门走进去时,店里到处嘎哒作响,看来妖怪们正在鼓噪。
「呀!」
「安静!」
名取先生用锐利的声音喝止妖怪们。
「滚回去滚回去!」
「又想吃苦头了吗,小鬼!」
「我们可不会离开这里喔!」
妖怪们七嘴八舌地大骂。
「我们是为了谈话而回到这里的喔。」
「谈话?……意思是说,你打算倾听我们的想法吗?」
「呵呵,哎,差不多啦。在这之前……」
名取环顾店内一周。
「在这些骨董之中,哪一个待在店里最久?」
「那就是咱了吧。」
达摩挂轴回答。
「原来如此,是这位达摩先生啊。那么你就当代表吧。」
「好。你们就交给咱吧。」
「没问题吗,老爷子!」
「别被人类骗罗!」
名取先生将挂轴交给我。
「别管了,到里面去吧。走。」
他这么说着,并催促困惑的芳美小姐进入店后头的日式客厅。
「你把达摩挂到那边吧。笹后跟瓜姬留在那边看店。」
命令式神并关上纸门后,他在客厅中央弯身坐下。我把外带的水羊羹交给坐镇在房间最里面的老师然后说:
「拜托你安分一段时间喔,猫咪老师。」
如此嘱咐后,我坐到名取先生旁边。
「那个,透小弟真的是名取先生的助手吗?」
被她用多轨的名字称呼,感觉真是不自在。我被芳美小姐问到来这里的理由,我找了个牵强的借口,结果又被名取先生挖苦「还是个孩子」。
「那么,我们开始好好谈吧。首先,我想问骨董们骚动的理由。」
名取先生面向达摩,切入正题。
「哼,我们超过半数都会被当成大型垃圾处理,哪能忍气吞声啊。我们的价值被低估可就伤脑筋了。」
达摩相当有代表的风范,一副想说「这是为了守住妖怪的尊严」似地回答。
「骨董超过半数都会被当成大型垃圾处理?」
「啊,对。不过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想我并没有写在信上。」
糟糕。芳美小姐听不到达摩的声音。
「因为回到这里之前,我有跟他说过。你老是会突然想起事情来呢。」
「不好意思。」
多亏名取先生的配合,才勉强蒙混过关。听芳美小姐说明骨董们的未来后,我问名取先生:
「若是这样的话,他们会……」
他们究竟会变怎么样呢?
「这要视物品而定。就算都是废弃品,处理方式也各有不同。」
有的会被掩埋,有的会被解体,若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就必须离开这里寻找其他凭依之物。
「我等来到这里的时期,就已经尽是遭到丢弃或是无人使用的物品了。事到如今,我们不会为自身的不幸而哀叹。不过同为有缘来到这里的妖怪,我们现在已成好友,却即将天各一方,实在很寂寞啊。」
「这样啊……无论如何,大家最后都会天各一方。」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对他们而书,一起住在我的壶里还好太多了。」
他说的肯定没有错。名取先生的法术会将妖怪的身体从古玩上扯下,强行封印进壶里。虽然这意味着会剥夺他们的自由,但他们可以待在一起。
「但是老实说,无论是何者都没有差别。」
达摩做出意外发言。
「既然依附于物品上,大家都已做好接受物品命运的觉悟。但是,我等还不能离开这里。」
——?
「那、那个,名取先生该不会认为骨董们是因为不想被处理掉才会产生骚动吧?」
芳美小姐这么问。
「这看来是理由之一……不过原因似乎不仅止于此呢。」
「对我等而言,这里是个有如乐园的地方。」达摩说。
「他们好像想全部一起继续留在这家店里一段时间。」
「留在这里?」
芳美露出愣住的表情。
「这里感觉上是个待起来很舒适的地方呢。」我问。
「是啊,非常舒适。我从小就很喜欢来这家店。我想两位也都有看到吧,灯罩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这个景象看起来充满幻想气息……」
说到这里,芳美小姐忽然领悟过来,问我:
「你说的『舒适』指的是对这些骨董而言的意思吗?」
「啊,对。」
芳美小姐仔细思考过后,如此回答:
「我不知道物品中是否存在着灵魂。就算有灵魂,我也不知道他们对这家店有什么想法。不过祖母一视同仁地爱着每一项商品,对这些物品十分重视。」
「原来如此,我可以清楚明白骨董们都倾慕着芳美小姐的祖母。不过那位老太太已经去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等也了解这点。一子是个善良的人类。她看不见我等的身影,但她简直就像可以感受到我们的存在一样。多亏有她,这里才会成为我等这些遭到丢弃物品的乐园。可是……」
达摩的声音中带着更深一层的悲伤。
「一子已死,那些快乐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既然如此,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吧。」
「啊啊,除妖人啊。只要办完一件事,我们就会乖乖让你封印。但是直到结果出现为止,我等都不会离开这里。」
「直到结果出现为止,都不会离开这里……」
我不由得复述达摩的话语。
「结果?」
「不愧是我优秀的助手呢。你想说骨董们一直在这里等待某件事的结果,所以才不想离开这家店对吧。真是出色的推论。」
「咦?啊,没有啦……」
我又犯了。
「没错,就是比赛的结果。」
听到达摩这句话,名取先生询问芳美小姐祖母是否玩过什么游戏。芳美小姐表示她没有头绪后,又忽然想起似地说:
「那封信该不会是……」
「啊,那个啊。」
我也想到了。
看到我摊开的信,名取先生也陷入苦思。
「唔,十四 之 九啊。接下来这句话也因为污渍而无法阅读,光靠这几个字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呢。这跟刚才提到的某个比赛的『结果』有关系吗?」
「连这种事都不懂吗,你这无能的家伙。你自己去找找看吧。若能找到答案,就由你来替这场胜负画下句点。这样的话,我等也会欣然接受你的封印。」
「……哼,来这招啊。」
名取先生接受了达摩的挑战。
「看来这家店出现家鸣的原因,跟这封信有关呢。」
他对芳美小姐这么说。
6
芳美被出乎意料的发展吓了一跳。没想到祖母的信竟然跟这家店的家鸣有关。
「芳美小姐,写下这封信的一子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请你尽量详细告诉我们。」
「我祖母吗?对我们来说,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外婆。」
「她在哪里出生的?」
「就是在这个家。这里原本是由我的曾祖父经营。祖母自幼就一直帮忙看店,所以才会变得很了解骨董。」
「她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我记得……是二十三岁左右。」
面对名取连珠炮似的问题,芳美扳着指头计算后如此回答。
「祖父是个与古董完全无关的普通上班族。他在学生时代对这家店的活招牌,也就是对祖母一见钟情,频繁上门追求后得到首肯,入赘到我们家。家母曾经告诉我,虽然祖父的竞争对手很多,但祖母是独生女,因此能达到『愿意入赘』这项条件的祖父便得到她的芳心。祖父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听说他们是一对感情相当和睦的夫妻。」
「那么,除了骨董的知识以外,令祖母有受过其他教育吗?」
「我想应该没有。一方面大概是因为祖母在经营这家店的同时,还要养育舅舅、阿姨跟家母,过得十分忙碌,但是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的生活基本上受到这家店束缚……甚至除了前往骨董市集与交换会以外,我不曾听说过她出门旅游……我想她应该度过了平凡而平稳的一生。」
「这样啊……」
名取没有得到线索,陷入沉思。
「不过既然如此,她跟慎一郎先……慎一郎爷爷是在何时何地认识的呢?」
多轨少年提出疑问。
「不知道呀。留在我们家里的信中,年代最久远的是四十年前的信,或许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吧。」
「所以那时候令祖母已经结婚了吧。」名取说。
「光靠这些情报,线索还是不够。要是至少能知道别封信上的数字就好了。」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
芳美想起正好有把抄有祖母日记中数字的笔记本带来。
「这能派得上用场吗?」
名取接过笔记本迅速翻阅。
「大有帮助。」
然后他这么说。
「这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吧?左边这栏纪录的是慎一郎先生寄来的信,右边是一子夫人在寄出去的信里写的数字吗……」
「名取先生,你有看出什么名堂吗?」
「这个嘛,最初的数字是四 之 十六,下一个是十六 之 十六,接下来是三 之四……」
「好像不具规则性呢。」
「慎一郎先生寄来的信上,在数字前写着●的印记对吧?」
「如果是印记的话,这封信上也有,你们看。」
多轨少年出示自己带来的信。那上面确实写着「〇 十四 之 九」。
「最大的数字是十九。这样啊,原来如此。」
名取突然站起。
「我明白罗,华生。」
他对助手这么说。
「真的吗,名取先生!」
「我去把原本应该在这里的东西找过来,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等。」
说完,名取拉开纸门,走向塞满古玩的店。
但在名取拉上纸门的瞬间,店里传来嘎哒嘎哒、嘎哒嘎哒的巨大家鸣。
「名取先生!」
华生少年站起来,拉开纸门奔入店内。
「别过来!」
名取的声音响起。
芳美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名取先生、透小弟!」
正当芳美也想跟着跑过去时,她的脚被某人从后方抓住,让芳美摔了一跤。
——咦?
一个浑圆的物体从倒地的芳美背上越过,飞奔到店里。
——猫?
少年饲养的猫一冲进店里,就有声音响起:
「住手啊,老师!」
紧接着她听到多轨「呜哇!」的叫声。之后有个仿佛有人倒地的声音响起,店里的骚动戛然而止。
芳美总算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店内,发现多轨透倒在泥土地板上。猫咪在他身旁注视着他。
「透小弟!?」
「真拿你们没办法,我明明就说不要过来啊。」
「透小弟,振作点!」
她跑过去扶起他,但他似乎已经失去意识。
「他没事……大概吧。他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店里比刚才更加凌乱。尤其是所有书本与卷轴都宛如遭到强风吹袭般书页摊开,四散在地。
「我想稍微借用一下这个,结果好像遭到误会了。」
说完,名取出示给她看的是个老旧棋盘。
「你是说棋盘吗?」
「是啊,一子夫人跟慎一郎先生的胜负就是指这个。」
芳美一惊。棋盘上有着纵横各十九条线,原来那个数字标示的就是俗称十九路棋盘的棋盘上的落子位置。
「慎一郎先生的●代表先手,一子夫人的〇则是后手。」
芳美对这个棋盘有印象。这是一直放在收银台旁边的东西。上面总是整齐排放着棋子,但她一次也不曾见过祖母移动它们。
「不可以乱碰这个喔。」
记得在她恶作剧地将棋子打散着玩的时候,她曾经被这样责骂过。
「令祖母过世前,棋子应该都还整齐排放在上面,但后来被你的亲戚们收起来了吧。」
「不过祖母根本不会下围棋……」
「或许她在私底下偷偷学过喔。」
是这样吗?若是如此,就表示祖母对她们这些儿孙说谎吗?
「总而言之,我想差不多该做个了结了。」
「了结?」
「意思就是说,由我来分出胜负。」
说完,名取又说:「对了……得找个能成为媒介的东西。」
名取的视线停留在芳美胸前的捕梦网上。
「你戴着一个好东西呢。能跟你借用一小段时间吗?」
「咦?这个吗?」
名取请芳美拿下胸前的护身符项链并接下,与放在棋盘旁的棋罐两相对照后,他点头说:「这样多少能有点帮助吧。」
「刚才那本笔记先借我用一下喔。芳美小姐,麻烦你赶快把令祖母的日记与慎一郎先生寄来的信拿过来。」
「咦?可是……」
「拜托你了,请快点拿来!」
芳美搞不懂状况。她其实想留在这里把来龙去脉问清楚,但是发生了某件事使得多轨透倒地的事实,为名取的指示带来急迫感,催促她采取行动。
「我明白了,我马上拿过来。」
说完,她冲出店外。「或许自己是被委婉地打发走了」,这样的想法瞬间掠过脑海,但都已经离开店里,她也不能再转身回去,因此她决定就这样跑回家。走到店外关上门时,从中传出名取锐利的声音。
「我应该说过,要是伤害到我的朋友,我可不会容情。」
而在她回来的时候,不出所料,一切都已结束。
7
哗——哗——哗——
——雨?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响,有人走进来。
店铺深处有张收银台,一个年轻女孩在那里看书。
——芳美小姐?
不对,虽然相像,但仔细一看就知道有所不同。女孩稍微抬头看向客人,但她不甚在意地再度将视线垂到书本上。客人是个学生。女孩跟学生都穿着好像会出现在老片中的衬衫。
——这是文字妖让我看到的梦?
(夏目,快醒醒……夏目!)
(喂,夏目,给我振作点!竟然会被小喽罗们干掉,真是没用!)
远方依稀传来名取先生跟猫咪老师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说完要我们在客厅等之后,名取先生进入店里,接着我听到嘈杂的声音与超过百只妖怪的痛骂声,于是我也追着他进入店里。
一打开纸门,就看到玻璃扁珠、贝纹陀螺、将棋棋子、围棋棋子等等全都被当成飞镖,朝名取先生砸过来。即便是名取先生也陷入了苦战。
「别过来!」
妖怪们也把飞镖投向我。
「呜,住手——」
接着老师冲进来,变化成大妖怪的模样。要是老师在这里使出全力就麻烦了。
「住手啊,老师!」
事情就发生在我如此叫喊之后。整家店的书籍与卷轴一起哗啦啦地翻开,从中飞出无数文字妖。这是栖宿在一子夫人所写信件中的文字妖无法比拟的庞大数量。超过百只的妖怪们的力量,成了让文字妖动起来的原动力。
嗡嗡嗡嗡嗡嗡,一大群黑色文字朝我的眼睛飞来。眼前刚陷入一片黑暗,马上就有一股剧痛从眼里窜过,冲击传遍全身。
我当场倒下,愤怒的老师发出骇人的咆哮,让周围的妖怪静了下来。我的记忆到此为止。在那之后意识逐渐模糊,我似乎就此昏了过去。
梦中的学生在店里慢悠悠地东看西看。天花板的灯罩将店内染上幻想般的彩虹色泽。学生来到收银台附近时,女孩终于抬起头,看向客人的身影。
「哎呀,学生大哥,你浑身湿透了呢。」
「不好意思,因为突然就开始下雨。啊,不过我并不是打算只看不买。」
「没关系呀,就算只是看看也可以。你就在这边躲雨吧。对了,要不要借你伞呢?」
「不用了,我不是这附近的学生。」
「这样啊。」
女孩说着「请用这个」,并将手巾递过去,学生道谢后就开始擦拭湿掉的衣服。
「那么,你是来这边旅行之类的吗?」
「是的,我有事到丘陵上的大学一趟。我听说那里保管着许多有关妖怪的文献,所以前来请校方让我看看。」
「妖怪吗?」
「对,我的梦想就是见到妖怪。」
看得出那位学生的眼睛闪闪发光。
「原来也有这种有趣的研究呀。」
「所以要是有什么跟妖怪有关的文献,或是所谓有妖怪凭依的骨董的话,能给我看看吗?」
「跟妖怪有关的东西啊。」
女孩轻巧地离开收银台,开始翻找起那附近的骨董。
「这个如何呢?」
女孩从后头拿起一个摆设给他看。
「这是麒麟像喔。与其说是妖怪,不如说是瑞兽呢。」
「瑞兽?」
「说是神明的使者,你就懂了吧。」
「哎呀,真抱歉,我还在实习。」
女孩显得有点难为情。
「要不然就是那下面的古老卷轴,里面说不定会有些什么。」
推开几个堆得高高的箱子后,古旧的棋盘与棋罐出现在下方。为了要拿下方装有卷轴的箱子,女孩用双手拿起装有白子与黑子的棋罐。
「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棋盘拿起来一下。」
她这样拜托学生。学生拿起棋盘后,四处张望寻找放置处。旁边有一张新艺术风格的气派桌子,于是他把棋盘放上去。女孩正要将棋罐放到一旁时,她跟转过身的学生肩膀擦撞,发出「呀!」的一声,在踉跄的同时弄掉了棋罐的盖子,一个黑子从中掉出来。
「啊,对不起!」
黑子像陀螺一样在棋盘上不停打转。即将从边缘落下的那一刻,棋子突然转向,再度转回棋盘中央。
「哎呀。」
两人盯着棋盘上棋子的舞蹈好半晌,但不久后把棋罐放到桌边的女孩「嘿」的一声,手指按下去停住棋子。
「哦。」学生发出钦佩的声音。
这是因为棋子恰好停在从女孩的方向看来的右上角,从边缘数来第四条线的交点——被称为「星位」的小黑点位置。这是※初手定石的一种,但女孩只是稍微耸了耸肩,准备再次回到工作中。(译注:围棋中经过无数棋手长久以来的经验累积,形成在某种状况下双方依循的固定下法。)
学生则是望着棋盘盘面好半晌后,怱地拿起白子,放到黑子的对角线上。棋盘发出「啪」的悦耳声响。那个声响让女孩回过头,凝视着盘面。女孩拿起黑子随意地,真的是随意地将棋子放到角落。
学生发出「唔」的沉吟,并将白子放到其对角线上。棋盘四角各自有黑白两颗棋子分占。看到这一幕后,女孩再次随意放下一颗黑子。学生再度沉吟,并放下白子。
啪……啪……啪……
令人愉快的声音响彻店里。灯罩的彩虹光芒摇曳荡漾,梦幻地笼罩住两人。不知不觉间,两人完全忘记原本在寻找与妖怪有关的物品,隔着棋盘面对面。
在初盘对战中,或许是因为两人都遵照定石下棋的缘故,进行得节奏明快。学生总是看到对方的落子后,发出「唔唔」的沉吟然后放下棋子,女孩却完全没有显露出思考的模样,看起来好像一直都是随手一放。有时候她也会停顿下来,拿着黑子动也不动,但就算在那时候也一样,与其说她在思考,她更像在静静等待明白落子位置的时刻到来。接着在某个瞬间,仿佛有天敢降临般,她会漫不经心地将棋子「啪」的一声放下。她始终都维持这种状况,然而即使如此,她似乎不知为何下得还算有模有样,与她对战的学生对每一手都会发出敬佩或讶异的呼声。
「其实我才刚开始学围棋。」
学生找借口似地这么说。
「像这样陆续放下棋子,之后就会产生根本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对吧?这点实在很有趣。我认为围棋就是要倾听这种一连串的偶然与必然的游戏。」
「一连串的偶然与必然?」
我也能模糊地理解学生话中的意思。我好歹也具备某种程度的知识,知道围棋这种游戏简单来说就是种围地占位的战斗,因为以前田沼曾教我下围棋。田沼对将棋跟围棋都很熟悉,但就算听过他的说明,我还是觉得围棋很难。比起规则,我觉得更难的是战术跟战略。初盘是围绕着四个角落的攻防。棋子乍看之下被陆续放在毫无关系的分散位置——然而田沼说,这是为了让自己夺下角落阵地的攻防——在棋盘这个小宇宙的边缘,黑子与白子的想法擦撞出激烈火花。困难的地方在于,进行到某种程度后,原本为了在别的地方进行攻防而放下的棋子,会陡然跟其他地点的占地大战产生关连。
「而打从一开始便有意图地放下棋子,就叫做『布局』喔。」
我回想起田沼这句话。然而透过眼前的对局实际看到这个景象,我觉得这除了完全的偶然以外不做他想。棋局中肯定也产生了很多连实际放下棋子的本人也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宛如在重现发生在这个世界各处的各种事件一样。在全然不同的地方生活的人们,因奇妙的缘分而意外产生联系,而在我看来,围棋这种游戏就像是在棋盘上有如写生一般,重现这种发生在全世界的偶然与必然的共鸣。
下着下着,局面从棋盘边缘的对战,慢慢发展成在中央的竞争。在这种情况下,棋子与棋子之间的纠缠变得更为复杂,无论是学生还是女孩,都变得要隔一段空档才会下出下一手。
「唔。」
正当学生拿着白子,犹豫该放在哪里才好的时候,「当——当——」几声,柱钟告知傍晚的降临。学生回过神来,看向时钟。
「糟糕,火车的时间要到了。」
「不好意思,似乎是我拖到你的时间。」
雨似乎早已停止。
「我才是,完全下得入了迷。那个……你真强呢。」
「我的下法有符合章法吗?」
「是啊,那当然。招招都是精通定石的妙着,我吓了一跳。」
听到这句话,女孩也露出看似有些讶异的神情。
「你有跟哪个人学过吗?」
「不,我……」
女孩含糊其辞,稍微耸了耸肩,露出微笑。学生好像难以理解这道微笑的意义,有些困惑地歪过头,但最后他似乎更在意时间。
「抱歉没能下完,我下得很开心。那么再会了。」
「我才是,随时欢迎您再次光临。」
学生打完招呼就打开门。伴随着「叮铃」的铃铛声,放晴后的街道气味微微飘进来。然而当门宛如要遮掩住学生离去的背影般关上后,店里再度回到寂静的世界。
女孩轻声叹了口气。
为了收拾棋盘,她抓起几颗棋子,但她忽然念头一转,将棋子放回原位。她仰望四周。女孩的视线仿佛在寻找某个人似的,在店里徘徊。
「爷爷……?」
之后她好像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一样地摇了摇头,再次回到收银台,视线落到读到一半的书上。
她眼中大概只看得见从天花板垂下的几个灯罩吧。但是我看得见一直坐在灯罩上旁观学生与少女对战的小妖怪们的身影。
接着就像电影切换场景一样,周围的景象同时淡出淡入。那里同样是吊灯堂店内,但跟刚才的气氛有些不同。有几个商品的摆放位置改变,门跟窗框的油漆也变得十分斑驳。有位中年妇女抱着婴儿坐在收银台。虽然年纪增长,但她脸上仍残留着年轻时的面容。她是刚才的女孩。女孩跟学生对战时放置棋盘的那张桌子不知是否已被卖掉,到处都找不到。
「叮铃」的铃声响起,门敞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戴着帽子的绅士。女性一边哄着婴儿一边抬起头,瞄了客人一眼。绅士欣赏着众多古玩,同时慢慢走向店铺深处。
看到以前放着那张新艺术风格桌子的位置,现在放的是塞满破破烂烂的椅子、陶盘跟马口铁玩具的木箱后,我听到绅士的口中发出听似寂寞的叹息。
然而再往里面走,来到收银台附近时,绅士的脸色变了。
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凝视的那道视线并非倾注于抱着婴儿的女性身上,而是她身旁的物品。那里放着依旧保持在当时局面的棋盘。黑白棋子宛如停下流动的时间在此等待他一样,保持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状态停留在棋盘上。
绅士轻轻发出「啊……」的不成声叫喊。他的手微微颤抖,很快就因涌现的泪水而泪眼迷蒙。一看就知道有某种难以抑制的感情在绅士心中沸腾。
「?」
抱着婴孩的女性一脸困惑地看向绅士。
绅士脱下帽子,让女性看到他的脸。女性凝视着被没刮的胡子覆盖的面容,以及泪光闪烁的温柔眼眸后,忽地莞尔一笑。
「你有赶上火车吗,学生大哥?」她说。
「是的,托你的福。」
「那就好。」
与二十年前毫无二致的虹色光芒包覆着两人。
啪……啪……啪……
过一阵子后,吊灯堂中再次响起将棋子放上那个棋盘的悦耳声响。
「看来你已经结婚啦。」
「是呀。学生大哥你呢?」
「我也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