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光临了。」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还在寻找妖怪吗?」
「是的。我打算用一生去寻找。」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呢。」
「是啊。」
然而这次两人的对局花的时间并没有像从前那么长。白子慢慢支配整个局面,逐渐控制住中央的战局。
「啊……」
不久,绅士拈起白子,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吗?」
「下了这子后,就是我的胜利了,大概吧。」
「是这样吗?」
绅士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女性。
「我不懂规则。」
绅士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凝视着女性,但不久后,他似乎将之解释为一点小玩笑,或是单纯指比赛的结束方式。
「围棋棋局的结束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在其中一方承认战败,说出认输的时候,另一种是像现在这样已无落子处的时候。」
说完,绅士放下最后一子。
「棋局结束了吧?」
闻言,女性疑惑地歪头,这是因为棋盘上依然留有许多空间,但绅士说明道,这些是放置的棋子被提走后空出来的位置,或是明白就算放下棋子也会被对方提走,因此无法落子。女性一边对他的说明连连点头,一边带着似懂非懂的神情倾听。
「无处可下时,下出最后一手的那方就要问『棋局结束了吧』,此时另一方要回答『棋已下完』,这样对局就会结束。」
「那么,棋已下完。」
女性回答。
根据绅士的说明,在围棋棋局中放下最后一子后,有个用来判定胜负的小仪式,要将从对方那里提走的棋子填入对方的地,并移动棋子形成漂亮的长方形,以便于计算地域。经过整地后,连我也能一眼看出白方的地城比黑方大。
「呃,白方一〇九目,黑方九十六目,相差十三目,算上※贴目后相差十八目半,是我赢了。」(译注:为了消除黑方先手的优势,黑方需补贴白方一定的目数,相关规定随时代及地区各有不同。)
「是呀,总算分出胜负了。」
女性钦佩地露出微笑。
然而我看得见对这个结局无法心服口服的存在。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时候下在天元是错误的一手。」
「不,错在那前三手的※长,那时候应该用尖。」(译注:「长」是将棋子下在邻接自己原有棋子的位置,「尖」是下在原有棋子的斜线上。)
「不可过度拘泥于角落。我明明说过要舍弃那里,早点前往中央啊。」
「所以我才说要用※反提啊!」(译注:双方在一回合内的连续提子。)
旁观的妖怪数量已增加为二十年前的数倍,这是因为古玩的妖怪们受到这家待起来很舒适的店吸引,陆陆续绩聚集过来。他们一边吵吵闹闹,一边将落子位置告诉不知道规则的女性。
但是,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呢?
秘密就藏在悬吊在天花板上的灯罩中。小妖怪们调整灯罩的角度,让光照到棋盘上。凝聚起绿、红、蓝这三个光的三原色后,棋盘上就会出现白点。二十年前,不懂规则的女孩大概以为是自己临时起意,试着把棋子放到那个位置看看,结果碰巧成了符合定石的落子。然而这次给予她指示的妖怪太多,人多误事,所以一下子就被打败了。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让我买下这个棋盘作为纪念吗?」
绅士说。
「以前来的时候我也什么都没买,实在很不好意思。」
「若是这样的话,这边有个好东西。」
女性没有拿起棋盘,而是从架子深处拿出古籍之类的物品交给他。
「我想你或许哪一天还会光临,所以就保留起来罗。听说这是与江户时代妖怪有关的文献。」
「哦哦!这个是!」
绅士亮起少年般的眼眸。
「当然,把棋盘卖给你也是可以……不过这其实是以前家组父常用的物品。」
「啊,是遗物啊……」
「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不过我小时候常常看到他坐在收银台后头独自下棋。」
「他可不是在独自下棋喔。是咱在当他的对手。」
从灯罩垂挂下来的一个小妖怪这么说。
「那时候还只有咱一个妖怪。」
当然绅士与女性都听不到这道声音。
「其实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次,我都觉得或许是祖父在引导我下棋。」
「这样啊……」
女性书尽于此,因此绅士似乎单纯只认为这是某种譬喻。
「真是令人不舍呢。」
绅士提议:
「如果方便的话,再下一局如何呢?」
「咦?」
「正如所愿!怎么能在一路挨打的状况下结束!下次一定会赢过你。」
妖怪们兴高采烈。
「不过我今天其实也没有时间,因为我跟一个听说在邻镇目击到妖怪的人有约。所以,这么做如何呢?」
绅士在便条纸上写下棋盘的交叉点位置,于边缘标上数字。问过这家店的地址与女性的姓名后,他买下文献回去了。于是,多轨的祖父——慎一郎先生与芳美小姐的祖母——一子夫人之间的书信往来就此开始。
文字妖也像播放跑马灯一样,让我看到一子夫人之后的事情。
这大概是慎一郎先生离开的几天后吧。从外头的信箱拿着信件走回来的她拆封读了数字后,满脸喜不自禁地将一个黑子放到位在收银台旁边的棋盘上。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却没有像以往一样看到光点。
「这时候在对角线上落子才符合定石!」
「不,放在正下方更为合适。」
「汝等根本就不懂。围棋是种必须预测到之后好几步的游戏啊。」
妖怪们开始吵嘴,迟迟没有结论。对此一无所知的一子夫人端正跪坐着,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棋盘等待。结果妖怪们几天后才得出结论。
傍晚,起身准备关店的一子夫人不经意地一看,发现在夕阳余晖照耀下,闪耀的灯罩虹光照亮棋盘,指示出唯一一个白色的光点。一子小姐等待已久似地发出欢声,马上拿出信纸与信封写回信。
随着棋局的进展,以这种形式开始的信中对弈的思考时间渐渐陷入长考,或许也是因为慎一郎先生热爱旅行,收到回信的间隔愈变愈长,她在不知不觉间——而慎一郎先生恐怕也一样——习惯了这种步调,因此这在往后成了一场持续将近四十年的漫长棋局。肯定是因为这种悠闲的节奏很适合两人的个性吧。看到一子夫人每次收到信件就露出生气蓬勃的笑脸,我心里这么想。
一子夫人脸上的皱纹年复一年地加深,家人的数量也逐渐增加。从前的婴儿有了弟弟跟妹妹,他的妹妹又生下了女儿——也就是芳美小姐。
棋盘上的交叉点缓慢而确实地被覆盖。两人应该都厌觉到终局将近了吧。书信往访的间隔变得更长。有时候即便在妖怪们指一不了下一步棋,一子夫人也抄写在信上后,她也会将之放进信封里,过好几天都没有寄出去。她似乎希望能尽可能延长这场对弈。
然而那一天终究还是到了。收到来自慎一郎先生的最后一封信,将黑子放到数字所示的位置后,一子夫人忽然露出心中一惊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在长久以来的交流中,她几乎记住规则了吧。也或许是因为她在那次说明中,唯独清楚记下了棋局结束的方式也说不定。一子夫人将妖怪们指示的位置写在便条纸上,再加上「棋局结束了吧」的简短一句话,放进信封里。但一子夫人没有将之封缄,而是放入抽屉没有寄出。她不时拉开抽屉,打开信封往里望,然后嘴角泛起寂寞的微笑,再次将之折起。这种事情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寄出去。
过了好几年后,一子夫人收到一张黑边的明信片。那是慎一郎先生的讣帖。大概是多轨家的哪个人根据慎一郎先生的通讯录寄来的吧。一看到内文,一子夫人松手放开明信片,当场痛哭失声。不久,站起身的一子夫人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拿出没能寄出的信,轻声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信件又被放回原本的抽屉。那张讣帖明信片被收到明信片盒,但整个盒子在大扫除时不知所踪。一子夫人过世后,亲属们并没有找到那个盒子。
那件事正好发生在慎一郎先生的讣告寄达的那一阵子。年纪尚幼的芳美小姐到祖母的店里玩,调皮地将棋盘上的棋子弄得七零八落。
「喂!芳美,你在做什么!」
一子夫人举起手来大骂,鲜少被骂的芳美小姐当场哭了出来。一子夫人马上露出「糟糕了」的表情,放下手来抱住芳美,对她说:
「不可以乱碰这个喔,芳美。这些黑子跟白子中,充满奶奶跟某个人的回忆。」
一子夫人一边这么说,一边拿出自己的日记,按照记录在上面的数字,仔细将棋子排回原状。芳美小姐不知不觉间在祖母的腿上睡着,但一子夫人仍继续说:
「奶奶觉得啊,人的缘分很不可思议。奶奶跟多轨先生在这一生之中,仅只直接见过两次面,但我却自然而然觉得他是在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好友。多轨先生为了躲雨而跑进这家店是种偶然,那时找到棋盘也是种偶然,但其中也隐藏着一些使事情如此发展的理由唷。多轨先生是为了研究妖怪才来拜访山上的大学,而我那时之所以会把棋子放到棋盘上,也是因为回想起爷爷的事情而心生怀念……所谓人与人的缘分,一定是在侧耳倾听、留意到这一连串的偶然与必然之后诞生的。所以呀,芳美,你也要竖起耳朵来聆听这种人之间的缘分。即便是一生中只见过一次的人,那个人跟你或许也有某种奇妙的缘分连结。」
年幼的芳美小姐连自己哭过的事情都忘了,舒舒服服地睡着。但是祖母的话语一定传达到芳美小姐的内心深处了吧。我想一定是这样。
在那之后,超过十年的时光飞逝,一子夫人上了年纪,开始病痛缠身,不时住院。在这种时候店就会关起来,被留在黑漆漆店内的妖怪们闲得发慌。仿佛希望受到随便哪个人关注般,他们偶尔会引起家鸣、大吵大闹,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就在此时,原本在住院的一子夫人回来了。妖怪们十分欣喜,但是一子夫人早已没有独自开店的力气。她其实是拜托了医院的医生让她回到这个家。她说既然要死,她想死在这里。
在白天时,亲戚们轮流来这里照顾她,那时候一子夫人就会硬是要求他们帮忙开店,而她会坐在收银台后头眺望古玩。这是她一直看着的景象。好几个物品被卖掉,又有好几个新的物品到来,然而每一个对她来说都是朋友般的存在。
夜里。
店内鸦雀无声。突然间,睡在后方房间的一子夫人拉开纸门走进这边。
那天刚好轮到芳美小姐的母亲前来照顾她,聊过孩提时期的怀念过往之后就回家了。或许是因为这件事留在一子夫人心上的缘故吧。因某种宛如心神不宁的感觉而醒过来的一子夫人不顾现在是深夜,她来到店里,打开店内最大的女王立灯。店里染上彩虹的色泽。
「欸,是爷爷吗?」
在理应空无一人的店内,一子对着某个人这么说。
「还是说……」
一子夫人仿佛在等待周遭反应一样暂时停下话语,接着再次开始说:
「刚开始啊,我以为告诉我放棋子的位置的人是爷爷,因为这个棋盘是爷爷一直很珍惜的东西。不过在持续书信往来、摆放棋子的期间,我慢慢发现并不是这样……」
周围的妖怪们倾听着一子夫人的话语。
「爷爷常说,古老的物品中寄宿着魂魄,所以一定就是你们吧?因为我现在也能感受到一种气息,宛如暖和又温柔的温度一样充斥着四周。」
妖怪们静静聆听。静静地,仿佛在细细品味她每一句话一样。
接着一子夫人回到收银桌边,拿出日记开始翻页。她已经没有细细阅读的力气了。即便如此,一子夫人还是有如反刍至今为止的人生一样,从最开头仔细翻过去。她每翻一页,即使读不清文字,回忆似乎依旧会涌上她的胸臆。店里超过百只的妖怪们聚集到她的四周。
不久,当她翻完每一页后,她的嘴微微颤动。
「谢·谢·你·们。」
日记从她手中滑落。一子夫人就这样闭上眼睛,陷入长眠。我一直看着这一幕。不知不觉间,泪水从我的眼中滑落……
#插图
啪……啪……啪……
落子的清脆声响让我醒了过来。我一看,发现在吊灯堂里,名取先生一边看着芳美小姐的笔记本,一边坐在收银桌前,独自默默摆放着棋子。他的周围聚集着超过百只的古玩妖怪们,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他。笹后跟瓜姬仿佛要保护名取先生不受妖怪们伤害似地站在那。
我了解到现在距离我昏过去并没有过多少时间。文字妖让我看到的梦八成像归还名字时看到的过去一样,只是一闪即逝的片段。至于那么大一群的文字妖,他们似乎全都随着我流出的眼泪离开眼睛,我看到他们弯弯曲曲地逐渐回到散落在附近的经文古籍中。由于文字妖离去,我也变得可以看到周围的妖怪了。
「总算起来了啊,你这体质虚弱的家伙。」
猫咪老师突然就踢中我的头部。
「好痛,住手啦,老师。」
「太好了……从你的样子看来,好像没有大碍呢。」名取先生说。
「名取先生……笹后跟瓜姬也在啊。」
「哎呀哎呀,你又回到看得见妖怪的世界啦。」
名取先生说完后耸了耸肩。
「啊,芳美小姐呢?」
「她有点碍事,所以我请她离席了。你醒了那就刚好,来这边帮忙我吧,多轨透小弟。」
「请不要再用这个名字叫我了,现在没有必要这么做吧?」
「那么夏目,帮我把黑子放在我所说数字的位置。我现在正好在重现一场棋局。」
「啊,好。」
「他们所说的结果指的就是这场棋局的胜负。接下来夏目就是妖怪们的交战对手了。」
名取先生不知道我在梦里看过这一切,他仔细向我说明。
「等一下,那家伙说自己是那个男人的孙子,那是骗人的吧?」
不知何时被放回原本位置的达摩挂轴抗议道。
「但他们确实有些缘分喔。对吧,夏目?」
「是、是的。」
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不过我确实跟他有些缘分,毕竟他就是我直到刚才都还在梦中看见的人。
「既然这样嘛,那就好吧。反正落子的位置都已决定好了。」
名取先生代替妖怪们跟一子夫人,我则是代替慎一郎先生进行棋局。我遵照名取先生念出来的数字放下棋子,我们摆放的棋子合计超过两百颗。接着,放下最后一颗棋子的时刻终于到来。
「十四 之 九。」
名取先生将白子放在那里后,他问我:
「棋局结束了吧?」
一子夫人的信上被污痕所遮住而看不清楚的部分,写的就是这句参杂着汉字与片假名的「▓▓▓▓了吧」。
「棋已下完。」
我回答。店里一片寂静。不久,猫咪老师怒气冲冲地喊:
「喂,是哪边赢了!」
「不要急。来吧,人类啊,快点计算两方的围地。」达摩催促道。
「好。夏目,按我说的重新排列棋子好吗?」
我刚刚才在梦里看过做法,所以大致知道怎么做。首先把从对方那边提走的棋子交互放到被称为单官、不属于任何一方地域的空白交叉点上,接着重新摆放凹凸不平处的棋子,整地成容易计算的形状。
「这样就行了。黑方有十、二十、三十……六十八目,白方有……六十二目。」
「黑方多了六目呢。」
「输、输了吗……」
周围的妖怪们喧闹不休。
「不,现在的正式规则为了消除先手的优势,黑方必须贴六目半,所以这次白方以半目之差获胜。」
呜喔喔喔喔!店内响起欢呼声。
「太好了太好了!是我们的胜利!」
我忽然注意到自己正带着一子夫人的心情看着妖怪们。觉得大喜若狂的他们令人莞尔的同时,我也品尝着持续已久的游戏真的已经结束的寂寥感。
「按照约定,你就封印吧。」
喧闹一阵后,达摩爽快地对名取先生说。
「嗯,我当然会这么做。」
名取先生将装黑子与白子的两个棋罐放到店内中央的地面。他拿起盖子,把芳美小姐戴的捕梦网护身符放到白子的棋罐上,在黑子棋罐上则把我带来的一子夫人的信放上去,说是用来代替作为媒介的式神纸人。
「文字妖封进黑子,除此之外部封进白子,这样没问题吧?」
一开始妖怪们似乎无法理解名取先生言中的意义,但过了一会儿,他们都领悟了他的意图。取代封印壶,名取先生打算将他们封印在棋子中。
「这样啊,你要把我们封进棋子里……这样或许还会有跟哪个人下棋的时刻到来呐。」
名取先生开始念诵咒语。
「附于古董上的妖怪们啊,舍弃这份执著,回归各自的玉石之中!」
力量文弱的文字妖们先穿过信件,被吸进黑石中。
之后小妖怪们陆续被吸进白予中。
「来此驱魔的人是你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最后被吸进去的瞬间,我听到达摩这么说。
一切结束后,名取先生把捕梦网跟信拿开,将两个棋罐的盖子盖上。直到刚才都充满四周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好啦.我要回去了,帮我把这个还给芳美小姐。」
他这么说,并将捕梦网递给我。
「还有帮我转告她,请她尽可能把这个留在身边喔,助手小弟。」
名取先生指着棋盘跟棋子这么说。我也赞成他的意见。
总算能稍喘口气时,名取先生再度凝视着我。
「总而言之,幸好你没事。」
说完,他带着温和的眼神露出微笑。
「那么夏目,之后麻烦你了。」
「啊,请等一下啦,我该怎么对芳美小姐说明才好?」
「麻烦你随便应付一下罗。」
就在他打开门正要离去的那一刻。
「啊,对了对了,这件事我是没对他们说……」说着,他指向棋罐中的妖怪们后,稍微压低声音说:
「『差距在六目半以下就算白方胜利』的这一条,应该没有那么早成为正式规则才对。在那之前好像是五目半,更之前记得是四目半……」
「那么——」
「没错。若按照他们开始对弈时的规则,会变成慎一郎先生获胜。」
「唔。」
这种状况下,到底算哪一方获胜啊?
「哎,不管哪一方胜都没关系吧。」
留下这句话后,名取先生真的就这样回去了。
店里只剩下我跟猫咪老师。
「哦哦,对了,那个还有剩。」
猫咪老师回到客厅扫平吃到一半的水羊羹。
「这次老师完全没派上用场呢。」
「你有说什么吗,夏目!」
「不,什么都没有。」
说着说着,门「叮铃」一声打开,气喘吁吁的芳美小姐冲了进来。
「我拿来了,名取先生!……咦?」
「啊,欢迎回来。」
「名取先生呢?」
「这个嘛……」
我轻轻叹口气,然后对她道歉。
8
一想到最后还是被骗了,芳美就火大得不得了。
当她遵照名取所言,拿着祖母的日记回到店里时,那里已经没有他的身影,唯有据说是他的助手的多轨透少年等在那。他的宠物猫待在后头的客厅里,依然在吃水羊羹。
根据多轨少年的说明,祖母一子与他的祖父慎一郎分出胜负后,这家店的古玩们的执著就消失了,顺利完成驱魔。就算想把物品搬出去,应该也不会再发生家鸣吧。
若是平时那个具有怀疑论者风格的芳美突然听到这种话,肯定不会相信。但事实上,每当来到这家店就会感觉到的奇妙气息,现在真的已经完全消逝了。
结果这里到底举行过什么样的仪式呢?芳美甚至连推测的方法都没有。少年的说明不得要领,只是一个劲儿地反复说「请你放心」。
——名取果然是为了把自己赶走,才会要我拿来祖母的日记吧。
拿回捕梦网并戴到胸前时,她心中有种奇妙的骚动。
「咦?」
她发出轻轻的一声。
「怎么了吗?」
少年一脸讶异地看向她。
「感觉好像有点重。」
「啊……」
「名取先生拿这个做了什么?」
「这个嘛,呃……这个护身符好像有吸进某种东西的力量,对吗?」
「你还真清楚呢。这个叫做捕梦网,是印地安人用来捕捉恶梦的护身符喔。」
「恶梦……」
少年稍微露出思考的神情。
「该不会不只恶梦,好梦也会被这个捕住吧?」
「咦?」
「啊,没有,我只是忽然觉得要是这样就好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变重。」
「因为好梦而变重啊……很棒的想法呢。不过是谁的梦?」
「哈哈……那一定是骨董们的梦。」
少年一脸害羞地微笑。
「啊,还有名取先生说,请芳美小姐尽量将那个棋盘跟棋罐留下来。」
「也对,这是充满祖母回忆的物品呢。」
「而且这也是从令祖母的祖父那一代传下来的物品。」
「咦?真的吗?」
「啊,呃,好像有哪个人这样说过。」
少年这次打马虎眼似地笑了。
她跟少年与他的宠物猫一起走出店外,锁上门后离开吊灯堂。芳美将少年送到车站,一边思考着这次相遇究竟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跟名取还是这位少年,大概都不会再度相见了吧。芳美有这种感觉。
但是她觉得与这两人的相遇有某种奇妙的缘分在牵线,而且对她的人生将会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插图
「所以呀,芳美,你也要竖起耳朵来聆听这种人之间的缘分。即便是一生中只见过一次的人,那个人跟你或许也有某种奇妙的缘分连结。」
忽然间,祖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咦?我是什么时候听到这种话的?
「非常谢谢你。其实来到这里之前我一直犹豫该怎么办,但有来真是太好了。」
临别之际,多轨透少年带着爽朗的表情直视着芳美这么说。
「我才是,请代我向名取先生说谢谢。」
对着逐渐消失在验票口另一端的少年的背影,芳美小声嘀咕:
「还有,帮我骂他一声笨蛋。」
9
「梦想实现了呢。」
一边走着,多轨一边对我跟老师这么说。
「咦?」
「我说的是我祖父。」
从吊灯堂回来的隔天,我就已经跟多轨说明事情的始末了。话虽如此,当时我不得不省略掉相当多的详情,毕竟我一开始就没对多轨说出文字妖跑进我眼中的事情,也隐瞒了除妖人就是那个演员名取周一。
我说我一到吊灯堂就碰巧遇到驱魔的现场,也听芳美小姐说了许多往事。那封信的真相就是一场围棋比赛。吊灯堂里有着许多妖怪,但由于除妖人的能力高超,他们全都被封印到棋子之中。我告诉她的内容大抵来说就是这样。
而这是在距离那天数日后的对话。这天多轨在从七辻屋回家的路上逮到我跟老师,告诉我们她收到芳美小姐寄来的致谢信。
「祖父毕生都在追寻妖怪,最后还是无法亲眼目睹,但他其实一直都在跟妖怪们下围棋呢。」
「哦,没错。」
「本人竟然没发现,这件事听起来也太蠢了吧。」老师说。
「没有这回事喔,老师。一定没有这回事……」
就算他没有发现,肯定也会感受到某些事物,所以不管是慎一郎先生、妖怪们还是一子夫人都显得那么开心。
「是吗?真希望我当时也有去那家店呢。」
「咦?」
「因为那是我的祖父嘛,我也想见证这一切……呵呵,不过我很感谢夏目同学跟猫咪老师呢。」
之后多轨忽然低声说:
「对祖父来说,一子夫人……似乎真的是很重要的朋友。」
「咦?」
在我造访吊灯堂的时候,多轨搜寻过家中仓库,找到一整叠信。据她所言,信件跟看来是在吊灯堂买下的古文书一起受到一女善保存。
「因为那些东西放在箱子底部,包裹着漂亮的布……仿佛想仔细包覆住重要的回忆般收得好好的。」
多轨仿佛在怀想过去般,露出温柔的微笑。
「对了对了,芳美小姐寄来的信有点奇怪呢。」
「咦?哪里奇怪?」
多轨突然改变话题,让我紧张了起来。
「她叫我透小弟耶?你怎么想?」
「啊,这是,呃……」
多轨恶狠狠地瞪着我。
「这是指夏目同学对吧。」
「呃、嗯……对。」
之后我被逼着详细说明为什么会自称为多轨,不过嘛,我全都归咎于那个爱恶作剧的除妖人一时兴起。反正这是真的。
「哎,算了。我就当作你是代替我去的吧。」
多轨这么说,最后也原谅了我。
「芳美小姐的信上啊,写了很棒的一段话喔。」
「咦?」
「她说『我现在觉得我跟透小弟』——就是指夏目同学。」
「嗯。」
「『我现在觉得我跟透小弟之所以在那家店相遇,一定是在一连串的偶然与必然中诞生的美好缘分之一。』」
「一连串的偶然与必然啊。」
「然后啊,我曾经想过。」
「想过什么?」
「不管是我叫出夏目同学的名字,还是当时夏目同学也回应了我,这肯定都只是单纯的偶然吧?」
「嗯。」
「假如我叫住的是其他人,那个人也回应了……一想到这里,我就非常害怕。」
「啊,的确。」
要是变成那种情况的话,无论是对多轨或是对那个人来说,当时肯定都会发生不幸的事件。
「不过读过芳美小姐的信后,我稍微放心了。」
「什么意思?」
「那肯定不只是偶然。我觉得此中或许有着使事情如此发展的『必然的引力』在发挥作用。」
「必然的引力啊。」
「毕竟我当时之所以会叫出夏目同学的名字,是因为之前我就听说过夏目同学是个奇妙的人。」
「也对呢。」
「感觉就是因为有这种像必然的种子一样的因素撒落在四处,好几个这种因素碰在一起,才会联系到那个偶然……我不太会说啦。」
我觉得我可以理解她想说的话。
「那个结果让我得救,也是因为有那次相遇,才能像现在这样跟小猫还有田沼同学交上朋友。」
多轨走在我的前方不远处这么说。
「所以啊,就算那时候我叫出你的名字是个偶然——」
多轨转过头来看我。
「我也觉得那是个美好的偶然喔。」
说完,她竖起大拇指,笨拙地眨了个眼。
#插图
妖之音
注意到夏目同学跟我就读同一所学校,是在梅雨季之前、刚结束换季的那阵子。事情发生在放学后前往音乐教室参加社团活动的途中,美纪说她有东西忘记带,因而回教室去拿的时候。我呆站在走廊正中央等待。当我愣愣地望着窗外时,我发现距我不远处,有个跟我一样凝视着外头的人。那是个鼻梁正挺、五官端整、目光温和的男生。他凝视的位置是校舍的后院,那里只有小型花圃。那个人注视着没有任何人在的花圃,突然轻喊:
「啊,危险!」
我也跟着看向花圃,但那里依然没有任何人。我再度看向那个人,发现他露出放心的神情,仿佛在目送着什么般地移动视线。这时候从二班的教室走出了另一个男生。
「夏目,我们回去吧。」
那个男生这样呼唤他的名字。
「咦?夏目……同学?」
「久等了,宫子……嗯?怎么了?」
我没有回应美纪,茫然地目送跟朋友一起走向玄关的他。
——那天社团活动的状况糟透了。
「筱原,你又吹错了。重来一次。」
我记得自己被指导老师骂了好几次,学长姐们也露出无奈的表情。
姑姑是音乐家,从小就开始学单簧管的我,进高中后也理所当然地进入吹奏乐社,跟我一样读五班的美纪则是负责吹小喇叭。内向的我之所以在班上并不会显得格格不入,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有开朗而富社交性的她存在。
「欸,宫子,你怎么了?你今天很不专心喔。」
美纪指出我的问题,但那天的我满脑子都是沉睡在自己的记忆最底层的某个回忆。
也就是夏目贵志同学的事情。
那是我们还是小学低年级时的事情。在仅只两个月的短暂期间中,我跟他同班。我从当时一直住到现在的城镇距离这所高中相当远,而他就是转学到当地的小学。他的父母双亡,在亲戚之间被踢来踢去——我是这样听说的。一开始大家觉得新鲜,都会去跟他搭话,但某个事件使得「夏目同学是个骗子」的传言四起,渐渐地谁都不肯理他了。那个事件就是我心中的创阳。
那是发生在音乐课上。当时我们在用刚学的直笛合奏童谣。
——So、MiFaSo、La、So、MiFaSo、Do、LaSoMiDoRe。
周围刚学会吹直笛的孩子们配合老师的号令拼命吹,但老是出错。我早已跟姑姑学过,所以一心只在意着其他孩子的错误。
「啊,山本同学低了半音……早希落拍罗!」
就在此时,突然有道与主旋律完全不同,但是均衡而协调的美丽笛声传进耳中。
——呜呜——呜呜呜呜呜。
「咦?」
正当我四处张望,想寻找吹笛者的时候……
「呜哇啊啊!」
有个孩子大喊,从椅子上站起身。
「夏目同学,怎么了吗?」
「刚才那里有个奇怪的家伙,他打扮得像天狗一样,还吹着笛子……」
「咦?天狗?」
「啊,你们看,逃到那边了。」
夏目同学这么说,并指向窗户。老师吓了一跳。
「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啊。有其他人看到吗?」
这应该是个没有恶意的疑问吧。老师只是觉得或许夏目同学真的有看到什么东西,才会如此询问。然而这导致了使他孤立的结果。
「有看到什么东西的人举手喔。」
我犹豫着该怎么做。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是我确实有听见。刚才肯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夏目同学以外,就只有我而已。但是……我没有举手。不久,夏目轻声说:
「对不起……我看错了。」
说完,他在椅子上坐下。
他被视为不时会做出奇怪发言的孩子,遭到众人闪避就是在那之后开始的。实际上,后来夏目同学也曾坚持自己看得到奇怪的东西,或是突然推开别人后逃走,所以我想不管怎么样都会演变成同样的结果吧。可是,要是那时我有举手的话……周遭众人看待夏目同学的眼光或许不会冰冷至此,或许不会连一个相信他的朋友都没有也说不定。面对在班上孤零零、没有人理会的夏目同学,我也一直无法跟他说话。我害怕会被他怪罪「都是你的错」,所以一直过着宛如在逃避他一般的日子。
结果他没有跟任何人交上朋友,就这样再度搬家到别的亲戚所住的城镇。
我似乎松了一口气,将他的记忆封印了起来。刚好我从姑姑那里收到单簧管,于是我全心全意地练习吹奏。无论是上小学时,还是上国巾后,我都是一边吹单簧管一边上学。在上下学的路上,唯有吹奏状况好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时候,才会再次听到那个音色。
——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大概是横笛,吹的就是所谓的和风音阶吧?从森林深处或是半山腰,美丽的曲调隐约但确切配合着我的单簧管乘着风被送过来。
那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回想起夏目同学呢?现在回忆起来,我觉得实在很不可思议。但是我认为只有我听得到的笛声,是神明赐给我的美好礼物;唯有我吹得好的时候,音乐之神才会跟我一起吹。
上高中后,我也依然理所当然似地继续接触音乐。入学后到现在,我每天的生活就是:
去学校。
上课。
到社团教室练习。
回家——我重复着这样的日子。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就算听说二班有转学生,我也不可能注意到那就是夏目同学。
不过那真的是夏目同学吗?
或许是同姓的另一个人。
回家后,我找出年级学生名册试着确认。
——夏目贵志。
啊啊。扑通、扑通、扑通。我动摇到加速的心跳声一路传至耳边。
「欸,美纪,二班的转学生是什么样的人?」
隔天我在学校这么问。
「咦?现在才问?宫子接收情报的速度还是一样慢呢。他刚转进来的时候,我们班的女生有去侦查状况,还吱吱喳喳地说他挺帅的。听说虽然他看起来很酷,但跟他说过话后,就会发现他感觉起来意外是个坦率、对谁都很温柔的人。」
罪恶感顿时苏醒。美纪所形容的夏目同学的人格特质,肯定是从小学时开始就没有改变过的本质。使他在那个班上孤立的就是我。
从那阵子起,我的单簧管开始发出混浊的声音,我变得听不到神明的旋律。
漫长的梅雨季结束,夏季到来。
我加入的吹奏乐器社决定针对秋季大会举办集训,为了做准备而忙碌不已。集训地点竟然决定在我家附近的设施,那是个位在入山不远处的公共住宿处。我跟社长在集训前去参观那个设施。暑假之前的星期天,跟社长两人进入山里的我看到一个穿过蓊郁森林的人影。那个肩膀上放着圆滚滚的猫一般的物体,快步消失在树丛另一头的人确实就是夏目同学。
※ ※ ※
「我想您就是持有连络簿的夏目殿下吧。」
「呜哇,猫咪老师!又有怪东西在窗外了。」
「冷静点,夏目。如果是会造成危害的妖怪,我会把他赶跑。」
从小开始,我就经常会看见奇怪的东西。那些别人似乎看不见的东西,大概是被称为妖怪的魔物。
漫长的梅雨季结束,即将进入暑假前不久的时候,这家伙来到我面前。
「夏目殿下,我来此有事相求。」
「你希望我把名字还给你吗?」
「不,我的名字不在那上面,但听说我所寻找的妖怪的名字在那个本子上。」
「你寻找的妖怪?」
「是。夏目殿下,请您用那本连络簿呼唤出苇大匠。」
「苇大匠?」
这家伙貌似天狗,手上拿着小小的横笛。
「我的名字叫做七里。」
「七里……我们之前曾在哪里见过面吗?」
「啊?我直到最近才听说关于持有连络簿的夏目殿下的传闻,以前根本没有见……咦?」
七里停下话语,凝视我的脸。
「这么说来,这张脸……不对,不可能。但是还真像。」
「我的脸怎么了?」
「不,大概是碰巧跟另一个人相似吧。比起这个,夏目殿下,重要的是苇大匠的事。」
「等一下,那个叫做苇大匠的妖怪究竟是……」
「我有听说过,好像是个制作笛子的名人。」
猫咪老师说。
「没错。若谈到制作笛子,苇大匠可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名匠。如您所见,我是个吹笛者,但最近这支笛子的状况很奇怪。不只无法吹出想要的音,音色甚至出现杂质。」
「所以你想请苇大匠帮你做一支新笛子吗?」
「不,我想请他帮忙修理这支我已有感情的笛子,所以开始寻找苇大匠,但他似乎自从被拥有连络簿的夏目夺走名字后,就窝在山里谁也不见——」
「所以你才会希望我召唤他出来啊。不过我不知道那个妖怪的长相,没办法召唤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