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七里说不出话。
「在挑战中获胜并逼妖怪写下名字的是我的外婆。我没办法召唤出没见过的妖怪,在这种状况下也无法把名字还回去。」
「喂,叫什么七里的,既然你是吹笛名家,就吹个一首来听听吧,我大发慈悲听听看。」
猫咪老师一边吃着丸子一边说。
「好吧,反正就这样回去也很不甘心。给我听着。」
七里举起横笛,隔了一个呼吸后,开始吹奏。真是出色的技巧,我根本听不出这是有杂质的声音,这恐怕是唯有足以被称为名家者才听得出的细微差异吧。美丽的音色,做天狗打扮的妖怪……过去的记忆突然在我脑中苏醒。
「啊!你是那时候的妖怪!」
小学的音乐课上,当我们在合奏时,我忽然听到种类不同的笛声。没错,的确是这个音色。我一看,发现有个拿着笛子的天狗在老师身旁,不由得发出叫喊……
「什么嘛,你是那个时候的小鬼啊。你长大了呢。」
「呜哇,总觉得态度好像突然变得不客气了。感觉真差。」
「哼,我才没必要对连苇大匠都呼唤不出来的人低声下气。」
「不过若持有连络簿的夏目来到附近,那家伙说不定也会为了请夏目归还名字而现身吧。」
「唔…………夏目殿下!请助我一臂之力!」
「真是个态度变来变去的家伙。喂,夏目,你没必要帮助这种家伙喔。」
「也对,而且我以前也因为你而吃足苦头。」
「怎么这样,夏目殿下,求您答应我的请托~」
不管受到怎么样的请求,我还有学校跟藤原家的生活要顾,不能轻易离开家里。我坚决拒绝了……照理说是这样才对。
下个星期天,我跟猫咪老师和七里一起来到据他推测是苇大匠所在地点的山中。连我自己也深切感受到这种性格很吃亏,但每当受到怀有特别情感的妖怪拼命恳求,我就无法拒绝。
这里是距离我小学时住了两个月左右的城镇很近的山腰。
「喂——苇大匠—你在吗?」
我随便喊喊,但没有听到回答。
「哎,不可能那么轻易找到吧。夏目,吃个丸子后就回去吧。」
「怎么这样,我们才刚来啊!」七里大喊。
走向森林深处的途中,我依稀看到两个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女生,爬上从公车站通往集训所的山路。
「糟糕,被看见了吗?」
不过就算有被看见,应该也能设法蒙混过去吧。我这么想,于是我们更加深入山中。
我们大概找了两、三个小时吧。就在太阳开始西斜,我们放弃这一天的搜索准备回去的时候……
「大爷、大爷,你们在找苇大匠吗?」
这么说着,一个长着不知是牛是狗的野兽面孔的妖怪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几位大爷不知道吗?有一首曲子可以用来呼唤苇大匠。」
「呼唤苇大匠的曲子?」
「是,好像只要用笛子演奏那首曲子,苇大匠就会收到呼唤而现身。那是首名为『拂叶虹风』的乐曲。就是这样的曲子:咻——咻咻咻咻。」
「啊,该不会……」
说完,七里吹起笛子。那是他在我房间里吹的曲子。
这是段出色的演奏。一曲吹毕,七里静静放下笛子。我们开始等待,但是什么都没出现。
「是这首曲子没错吗?」
牛犬回答:
「其实是这首曲子,因为我以前见过苇大匠吹奏这首歌。」
「你说什么?」
「那时苇大匠吹奏这首曲子给人类女子听,告诉她想呼唤自己时,吹奏这首曲子即可。」
「人类女子……」
「他说他平时沉睡在前头的苇原沼泽,就算被人用一般的方式呼唤或许也不会发现,但要是听到这首曲子被从头到尾整首演奏出来,他肯定能清醒。曲名也是人类女子说『就叫拂叶虹风如何』,所以就适样定案了。」
我马上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不可思议的是,七里似乎也心里有数。
「哎,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苇大匠也忘了吧。那么,我就此告辞。」
说完,牛犬钻入树丛深处离去。
「因为这支笛子损坏、声音出现杂质,所以才无法呼唤出苇大匠。可是我只有这支笛子啊。」
「七里为什么会知道这首曲子?」
「这首曲子是我直接跟师父学来的。师父十分严格,只要我一犯错,铁拳就会毫不留情地飞来。」
七里这么说,同时也显得很怀念。
「那么你那位师父或许还有其他弟子呢。」
「不,我不认为除我之外还有其他弟子,因为师父…………」
七里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说师父的话题。
「那就只能放弃了吧。夏目,回去罗。」
猫咪老师如此催促。闻书,七里露出不愿开口般的表情对我们坦白:
「虽然不是师父的弟子,但其他能吹奏这首曲子的就只有一个人。不,可是……」
根据我们催促吞吞吐吐的七里问出来的情报,那是一位人类女孩。她住在这座山的山脚,几乎每天都在上下学的路上边走边吹笛子。七里因为喜欢那个听起来很愉快的音色而跟着一起吹笛子时,那个女孩似乎听到了照理说只有妖怪才能听到的笛声。于是七里就像自己的师父过去做的一样,将习自师父的曲子断断续续吹给她听,那女孩也觉得有趣,跟着他的曲调吹了起来。
「啊,她吹奏的音乐是多么愉快啊。人类真是有趣的生物。有人只能采取欺骗、背叛的生存方式,也有人像她这样单纯过着享受音乐的每一天。只要还有像这女孩一样的人存在,我就无法讨厌人类,绝对无法讨厌人类啊。」
这么说着的七里,脸上有着十分温柔的神情。
「等一下,既然你曾将刚才的曲子吹给那个人类女孩听,理论上苇大匠当时就该出现了吧。」
「老师跟我教这首曲子时,都只有片片断断地教,所以那时苇大匠才没有醒过来吧。」
「原来如此。那么设法拜托那个女孩,请她从头吹到尾就好啦。」
「不行吧。」
七里低声说。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孩的笛子也出现了杂质,不再像从前一样吹奏出快乐的音色。她的笛子肯定也坏了吧。不对……说不定是我的错。」
「咦?」
「由于我的笛子坏掉,她的笛子才会跟着坏掉……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修好这支笛子。」
「七里,难道你……」
「你喜欢上那女孩了吧?」
「别、别说这种蠢话。我只是希望那女孩能再次吹奏出愉快的音色罢了……」
※ ※ ※
当我们在集训所跟设施管理人员讨论时,我听到那首曲子。
「啊!」
「怎么了,筱原?」
社长讶异地看着我。
「对不起,什么事都没有。」
为什么呢?长久以来都听不到的神明的音色,为何会在这时响起?
商讨结束,我们下山时,社长语带关怀地问:
「筱原,你有什么心事吗?」
「咦?」
「我呀,很喜欢筱原吹的单簧管。明明是新人,却吹得那么好,我一直感到很向往喔。不过最近总觉得……」
「咦?」
「你好像有点陷入低潮。其他人就算大概听不出来,但在我听来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有精神。」
原来有被这个人注意到啊。
「社长……谢谢你,不过我没事。我会在大会之前想办法解决。」
我这么说,当天就这样回家了。
隔天午休,我独自前往音乐教室一趟。我并非要去办什么事,或许我只不过是无法忍耐教室的喧嚣罢了。在前往集训所途中的山路上看到的人,真的是夏目同学吗?之所以会在那时候听见神明的音色,跟夏目同学是否有什么关联呢?我一边思考着这样的事情,一边爬上昏暗的楼梯,在走廊左转并走到尽头。我打开上面写着「音乐教室」的门,发现里头早有来客。
「啊……抱歉,你要用这里吗?」
他站在钢琴前,正好摆出现在开始要弹些什么的姿势。
「没有。」
希望他不要注意到我的心脏怦怦乱跳的声音。
「那个……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想查点东西。」
「查什么?」
「不,没什么,我该离开了。」
他准备走出去。
「请等一下。」
「咦?」
「我来帮你。」
「欸?」
「你要查东西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在说什么啊?
「我是吹奏乐社的,所以那个,如果是跟音乐有关的事,我应该能帮上忙吧,大概。」
「这样啊。」
夏目同学用温和的眼神盯着我看。
「谢谢。」
他这么说。
#插图
「我想把一首曲子写成乐谱,因为我曾听到一个人用笛子吹这首歌。那是首很棒的曲子,但因为一些原因,就算那个人吹奏也无法解决某个问题,所以我想要是誊写成乐谱,或许能请其他人帮忙吹奏。」
「什么样的曲子?」
「呃……我弹得不好喔。」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用一根指头按下琴键。
「一开始是这样吗?喔,是这边吗?」
就好像一边跟身边的某个人确认一边弹似的,他笨拙地按着琴键。听到一半,我就理解到这是什么曲子了。
「你不用弹下去,我已经知道了。」
我站到夏目同学旁边,代他弹奏出来。这是我总是在上下学途中听到的曲子。
「啊,就是这首!」
夏目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咦?她知道?」
他似乎在向那边那个看不见的某人询问我的事情。
「这样啊,所以……不过真让人吓了一跳。」
「那里有别人在吗?」
「没、没有啦,我在自言自语。那个……请问你叫?」
「我是五班的筱原宫子。」
「我是夏目,二班的夏目贵志。咦?筱原同学,之前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现在就说吧。告诉他「对不起」。都是因为当时我没有举手,你才会受到那种待遇。然而刹那间脱口而出的话语是:
「不,我不知道耶。」
「这样啊。筱原同学,那个,我有个有点难以启齿的请托——」
他说到一半时,下午课程的上课钟声响起。
「啊,上课时间要到了。」
我仿佛要甩开他似的,从音乐教室跑了出去。说逃了出去比较恰当。
「欸,宫子,你怎么了?你又吹错了好几个地方喔。」
集训中与我住同一间的美纪说。
「你该不会是手指受伤了吧。宫子出这么多错还真是难得。」
我一直尽力避免在学校走廊或操场碰到他,过了好几天到处逃跑般的日子后,转瞬间降临的暑假解救了我。我们按照预定,来到我家当地的住宿设施进行集训。由于暑假前在音乐教室不小心碰见夏目同学所造成的打击,我更加陷入低潮。
「咦?这张乐谱是什么?」
「啊,那是!」
擅自打开我的包包的美纪,从中抽出一张乐谱。那天我一回家,就在当天将那首曲子誊写成乐谱。我想把这个交给他,并决定这次一定要为过去的事情道歉。我明明是抱着这样的心情誊写的,但到了关键时刻却没有勇气。
「这个啊,是神明的曲子。」
「神明的曲子?」
「是音乐之神教我的喔。」
「宫子真是个浪漫主义者呢。听你这么一说,就让人不禁觉得或许音乐之神真的存在。」
神真的存在喔,美纪。不过訑再也不会降临到我身边了。
我们因第一天的集训而疲倦不已,那天马上就决定去睡了。当天夜里——
※ ※ ※
「夏目殿下,能拜托您代替我吹奏这支笛子吗!」
「咦?我吗?」
即将下山时,七里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不行啦,我没办法。不过既然知道曲子,只要誊写成乐谱,或许能找人帮忙吹。」
「万事拜托了。」
于是隔天午休,我跟七里打算借用学校的钢琴将『拂叶虹风』誊写成乐谱,因而前往音乐教室。就在那时,她走了进来。
七里一看到她的脸就僵硬地动也不动。我原本想离开,但她叫住我,说她愿意帮忙誊写成乐谱。我一边向七里一个音一个音确认,一边断断续续地弹奏出来的曲子她马上就理解了,并代替我弹出来。
「可是为什么……」
「夏目殿下,她本来就知道这首曲子。」
「咦?她知道?」
「我之前说的那个每天都看起来很开心地吹着笛子的女孩就是她。」
「这样啊,所以……不过真让人吓了一跳。」
我本想拜托她帮忙在那座山中吹奏这首曲子,但上课钟声正好响起,我错过了机会。
「放弃吧,夏目殿下。以她现在的笛声,跟我一样无法呼唤出苇大匠。」
之后七里说他会自己想办法,就这样不知所踪。我无法帮上他任何忙,只能目送他离去。数日转瞬即逝,一下子就进入了暑假。某一天夜里,七里再度前来。
「抱歉,夏目殿下。能请您今晚再陪我走最后一趟吗?」
这天是满月。曾听闻苇大匠喜爱月光的七里认为今夜或许可行。
「即便是我混浊的笛声,月光或许也能将之净化成澄澈的音色。这样一来,一定能唤醒苇大匠。」
塔子婶婶他们已经熟睡,所以我跟猫咪老师决定悄悄溜出房间,陪七里走一趟。
我们来到传闻中苇大匠沉睡的苇原沼泽。在等待满月升到正上方的期间,我跟七里聊了一下。
「传闻中苇大匠教导这首『拂叶虹风』旋律的对象,恐怕就是我师父。」
「咦?」
「说是师父,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师父,单纯是她擅自要我这么称呼。有一天,当我正在吹笛子,有个人类女子出现在我面前,她问我『你会吹这首曲子吗?』,然后用拙劣的口哨吹给我听。我向来自豪无论是什么样的曲子都能吹得美妙动听,所以我马上模仿那个旋律吹给她听,但师父说我吹得不对。之后好几天她都要求我进行特训,我被迫陪她胡闹。当我学会最后一段时,她也没有让我从头吹到尾,蓦然消失无踪。」
不用说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铃子依旧是个反复无常的女人哪。」
猫咪老师嘀咕。
铃子外婆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将从苇大匠那儿听来的曲子教给七里的呢?
「夏目殿下,我还有一件事希望您听我说。」
「咦?」
「我还没为那时候的事情向您道歉。」
※ ※ ※
在集训所的夜里,我梦到奇妙的梦。
——某个芦苇丛生的沼地。满月飘浮在空中。沼泽边有人影。那是夏目同学。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身影一片模糊,我看不出来那人长什么模样,但他手上拿着横笛。不知为何,唯有这点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听到两人的对话。
「那时候是我不好,夏目殿下。」
「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你年纪还小时的事情。我受到听起来很欢乐的音乐吸引,不知不觉进入那个名为学校的房子中,看见人类的孩子们在那里拼命吹着直笛。虽然那个模样让我觉得好笑得不得了,但看到那太过认真的模样,我终究还是无法忍耐,忍不住一起吹起我自己的笛子。」
——啊,那时候的事啊。
「我没想到有人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当时我似乎给你添了麻烦。」
——我也必须道歉。
「抱歉。」
——对不起,夏目同学。
夏目同学沉默不语好半晌,凝视着对方。我屏息等待他即将说出的话。
「以前我或许会气得大骂说『现在才说有什么用』,但是现在我会说,谢谢你。」
——咦?
「谢谢你为从前的我着想。」
夏目同学就是这样的人。我只有考虑到我自己,现在才道歉不过是自我满足,根本没有设想到接受道歉的对方有什么感受。但是他是个会包含这一切在内,理解道歉那方的心情,并说出「谢谢」的人啊——
#插图
此时我倏然惊醒。美纪在旁边的床上呼呼大睡。当我侧耳倾听,就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那个旋律。我从床上跳起来,带着单簧管跟乐谱冲出房间。
我偷偷溜出一片寂静的集训所,奔入森林小径。
跑了一阵子后,我再次仔细倾听。还听得到那段旋律。但是那跟我之前时时听到的神明的旋律有些不同,是参杂着悔恨与迷惘的不完整演奏。我对笛声中的杂质有印象,不过这也难匿。
——耶是我的悔恨与迷惘。
这是因为与夏目同学再次相遇而苏醒的罪恶感,透过我的笛子传进神明的笛子中了。既然如此,能将之调音回原状的只有我。我含住单簧管,倾注我所有思绪开始吹奏。我注意到神明的笛声动摇了一下。神明开始配合我,我也逐渐接近神明的演奏。仿佛会使天上的月亮与地上的树木摇动一样,横笛的声音与单簧管的声音产生共鸣。我们逐渐合在一起。诸如过去的悔恨与现在的迷惘——都别封印在内心深处,而是现在于此全部倾吐出来,然后抱着对夏目同学的感谢之心,再次与他面对面吧。
——我们的吹奏合而为一。
我跟神明的心完成调音。
我的唇先离开吹嘴,接着与之同时从曲子开头吹起。奇妙的旋律晃动森林里的树木。吹完一曲的瞬间,仿佛有个附在我身上的东西离开了一般,我当场倒下。
※ ※ ※
那是让心灵为之震动的合奏。
配合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单簧管的旋律,七里吹完一首『拂叶虹风』后,森林的草木走兽都宛如沉浸在余韵中一样鸦雀无声。不久,茂密芦苇丛的一部分窸窸窣窣地摇曳,一位将和服袖子绑起、工匠模样的妖怪现身。
「哎呀?不是铃子呢。你们究竟是谁?」
「我是铃子外婆的孙子。苇大匠,我来此是为了把名字还给你,请你收下。」
他凝视着我好半晌,不久仿佛已理解一切般点头。我拿出连络簿,大喊:
「保护我的人啊,展现那个名字!」
连络簿翻到记着他的名字的那一页。我撕下那一页咬住。那个刹那,苇大匠与铃子外婆的互动浮现在我脑海。
※
「我、我输了,我输了。算我输了,所以快停下来啦。」
「真的吗?那就是我赢罗。你把名字写在这里。」
「我没听过吹得这么烂的笛子,继续听下去我就要疯掉了。既然如此,干脆就算我输吧。」
「真是失礼的说法啊。不过这场比赛是我赢了。」
「嗯,没关系。不过伤脑筋,我接下来必须在前方的沼泽沉眠,就算你呼唤我,我可能也不会注意到。」
「也对呢,那么就决定一首用来召唤的曲子吧。只要我吹那首曲子,你就一定要醒过来喔。」
※
「苇大匠,将名字还给你,你收下吧!」
名字的文字咻——地被吸进苇大匠的额头。
我把前因后果告诉苇大匠,并向他介绍七里。
「七里,把笛子给苇大匠看看吧。」
「不了,夏目殿下,虽然好不容易承蒙您帮忙把苇大匠召唤出来,不过这已经……」
「喂,都把我叫出来了,还犹豫什么。」
苇大匠从迟疑的七里手中一把抓过笛子。他用具有名匠风采的锐利眼神直盯着那支笛子,不久他这么说:
「真是出色的笛子。没有任何一处故障喔。这么棒的手艺可是相当难得一见呢。」
※ ※ ※
我记不太清楚自己那晚是如何回到集训所的。我似乎不知怎么地醒了过来,穿过森林小径走回去,在被大家发现之前回到房间,马上就睡着了。那全都是梦吗?还是说,那是我心中的迷惘所制造出的幻影?无论是何者都没有差别。
「宫子,发生了什么事?你完全脱离低潮了嘛。」
美纪惊讶地看着我,社长也对我竖起拇指眨了眨眼。
全体练习结束后,当我独自仰望天空,就发现夏季的山间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不知道能不能找夏目同学来参观秋季大会呢?要是能找他来的话,到时候就告诉他吧。我向着天空低声说出那句话:
「谢谢你。」
总有一天,我应该能真的说出「那时候真的很抱歉」,还有「谢谢你」。总有一天要对夏目同学,还有我的音乐之神这么说。
妖之梦路
「……宏多……宏多。」
有声音在呼唤我。
「宏多,我得离开了……」
——秋姐?你在哪里?这样不行啊,你又擅自偷溜出病房了。
「抱歉喔,小宏,因为我跟他约好一定要去。」
——等等,你是跟谁约好……
为了寻找秋姐,我在宛如昏暗迷宫的森林里奔跑。森林的树木已完全干枯,有如冰柱般冰冷又尖锐的树枝挡住我的去路。即便如此,我还是拨开树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途中树枝好几次刺中身体,但我不觉得痛。这让我发现一件事。
——啊,这是梦啊。
也就是所谓的清醒梦。有时候人在睡梦中会保持清醒,但就算意识清醒也还是身处梦中,所以无法自由行动。不可思议的是,即便在发现这是梦之后,我依旧拼命寻找理应躺在病床上的姐姐。
不久树丛往两旁分开,我来到一个奇妙的地方。这里有个有池塘的庭园,还有气派的屋子。这大概就是在课本上读过的※寝殿造吧,感觉起来好像曾有古代贵族居住在内一样。不知何时周围已入夜,池中映着月影。(译注:平安时代的首都上级贵族住宅样式。)
——咦?我对这里有印象。
在池子对面,连接着房屋与房屋的走廊上,秋姐就站在那里。
——秋姐:
正当我想跑过去时,我注意到秋姐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于是停下脚步。
冷汗直流。我直觉感受到那是不好的东西。
无视于动弹不得的我,那家伙搂住秋姐的肩头,准备将她带进屋中。
——不要走!
我想如此大喊,却发不出声音。紧张的瞬间,我听到「铃铃铃铃铃」的刺耳声响而醒过来。
设定在早上六点响起的闹钟将我带回现实之中。
——真讨厌的梦。
真触霉头——我这么想着,并从床上跳起来,马上换好衣服,前往楼下的厨房。正当我打开冰箱物色看来可以当成早餐的食物时,母亲起床了。
「宏多,你今天也会顺路去医院吗?」
她问。
「思,姐姐昨天没什么精神,我要去看看她的状况。」
「这样啊,那你带那边的柿子过去给她。秋子很喜欢柿子吧?妈妈要工作到很晚,我想我没办法去。」
「我知道了。」
我找到晚餐剩下的蔬菜沙拉,于是吃完沙拉后,我把装着三颗柿子的袋子塞进书包里,走出家门。
——呜呜,好冷。
四周依旧笼罩着白色薄雾。我将装有柿子的书包放进脚踏车车篮,然后踩动踏板。早晨的冰冷空气直扑到脸上。骑着脚踏车在还没有任何人的道路上疾驰,身体总算温暖起来的时候,我抵达医院。
秋姐——我的姐姐秋子从几个礼拜前开始住院。独自将姐姐跟我拉拔长大的母亲忙于出版社的工作,很难抽空到医院来,因此我时常在上下学途中代母亲来采病。正面玄关的门还没开,所以我绕到后门,麻烦早已熟识的警卫让我进去,一边跟值夜班到早上的护理人员们打招呼,一边前往病房。
叩叩,我敲了敲并打开门后,发现秋姐已经醒来,在床上坐起上半身,愣愣地望着窗外。
「秋姐。」
我呼唤她,但她没有反应。
「妈妈叫我带柿子来。」
我把装有柿子的袋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到边桌上。此时,秋姐带着依旧像在做梦般的神情慢慢转过来看我,突然问:
「钦,宏多……我嫁人的话,你会怎么想?」
「咦?就算要嫁人,秋姐有对象吗?」
我因为回想起梦的内容而吓了一跳,出言反问。
「嗯呵呵,这个嘛……现在先保密。」
这么说完,秋姐再次呆呆地望向窗外。
其实最近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好几天。她常常早上才刚说出奇怪的话,下午就完全忘掉这件事情,恢复成以往的姐姐。昨天早上也一样。
「宏多,你还记得后山的约定吗?」
当时她这么问,于是我反问「你在说什么」,但她没有回答。傍晚再次去探病并问起这件事时,她却说:
「咦?我说过那种话吗?」
她对此似乎毫无记忆。这种事情开始频繁发生,我愈来愈觉得担忧,因此尽量早晚都来探望她。
(秋姐该不会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其实我脑中还掠过了这种荒诞无稽的想法。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妖怪或恶灵,但这几天秋姐的模样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那么,我上学的时间快要到了。」
因今早的对话而更加不安的我留下姐姐跟柿子,带着忧郁的心情离开医院。
踩着脚踏车骑了一阵子,就能看到田地之间有座孤零零的、如古坟般的山。那是一座有点来历的山,小时候我曾被告诫那里有东西作祟,不能进入那个地方。
——啊,难道说……
后山指的就是这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一阵疾风忽然「咻」地吹过,有个人跟某种又白又圆的物体从那座山的树丛间被吹飞过来。
「呜哇啊啊啊!」
那家伙一边大喊,一边摔倒在地上。我连忙刹车。
「你这不知感恩的家伙!要滚就滚得更安静一点!」
他发出意外高亢的声音。
「嘘,老师!」
咦?声音改变了?
但是我眼前的人就只有一个。大概是幻听吧。
已经站起身、抱着有如猪一般的物体的那个人,跟我穿着同所高中的制服。
——啊,我记得他是二班的……叫做夏目之类的人。
我跟夏目默默地看着对方,就这样呆立了好半晌。
这个人认识我吗?毕竟我们不同班啊。是不是打个招呼比较好?不过这种状况下该说什么呢?
现在彼此的脑中应该都萦绕着这样的问题吧。不久夏目哈哈笑了几声,泛起掩饰般的客套笑容,举起手说了声「嗨」。我也沉默地举手回应,然后再次骑着脚踏车奔驰。
唉,真尴尬。
咦?不过这里离学校的距离相当远,他要怎么去学校?用跑的吗?
由于早上发生这种事,到达学校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无论在上课中还是午休,我都一个劲儿地思考着该怎么做。事情的开端就是夏目。
——这么说来,那个夏目跟我们班的田沼好像交情不错嘛?
结果田沼这个人就在我脑中浮现。
田沼是比夏目更晚转进这所学校的学生。虽然我们同班,但我几乎没跟他说过话。真要说的话,他的个性算是温和吧。我有时候会看到他透过走廊的窗户,愣愣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校园的身影。他是个气质有点奇妙的人。而最近我从跟田沼变成朋友的同班同学北本那里听说,田沼的家就是位在八原的寺院。
经过百般烦恼,我在放学后叫住正准备回家的田沼。
「喂,田沼,你家是寺院对吧。」
「嗯?对啊。」
「你爸爸,呃,有在进行驱魔之类的工作吗?」
「这个嘛,我不太晓得……不过你为什么这么问?」
「啊,没有……抱歉问你这种奇怪的事情。」
搞砸了。世界上哪个同班同学会突然问人驱魔的问题啊。我提起这种话题,会不会被他当成怪人?正当我这么想时,田沼做出了出乎意料的反应。
「我对这种事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有人以此为业,所以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喔。你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对吧?」
「咦?对啊……」
「跟我说说看吧。虽然我不觉得我这种人能帮上什么忙,不过就算只是跟别人谈谈:心情也会变轻松喔。」
——啊,他真是个好人。
于是我决定将秋姐的事情告诉田沼。
※ ※ ※
「喂,田沼,你家是寺院对吧。」
「嗯?对啊。」
「你爸爸,呃,有在进行驱魔之类的工作吗?」
课程结束后,正当我准备走出教室回家去的时候,叫住我并问了这个问题的是个令人意外的人。
降矢宏多。他是这个班里特别开朗而富社交性的人,每当有学校活动都会自愿担任召集人,是个喜欢参与热闹活动的风云人物。而那个降矢连日来露出了黯淡的神色,就连跟他没有特别要好的我都有注意到这件事。传闻指出这是因为他正在上大学的姐姐住院了,但没有任何人知道真相。
当我问起他询问这件事的理由,降矢也显得难以启齿。看不下去的我终于还是对降矢这么说:
「跟我说说看吧。虽然我不觉得我这种人能帮上什么忙,不过就算只是跟别人谈谈:心情也会变轻松喔。」
——唔,就算这么说,我又能怎么做啊。
闻言,降矢将发生在他姐姐身上的怪事告诉我。
一直努力想在大学取得教师资格的降矢姐姐秋子,突然在她担任实习教师的小学因贫血而昏倒。根据在医院检查的结果,她得的是有点棘手的疾病,必须住院治疗。但医生说这并非攸关性命的大病,也只需要住院两、三个礼拜,之后只要继续定期到医院接受治疗,虽然会花很多时间,但绝对会痊愈。然而住院期间出乎意料地拖得很长,因为秋子一直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一下是手臂痛,一下是侧腹痛,一下是头痛。每天都有不同的症状,全身上下出现各种疼痛。可是检查过后,似乎找不到异常之处。
「我那个时候以为秋姐她……或许是因为想一直住院,才会说出骗人的症状。」
降矢一开始似乎是这么想的。然而之后秋子逐渐显著地衰弱下去,其结果也开始呈现在检查报告中,导致无法避免长期住院,因此秋子终究还是陷入向大学提出休学申请的困境。
秋子的态度就是从这阵子开始变奇怪。早上她会问降矢还记不记得后山的约定、要是她嫁人他会怎么想,傍晚却会忘记这件事情,或是一直愣愣地凝视着窗外,明明没有人在,她却仿佛在跟谁说话似的,口中说着奇妙的话语。
回家路上,降矢推着脚踏车,一点一点地把整件事情告诉我。降矢说,他怀疑姐姐的异常变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害的,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很蠢,因此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独自苦恼。
「难怪你最近没什么精神。」
「咦?早就露馅了?」
「对啊,全班都有察觉。」
我这么说完,降矢显得非常惊讶。他似乎以为自己尽力表现得很活力充沛,以避免让别人发现他的沮丧心情。一想到这里,我开始觉得降矢好像是个挺可爱的人,因此轻轻露出微笑。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呢?
假如降矢姐姐的病是妖怪造成的……
那恐怕不是靠我自己的能力能解决的问题。话虽如此,也不能把夏目卷进麻烦事中。当我思考这些事情时,降矢怱然指向远处。
「啊,你看,前面就是秋姐住院的医院。」
他这么说。
我一看,发现在尽是田地的景色中,有两个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个是宛如古坟般隆起的山,而山旁边有个像城郭一样的纯白医院,在四周的风景中显得醒目。
「哦,就是那一栋……嗯?」
仔细一看,我看到在那两个地标之间,架着一座有着不可思议色彩的桥。
「怎么了,田沼?」
「啊,你看,那里有彩虹。」
「彩虹?在哪里?」
「在那座山跟医院之间啊,那是一道像高架桥一样的美丽彩虹。」
说完后,我发现到一件事。降矢该不会看不到那道彩虹吧?
「你在说什么,我没看到什么彩虹啊。而且今天根本没有下雨。」
「对、对喔,抱歉,是我看错了。」
真是危险。我得尽可能不让他人察觉我能感受到妖怪的气息。不过假如那座看起来像彩虹的桥跟降矢姐姐的异状有关,事情就变麻烦了。
「啊,不过那座山跟这件事或许有些关系喔。」
降矢突然说出令人意外的一句话。
「田沼,你跟二班那个叫做夏目的人是朋友吧。」
「咦?夏目?我跟夏目的确是朋友,不过他怎么了吗?」
我惊讶地反问。
「没有啦,我今天早上在那边遇到他。」
「咦!?遇到夏目?」
「哎,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啦,不过我从小就被警告不可以进去那里。」
「不可以进去?」
「简单来说,就是有东西在作祟。」
「作祟?」
「传说进入山里就会遭到作祟——我一直认为这是为了防止小孩跑到危险地方的吓唬之词,可是难不成……」
「你有想到什么吗?」
「……不,没有。」
降矢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不好意思问得太深入,因此那天我们就此道别,各自回家。临别之际,降矢说:
「虽然我不觉得作祟什么的真的存在,不过你还是姑且提醒夏目那家伙一声,告诉他不要再进入那里比较好。」
他说出了这番为夏目着想的话。看来他真的是个好人。
※ ※ ※
「夏目,你为什么一脸闷闷不乐?你吃了什么不新鲜的东西吗?」
「猫咪老师,拜托安静一下好吗?我在想事情。」
「别想了别想了,反正你一定又是在烦恼无聊的事吧。」
这的确是无聊的事也说不定。但是有些事情既然已得知,就不能置之不理。
「比起这种事,夏目,今天早上的恩情你要还清喔。」
「什么恩情啊?」
「你忘了吗,夏目!为了那个一大早就把人吵醒的小角色,我可是特地跑到那么遥远的山上,陪你归还名字啊。」
「那家伙的伙伴脚被岩石夹住而动不了,这也没办法啊。而且老师是保镖,当然要陪着我一起行动。」
「这件事就算了,问题是在那之后,你因为再这样下去上学会迟到而一脸快哭出来的时候,让你骑在背上、把你送去学校的又是谁啊?」
「是老师自己说『赶快走吧』,然后擅自把我送过去的不是吗?」
「拜我所赐你才没有迟到啊。给我十个七辻屋的馒头就放过你。」
「十个!?老师你吃太多了吧。五个如何?」
「呣,八个!」
「六个。」
「拿你没办法,就以七个达成协议吧。」
就算是七个也会让我的钱包损失惨重,不过这也没办法。
「不过老师,我很在意在那座山里听到的传闻。」
「嗯?」
「妖怪们不是说,居住在那座山里的强大妖怪近期将举行婚礼吗?」
「哦,他们的确有提过这件事。」
「好像是叫御由良大人吧。妖怪们说他以前相当受到尊敬,曾经统治这一带,但现在那个曾经是神明的妖怪默默隐居在那座山里。」
「是啊,现在到处都有这一类的妖怪。」
「我在意的是,听说他的对象是个人类。这是怎么回事啊?」
「哪有什么怎么回事,八成是抓来那附近的人类当成妻子吧。」
「咦,这样不就是绑架吗?」
「不,从弥漫在那一带的妖气看来,那家伙是颇有分量的大妖怪,不会做这种蛮横的事。他应该会在确实缔约之后才迎娶对方。」
「缔约?」
「简单来说,就是订下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