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娜朝站在门口的汤姆瞥一眼。然后,她灵巧地把系在腰间的绳子解下来。
“我本不希望用这东西。不过,你让我无法选择。”
黛安娜迅速把一条绳于转成一个套索,套索又立刻成为一个金色的光圈,汤姆透不过气来。套索把马克斯套住,马克斯尖叫一声,两只胳膊乖乖地紧贴在身于两边。
“它不会伤害你的,”黛安娜说。“只是强迫你说出来。它叫真话套索。这是赫斐斯塔司用吉娅的黄金腰带锻造出来的——”
“灼疼我了!汤姆——救救我!”
“是你的良心在灼痛你,马克斯!说吧!把真相说出来!谁在幕后操纵?什么用意?”
“我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可是——他们把影片改换了!他们开头就是这么打算的。他们写一个剧本让你批准,但根本不打算用它。他们准备了另一个剧本——”
“你有这个脚本吗?”
“没有!可是——我有一份镜头切换表。在我的书房里。我可以拿给你看!”
黛安娜的眼睛一亮。“对,”她说,“你必须拿给我看。”
卢克·斯皮勒紧紧拥抱着两个儿子不愿松开。戴维四岁,迈克尔不满两岁,还不懂离别重逢的感情。他俩吊在爸爸身上,趴在爸爸瘦骨架上的样子,使玛落不由得大笑起来。她的笑声中有眼泪,她拥抱丈夫,也像孩子们那样欣喜若狂。只是在听到有人走近他们的家屋时,她才松开了拥抱。
在这团圆时刻,也许只有门口出现的女超人形象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玛莎不知所措地凝视着黛安娜,卢克·斯皮勒的面孔上还显出别的一些感情。他很快请妻子把孩子们带到外边去,以便独自面对这位怒气冲冲的来客。
“你看过影片了,”他说,“我看得出。”
“我看了。谁也不愿意去看的。”
“太迟了,”斯皮勒说,他的语调因极大哀伤而变得深沉。“我很遗憾,公主。你想象不出来我有多难过。可是影片就要向全世界发行了。半个小时以后,我该去导演,给利兹·特纳和阿瑞斯重拍一幕戏……这是最后一场戏。你没有办法制止它。”
“那么你怎么样呢?斯皮勒先生?你也制止不了,是不是?那么好吧。你不需要解释——我一看到影片就猜出来了。他们强迫你和他们同谋——那个所谓的‘前方办公室’。他们用劫持你妻子、孩子的手段来强迫你同他们合作!”
“是的,”斯皮勒说,用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妻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他们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他们带走了她和我的芮个小男孩。他们会把他们杀死的——我的全家——太叮怕了。他们的每一个威胁都是当真的。你想象不出来他们的罪恶威力。”
“可是我能想象出来,”黛安娜严肃地说。“我面对那种罪恶的势力已经有几个世纪了。我想我能打败它。他们的财富,——他们的残忍——他们的自大狂——他们的仇恨心。可是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奸诈。”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他们利用了我。他们践踏了我所尊重的东西。他们把我变成他们自己的罪恶哲学的发言人!我宁可死也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情愿放弃我的不朽之身,也不能让这样的信念流传到人世上去。现在,还不至于太晚!”
她注视他的双眼,见到了他的回答。片子已经拍好了。罪恶已经从潘多拉的盒子里流出来了。它将很快把毒素布满世上。勇气、力量甚至神力也将束手无策。
黛安娜觉得自己的脊椎骨软了,她朝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任凭泪水流淌。她甚至没有察觉到玛莎·斯皮勒已经在她身后,一只手抚在她的肩头,表示了慰藉。
“请原谅我们,”玛莎说,“我们被愚弄了,我们所有人,公主……我永远不会想到我物色的演员会演这样的电影。”
黛安娜抬头看她。“你选的演员?”
“是的,这是我的职务。所有的演员都是我选定的,只除了第二主角。”
“哪个第二主角?”
“阿瑞斯,”卢克·斯皮勒说。“我们本来选定的是德诺·莱特福特,他忽然生病了。‘前方办公室’给我们一份备忘录说他们将自己挑选这个角色。”
“他们办了件我办不了的‘好事’,”玛莎苦笑说,“他们挑选的男演员是——我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形容他。他是个庞然大物。非常吓人!你无法相信。甚至不需要为他配音。太合适了。我想知道他的姓名,以便将来需要时再找他来演戏。就在那大晚上,他们来了。他们把我迷昏过去,带走了两个孩子。——”
“所以你个知道他的名字?”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长相,”斯皮勒说。“我们从没见过他摘下面罩。”
黛安娜缓缓站起来、“我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她说,“我认识这张难缠的面孔已有几百年了!他可个止是一个演员。他就是‘前方办公室’,斯皮勒先生!”
他们在第一号摄影棚补拍镜头时,女超人赶到了。她悄悄无声地降落到地上,轻轻地打开挂着“闲人勿入”牌子的大门门锁。然后她溜进去躲在一些道具、布景后面,观看影片的拍摄,显然正在重拍最后的结局。制烟机放出烟幕作为奥林匹克山上的白云,在两个人体周围缭绕;占显著镜头的阿瑞斯一只手臂搭在了假女超人的裸露的肩头,另一只手伸向乐善好施的上天表示胜利。
“诸神,请听我说,”阿瑞斯的声音像闪雷。“请垂顾我们的婚姻,赐给我们祝福。从今日起,亚马孙族的公主,将同战神结合在一起。我们以泰坦的名义、宙斯的名义和十二位伟大的奥林匹克神的名义起誓,我们将给人类带来新的荣耀!唯有力量方能统治,唯有力之人才配统治!为我们的结合、为我们未来的子女祝福吧。从不和、冲突、恐怖、战栗与惊慌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使世人经受痛苦、恐惧与战争的严峻考验——”
此时,黛安娜跨前一步,走了出来。
“你真的想经受考验吗?阿瑞斯?”
摄影棚里顿时鸦雀无声,十来张面无血色的脸孔转过来呆望着这位不速之客。这时,能听到的声音只有伊丽莎白·特纳喉咙里发出的哦的一声。尽管她处心积虑地做了细致的化装,同黛安娜相像的地方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剥去幻觉之后,她只成了一个受惊吓的少妇,在女超人朝前走过来时,她背转过身去。
“这儿出什么事了?”第一副导演说,声音哆哆嗦嗦。
“我们在拍最后一幕,公主——”他眼瞧着卢克·斯皮勒,卢克一言不发。
“你们已经拍过了最后一幕了,”黛安娜说。“造假过去了,骗局结束了,谎言戳穿了!”她更朝前来,现场人员向两旁闪避,腾出了道路。只有阿瑞斯直立不动,面罩仍未摘除,黛安娜知道他一定在狞笑。
“我们能为你做什么,公主?”阿瑞斯说。“也许你想自己来演这个角色?荣幸之至!”
“我只想同你演出一场戏,阿瑞斯。你死亡的一幕!”
面罩后面发出一阵狂笑。高大的人形,两只拳头因戴着销甲处于不利地位,但仍摆出一个挑战的架式。
“不朽之身没有死亡镜头,”他说。“我们两个准也不会死,女超人!所以,我们俩个为什么还要争斗呢?影片完成了。就像他们说的,已经进入管道。你可以回到你波士顿的朋友们中去,去玩你的小小的女权游戏——”
“不等我把你送回哈得斯的藏身处,我是不会回波士顿去的!或者别的什么能容纳你这个丑八怪的地方。”
“挺尖刻,”阿瑞斯说。“他们该受到惩罚,我可爱的人儿。”他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漫不经心地举起一个肯定重一千磅的照明台,飞起来朝黛安娜掷过来。摄影棚里一片惊恐的喊声,黛安娜的表情更加活跃。她极其灵敏快速地向旁边躲闪,以至她衣服上的红蓝两色混成了紫色。每个人都在等着巨型照明设备落地砸烂的声音,但却没有听到。因为黛安娜早已抓住接电源的粗电缆,甩成弧形,把照明台重重地砸在阿瑞斯穿着盔甲的身躯上。他一声惨叫把录音机上的刻度盘一下子带进了危险的高音区。
阿瑞斯迅速恢复过来。他有力地一跳,跃上了摄影棚近房椽处的灯光架,十几台吊灯和配重物成了火箭,向他的对手倾泻。黛安娜用她的银手镯把它们——一挡开。阿瑞斯发现有一个更好的战术。他开始针对吓坏了的工作人员,逼迫黛安娜用自己的身体去掩护他们。黛安娜看见一个小聚光灯正朝伊丽莎白·特约飞去,立即飞过去把聚光灯挡开,否则准会要了特纳的命。这使阿瑞斯有机可乘。
他抓住一根电缆像抓住一根原始丛林中的粗藤一样,荡了下来,随着一声胜利的大笑,用他穿着靴子的双脚把黛安娜踢倒在地,她肺内的空气几乎要全被撞出来了。阿瑞斯落到黛安娜的身旁,还在狂笑,自以为得计。
“你忘了人类世界一句老话了,”他朝躺卧在地的人说,“爱情和战争,都是讲公平的。”
阿瑞斯环视周围,发现身后石墙上有一个火把。他拿过来映照黛安娜的面孔。黛安娜张开眼睛,眼珠被火光映得像蓝色的金刚钻那样闪闪发亮。
“这么可爱,”阿瑞斯说。“有这样的美貌,面向永生是不困难的。但是,永远生活在令人厌恶的丑恶之中,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用一只笨重的脚踏在黛安娜的腰部,慢慢使劲,享受着折磨人的乐趣。他把火把垂下去更加靠近黛安娜。
“伟大的赫拉!”黛安娜说。“伟大的伊厄洛斯,诸神的总督——”
阿瑞斯哄笑起来。“没有神到这儿来帮助你的,公主!”火炬越来越靠近。
“玻雷埃斯!泽费!诺特斯!欧鲁斯!救救我!”黛安娜大声呼救。他们都是风神,伊厄洛斯就是他们的国王,他们不住在奥林匹克山上,而是住在地球上。突然之间,他们讲开厂他们的神奇语言。整个第一号摄影棚摇动起来。仿佛泰坦的一只手握住了它在摇晃;从东南西北吹来的四股强劲大风猛冲建筑物,冲破大门,冲进棚内整个空间,把每个人都卷到半空中(只除了正在争斗的这两个人),把笨重的摄影设备吹倒在地,吹灭了威胁着黛安娜的火炬,吹得阿瑞斯摇摇晃晃,大声咒骂不止。
轮到黛安娜采取行动的时候了。她已重获力量,强风环绕着她,就像是把她围裹在旋风里。她把正在挣扎着想站直的阿瑞斯撞倒,召来亚马孙族的诸精灵,把阿瑞斯压倒在地。她从腰间解下金套索,把阿瑞斯的手脚捆住,轻柔的丝线就把他捆得牢牢的,胜过人间的铁链。战神不仅已成为黛安娜的俘虏,还成了一个将坦白实情的被告人。
“说吧!”风势减弱后,黛安娜大声命令道,“该说什么通通说出来,阿瑞斯!招认你的谎言,你的奸计,你的阴谋!”
“行,行,”阿瑞斯大叫。“我说谎了,我骗你们了,你们说的都对。你们打败了我。可是,我也打败了你们!
因为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这个亚马孙女恶魔!你们来不及更改我发送到人世间去的信息了。”
阿瑞斯咆哮如雷,虚张声势,然而,在神素的包围下只能讲出实情。
在所有涌向波士顿戏院走廊的人群中,最激动的自然是范尼萨·卡帕特利斯,她揪住母亲的衣裙,几乎要把衣袖扯下来。她母亲朱莉亚叱吓她,她也没听见,只听见她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失莉亚的心跳也在加快,急待着到这部影片,因此也不去责怪女儿。这是一个真相大白的时刻。自从她听说众神制片厂成立的目的就是要破坏女超人来人世间的使命起,就一直在担心这一时刻的到来。
公主本人哪儿也找不到。在首映前数小时,她离开了她们,未说明要去何处。朱莉亚承认,黛安娜不辞而别伤害了她的感情。她确信,诸神的宠儿黛安娜也需要类似人间的母爱、在电影《神奇女郎》放映后,她会更觉需要的。
她们找到了预订的座位,范巴萨看到厂坐在前排座位上的大人物——政府高级官员,市长夫妇,大学的主要领导人,还有伊丽莎白·特纳,美貌动人,可惜在她紫色的眼睛中有一种心神不定的神色,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出席首映式的还有其他贵宾,从纽约、加利福尼亚、伦敦。巴黎、柏林、东京飞来的。在她年轻的一生,从未见利如此众多的显要聚集在一处,而残酷的现实是,世界各地将看到电影电神《奇女郎》,将在每个男人、女人、孩子的心中撒播仇恨的种子……
耳语声渐渐增强,又突然止息,厅内灯光暗下来,屏幕升起,现出宽大的银幕。围裹在雾中的白云大门,是众神居住的阳光普照的奥林匹克山的进口。然后见到了众坤,是用超现实的手法,使他们在旋转的灯光中半隐半观。女神雅典娜用荷马史诗的语言动情地请求把亚马孙族战士派往一座小岛,那里有一个恶劣得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魔鬼,对众神和人类都是巨大的威胁、这些勇敢的战士将主监禁这个恶魔,永生永世不让他作恶。为了这项任务,作为酬劳,这些战士也将获得永生……只要没有一个凡人踏上这个小岛……
镜头转到了天堂岛,在银幕上,看起来比拍摄时更加真实可信。范尼萨知道岛上的神奇城都是缩微的赝品,但幻视中看到的宏伟宫殿、审判大厅、带有尖塔的庙宇,都跟真的一样。从这个地方,开始女超人的故事,她如何走向荣耀,如何获得诸神的喜爱,和平使命促使她离开天堂走向人间、全都是激动人心、引人入胜的情节,范尼萨在看电影时几乎透不过气来。
在影片中,此时黛安娜正在人群之中,从事伟大的事业,宣扬崇高的思想,向全人类发出爱的信息。至于人类接下来的是明显的虚构,使朱莉亚倒抽一口冷气。因为银幕上的“人类”每次都拒绝黛安娜的爱的信息。人类利用她来提高自己的地位。假装信她的话,又在她背后嘲笑她的天真幼稚。无论她多少次显示善的威力,无论她做了多少好事,无论她的信息多么可信——人们只以冷嘲热讽来回应。
此时,阿瑞斯进人故事。阿瑞斯是女超人的敌人,是战争的爱好者,是流血的爱好者,是武力的崇拜者。他身上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受黛安娜蔑视的,然而——当人的忘恩负义、人的偏狭卑劣、人的贪得无厌,像一颗超新星冲进她的意识之时,她明白自己的使命是无希望的了。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了人间唯一的真诚朋友——过去她曾以为是她的敌人。
电影中有很精采的一幕:阿瑞斯和黛安娜打得难解难分,他们发现他们的冲突是无意义的,他们明白了他们本是真诚的贴心的伙伴。于是,两人便相依相抱,发现他们结合在一起就能把人世间治理得更好,成为一个强有力的世界,因为只有强壮、无情的人才能在这世上活下来。
朱莉亚看到这样的结局,真想大哭一场。
可是,此时!
突然,摄影机镜头拉了回来,——猛拉回来,回到阿瑞斯同黛安娜拥抱的镜头,现出真正的舞台布景——众神制片厂的摄影棚!
摄影机镜头对准了阿瑞斯正在向全世界宣布他同黛安娜订婚,有一个人大胆地跨出阴影,反驳他讲的每一句话。
正是女超人——真正的女超人——跨进摄影棚里布置的世界,向真的战神挑战。这就向全世界宣告了:此前他们所看到的影片全是伪造的,女超人的故事被玷污了,被损害了,被叛卖了。
然后是一、个战斗场面——比“特技”更激动人心。这场战斗可是真的。阿瑞斯戴着金属护手的手举起火炬逼近女超人美貌的脸,看来就要取胜,观众屏住气息。这时刮起大风!大风把真实的风吹进厂舞台,迫使阿瑞斯承认他的欺骗。
观众都愣住了——接着是兴高采烈、他们刷地一齐站起来热烈鼓掌不止,直到黛安娜公主亲自从幕后走出,来训舞台,掌声与欢呼声才止息。
黛安娜说:“刚才你们已见到了,有些人是应当得到我们感谢的。有些人——有一位神,他就是赫尔姆斯,但你们也许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墨丘利。正因为他能飞速完成委派给他的传递使命,因此这部最后制作完成的影片才能分发到世界各地来放映……我向他致以尊敬的感激之情,并向导演卢克·斯皮勒深表谢意,他冒着极大危险帮助我制作最后一幕——故事的真正结局。
“还有两个人必须提到,她们对我永不变心的爱与支持,甚至在最暗淡的时刻永不变心,使我深为感动。她们的名字是朱莉亚与范尼萨,她们也是我在人世间的亲属。
“最后,我还想感谢诗人约翰·米尔顿,因为他给了我们这部影片的结束语。”
银幕重新亮起,所引的诗句出现。在黑色背景上有两行白色的字:
和平赢得胜利,
战争悄然隐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