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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蓝色屋顶的房子第二章——田园生活第三章——Panic Disorder第四章——身为老师第五章——豌豆和豆豆第六章——姐姐驾到第七章——架子的五层第一章 蓝色屋顶的房子.2

强硬的语气让我吓了一跳,和反抗着父亲的我不一样,姐姐总是很听父亲的话,在我看来父亲也十分宠爱姐姐。

姐姐跟父亲很像,性格直来直去,不像我那样讨厌农村的环境,跟在小镇零零散散住着的叔父和叔母们也相处的很好。姐姐高中毕业之后,就去了父亲决定的地方工作。

如果姐姐是男孩的话,我觉得父亲应该会很高兴地让他继承公司吧。

「所以说父亲说的东西就别管了」

父亲非常喜欢的姐姐,竟然会那样否定父亲所说的话,让我觉得难以置信。而且,从姐姐的话里,我感到了对父亲不满。

为什么姐姐会说出这种违抗父亲意志的话呢。

想试着去问一下,但又有些害怕,姐姐的目光很认真,我感受到了几许恐惧。

十八岁的我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沉默着。

「智子——」

虽然之后姐姐还说了些什么,不过突然卷起的风让我听不清她的话语。我急忙追问,姐姐究竟说了什么。

姐姐盯着我的脸一言不发。

前年还是高中生的姐姐,仅仅过了两年就变成大人了。红色闪亮的嘴唇,看起来却有点悲伤,有点羡慕。由于不知道该偏向哪一方,我移开了目光,虽然感觉到了姐姐的视线,不过可能只是单纯的心理作用吧。姐姐应该也和我一样移开了视线,去看河面了吧。

「总之」

姐姐这样说道。这次,我听的清清楚楚。

「你不用回来也可以」

「公司呢?是由姐姐来继承吗?」

准确的说,是由姐姐的丈夫来继承。毕竟这不是女人能继承的工作,而且地方风俗也不允许。

「怎么可能,应该是由胜部的叔父来继承吧。」

「胜部的叔父吗?」

「毕竟那个人,一直在觊觎着啊」说着那样的话的姐姐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脑中。

「我们家的公司,本来就应该由胜部的叔父来继承,这样的说法也有哦。」

「明明长男是父亲?」

「父亲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得过肺部疾病这件事你知道吧,那次几乎可以说是走到鬼门关了。还记得吗,背部那个很大的伤痕。」

「啊啊,嗯。」

父亲的背部留有一个很大的手术伤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侧腹。简直就像是被刀砍过一样。

「虽然后来奇迹般地康复了,不过在那之前几乎已经不行了,因此爷爷临时决定由胜部的叔父来继承公司。不过当父亲病好之后,那个决定就立即取消了。」

「很早之前的事了吧,父亲生病的事,都是在我们出生之前了。」

「人啊,就是会记住那种事情的生物哦,无论过去了多久。」

会记住的哦,姐姐重复道。

「虽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还真无忧无虑呢,我察觉到了话里的含义。

深绿色的水,突然泛起了波纹。是鲤鱼的鳍在拍打水面。波纹慢慢的扩散出去,最终到达了两岸。陡峭的岸边被深绿色所覆盖,远远看去就像深绿色的泡泡在噗噗地膨胀一样。绿色泡泡的那边可以看到几家民居,都是铁皮屋顶的房子,屋顶上的赤色和蓝色都已经褪色了。

我家是瓦的屋顶。

屋顶的材料也是贫富的标志,活到十八岁的我在此刻之前还都没有想过。

「父亲他,已经在考虑为我和你招婿的事情了。你,要是回来的话,就必须要有被卷入那种事情之中的觉悟。但你做不到吧?所以,还是不要回来比较好」

「姐姐你会怎么做呢?」

「我不会按父亲说的做」

「不过」我说道,但之后的话我就说不出来了。我究竟想说什么呢?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清楚,那时候为了填补这段沉默,我开始随便扯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房子会给胜部的叔父吗?」

「无所谓,房子什么的。」

无论是话语,还是声调,都很激烈。

「山也好土地也好也都只是麻烦呢」

在那之后,我们究竟还做了什么呢,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完全回忆不起来。不过我想我一定没有去追根究底,也一定没有断言我不再回来,只是很暧昧地含糊过去了吧。惊诧于姐姐的态度,却没能尝试着去质疑她话里的真意,只是懦弱的沉默了吧。

不,应该是逃走了吧——

虽然并不是为了遵守着姐姐的话,但我大学毕业之后还是留在了东京。上学时作为兼职而开始的设计的工作因为很有趣一直做到现在,回到农村也好,体面的就职也好完全都没有想过。就像是第一次拿到粘土的小孩子一样,彻彻底底地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从学校毕业了后,也没有参加任何面试,直接拿着跟兼职时没有任何变化的待遇进了设计公司。

虽然听说父亲因为我大学毕业后没有回去而暴怒,但我却感受到一种嗜虐的快感。回到家乡去的事情一点都没有想过。离开家的四年间,对父亲的恐惧已经完全的消失。以前一直支配着我的父亲,让我忍不住感到害怕的父亲,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段把某人赶出小镇的父亲……一旦来到了外面的世界,尝试着在城市里居住,就会觉得那样的父亲也不过是个农民罢了。不过是滑稽的裸体国王,我在心底这样嘲笑着父亲。

在此期间,我也从来没有想起过姐姐的话。

「想着要扔掉这么多东西,心情反而有些愉悦。」

「嗯,很干脆。」

我赞同了小哲的话。

「虽然有点寂寞就是了」

「就是啊,有点寂寞啊。」

摆在我和小哲面前的是,我们一直以来积存的东西。有今后还需要的东西,也有并非那样的东西。呼吸的每次重叠与眼睛的每次开闭,都应该都有些什么在一点一点地改变吧。

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人类一种生物,是永远都无法停息的。无论如何的想停留,到最后都一定会动起来。就算成功地停了下来了,周围的环境也会动起来。结果,无论如何,眼中的风景都会白云苍狗。

最后小哲自言自语道

「是两年吧,我们在这里居住的时间。」

是这样呢,我赞同着。

「两年还不到一点,却感觉已经住了很长时间了」

「再整理一下,就去喝点柠檬水吧。昨天用的柠檬还有一半剩下了,就用那些柠檬做。」

「好厉害,会很好喝吧。」

「所以,快点收拾吧。」

太过沉浸于感伤之中了,所以感觉有点害羞,我们努力的发出精神饱满的声音,继续着最后的清理。

5

开始行李的整理的那一周,我被久保先生叫出去了。久保先生是我所属的公司的经营者,也就是说老板。是一个明明很早之前就已不惑,四舍五入的话就会算作五十岁这样的年纪,仍然穿着闪亮闪亮的刺绣夹克和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跟客户会面的人。不过尽管如此,他也能凭优秀的经营手段好好地揽到工作。

会面场所是涩谷一间宽敞的CD店,店的三楼是西洋音乐卖场,跟久保先生出去会面的时候,他一般都会指定那里。

我进入店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洗手间。统一使用黑色色调的洗手间内流淌着音乐,传到体内的低音让人感觉不舒服。听着那个低音,身处隔间的我取出了药盒,选择了那个椭圆形的白色胶囊,不喝水就这样吞下去。明明以前吃药时水是必须的,但现在就算不喝水也能咽下去了。

我就那样坐着,等待药效慢慢发作。不经意间转过头,发现放置行李的台子上,放着一个空的药包装盒,和我刚刚吞下去的是同样的包装,上面写的药剂的名字和记号也一模一样。

脑海中有点混乱。

我刚刚吃的药是从药盒里拿的,并没有带包装盒,之前就事先按照医生的指示,将一天的服用量放进了药盒里面了。

那么,这是什么?

这个包装是?

过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了。啊啊,这样啊。这里也有跟我一样来服用同一种药的人啊。是因为取药时用力过度了吗,眼前的包装严重扭曲了。那个人的心情我很清楚,流着冷汗,颤抖着将胶囊取出来。不断冷静点冷静点地自我暗示然后把药吞下去。

扭曲的银色包装,似乎在鼓励着我。品尝着这样苦涩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把包装扔在这里的人,应该也正在某处努力地面对现实吧。

已经不走不行了。

我也要面对自己的现实了。久保先生,正等着我。

把药盒放回后,我走出了单间。

抵达三楼西洋乐卖场时,久保先生已经在那里了,他正起劲的挑选着老唱片。发出啪噔啪噔声音的挑选唱片手法十分漂亮。我在二十岁左右的时候,也曾像这样物色过唱片。看到挑选手法迅速的人,也会觉得好厉害。而久保先生,就算年近半百,也还是那种「好厉害的人」

因为赞叹而一直看着他的动作,久保先生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哟」地发出了声音。

「稍等,这一排我得看看」

像往常一样,毫无紧张感的懒懒散散的声音。他那有点卷的细细的头发,比过去稍微长了一点。他身上穿着的是,蓝色的刺绣夹克,还有已经褪色了的牛仔裤。鞋子是阿迪达斯的运动鞋。

「没关系哦」

这样回应着,我稍微在店内逛了逛,贩卖唱片的只有该楼层的一角,其他大部分都是CD,从架子上随便取出一张来看,组合名是Average White Band。平均水平的白人乐队?

「不好意思啊,再稍微等我一下,我要把这个买下来」

久保先生这样说着。一眼看过去他手里正拿着三张唱片。这个人究竟要买多少唱片啊,我无可奈何地想,据我所知他已经有一千张以上的唱片了。

久保先生看着我手里拿着的唱片。

「你喜欢有深度的风格啊」

「不,并不是那样的,只是拿在手上了而已」

连究竟是什么组合都不知道。

「很有趣的哦,他们」

「是这样吗?」

「明明有着那样的名字,做的却是黑人风格的音乐。一群奇怪的家伙」

借我一下,这样说着,久保先生从我手中拿起了Average White Band。

就这样去了收银台。虽然做着年轻人的打扮,不过背影怎么看都是老头子。走路的方法也有点怪癖,感觉像是用右脚在走路。十几岁的或二十几岁的孩子,骨骼和肌肉都很柔软,不会有那种怪癖。久保先生在我看来也已经不再年轻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感觉走路时要更加平稳。

「走吧」

「是」

刚回来的久保先生往自动扶梯的方向走去,我则跟在他的后面。这几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我从久保先生那儿学习了设备和软件的使用方法,学校样本、校色,学习配色和构图的原理,学习接待客户的方法,学习延迟交货日期的办法,满足于认真地追逐着他的背影。

「最近的音乐都很无聊啊」

坐上了下行自动扶梯的久保先生那样抱怨道。他所穿着的刺绣夹克,颜色是是仿佛要刺痛眼睛一样的荧光蓝,背上的龙不断起伏着。并不是印上去的,而是精细制作的刺绣的龙。和印上去的有着截然不同的魄力。

「久保先生对音乐很严格啊」

只是,认真去看的话,不知道为什么龙的眼睛里并没有眼瞳,只有一片空白。

「已经听了三十年了当然严格啊。现在只听黑人风格和八十年代风格这两种啦。毕竟我喜欢像吉他低鸣那样的感觉啊。」

「Oasis【注1】觉得怎么样?」

「蠢材,Oasis已经很老了啊。」

久保先生无奈的笑了。现在还来说Oasis?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双肩欢快地晃动着。Oasis什么的年轻人不都已经不听了吗。

我看到久保先生笑,很开心,也跟着笑了。

「Oaisa,原来很古老啊。」

「十分古老的哦,Gallagher兄弟【注2】都已经是老头了。嘛,就算那样他们也能做出不错的音乐啊」

来到外面,还是平常的涩谷。满街都是人,其中无论是谁都十分年轻。久保先生混在人群中很流畅的行走着,往道玄坂的方向走去。我走的并不像久保先生那样流畅,不时地撞到了陌生人的肩膀,我没法像他一样走。渐渐的久保先生的背影变得越来越远,我加快脚步也追不上。

结果,还是追不上啊。脑子里这样想到。虽然现在都不知道我是不是曾经想过要追上他。

久保先生站在Cine Saison的前面等着我。好慢啊,这样笑着说道。不好意思,我这样道歉道,接下来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接着再走了十分钟左右,我们进入了南平台的咖啡厅。墙壁上贴满了古老西洋乐海报,理所当然的播放着以前的西洋乐,弹奏着现在已经让人觉得很慢了的当时的速弹。我点了巴黎水,久保先生则点了可乐。

侍应生离开后,久保先生拿出香烟。

「果然要戒烟吗」

从盒子里拿出了一根,这样说道。

「虽然我不想你戒就是了」

「你这样说倒挺让人高兴」

「你啊」这样说着,久保先生点燃了香烟。在这两秒到三秒的沉默中,我感到十分尴尬。

「别对自己评价过低啊」

「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名字可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渺小哦,不管是我们公司还是客户,都有注意过你的名字。也有一些是指名给你的工作。你知道吗,我们盈利的相当一部分,都是拜你所赐。」

「那是久保先生揽回来的工作哦」

「出色地完成了工作,才会有新的工作来啊。」

久保先生正在吸着的香烟前端,泛着红色的光。

「也有很多工作是靠你的名字拿到的」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不用说,那种东西我还是知道的。而我知道这些东西这点,久保先生也是知道的。这样的会话,是像仪式一样的东西?还是他是真的想把我留下来?久保先生态度应该是认真的。

「半年左右,无论如何也不行吗」

「是继续做半年的意思吗」

「就是那样」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我做了回复。

「做不到,对不起」

「能告诉我理由吗」

「抱歉」

虽然有就这样说出来的冲动,但也因为害怕而不敢说出来。其中害怕的成分要比较多。我就这样保持着沉默,久保先生也一言不发。

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曲子在播放着,男人在呼唤着,吉他在弹奏着,女人在叫喊着,那样的情景持续了三分钟左右。英语的歌词我只听到一点点。太阳在照耀,在笑。太阳在照耀,在笑。还真是奇怪的歌。

久保先生很稀有的一副不爽的表情。一直傻笑着,久保先生基本没有生气的时候。已经在他手下做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却只有一两次挨他的怒吼。就算是我因为鸡毛蒜皮的失误导致工作吹掉的时候,久保先生也只是说「下次,要小心点」。然后一分钟之后就开始说笑话,尝试让大家都笑起来。比起被骂这让我更加痛苦,那天晚上我哭了。把自己关在了狭小的单间里,孤身的女性喝着常温的啤酒,只喝了三罐就醉了,然后眼泪就哗啦呼啦地出来了。醉倒后的我变得自暴自弃,在浴室里不知道做了多少张丝印。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自己。可能,只是因为无所事事而痛苦吧。喝着啤酒,将偶尔流出的泪水和汗水一并擦去,不断重复着感光和清洗,不停印刷着作品。然后将印好的丝印挂在房间里后,最后我终于睡着了。那个时候,我究竟是几岁呢。二十一?二十二?

侍应生终于走过来了,一边无言的观察着我们,一边将巴黎水和可乐放在桌上。我和久保先生都没动喝的东西,然后响起了一首女性歌手的曲子。这首歌我知道。是Joan Baez。小哲之前经常听。

嘛,好吧,我知道了。这样说着,久保先生站了起来,果然这次还是没发怒啊。那个声音里,平时那种傻笑的感觉已经回来了。想着至少也要把钱付了而向收据伸出手,但久保先生已经把那个拿走了。抱歉,我这样说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抱歉呢。明明要辞职,还和平常一样接受着他的请客。是因为隐藏了理由吗,还是因为拒绝了请求呢。明明是自己说的话,结果却完全搞不清理由。

刚走出店外,久保先生就停住了。

「如果,还有想做的意愿就联系我。」

「是」

「千万别去别的事务所干啊,要那样做的话我会发飙的。」

「久保先生也会发飙吗?」

当然会发飙啊,你这家伙。就算是我有时候也会发飙的啊。虽然久保先生像是理所当然一样地说着,但我却无法想像。

「我绝对不会在别家做的」

「Accu的薰女士会很遗憾的,毕竟那个人很赏识你。事实上,他们有拜托过我们的工作,说想让你做。不过,也没办法了,我会拒绝薰女士的要求。」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垂下的头发弄得脸颊痒痒的。

「对不起」最后只能发出自言自语一样的声音。脸能被头发遮住让我有些庆幸。

久保先生把手伸到CD的袋子里。

「好了,这个给你。」

「诶,这是什么」

递过来的是,一张CD。

Average White Band。我之前偶然间拿在手上的,平均水平的白人乐队……

「这是个还算可以的乐队哦」

「是给我吗?」

「饯别礼啊」

「那个,十分感谢。」

「再见了」

把CD塞了给我后,久保先生就转过了身,往道玄坂的方向走去。想到了背上的龙正在哭泣这样的话,但其实并没有哭。正在哭泣的是我。虽然泪水没有留下,但有着想哭的心情。啊啊,突然想到,忘记去问久保先生,为什么龙没有画上眼睛了。

注1:Oasis,绿洲乐队,是近十年来英国最受欢迎和最受评论家承认的乐队之一。他们在将英国的guitar-pop 推向顶峰的过程中起了不小的作用,该乐队于2009年8月底宣布解散。

注2:Liam Gallagher (Oasis的组建人和主唱)和Noel Gallagher (乐队主吉他 主作曲人 第二主唱),他们在将英国的Britpop推向顶峰的过程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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