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我非常充实。最近,我放学后的生活格外充实。
由于与麻烦的邻人侦探部之间的争执,遗迹忍者骚动而一度停止的社团综合门诊高桥部再度开始活动,同时我的人生也变得充实起来。上周也在遵从佐藤的指令,帮助了垂钓部、撞球部、炼金术部,被他们好好地感谢了一番。社团活动竟然是如此美妙的事情。放学后有着能去的地方,有着等待自己的人,有着需要自己的人,竟然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高桥,听说你自己搞了个社团?」
这么说着向我搭话的话是爽朗三太郎,同班棒球部的近藤君。
「所以才没有加入棒球部啊。邀请你的时候说出来就好了嘛。你可真厉害啊,竟然自己创立社团。那咱们今后互相加油吧!」
近藤君流畅地用当前国营广播的校园剧中的台词。换做以前的我,一定会压低眼镜伴着苦笑吧,然而今非昔比。
社团的美妙。青春的美妙。这些我都体会到了。
「好,加油吧!」
我眼睛光辉一闪,回应近藤君后,飒爽地飞出教室。冲出走廊后,只见熊一般的男人摇晃着肩膀向我走来。这样下去会撞见他的。如果是不久前的我,肯定会分析自己的处境,然后为了提前回避往回退到到走廊的另一头然后缩起来吧。但现在不同了。
我向那名壮男笔直走过去。壮男的铁木屐嘎啦作响,也笔直向我走来。
「柔道部那边怎么样了?」
我开口询问后,猪熊前辈乐弯了胡子。
「嗯。住院的同辈们陆续出院了。俺们柔道部也终于要真正的重新开始了。这多亏了你的帮助。不管有什么事,随时都来找俺们柔道部吧。俺们柔道部知恩必报」
「哪里,这是天才的本分。社团活动加油吧!」
和猪兄前辈分别后,正走上去往活动室的路上,
「啊、高桥前辈」
只见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一边挥手,一边向我跑来。换做之前的我,一定会四下寻觅其他高桥君的身影,但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高桥就是我。我就是高桥。
「前辈也要去社团么?」
「啊,对呀!放学后社团活动嘛!」
「……高桥前辈是这种说话方式不瘆人的那种人么?」
「真是不长记性啊!话说,风间同学也去社团么?」
忍者系女子风间借居了我活动室正上方的空间。虽然不在同一个社团,但我们都是为了达成佐藤的野心而效力的同伴。
「是的。不过我其实还没吃午饭,所以准备先去食堂」
「那我们待会儿在活动室见吧!」
我向风间挥手道别,再次步向活动室。
得到同级的超级明星的认同,得到面色慑人的前辈的钦佩,得到可爱后辈的仰慕。而且社团活动的搭档还是学园中的顶级美少女。
有了她的统率,我与生俱来的才能得到活用,为造福世人而活跃。
我真切的感受到,在名为学校的巨大机械中,我也化作一枚齿轮,紧密地与周围的部件互相咬合。
我的劳动能够改变周围的世界。我存在于此并非毫无意义。
社团真妙。青春真妙。学校真妙。
我能活在这里,真好!
多亏了佐藤邀我创设社团我才得到了这一切。最开始只觉得随随便便被她利用,然而我的现实的确正在迈向充实的道路。
佐藤竟然是这么出色的人啊。我的世界正闪耀着蔷薇色的光芒!
「呀」
突然扬起的尖声,瞬间将我拉回现实。似乎由于视线中染遍了蔷薇色,撞上了从其他方向过来的女生。但我借助我天才的反射神经,在她头朝下摔向地面的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抱了起来。
「抱歉,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啊……非常感谢!」
完全不在意我的过错,还向我频频鞠躬。这个女孩的品格是何等的高尚。
「非常感谢,我叫御花畑光」
还彬彬有礼地报上名字。只看校徽就能知道她是三年级的前辈,但由于娇小的体格,以及轻飘飘的印象,完全没有前辈的感觉。
「御花畑……同学」
「是。姓氏是御味御汁(注20)的御后面加上花畑。花和畑都是简单汉字。光是平假名ひかり」
「好少见的姓氏啊」
尽管「鱼尾阈值」的「鱼」根本就不明白是哪个「鱼」,但由于被她当成愚昧无知的话会心有不甘,所以姑且先不懂装懂,之后再去讨教佐藤好了。话说回来,常言道,一个人的名字体现了整个人的风貌,这句话果然没错,这个人轻飘飘、暖烘烘的举止,让人联想到柔和的阳光洒在一片花田上的风景。
※注20:御味御汁(おみおつけ)是日本女性对味增汤的礼貌说法。
不过,花田?总感觉在里听过。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御花畑说完这句话后害羞起来。理论上被人说出这种台词的时候,基本上脸上没有东西,然而现在这个人嘴角的的确确紧紧粘着好像奶糊的东西,可谓漏洞百出。尽管刚开始就注意到了,但不知试出来是否合适。
「我是普通科二年级的高桥」
「高桥同学……难道说,就是高桥部的高桥同学?」
世上高桥千百万,然而高桥部的高桥就只有我了。
「对,我正是高桥部的高桥,请问找我这个高桥有何贵干?」
「那、那个……我听说那个社团,似乎只要有社团遇到困难就会千方百计解决难题,是真的么?」
御花畑前辈一脸不安的抬头看着我。我的回答毋庸置疑。
「当然了。高桥部是困难之人的同伴!」
我挺起胸膛如是说道,前辈脸庞变得犹如花朵盛开一般灿烂。
◇
我带着御花畑前辈站在活动室门前。不过,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里面有说话的声音。难道佐藤已经在听取某个社团的委托了?还是说侦探部又……
缓缓打开门后,却不见佐藤的身影与可疑的尸体。
然而,我不由忘记了呼吸。
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短卷毛,花衬衫,胸前挂着金项链,戴着淡色太阳镜的男人瞪着我。隔着男人,还可以看到好几个壮汉的身影。如果换成不久之前的我,一定会默不作声地关上门,然后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直接回家吧,但我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请问,诸位是什么人」
虽然有些胆怯,我还是鼓足勇气直接问了出来。
「……俺们是拼布部」
「拼布?」
「就是将布头缝合起来,制作毯子、包,再到可爱的小物件的手工艺」
「是、是拼布部的贵客啊,请问想咨询什么?」
虽说相貌不良态度恶劣,又是无端闯入活动室的不速之客,但只要社团有麻烦过来咨询,就不可能不作回应。因为现在的我深知社团的美妙。
不过,拼布部部员眉头深锁。
「咨询?你小子到别人的活动室来要什么人做什么咨询?瞧不起俺?信不信把你小子剁成肉酱然后拼成前卫艺术品!」
「别人的?——不,这里是我的,是高桥部的活动室」
「高桥部?那是啥玩意」
短卷毛纳闷起来,从他身后有个平头尖眼的少年露出脸来。
「大哥,这里以前的确是你的活动室。不过上周俺们社团就进来了」
◇
「前辈,有事件了!」
「你说事件!真了不起,于是,是怎样扑朔迷离的杀人事件!?」
侦探部部长宫入前辈满脸欢喜地向我出迎。虽然不太想扯上关系,但姑且是邻居,也是能够解决事件的侦探。于是就找宫入前辈对这个扑朔迷离的事件进行咨询。
「不是杀人哦,不过是一起非常扑朔迷离的事件。算是日常的谜题吧」
「姆。还真是令人感兴趣呢,具体情况说来听听」
尽管从刚开始起就有点在意房间一头吊死的尸体风的栀君一直吊在那里,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个时候。我把栀君在脑中代换成等身大的手机挂件,开始向前辈讲述扑朔迷离的事件。
「就在前几天,侦探部到隔壁我率领的高桥部的活动室来过」
「嗯,没错。那起事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不过呢,我今天打开活动室的门一看,里面完全是不同社团的人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表情占据着我的活动室!直到上周还是高桥部,可今天就不是了!前辈,这到底是什么谜题啊!」
我探出身子步步逼近之后,
「这不是谜题哦。只因为你的社团废部了」
侦探挑起片眉,一脸冷漠的回答道。
「……废部?」
「听好了,高桥君。谜题这个词不可以用来逃避现实哦。所谓的真相基本是很单纯的。你的社团废部了。然后新的社团入住了那里,仅此而已」
「咦?咦?」
等一等,认识跟不上语言。
「上周末,你回家之后,学生会的人到过你的活动室哦」
「这种事情,前辈是怎么……」
「怎么,又发现新的谜题了呢。其实是我正寻思着该把吊死的尸体往你的活动室哪里挂会比较好,为侵略做考察的时候,大队人马冲了进来。我在铁皮柜里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我还是忍了。
「然后今天,他们拼布部就搬来隔壁了」
「可是,为什么要废部……」
「学生会似乎要推行削减社团的方针。于是先从部员少的,没有活动实绩的,行为不正的社团开始消灭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救助学园中人于水火的高桥部会比作为谜团被学园的大家所讨厌的侦探部先废部呢。无法接受。
「所以,高桥君今后有何打算?我们社团也不是不能收留你——」
该问这个侦探的问题已经问清楚了。我飞奔出侦探部。
◇
「啊咧?前辈,这是上哪儿去?」
在食堂门前,碰巧遇见了似乎刚吃完饭的风间同学。
「其实事情这样那样了」
「废部——怎么会这样」
不愧是忍者。能够掌握我「这样那样」中传递的所有信息,这份理解能力令我钦佩。
「我已经不行了。没有社团的话,我就只能又回到以前渣渣一般的生活了。哈哈哈,一切都是过眼云烟。魂断巴别塔。全都是黄粱一梦」
「前辈,请冷静。对了,佐藤前辈有什么吩咐?」
「佐藤同学……感觉好怀念啊」
「听说那个社团是为了实现佐藤前辈的野心而创设的。既然如此,高桥部废部的事态,佐藤前辈应该不会看漏才对」
竟然在我混乱的时候告诫我冷静下来,这位くノ一真可靠!
「对啊,还有佐藤同学啊。要怎么联系上她……」
「那个,用手机?」
「风间同学,手机这种东西是用来与别人交流的道具吧?你认为我这种人会带着那玩意么?」
「……对不起。可是,其实我的通信手段也只有狼烟……实在不行就升狼烟吧」
这只くノ一,就因为是くノ一才靠不住。
「御花畑前辈,如果带着手机的话能不能借我一下?」
「对不起……我对那种按键超过三个的机器实在是……」
就在因数字化鸿沟深受其害的三个人不知所措准备要升狼烟的时候。
「遇到麻烦了呢,高桥同学」
一位少年在狼烟和我们之间来回看着,走了过来。
「你是……那个,到底是哪一位?」
对这位少年并不是全无印象。感觉似曾相识,但又认不出。好像也不是风间同学和御花畑前辈的熟人。
「是我啊。得到你拯救的人」
少年说着好像民间故事里的仙鹤或者乌龟(注21)一样的话。不过,我还是想不起来。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巧物体递到我的眼前。
看到这个物体的瞬间,我想起了这位少年的事情。
※注21:日本童话故事仙鹤报恩和浦岛太郎,里面出现的仙鹤和乌龟都有报恩情结。
「没错。是我唷。见你有难,估计这个尖端小部件能够帮上忙。这个酷酷的小部件,也是你告诉我的呢!」
原业余无线电部,现智能手机部的部长,自信满满的笑道。
于是——。
「不好意思,这帮不上忙……」
相遇两分钟后,智能手机部的部长垂头丧气的离去了。
「就算有最尖端的智能机,不知道对方的手机号和邮箱,也不过是个方盒子呢……这是盲点啊……」
「既然这样,还是狼烟方便呢。升狼烟不需要邮箱呢」
不,我想你弄错了。
「那个……要不要在报纸上贴个寻人广告?」
御花畑前辈畏畏缩缩地开口说道。
「就是这个!」
◇
我们走向新闻部。当然,不是为了张贴寻人广告,而是去见佐藤的朋友渡部。如果是朋友的话,至少应该知道佐藤的邮箱和电话。刚刚走进新闻部的活动室,便碰巧撞见了渡部。
「渡部同学!太好了,真巧 」
「原来是高桥啊。不好意思,我马上要去取材,没空招待你,不过,你要不要来帮忙?话说,这个人是谁?啊、难道带着出租女友炫耀来了?」
渡部饶有兴致的盯着守我身后的风间。
「才不是租的!这个人是忍……」
「忍?」
渡部的眼镜放出锐利的光芒。话说,她应该追过忍者。
「人情味四溢的学妹」
「的确没有人情的话是不会奉陪高桥的呢。就像我和佐藤一样」
渡部好像自己很在理一样点点头,真让人火大,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这些事先别管,你知不知道佐藤同学在哪里?我的社团出大事了」
「没错没错,佐藤!真是出大事了呢。我现在正要去现场取材」
「大事?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高桥不知道么?佐藤现在是恐怖分子的人质」
「……哈?恐怖分子?怎么回事?」
虽然抛出了问题,但渡部没有回答,而是将视线投向我身后。
循着她的视线,只见气喘吁吁,面色通红的御花畑前辈,脚步踉跄地出现了。我和风间同学忘我地跑到了新闻部,可仔细想想,御花畑前辈应该跟不上我们的脚程。
「抱歉,因为太专注不小心把御花畑前辈给忘了……」
「哈……哈……不……别在意」
御花畑前辈纵然气喘吁吁,依旧笑脸相迎。真是个好人。
「那个,前辈。事情似乎变得很复杂了,实在不好意思,御花畑前辈的咨询只能改天了」
「哈、哈……我、我知道了。不好意思,竟然找这么麻烦的时候过来……」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今天只能这样了」
「我说高桥。那个就是麻烦的元凶来着」
视线固定在御花畑前辈身上,渡部说出了无法理解的话。然而,她的表情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高桥真是找到一个好素材呢。总之一边去现场一边说明吧。那个,就让出租人情妹背着御花畑前辈吧」
「好、好的。我知道了」
尽管露出无法释怀的神情,风间还是背起了御花畑前辈。
在渡部的催促下,我们快步出发。我和渡部走在一起,风间背着御花畑前辈在稍远的后边跟着。
「话说渡部同学,我听你喊御花畑前辈的名字,你们认识么?还是说对她取过材?」
我刚一问,渡部便贼贼地笑着转向我。
「不管认不认识,御花畑前辈——嘛、这所学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称呼她的呢」
渡部边走边用笔指向我,然后向后一挥,说出了这个词。
「御花畑学生会长」
◇
于是渡部开始讲起来。在这所学园里,一位少女的传说。
现任学生会长,御花畑光。
她的性质用两个词汇足以表现。正是,
「善良又无能」
这就是名为御花畑的这个人的一切。
虽然人很好但什么也做不好。在组成人数异常庞大的学校社会中,这样的人多半容易被别人利用和欺负,但御花畑这个人并非如此。究其原因,因为她不仅仅是个好人。
她不是单纯的好人,而是善良到超过底线的超级好人。
东边有人哭泣,她会跟着哭泣。西边有人烦恼,她会跟着烦恼。
北方有人迷惘,她会跟着迷惘。南方有人困惑,她会跟着困惑。
光是会哭会烦恼会迷惘会困惑,终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然而人会对与自己产生共鸣的对象产生共鸣。依照这个原理,她的哭泣她的烦恼她的迷惘她的困惑都不是为了赢得他人共鸣而做出的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真真切切的感情,所以她真切的感情打动了大多数人的心。
当她烦恼的时候,身旁必定有人伸出援手。大多数人都比御花畑能干,就算她什么也不做,遇到困难的人也会得到救助。
然后获得救助的人,首先第一会对御花畑心怀感激。
一般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向困难人之人施以援手的人会产生「什么啊,明明是我帮的忙,却第一个感谢什么都没干的家伙?」这样的想法,然而事情发生在御花畑的身上就会变成「多亏自己对困难之人伸出了援手才解决了御花畑同学的烦恼呢!」这样,萌生出自豪的感觉。
御花畑本身只是依照自己的思绪在行动而已。然而不仅如此,她的周围无论何时都会不断聚集仰慕她的人。同级生、前辈、后辈、甚至于老师也是。御花畑渐渐被当成女神一样。聚集人望就如同呼吸一般简单,这便是她唯一的力量,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力量。
——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只要找御花畑咨询便能迎刃而解。
不知何时,这样的传闻在校园流行开来,而且就结论上来说也的确成为了事实。
不过要说结果,解决事态的都不是御花畑,而是在她周围甘愿为她效尽全力的的人们。御花畑仅仅只是一如既往的,与咨询对象产生共鸣而已。然而这份无偿的善意引来了的更加强大善意与人望,在漩涡中召唤来更强的人望。
救济万人的善意的永久机关,作为动力源的她持续发挥着机能。
这样的御花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人望,只是轻轻松松地过着每一天。
在她一年级的冬天,转机发生了。那便是学生会长选举。
那一年,为了坐上那张光荣的宝座,学园的表面上,暗地里,到处进行着风生水起的战斗,竞争对手间互相拆台。那一年进行了何等的激战,可想而知。已经毛遂自荐的候选人,名声早已传遍学园,毕竟他们都是有着一两个毛病的人物。
所有人都怀着各自的策略和胜算,备战选举战。校内新闻上每一天都依次列出自荐的候选人的名字,在激战前夕,所有学生都心怀着期待、不安、以及兴奋。
但是,当最后一位候选人的名字悄然出现的那一刻,状况骤然一变。
除了成为他荐候选人的,一位名叫御花畑光的少女之外,所有候选人就好像商量过一样,全都在届满在即的那一刻退出了选举。
是觉得无法取胜还是不想与御花畑争抢,这些不得而知。
无论怎样,在候选人只有一位的情况下,按照规定应由全校学生进行不信任投票。然而御花畑获得了超过99.99%的压倒性信任得票率,御花畑学生会长就此诞生。一年级当上学生会长,在学院史上史无前例,而且身为他荐的候选人当选,并由不信任投票决定,更是史上首例。于是,御花畑政权从此发迹。
◇
「那个人原来这么厉害啊」
「厉害是很厉害呢」
渡部用有所隐讳的口吻说道,朝后瞟了一眼。由于背着御花畑前辈的风间离我们稍微还有些距离,所以被谈论的本人应该听不到我们的对话。
「不用佐藤同学那种邪恶的人,让御花畑前辈这样的人来当学生会长就好了啊。啊,话说回来。这所学园能得到短暂的安泰,真是太好了」
「高桥太嫩了呢」
渡部轻蔑地说道。说话方式和内容让人双倍火大。
「嘛、当上学生会长之前的御花畑前辈曾经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应该吧。不过,得到学生会长的位置之后,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因为」
难道说,就任学生会长之后的御花畑前辈暴君化了?
「那么,就开始后篇吧」
渡部回答我的提问,继续讲述起御花畑的传说。
◇
御花畑光把他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发自内心的悲伤,将他人的幸福当作自己的幸福,由衷的感到喜悦,可谓是完美无缺的高尚之人。若是这样的人位于学生会这样一个权力机构的顶点,即站在学生会长的立场上,会变成怎样的情况呢。大家都认为将会是一番美妙的景象。
但就结果来说,事情并不理想。
当然,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御花畑光就任学生会长这一历史性史实也不会发生。所谓历史性的失利,大多是由群众狂热的期待所促成的。群众在后面一推,便掀起一股浪潮,等到乘着浪尖到达始料未及的暗礁群时,已经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那么,用不图回报的无私善意做武器登上学生会长宝座的御花畑光究竟哪里不行呢。
御花畑光这个人自然是拥有出类拔萃的品格。
从年幼的时候就爱着身边的人,所以也得到了所有人的爱,在善意恩宠的襁褓中长大的御花畑光,不懂现实的残酷,不懂现实的事故与复杂。
所谓政治,即是有限资源的分配。不仅仅是有形的金钱、物资、人力的分配,还要分配机会、时间、地位、以及名誉等等,分配人与人之间存在的各式各样东西。政治的实质就是这样的行为,无论联合国还是国会还是学生会,并无二致。
如果全人类都像御花畑光那样,就算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把面包分给身边的人的话,也就不会存在任何问题了。然而,她那样的人当然是少得可怜。
在两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放上一块面包,虽然他们说「友好地一人一半吧」。对象是家人或是朋友或是恋人倒还好说,若彼此只是完完全全没有关系的人,饥饿的邻人们将会开始互相争抢。就算邻人挨饿也想吃掉邻人的面包。邻人吃的是胡萝卜白面包,自己就想吃巧克力菠萝包或者黄油酥饼。——这就是人。
如果把单位换成社团,亦是如此。
所谓的社团,在学园生活中占据着非常大的分量。正是如此,所有人都想在这个时间里尽可能过得快乐、充实。
只是如此倒还也罢。然而,然而快乐这个东西,并非本人的意志能够左右,而取决于环境。
希望得到更多的预算。希望有更舒适的活动室。希望增加设施的使用时间。这也想要,那也想要,什么都想要的更多。人的欲望是无限的。
而另一方便,有限的预算、有限的活动室、还有放学后有限的时间,在这些现实条件下,想要将学生的愿望百分百地实现是不可能的。让每个人互相让步达到平衡,这才是政治分配。
然而,御花畑光看不到这理所当然的现实。正确来说,她所看到的现实与世间的普通人所看到的现实大相径庭。
她所看到的,是充满幸福与善意的,舒适而温暖,犹如妖精们在一片花田中飞来飞去的童话世界。然而,其他学生会成员透彻地看到,这是一个在欲望驱使的恶鬼罗刹互相残杀吸血的,愚蠢的无间地狱。于是基本上,这所学园的实际情况接近后者。
御花畑学生会长的宗旨是,所有人都能自由会见学生会长,将自己的愿望直接呈报给最高权力者。正因为御花畑光对繁重的事物与会面孜孜不倦,所以才能让所谓的『开放式学生会』这个体系变为可能。
而后,她没能做好。
在学生会长室门前,为了诉请自身请求的学生,连日来排成长龙。
请求——与其用这个词,倒是愿望与欲望更为贴切。
「要想创设社团」
「请增加社团预算」
「请提供社团活动场所」
「想办个演唱会,请批准舞台的使用权」
「想要举办百人一首大赛」
「因为是女生,想要举办游泳大赛」
「请给我奶酪蒸面包」
「请不要给那货奶酪蒸面包」
「请让坂本君掉进沟里。请让他掉两次」
尽管是胡来的要求,尽管是任性的要求,尽管是无厘头的要求,御花畑会长依旧坚决回应。
「我知道了!请务必让我帮忙!」
一边投以春日阳光般的笑容,一边犹如自己就是当事人一样与对方产生共鸣。尽管可以随便共鸣,但她却完全没有任何实际能力。就算能够实现愿望,如果A君与B君的愿望对立的话该怎么办呢。让他们达成互相让步的,就是御花畑之外学生会成员了。
「没有面包就给蛋糕吧!给所有人!」
这种现实认识简直痴人说梦,然而夹在善意爆表的王妃大人与狂热支持王妃大人的民众之间的,就是可怜的家臣们了。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些可怜的家臣们,也就是集结在御花畑石榴裙下的学生会成员们,都是校史之中无以类比的怪才。正是舆论中总是扮演坏蛋的他们,成为了最为尽力实现学生们心愿的人,实在讽刺。
原本通过正当的途径,付出正当的努力才能得到国王恩赐的面包。然而夹在突然跳过理所应当的步骤,直接要求蛋糕的一般学生们,以及慨然应允的学生会长之间,疲于奔命,想方设法筹措点心面包散发给大众,这就是学生会成员的工作。
然后,满可不必筹措点心面包的他们,因为自身超凡的能力酿成了悲剧。
普通学生本应该为不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得到点心面包而感到高兴才对,然而本想得到蛋糕的他们却露出了不满的神情。而且他们不满的矛头不是指向学生会长,而是指向了学生会。如此一来,稳坐御座的学生会长得到了一般学生的绝大支持,而另一方面,一般学生却将实行政策的机关——学生会视若蛇蝎,越来越厌恶。
要说悲剧的确是悲剧,要说喜剧也未尝不是喜剧。虽不至于将令学园内产生混乱的元凶之名扣在御花畑光这个人头上,然而她作为绝对的存在,一般学生姑且不谈,就连学生会的成员们也狂热地追捧着她。
因为这一层原因,学生会与一般学生之间的鸿沟不断加深。
以学生会成员的立场来看,得到出自自己深爱的学生会长之手无限增加的工作,不停的劳作,不打折扣地解决问题,却掩藏不住一般学生对学生会的不满。另一方面,从一般学生的视角来看,因为得到过御花畑会长的保证,自己的愿望应该百分之百的得到实现,然而却只实现了一半的程度,眼中看到的只能是学生会在偷工减料。
在如此危险的对立关系中,御花畑政权依旧存续至今。
在任期间超过一年,选举再次到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坐在候补席上,通过再一次进行的不信任投票,御花畑学生会存续下来。
即便有人仇视学生会,谁也没有憎恨御花畑会长。
于是,这给不到一年便让学园陷入混乱的御花畑政治,附上了续存的意义。
不过,这里姑且不论一般学生,亲身体验过政治产生的混乱的学生会执行部,面对这个事态断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做出了一个决断。
在听任御花畑会长的随性与爽快,以及学生会成员的奔走下,社团超过千位数的春假临近之际,学生会执行部在尊重御花畑意志的基础上,判断不可能继续执行『开放式学生会』,决定进入严重警备态势,极力切断一般那学生与御花畑之间的接触。由此,之前犹如理所当然一般向学生会长提出的『直诉』,变成了虚无飘渺的事情。
没有采取『将这位女王大人与权力分离』这种最直白而妥善的手段,没有把她当做单纯的偶像,可以说完全因为执行部对学生会长的爱。
俯览状况,这是学生会执行部能让学园获得安定的最妥善的一手。从理性出发考虑,谁都知道御花畑的政治就是庸政。
乱设的社团不断压迫着学生会的预算,无论怎么想都会造成赤字的预算差额,因为经管委员会的树状营运模式,已经成了学生会内部公开的秘密。
物质上、金钱上、人力上,御花畑政治产生出的负面遗产实在太大。
就算从外部冷静地审视学生会,应该也能明白。
不过,所谓的人类并非靠着理性来行动。
而是借助此时此刻的感情与印象展开行动的物种。
御花畑学生会长的隔离政策,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一般学生面前。
——学生会执行部霸道至极。
——学生会那帮狠毒的家伙,企图将心地善良的御花畑会长当做傀儡。
——学生会将无视身份贵贱,连小社团都平等接待的会长与一般学生隔离开来,准备趁机一口气推行社团削减计划。
对一般学生不作事先声明,独断做出这次出击的执行部,出现了失误。尽管御花畑会长本人没有做出任何声明,在猜忌和臆测的漩涡的召唤下,就连校内新闻也开始针对执行部打出的社团削减政策,幸灾乐祸地煽动弱小社团进行反击,结果,对立水平超出了承受能力,在巨大化、复杂化之后,这个紧张关系终于迎来临界点。
对学生会执行部抱有强烈怀疑的一部分过激派的社团终于爆发,将激进推行弱小社团的废部、整合活动的社团管理委员会的其中一人绑为人质,据守笼城。他们直接要求御花畑会长在校内广播里宣布重开『开放式学生会』,以及停止社团削减计划。他们宣言说,如果不答应以上要求,就将学生会不正作为的证据向学校学生公开。
◇
「事情就是这样喵」
「我说你的句尾很烦人啊。还有,你说得好像不带梗来着,不过看到对立幸灾乐祸煽风点火的校内新闻,就是你和你的那家新闻吧?」
「没错。煽动大众推翻权力,这才是大众传媒的大原则」
这个人渣,压根没有反省。
「于是,激进推行弱小社团的废部、整合活动的社团管理委员会的委员就是佐藤了」
「真的么?虽然大体猜出来了,但这是真的么?」
「不过,佐藤同学为了学校,宁可去当黑脸,实在是……」
御花畑会长从风间背上下来,为佐藤开释。真是个大好人。
「不,这可不好说。那女人说不定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才那么做的」
「于是上面的不正行为,就是在文件上做手脚创设高桥部这件事了。毕竟正巧在这社团创立审查变得严格的节骨眼上,成立了莫名其妙的社团,而且还突然拿到了活动室呢」
「……高桥部也算不正当的产物啊」
尽管我的确也对我能突然拿到活动室这件事感觉过蹊跷。
「于是,自己的不正当似乎暴露了。上周末,佐藤似乎当做文件处理上的失误,把高桥部弄没了。名字那么随便,反倒幸运呢」
「我是蜥蜴的尾巴啊」
然后拼布部就得偿所愿地拿到了活动室么。
「嘛、就算把高桥部留着,事实上佐藤在社团管理委员会的工作还是大力度整顿弱小社团,我觉得这就是遭到怨恨的源头」
「话说回来,御花畑前辈为什么要来我的活动室?」
「那是因为……都是我的错,所以想设法做些什么……。不过,我又什么都做不来……。所以我想拜访传闻中高桥同学的活动室……。听说去了那里,只要是社团相关的烦恼,无论什么都能得到解决」
「原来是这样啊。我的确在解决社团相关的烦恼」
渡部贼贼地笑起来。
「好了,那就是反学生会的社团联合据守的建筑物了呢」
渡部用笔指向眼前的建筑。
「对了,还有风纪委员会,让风纪委员会冲进去就好了」
我想到了守护学园和平的警察组织,风纪委员会。
「那个,被我制止下来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御花畑前辈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做?风纪委员会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存在的不是么?」
「那个……因为……」
「就是那个啦,总之社团要和学生会对立。那么对学生会的横行霸道感到愤怒的社团就会奋起打垮风纪委员会,所以完全只能让社团和学生会的对立加深。——是吧?会长大人」
听到渡部的解说,
「啊、对!原来如此!」
御花畑前辈露出『啊,找到了!』一样的表情。人好却无能,看来她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想发表类似「打架是不可以的!」的主张。
「所以这里就看你的咯,高桥君。学生会想不出来的结果才是正确的」
「为什么我会躺着中枪?」
「因为,对方也是社团,高桥部也是社团。是高桥部擅自找各路社团干架的,而且既然是社团在据守笼城,让同为社团的高桥部与之相争不就能回避问题深化了对吧?」
「高桥同学,拜托了」
灾难的元凶,御花畑学生会长,她用湿润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渡部同学,顺便问一问,那些据守的家伙都是些什么?」
「基本上都是些弱小的社团,还有并不弱小但遭到学生会非难的社团组成的联军呢」
「既然弱小……那么轻松取胜之后救出佐藤同学就行了吧」
「然后,目测领军的是番长部。支配这所学园的暴力世界的黑暗领域指定社团」
「……所以就遭到非难了呢。再说,不可以批准这种社团吧!」
话说,就是眼下用湿润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注视着我的这位轻飘飘女孩批准的么。
「好了,高桥,打倒番长,取回学园的和平吧!」
「我怕不良来的……」
「没事的没事的。虽然不良是现实的,但番长是奇幻的哦」
「我不想和现在这个时代还自称番长的奇幻战斗……而且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高桥部高桥部的说个不停,可这个社团已经消灭掉了哦。何况本身就是佐藤同学通过不正当途径创立的社团哦。我的青春再次告终了……」
「哎呀、这方面嘛,如果能解决学生的麻烦的话……对吧,学生会长大人」
「是、是的!我当然会给高桥同学提供方便!」
「诶?但是反复进行这种事情,学校会乱套的吧,再说这是公私不分吧」
「你这货真费劲……!」
渡部用笔向我我喉咙一刺。
就在此时,一阵过于爽朗的风从我身旁吹过。
「哟,高桥。果然在这儿啊」
被叫到名字,我转过身去,
「共产主义者——近藤大人」
只见近藤君站在这里。
「诶?共产?」
「不,什么也没有。是我自言自语」
「所以为什么要用敬语——啊,新闻部的」
近藤君转向渡部。说起来,把我的报道顶下来的就是近藤君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