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总觉得这好像有点骗人?”
“好像吗,要是能以这句话了结就好了。”
松田君嘴角弯曲露出苦笑——总之,他继续道:
“如今,希望之峰学园那完美无缺的金字塔构造就连某国的身份等级制也要为之汗颜。其下那为数众多的预备科学生的存在仅仅是为了支撑被称为《超高校级》什么什么的本科生。虽然好像似乎也有从预备科编入本科的制度……但有没有好好运作很成问题。说起来本科的教员们根本不拿正眼看那些预备科的家伙们。”
“诶,作为老师他们太失职了。”
“仅仅是作为老师而已。但是研究者只对研究对象有兴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连我也是一样。而对那帮家伙来说,其对象就只是《人的才能》而已。”
“但是,这果然很不公平!”
我不由得鼓起腮帮。
“那样是不公平啊。要不是这样,也不会发生什么思维。但是,就算这么说——”
松田君在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以警戒般的声音说道:
“我不认为,就以那帮家伙会主动做出这种事来。这会不会是某人策划的结果呢……不知怎么的我就是很在意。”
“诶……?”
松田君随意地眯着眼睛看向窗外。那视线之险恶甚至让我犹豫着没感继续接茬。
“喂,丑女,”过了一会儿松田君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你把刚才的话好好记到笔记上。别说什么‘和我没关系’。在预备科的那些人看来我们的存在可不有趣。嘛,虽然不至于遭受突然袭击……但还是小心为妙。”
“嗯,我知道了,”正当我这样回答时——吸盘已经完全覆盖了我的脸和头,我发现就连动动嘴都很费劲。
“暂时就先这样吧。你快睡吧。”
松田君只说了这些,便走出了我的视线范围。
“但是,我一点也睡不着啊……”
我用不安的声音诉说道,于是松田君的声音从视线之外传来。
“所以要用安眠药啦。十二支怎么样?”
“诶?那不是致死量吗?没关系……吗?”
说着,我越发感到不安,这时松田君走了回来。他在刚才那件微脏的白衬衫上又披了件制服夹克。
“我不在的时候机器要有了外一我就杀了你。”
“……难道,你要出去?”
“有点事。总之,我不在的时候机器要有了外一我就杀了你。”
他又说了一遍,看来是认真的。
“不过,如果是松田君的话我就算被杀也无所谓……”
“我有所为。我不擅长做那种变态的事。”
从你开始研究人脑的时候起不就已经很变态了吗——当然,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啊,那就再见吧!不过我老实呆着,之后事情办完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电影。”
“……电影?”
“那个……你看,那什么怎么样……”
我躺着翻起笔记来,寻找有关电影的记忆。
“啊,有了!就是那个,在马克里斯塔家名叫哈利和马布的两个强盗——”
“是说《小鬼当家》吗?因为你好像不记得了所以我就告诉你吧,你以前也缠着我去看过这部电影。”
“啊,是吗。嗯,那么……”
尽管我又查找了一遍,但笔记上完全没有《小鬼当家》之外的记忆。为什么只认真写了这部电影呢——不过老埋怨自己也不是办法。
“嘛,那可是部好片,一定看多少遍都会觉得有趣!”
“的确不坏,但一般人都不会想要看好几遍。”
“一般人?你刚才了一般人?喂,对松田君来说一般人是指——”
“我讨厌这种好像初中生日记一样的对话。”
他用满含厌恶的眼神瞪向我。
但是,我依然不放弃,“有什么不好!如果以第一次观看的心情去看,一定还是会觉得很有趣的!”说着,我又读了一遍笔记,“啊,根据我的感想,主演华歌尔·卡尔金似乎是个超可爱的男孩!可爱的男孩哟。喂,你往心里去了吧?”
“不如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就此上钩?还有,那个主演的男孩才不叫那种向女式内衣一样的名字,他叫麦考利·卡尔金。”
“啊哈哈,因为卡尔金太可爱了,我还写到希望他是我的孩子!”
“你能这么说,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那个湿答答的超级变态。”
“湿、湿答答的超级变态……”
我被他的毒舌打垮——而松田君则眯起细长的眼睛,一边拢起额前的头发一边说道:
“好了,老实地睡一会儿吧。”
他似乎想要强制结束与我的对话。
“等等!你不能走!”
所以我慌忙阻止了他。
“不要、不要不要!因为我会寂寞的所以你不能就这样走掉!这么长时间好容易见了面可你却要走,这样我会寂寞的!”
“……这么长时间?”这时松田君突然停下脚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好久没见了?”
“……诶?”
“我在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好久未见……”
松田君背对着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痛苦——这使我完全迷惑了。
“诶、嗯、那个……从我的心跳情况来看似乎是那样……”
我辩解似的说道。
“那么,如果每天都和我见面你就不会有心跳的感觉咯……”
“呜、嗯、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说起来,我和你昨天应该也有见面。”
“……诶,是吗?”
“果然是忘了吗……”松田君灰心地弯下了身子。“说什么只有我的事情能记得住,果然都是骗人的……”
“等、等等!我马上就能想起来了!”
我急忙翻看笔记,目不转睛地从头又读了一遍。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昨天和松田君见面的记忆——咔嚓一声。
诶,我抬头一看——松田君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切!”
被摆了一道。
这样的话,就没辙了。
啊啊,似乎真的只有去睡觉了。
——嘛、这样也好。
因为至少在睡觉的时候梦想的事情能够在梦中出现,这样应该就不会再被因为失去松田君而产生的寂寞感搅扰了——而且没准还会在梦中见到松田君呢!
怀着这样的期待,我一边注意着为挂在脸上的电线,一边横躺下来,像小狗一样嗅着残留在枕头上的松田君的味道,“哈哈哈”我用脸摩擦着枕头。“哈哈哈,松田君的味道,”说着,我扭动着身子闭上了眼睛。
关闭视觉后,其他感觉就变得敏锐起来,不久我的世界便充满了松田君的味道——
不,不只这些。
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妨碍了只有我和松田君的世界。那是在感情上伴随着不快感非常令人讨厌的声音集合——听着听着,我模糊地感到不安,于是慌忙捂住耳朵。
——和我没关系。
但是我似乎是忘记了睡觉的方法,怎么也睡不着了。
好想快点睡着。
睡着之后,就能越过这没有松田君的世界了——
还是好想见到松田君。
——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
就这样,我一边幻想着能梦见松田君——
一边慢慢地坠入梦乡。
离开研究所数十分钟后——
面对有着凝重氛围的大门,松田夜助不由得立正站好。
——我是在紧张吗?
虽然很想嘲笑这样的自己,但同时他也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
教员楼——他是第一次进入这里。这可谓是希望之峰学园的中枢。尽管位于聚集了所有本科设施的东区,但这里却是唯一禁止学生进入的场所,实际上就连无意中走到这里来都会受到教员斥责,期间会被反复要求进行说明。而他现在来到的则是在这教员楼中也是格外特别的一个地方。
在那里,松田夜助抬起头——凝视着眼前的大门。
木质大门上有着森严的装饰,洋溢着拒绝他人进入的存在感。在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希望之峰学园评议委员会室。
这里可谓是希望之峰学园的中枢的中枢。不光是学生,它是连教员都不能随便进入的特别场所。具备了这些条件,要说不紧张或许也是不可能的。不,正因如此——
“……还真不像我哪。”
松田君小声清了清嗓子。或许这是要让快被现场气氛吞没的自己振作起来。
然后他握紧拳头,敲了两下门。
“我是希望之峰学园第77届生,松田夜助。”
他慢慢地推开了沉重的门扉。
“……打搅了。”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于教室。天花板、柱子以及墙壁都被施以繁琐装饰,酝酿出一种庄严凝重的印象。松田向前走去,脚下的绒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
“特意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语调出乎意料地轻松。在那声音前方便是希望之峰学园长雾切仁。
无论看几遍都觉得他好年轻,松田再次想到。
在松田心目中,校长应该是一头白发、蓄着胡子、穿着中间色调的西装的老年男性。因此,才三十多岁的雾切令他感到特别年轻。
“总之请随便坐吧。也不能站着说话啊。”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圆桌,围着他摆了一大排具有古董风格的椅子。
“失礼了。”
松田就近坐下,隔着圆桌正好与雾切面对面。
在他坐下的瞬间,他感到有好几道视线一起看向自己。围着圆桌等距坐着四名老人,他们盯盯地看着松田。这些人都穿着黑西装,打着同样颜色的领带,好像刚参加完葬礼一样。他们以估价的眼光看着松田,使他感到犹如被别人在脖子上吹了口气一样地不快。
“你知道我们的事吗?”
不知是哪名老人说的——那声音犹如生了锈一般。
“是评议委员会的诸位吧?”
“在《那件事》上,似乎得到了你的不少帮助哪。”
“……这是在说什么?”
老人们脸上的皱纹变深了。似乎因为谈话被岔开而感到生气。
“不必警戒。我们全都知道。”
另一名老人开口说道。
“我记得,是请你帮忙调查身为第一发现者的学生吧。”
第一发现者——当听到这话时,松田的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
为了掩饰这点,他立即反问道:
“……是要我再去调查一遍那名学生吗?”
“不是的,”又有一名老人摇头道。“这回要调查另一名学生。但是那名学生有些问题。这问题正好是在你擅长的领域。所以就拜托你了。”
他的说法好像这已经决定好了一样。松田对此感到担心。
“……要是我拒绝呢?”
于是,沉默了片刻后——
一名老人笑了起来。
起初是很小的笑声。
但是那笑声渐渐变大——受此影响,另外三个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不断膨胀。
不知何时,宛如嘲笑般的笑声在室内回荡,从各个角度向松田倾注而来。
“喂,松田君……”
突然,笑声停住了。
“你认为存在那种学校吗?”
那口吻似乎没把他放在眼里。
“似乎,你那位在治疗中的女友……被休学了吧,但是现在却还没有治好的征兆,对吧?”
这回是松田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你想说什么?”
“你也还是学生。浪费太多时间在那个没指望治好的吊车尾身上可不是件值得称赞的事。”
言语中甚至流露出冷笑的色彩。
“而且,即便是我们也不能让一个没希望恢复的学生总处在休学状态中。这里是培育优秀才能的机构。要废物老实地滚出去也是为了其他学生好……但是呢,如果你肯协助我们——”
“住口,老头。”
“……什!”
“别吧啦吧啦地讲个没完,嘴很臭耶。”
气氛骤然转变。房间里的压力一下子升高了。
“你、你这家伙——”
已经站起来的老人全身僵住了。
松田以看蝼蚁的眼神看向老人们——不,那眼神里包含的是更为强烈的轻蔑和愤怒。那眼神就好像要将将蝼蚁踩死一般。
“……吊车尾?废物?我话说在前面,能瞧不起那家伙的只有我。此外的人都没权利瞧不起她。”
“你、你知道、你是在向谁——”
“所以说叫你闭嘴。”
松田这一句话当真让老人们闭上了嘴——然后他低声继续说道:
“因为那家伙就算被人轻视也会用一句‘没关系’了解。所以我要代她去说……不这样做我心里就不舒服。”
那在评议委员会的老人们看来,只能说是一股可怕的威压感。他们为什么会被一个顶多只活了十几年的少年的气势压倒呢——不,他们应该早就明白了其中的答案。
这是拥有才能者的力量。是希望之峰学园所谓的希望之力。
“……啊、行了吧?”
这时一道非常迟缓的声音插了进来。那是雾切的声音。松田那充满威压感的视线就这么转向了雾切。
“哎呀,我想差不多也该让我说两句了吧……”
雾切苦笑着搔搔头。态度中似乎毫无紧张感。被削弱了气势的松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大叹了口气,原本试图要站起来的身体悄悄地又坐了回去。
看准了这一时机,雾切以稳重的语调开口道:
“松田君,这事完全要拜托你了。但是,这与其说是身在此处的我们予以的拜托,不如说是也包含了其他学生在内的全体希望之风学园的拜托。就这层意义而言,希望你能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松田默默地盯着雾切。他还无法推测出他的真意。
雾切看到松田那副样子,便说:
“你不介意只听我说说……你让我觉得你是这样判断的。”
这样宣告之后,他立刻进入主题。
“虽然你觉得事到如今已无需再对《那件事》进行说明了……但是,果然首先还是要从那件事开始才行。”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两手在胸前交握。他将视线落在那里,同时断断续续地说道:
“即便是经过了一个多月时间的现在,我还是无法相信。那样凄惨的事件竟在这座学园里发生了……真好像是做了个恶梦。”
“但是事件确实发生了!”一名老人尖声叫道。
“十三个人啊!”另一名老人喊着。“尽管出现了十三名牺牲者事件的详情却依然不明了!我们学园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哪!”
这样的喊声刚停下来,松田就见缝插针地询问道:
“……结果,你们并没有联络警察?”
“当然的啦!你说要联络警察又会怎样?那样能解决什么?这不是抓住犯人就能了结的问题!”
“但是……牺牲者的家属们呢?”
“那种东西怎样都好!”另一名老人间不容发地吼道。“你没必要担心那种事!”
从他那口气来看,大概是已经事先做好了准备工作。他们一定是拜托了希望之峰学园的毕业生们。在他们之中应该也有许多仰赖希望之峰学园的品牌之力而爬到高位上的人。如果这里的名声一落千丈,应该也会有许多感到为难吧。
“……的确那似乎并不是我该担心的事。那么,我要协助你们做什么呢?刚才所说的‘想要调查的学生’,是《那件事》的相关人员吗?”
“我们想要你帮忙从那名学生嘴里问话,解明《那件事》的真相。”
回答他的是雾切。
“你说揭示真相……但是,这不是矛盾了吗?因为你们已经决定要掩盖那起事件了。”
掩盖——松田是得到校方这样说明的唯一学生。他拥有高额的研究经费和大量研究设施,与此相对他必须协助校方。就这层意义而然,他或许也可说是研究者了。
但是——他协助学园的真正理由并不在此。
但是,那件事除了松田意外无人知晓。
“的确,这听起来或许很矛盾。”
雾切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这样回答道。
“但是,这也是必须的。我们虽然认为有必要彻底掩盖《那件事》,但在其中还有太多未知的情况。如果不清楚地了解要掩盖的对象,是无法掩盖它的。所以,我们认为首先必须要了解《那件事》的全貌。我们期待掩盖之后能万无一失……为了保护这座希望之峰学园。”
如此断言的雾切没有丝毫迷茫。
这等于是在说如果为了保护希望之峰学园他什么都能做。
为了保护什么而牺牲什么——这不就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吗。
松田这样想到。
“……那么你们想调查的学生到底是谁?”
雾切一边舔湿干裂的嘴唇,一边慎重地回答了松田的问题。
“这件之前甚至没有让你知道……其实在《那件事》中,除了你知道的那名第一发现者外,还有两名幸存者。”
两名幸存者——这事松田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当然,他们作为事件的当事人在解明真相中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本来在调查第一发现者后,应该立即去向他们问话的……但是由于某件事,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某件事?”
“其中一名幸存者处于昏迷状态现在还没有回复意识。另一名幸存者虽然幸而无伤……但却消失了。至今行踪不明。”
昏迷不醒。行踪不明。
确实哪个都无法问话。
但是,即便如此还有可能性,那就是——
“也就是说,你们想要我从昏迷不醒的那个人口中问话咯?”
雾切立即点头道,“正是如此。”
为了隐瞒而揭示的事实——这果然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但是,这个委托对松田来说正好随了他的心愿。
——这或许是个机会。
——或许有机会能保护她了。
“我知道了。”
这样一来,松田就只能这样回答了。
“……就只能做了,我试试看吧。”
“无论如何都会做吗?”
一名老人立刻欠起身子探了过来。
“刚才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事要看本人情况。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去做的。”
松田冷淡地回答道,然后再次看向雾切。
还有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想问的事。
“但是……还有一个行踪不明的人你们要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雾切探出身子,紧紧盯住松田。
“……你有些在意吗?”
锐利的视线投向松田。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让松田花了好大劲才忍住不别开眼睛。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而已。”
他的声音很紧张——为了掩饰这点他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因为那个人隐藏了行踪,这怎么说都很奇怪吧。所以那个行踪不明的家伙就是杀害了十一名学生,并导致剩下那一人昏迷不醒的犯人……我只是在想,事情会不会是这样呢。”
期间,老人们的窃窃私语在评议委员会室内扩散开来。
但是,即便如此唯有雾切依然保持着冷静。
“的确,从这状况来看那名学生确实很可疑。”
“所以说——”
“所以说,那又怎样。”
雾切打断松田的话,强而有力地说道:
“正因如此,我们只能掩盖《那件事》。不这样的话……这所学园就完了。”
——完了?
这种说法让人觉得很不对劲。
——也就是说,行踪不明的学生已经特别到了那样的地步吗。
松田的脑中突然浮现出某个人的名字。
那个只在传闻中听到过的名字,他一直以为是像都市传说那一类的灵异故事呢——然而,万一那个人物真的存在,并且和这起事件有关的话会怎么样呢。
那样的话,就能认同了。
就能认同这件事被称为《希望之峰学园史上规模最大性质最恶劣的事件》了。
虽然能够认同——但这是在太糟糕了。
松田在心中这样嘟哝着,同时从太阳穴上流下了一滴冷汗。
嗯……
嘟嘟哝哝……
嘟嘟哝哝嘟嘟哝哝…………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脸上的皮肤被人使劲拉扯,一阵剧痛让我跳了起来,然后我看到一名男子手上拿着一把附有吸盘的电线,站在枕头边——于是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啊!松田君?是吧!”
虽然我间不容发地飞扑上去,但他却像斗牛士一般机敏的闪开了,于是我就像《淘金者》(Lode Runner)中被骗的郊狼一样一头撞上了墙壁。星星有如天地大冲撞般一闪一闪地降下。
“呜咕咕咕……为、为什么要躲开啊……?”
“因为你的脸不是色。”
“怎、怎么这样……哪有说女孩子的脸不是色的……”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边去照镜子,一看满脸都是十圆硬币状的青紫色斑点——嗯,确实不是色。
“……还不都是因为松田君你一下子把吸盘都扯下来了!”
“因为有急事这也是没办法的。”
“就算松田君尿裤子我也不介意哟!”
“……我不是要急着上厕所。”
“果然!松田君才不需要上厕所什么的呢!”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你这个超级丑女。”
“当然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崇高的存在咯?”
“别对我做那种异乎寻常的幻想……”
松田无奈地大叹了口气:
“算了,一和你说话连我的脑子都乱了。”
说着,他开始收拾起台车。
“总之,之后我有事要忙。你赶快给我回去吧。”
“诶诶!怎么这样!”
我理所当然地对此拼力抗议。
“不行不行!因为那样子我会寂寞的!”
“真是的,你这家伙真让没辙……”
松田君眯起眼睛,慢慢地走到我跟前——然后温柔地抓住我的双肩。
“闭上眼睛。”
“……诶?”
“好了快闭上眼睛。”
松田君直逼到我眼前,他的脸让我怦然心动,于是我照着他说的闭上了眼睛。
总觉得身体好热。热的仿佛要溶化了一样。耳中的血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激烈地鼓动着。因为,这状况果然是那个吧!我强烈地感觉到就是那个!应该没错吧!
这份期待让我的心脏砰砰作响——然而松田君却绕到了我身后。诶,来不及去想他已经使劲推着我的后背,就这样一气把我推到了走廊外。
“好痛!”
借着余劲我倒在走廊里,好在今天穿了条漂亮的内裤。
“下次治疗在三天后。不要在外面瞎溜达老实呆在宿舍里。”
松田君对倒地的我只说了这些,然后便咔嚓一声关上了门。
“呜呜……被骗了……”
我耷拉着肩膀,无奈地离开了神经科研究所。
走出生物学楼,我首先打开笔记本进行确认。
虽说要回宿舍,但我已经忘了他在哪,于是我一边走一边翻看着“音无凉子的记忆笔记”。
然后,我看到了似乎是我画的学园略图。
嗯,这时候就一边做全面复习,一边再顺便介绍一下这所希望之峰学园的全貌吧。
那么——
根据我的地图,这所希望之峰学园是一个巨大的菱形。
它分四大区——东区、西区、南区和北区,其中每一区都有普通高中那么大。似乎是这样。
在这里,我现在所在的东区可说是希望之峰学园的中心,这里有本科学生使用的校舍和设施。也有还在建设中的建筑,还存在许多像松田君所在的生物学楼那样,为各领域的研究者们羡慕的设施,而且似乎为一般学生所禁止入内的教员楼也在这个区。
然后是西区。这里似乎聚集着预备生的校舍和设施,不过我好像并没有实际去过。虽然很遗憾,但在我的记事本中并没有写多少关于这个区的事。
而南区则似乎是希望之峰学园的学生们生活的宿舍。除此之外还有便利店、书店以及购物中心等能买到生活必需品的商店,这似乎就是这里的特征。顺带一提,能够入住宿舍的似乎只有本科生,而且好像还有免费的破格待遇。
最后是北区,那里现在似乎已成了空地。只有之前一直在使用的旧校舍孤零零地被留在那里,之后就处在未加使用的弃置状态,当然好像也禁止入内。也就是说,没有特别去说的必要。
然后,被这四个区包围着的——在学园中央有一块被称为《中央广场》、树木繁茂有如公园般的广大空间。这里平时虽然作为学生们的休息场所,但从晚十点到早晨七点这段时间禁止进入。嘛,反正我也不会在晚上出去散步,这点似乎与我无关。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多亏参考了相较于手写情报更为准确的地图,我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宿舍。
然后,不理会在宿舍走廊上擦身而过的其他同学们的招呼,我笔直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迎接我的便是贴在各处的、写着“这里是我的房间”的纸条,果然这里毫无疑问就是我的房间了。确认过之后,我在这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可是无论怎么想也找不到可做的事,在意识到这点后——我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但是,可能是我白天在哪里睡过觉了,我现在一点不困。
没有办法,只能消遣消遣打发时间了。
可话虽如此,我能想到的消遣——就只有一件。
我取出“音无凉子的记忆笔记”,爬在床上翻看起来。
在这本笔记上所记载的记忆都是真实的,但我却都不记得了。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在读关于我自己的报告书。重复体验自己过去经历时的兴奋感,是只有健忘的我才能体会到的最大的娱乐。
笔记上写着我和松田君说过这样的话,松田君又是为什么要那样说——总之,几乎全是关于松田君的事。但是,正因如此我才高兴。然后在这种情况下我翻着笔记,翻到某一页后突然停了下来。
在那一页上,画满了男人的脸。
我的心扑通——并没有到那种程度,我只是微微心动了一下。
恐怕,这是松田君的肖像画吧。但是我却只有一点心动——也就是说,画得不怎么像。
大概稍微修改一下会比较好吧。
“嗯,是鼻子不对吗……不,是眼睛……”
我对松田君的脸记得并不清楚,所以就以自己心动状况为线索,慎重地开始画起肖像画来。这一定就和爆炸物处理般的人探雷时的心情一样吧。不,可能有点不同。
就在这种情况下,我画了一会儿肖像画——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稍微有所增加。
“成功了……”
我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这样一点点画,早晚能够真正完成松田君的肖像画吧。话说回来,我至今应该一直都是这样不断画着这副肖像画吧——虽然我是一点都不记得。
不过,为了绘制这张肖像画需要超乎想象的集中力,所以无法持续太长时间。筋疲力尽的我在床上摆好枕头,一下子仰躺上去。
然后嘟哝着——
想要和松田君见面,想要和松田君见面,想要和松田君见面。
其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只是不停地在心中嘟哝着“想要和松田君见面”。
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其他该做的事,或该想的事。
因为对我来说不存在学校、同学甚至家人——而且连什么都没有这件事也完全不会去想。
对我来说,发生在外界的事与生活在那里的人,就和从观众席上所看到的无聊的舞台剧一样,我根本不认为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我没有他们是和我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的人的实感。
从走廊看到大家上课的情景,在体育馆流干的样子,午休时如同野餐一样吃着午饭,或是在社团活动后买东西吃,席地而坐随便聊些无聊的话,和害羞的家人所做的对话——看着这一切,我无法感到羡慕和嫉妒,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完完全全和我无关。
但是,如此这般与世界隔绝的我却有着一个和我有关系的人——那就是松田君。
所以,我只不断想着他的事。
不留意于其他的一切,我只一个劲地想着好想见到松田君,好想见到松田君,好想见到松田——咔嗒。
我听到奇怪的声音,于是回过神来。
我从床上起身——发现在玄关的门下落了一封信。
“是松田君写来的!”
我理所当然地得到这一结论,然后猛扑上去撕开信封,急忙读起装在里面的便笺。
“超高校级健忘的残念子小姐亲启。
你所记下的重要的《过去记忆》全都在我这。
是那些记满了你与松田夜助的回忆的《记忆》。
那是你过去的累积吧?
是这样吧?是这样吧?
既然是的话,如果你认为我在撒谎就请去看看床底下吧。
因为你保存在那里的《记忆》一本都没有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它们都在我这里。
那么,言归正传。
如果想要我还你《记忆》,就在今晚凌晨一点到中央广场的喷泉前来。
当然要一个人哟。
反正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能陪你来的人吧?
那样的话更好。
以上。请你认真确认。”
读完之后我僵住了。我浑身僵硬地久像在三九天里一样瑟瑟发抖。也就是说,我困惑自己,甚至无法判断那样的比喻是否合适。
——恐吓信?
——这是什么……
——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
但是,现在不是在那里一行一行写满疑问的时候。首先必须要去确认恐吓信上提到的床底下——然而,虽然我立即就看,但那里什么都没有。老实说,我并不记得床底下放着以前的笔记本,但如果写满了我和松田君的回忆的笔记本真的被偷了那可就不得了了。那就是说,残留在我身上的记忆就只有手边这本没写完的笔记了。
——就只有这一点吗?
——活了十几年的我就只有这点记忆吗?
中途,一种不熟悉的感觉向我袭来。
难道,这就是丧失感吗?
脑袋空空的我至今一直与丧失感无缘。如果是习惯于小伤的人或许就能忍耐某种程度的疼痛了,但我的情况不是这样。我连应该怎样和这种疼痛交涉都不是很清楚。
所以——姑且就先生气一下吧。
“这是谁啊……竟然搞这种恶作剧……”
我一边拼命发出颤抖的声音,一边将手中的信握成一团。
“这、这是搞什么……这是搞什么啊……”
就这样任凭怒气让思考疾驰——或许,这是企图妨碍我和松田君恋爱的下作之人搞的鬼吧。想到松田君外表英俊,一定是被其他的女孩子看上了。如果是那个女的,看到我和松田君相恋一定不觉得有趣,所以在这里使出了强硬手段。她以我的记忆为人质叫我出来,然后是打算在那里要把我怎么样吧……啊啊,多么卑鄙的女人啊!想到这里,盛怒的我犹如埃特纳火山一样爆发了——但是却没有。
“嗯—……”
大概我连生气的方法都忘了。
但是没有办法。对于和世界没有联系的我来说,生气这种状况也是无缘的——我完全不知道要为什么怎样去大发雷霆。话说回来,由想象而来的愤怒归根结蒂或许也就只有这种程度。
总之,我不光无法生气,反而迅速冷静了下来。
“嘛,总之只有去了之后在考虑了。”
完全冷静下来的我躺在床上,等待着对方指定的凌晨一点。为了不忘记自己等待的是什么,我不停地读着信,终于迎来了约定的时间——
“……但是不会打起来吧,没事的吧。”
我心情沉闷地离开了房间。
我在微暗的宿舍走廊上前进,当走到外面时——一阵凉丝丝的潮湿夜风拂过我的皮肤。
“那个,中央广场……是在哪了?”
我一边在“音无凉子的记忆笔记”上确认着学园的略图,一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夜晚的板油路上。
这里是夜晚的世界。万籁俱寂。我独步在其中。这一带没有人烟。但却有人以外的东西的气息——关于这点我不想深入思考。
老实说,我几度想要回去。但是,自己的记忆被人拿走就这样放着不管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勉强地不断迈动双腿。
就这样继续走了一会儿,我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扇大铁栅栏。铁栅栏紧闭着,完全堵死了道路。根据我的笔记,中央广场似乎在晚上十点到早晨七点禁止入内,所以才这样关着铁栅栏吧。
也就是说,我必须翻过铁栅栏才能到达目的地。
虽然我真的想过要回去,但在关键时刻我坚定了决心,攀上了铁栅栏。
勉强在对面的草坪上着地后,我以约好的某做喷泉为目标,走在中央广场上。
然后黑暗渐渐加深。或许是因为周围的树木增加了吧。恐怕即使是那些在阳光下闪耀着鲜艳绿色的树木,如今在没有星星的夜空里也只能被涂成黑色了。
我继续在这黑暗中走了一阵,突然视野开阔了。那里似乎就是广场,立在正中间的室外灯将周围照得比较明亮。
在那室外灯的旁边,我看到了喷泉。
从喷泉里流出的水发出可爱的声音,响彻四周。
目的地到了——正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变得更加紧张了。
我非常慎重地走向喷泉。
但走了几步后——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看到在喷泉对面站着个人。
由于树影我只能看到上半身——但我立即意识到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请问……”
我竟可能出声叫道,但对方却没有反应。
——再稍微走近一些看看吧。
我迈开脚步,使草地发出声音。尽管如此,那个人却似乎没有发觉并转身。
我继续往前走——又出声叫道:
“那个……叫我出来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