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你什么都能做到……没错,要你杀人你就杀得了……”
“喂喂,别说那么危险的话啦……杀人什么的被杀什么的,这不是正常的高中生会说的话。”
对此,斑井皱着脸露出了苦笑。
“啊啦啦,你讨厌撕杀吗?”江岛以嘲笑的语气问道。“什么嘛,比想象中还要缺乏觉悟。稍微有点失望呢。”
“……那是当然,若是真的杀死对方就难办了。我可是有一大堆话要问你们呢。至少也要嘴巴能动才行,不然就糟了。”
于是斑井将那爬虫类动物般的眼睛迷得更细——强调般地重又说道。
“嘛,不过……只有嘴巴而已。”
然后他那细长的身体如同烛火般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他慢慢地向我们走近。
“哼,你是真的要干啊。”
“那当然了。自从那起事件以来,我可是一直在等待这次的机会呢。”
斑井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握住了胸前的拳头。与那蛇一般的身体不符,紧握的拳头如蝾螺般坚硬。若是被那样的拳头打中,一定会像漫画中那样脸被打瘪吧!
“怎怎怎么办……怎怎怎么办才好……啊!”
我泪眼汪汪地转过头去。
“果然,似乎只有和他干了。”
江岛用僵硬而低沉的声音这样嘟哝着——然后,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朗声对我说道:
“你快去吧!”
“等、等等啊————————!”
“啊哈哈,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江岛像个坏小子那样搂住我的肩膀。
“当然我也会帮你。为了让你能够充分发挥出自己的《能力》!”
——哈?能力?我的能力?
“哎呀哎呀,困惑时就去翻翻笔记吧?”
“啊,嗯……”
受到江岛的催促,我将视线落在笔记本上——就在这时。
吧锵!
嘎嘎、吧唧!
咚咭、嘎吱、咚嘶吧吧吧吧!
那种只有在动画中才会出现的效果音响彻四周。
于是我反射性地抬头一看——
“……诶?”
本该和我站在一起的江岛,不知何时已在前方数米处,与斑井展开了激烈的格斗战。
咚唰、吱吧吧、咚咚咚咚!
斑井如甩鞭子般,挥动着细长的手脚进行攻击。而有着少女风味的江岛却在与其战斗时能够一步不退——话说,这幕格斗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等等!怎么像猪一样呼地……不对,是突然就打起来了呢!”
江岛一边做出华丽的踢腿动作,好像在练新式体操一样,一边喊道。
“快点,你快点记笔记吧!”
与此同时,她的踢腿漂亮地解决了对方,斑井发出短促的呻吟,坐倒在草坪上。然而,他很快又让自己那细长的身体如陀螺般旋转起来,以回旋的力道,犹如跳地板舞一样反踢了江岛一脚。
“哦!”江岛跳起来躲开,斑井借着这个机会便一口气站了起来,然后间不容发地打出了右直拳。不过距离明显过远,多亏他那长得出奇的手臂化解了这段距离。然而江岛却以手背接住了他这一拳,并将之挥开,然后反过来一口气深入敌阵,以右脚脚尖刺中了他的腹部。
“咕噗……!”
从斑井口中传出一声呜咽——然后二人终于停止了动作。
“哦,解决了。月牙踢。自从在杂志上看过之后我就一直想试试。”
江岛没有追击蹲在地上的斑井,而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话说回来——到底是怎样的经过导致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校园格斗战呢?
是我忘了,还是真的没有脉络可寻——
“所以说啊,你干嘛傻站在那里。”
江岛看我呆立不动,有些焦躁地说道。
“赶快记笔记啊。我是为了什么才挺身而出的——”
这时,她的脸被打飞了。
从背后袭来了如鞭子一般的高段踢,将江岛那纤细的身体一下子扫倒。
“啊!”
我不由得喊了起来,视线移向了她落地的地方——
“……呼,好险好险。”
她单膝而立,然后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要说损伤,大概就只有左手腕红了一些。她似乎是用那只手挡下了斑井的飞踢。但是,我觉得以她那样纤细的手腕就算被冲击折断也很正常——而且,这么想的似乎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斑井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江岛,脸上明显带有焦躁之色。
“呜呼,我的强大你怕了吧?畏缩了吧?没错,我就是身经三百战、所向披靡的最终兵器少女!哔当!”
“闭嘴。”
斑井恶狠狠地打断了她的话,再次向她发动攻击。
然后激烈的攻防战再度展开。右手、右脚、左手、左脚,他们两人使用着自己的整个身体,你来我往,展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搏击。我盯盯地注视着那副景象,同时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哦啦啊啊啊啊啊!”
仅仅为了回敬刚才那一脚,江岛使出了夸张的高段踢,见此斑井嘴角弯曲,露出了微笑。他在避开江岛的高段踢的同时,沉下身子,让整个身体一口气弹出去,使出了低空擒抱的招数。他那长长的手臂波浪般地伸出,正欲搂住江岛的细腰——就在这时。
江岛瞄准斑井的下颌,使出一记膝踢。
“……咕!”
因为扭转了擒抱的轨道,斑井以细微的差距躲开了膝踢。但是,失去平衡的他不由得向草地伸出右手。于是,江岛瞄准他那破绽百出的右边身体,一边发出“噢呀!”的愚蠢声音,一边使出了回旋踢。
斑井慌忙以左手抵挡——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脚狠狠地击中了斑井的右侧太阳穴,伴随着清脆的声音,他那细长的身体弯曲了,滑行般地飞过草坪。
“轻松获胜,轻松获胜!蝴蝶桑巴ZIGZAG桑巴!(此句出自《足球小将》的OP《燃えてヒーロー》)”
江岛放声大笑。
“虽然口气不小但动作却漏洞百出。嘛,你必须得从头学一次才行呢,就从爬开始吧!”
江岛一边格格笑着,一边从制服下取出手镜开始整理起凌乱的头发。令人惊奇的是,虽然经历了那样激烈的攻防战,但她的呼吸却一点也没有乱。
我向她跑过去,高兴地叫道:
“太、太好了!总之太好了!刚才我一时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呢!”
听了我的话,江岛的表情忽然一变。
“哈?”
她露出了无比轻蔑的眼神。
“……你啊,不是误会了吧?难不成你以为刚才那一脚就把问题都解决了?啊,那可真是绝世天劫(Armageddon)等级的误会。”
“诶……?”
这时,在我视野的一角有什么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是斑井。
“什、什么?”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那种程度的一脚怎么可能把人踢飞那么远。他就跟我之前一样,是自己飞出去的。当然,这是为了减轻损伤。嘛,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手下留情了。”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我听到一种犹如金属摩擦般令人不快的声音。那是斑井咬牙的声音,他那些露出来的牙齿简直要崩出火花了。
“啊、他那是生气了……?那个人生气了哦……?”
我看着前方的斑井,同时尖着嗓子对后面的江岛喊道。
“没事。你不可能被那种程度的家伙做掉……大概吧。”
“你至少也把话说得肯定点啊!”
我正要回头,这时——
“不可以移开视线。”
江岛以尖锐的声音制止了我。
“不可以从猎物身上移开视线。这是常识。”
“猎、猎物……”
不如说我才是猎物呢。斑井一边咬着牙一边慢慢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被他所释放出的犹如毒蛇般的杀气攫住,只能像只惊恐的兔子般瑟瑟发抖。
在这种情况下,果然无论怎么想都只能依靠江——
“啊?”
这时斑井突然睁大了眼睛。
“什、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我对这句话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于是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去——
“………………”
嗯,那个是怎么说的了?
于是我翻开笔记,然后终于想了起来。
啊,对了对了——
“……是缩地法。”
我回头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不知何时,江岛盾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你好像被舍弃了……”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回头看去——斑井也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我的面前,他以粘稠的视线俯视着我。
“不过你不必恨谁。之后我就会收拾那家伙。现在只是顺序变了……仅此而已。”
听到他这番如同宣判死刑般的话后,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最根本的错误。说起来我竟然会想要依靠江岛盾子,这真是太傻了。不过现在也不是抱怨的时候。总之必须赶快想办法!
正当我没把握地低头看着笔记本时——斑井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喂,你还有闲工夫看笔记本啊。”
“啊、这个……那个……”
我无法抬头。虽然我根本读不进去那上面的内容,但我还是硬翻着笔记本。这样下去根本找不出像样的办法打开局面,而且光是说些拖延时间的借口就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
“请、请等一下……你的目的是要调查希望之峰学园史上规模最大性质最恶劣的事件吧?那、那样的话你问我也没用哦。因为我对那件事件完全不——”
“你为什么会知道?”
斑井那冰冷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
“怎、怎么……了?”
“刚才我只说了《那件事件》。可你怎么会知道这就是指希望之峰学园史上规模最大性质最恶劣的事件呢?”
我僵硬地抬起头来——发现斑井眼中的锐利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加深。
为了逃脱他的视线,我立刻低下头去看笔记。
“嗯、那个……这个嘛……我正好听到了……你、你不觉得一定是这样的吗,不是吗……”
“说起来《希望之峰学园史上规模最大性质最恶劣的事件》这个名称本身,在这座学园里应该就没几个人知道。要说还能心平气和地谈论它……果然你们很奇怪。我似乎捡到宝了呢。”
不用看就能知道。斑井一定正残酷地眯起他那双爬虫类动物般的眼睛笑着。我的后脊梁生出一阵恶寒,酥酥发麻,冰凉的手脚全都不听使唤,我就这样僵在了那里。
——完了。
虽然不太确定,但这可能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死。然后,在这种时刻浮现在我空空的脑袋中的——
——果然是松田君。
我最爱的他。
然而,回忆并没有像走马灯一样划过脑海。因为我能想到的,只有对他的感情。所以我在心中反复嘟哝着他的名字,想要回想起那个——
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
——诶?
那个,从来。
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
——诶……呀……?
怪了。好像没法顺利进行了……
“想……不起来了……?”
我突然感到浑身一阵骚然。无法回忆起松田君的事实,使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孤独。
——这就是失去了松田君的丧失感吗?
那是我至今未曾体验过的地狱般的感觉,有如大部分身体被邪恶怪兽吞噬殆尽般残酷。
“怎么了,脸都青了?”
“……诶?”
当我抬头看到斑井时,我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所给与我的恐惧,现在正支配着我的全部感情。
因此——我想不起自己对松田君的感情了。
“你看上去,就好像马上会被袭击似的。”
对于这种令人绝望的玩笑,就只有说的人发出了格格的笑声。
——松田君松田君。
尽管恐惧吞噬是了我,但我依旧在心中反复嘟哝着他的名字。可是,我的感情却没有任何反应。即便如此我还是拼命地反复嘟哝。以祈祷般的心情不断嘟哝。
——想看松田君的脸。想听松田君的声音。想闻松田君的味道。想触碰松田君。想见松田君。想见松田君。想见松田君。
然后——突然。
噗咚,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迅速逆流的浓稠血液一瞬间在全身扩散开来——那热量甚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它溶化了缚住我手脚的恐惧。
——想见松田君。
在不停地反复嘟哝这句话的同时——我将至今为止支配着我的恐惧抛诸脑后。
——想见松田君!想见松田君!想见松田君!
“想见……松田君……”
“……嗯?”
斑井察觉到我的异变,瞬间拉开了距离。不同于外表给人的印象,,他的性格似乎相当谨慎——我恢复了冷静,足可以进行这样的分析,我保持着这份冷静,又从头读了起笔记。然后,我立即注意到了第一页上的内容。
那里,记载着似乎是我所拥有的《某种能力》。
找到之后再一看,真觉得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过,这一定是松田君赐予我的爱的力量吧!
——去见松田君!去见松田君!去见松田君!
现在,那已不再是渴望,而是作为明确的目标,在我的思考中产生出实实在在的热量。
“……请你,从那里让开。”
我抬起头来,直面斑井,毅然说道。
“我要去见松田君!”
“松田君,那是谁呀……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觉醒的,以什们契机。”
“当然是爱呀!”我夸耀般地喊道。“是松田君的爱的力量!”我毫不害臊地喊道。
“哎呀,爱的力量确实伟大……它会驱使人做出无法想象的行动,有时还会使人疯狂……但是,就算这样,你还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总之,你不要妨碍我就是了。”
我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着斑井。
“……你这算是自暴自弃咯?嘛,这样也很麻烦呢。因为我不知道自暴自弃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不管你是强是弱,总之毫无疑问都是个麻烦。”
“好了快让开吧。”
“果然……你这个女人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时他压低重心,摆开架势。想要将自己所感到的混乱连同其原因彻底粉碎。但是,这些——
都和我无关。
以那种程度,是熄灭不了我心中燃烧的红红火焰的!
——去见松田君!去见松田君!去见松田君!
我下定决心,手拿着翻开的笔记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向前走去。斑井立即作出反应,他将重心压得更低,同时在腰际握紧拳头。这是临阵态势。反过来说,他是不打算先出手。总之仅仅这样他便提高了警惕,他的性格十分谨慎。
但是——
不,应该说正因如此——
我在这时停下了脚步,断言道:
“斑井一式,你被将死了(checkmate)!”
“什么啊,这么老土的决胜台词……”
“……斑井一式,你被将死了!”
因为想不出别的决胜台词,于是我又说了一遍——然后我就像那些即将向猎物袭去的野生动物般,慢慢地压低了重心。
以这种姿势让全身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流向两腿,就在那份力量积蓄到顶点时——
一口气解放!
我以积蓄至今的全部力量猛踢地面,爆发似地狂奔而出——向着蓄势待发的斑井的相反方向。
“喂……喂!”
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斑井,在后面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我一边听着,一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又看了一遍写在那里的《我的能力》。
是的,这就是我的能力。能够打破当前局面的唯一方法。
——虽然因为不记得了所以没什么实感。
不一会儿我听到了从后方追来的脚步声。
于是我试验性地进行预测。追我的人现在在想什么呢——他一定在这么想:
——真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女人。
“真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女人……”
斑井一式一边跑一边这样自言自语着。
他没有疏忽——所以才被钻了空子。
他没想到她会那样逃掉。但是冷静一想,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都说老鼠急了也会咬猫,但实际上这种情况几乎不存在。纵使老鼠被逼至身负重伤即将死去境地,纵使它已动弹不得,但它依旧还是只想着要逃。
因为——那是老鼠的《本性》。
在这点上,跑在前面的女人应该也是一样。
也就是说,逃跑才是那个女人的本性。
“……那么,只要我抓到她一切便结束了。”
他的嘴角浮现出残酷的笑容。那是猎人在追逐猎物时的表情——只是其中少了为捕食而进行的拼博。因此那笑容显得格外残酷。
——抓到后,折磨一番再让她说出关于《那件事件》的全部情况。
希望之峰学园史上规模最大性质最恶劣的事件——
斑井对于那件事件,以及与其相关的所有人,都抱着强烈的憎恶。而今,对于那起事件进行复仇成了驱使斑井的唯一动力。
这样的他今天终于抓住了机会。契机是几小时前的一封奇怪密报。
——中央广场上出现了知道事件谜团的江岛盾子。
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不过他不在乎。就算是陷阱,应该也会见到设置陷阱的人——不如说斑井正是这样想的。
——我一定要复仇。
——为了守护也要复仇。
斑井的眼中寄宿着火焰。那双眼睛一望到跑在前方的目标,他便一下子提升了奔跑速度。长发随风飘动,变成了一条直线,与目标间的距离霎时缩短。说话间,已是伸手可及的距离了。
——到此为止了。
他用力踏出左脚,一下子伸出了长长的右手。指尖触到了目标的头发——就在这时。
目标为了摆脱斑井的右手,突然来了个急转弯,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由得失去了平衡。
这时机也掐得太好了吧。
“……切!”
斑井咂了咂红红的舌头,随即起身,再次向目标追去。但是,他马上便发现跑在前方的目标——举动异常。
“……啊……那是什么?”
目标一边跑——一边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哈……?”
——一边跑一边写?
——这怎么可能。
斑井大感困惑。他不仅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压根就没想到目标还会做出逃跑之外的行动。
那家伙难道并不是只只会逃的老鼠?
除了逃跑之外,她还隐藏着其他的计策吗?
但是,这也可以看做是虚张声势。就像最初逃跑时那样,她或许是想引起起这边的警戒来制造逃跑的空隙。
不,无论如何——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向希望之峰学园史上规模最大性质最恶劣的事件复仇——这份强烈的心愿使他无暇迷惑。
斑井鲁莽地提高速度,再次将目标捕捉至射程内。
——这回你完了。
从目标的死角伸出右手抓住她。
然而——抓到的却只是空气而已。
目标又在极为巧妙的时机变换了方向。斑井用力过猛,一直冲到了沉浸在黑暗中的大树前。他慌忙伸手一挡,手掌抓到了粗糙的树皮。
——这是怎么回事!
斑井生气地踢着地面,一下子将速度提至极限。然后,他马上捕捉到了目标,伸手正要打她——然而,目标却再次躲过了他的手,逃跑了。
——抓不到吗?
直到这时,斑井才第一次这样意识到。但是,原因却不清楚。说起来对方明明一直看着笔记本没有回头,她怎么就能躲过从背后伸来的手呢?而且,还是在自己刚伸出手的绝妙时机。
就好像是能看到背后的动作一样——不对。这不是能不能看到的问题。
——就好像她预先知道一样。
“别开玩笑了……”
为了打消这种想法,斑井再次全速奔跑起来。
说话间,他已再次伸手,向着目标那毫无防备的后背。然而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目标又躲过了他的手,跑掉了。但是,斑井仿佛已预料到了这一切——他配合对方的动作反转身体,张开两臂,向着目标整个扑了过去。那是这双长手臂最擅长的擒抱。
这回抓到了!
——虽然他这么想,但目标的身影却不在那里。
“……什?”
斑井预料到她会躲开,然而她却早已看穿了斑井的想法——她在完美的时机缩起身体,绊了斑井一脚。
斑井就这样撞上目标,狼狈地摔翻在地,并一直翻滚到很远。
被抛到草坪上的斑井一时无法动弹。
虽然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但斑井所受的损伤十分严重。
“这是……怎么搞的啊……”
斑井终于从草坪上站了起来,他一边胡乱甩着长发一边寻找目标。当他找到时,对方已经跑远了。
注视着目标那远去的背影,斑井不可置信地嘟哝道:
“……拜托了,可别跟我说这是预知能力。”
——预知能力?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吧,不过那当然是不存在的了。不,或许预知能力本身还是存在的,虽然是幻想但不如说我希望它存在——可是在眼下的危机状况中我是不会觉醒那种能力的,这种少年漫画般随意的展开是不会出现的。
所以,那不是什么预知能力,没有那么了不起——
只是单纯的预测而已。
我只是在分析他会想的事以及他的行动,并由此预测可能发生的未来而已。
没错,这正是笔记本上记载着的,我的能力。
——超分析力。
我使用这种能力,以统计学的方式分析斑井的思考和行动模式,并预测出他之后的行动。
不过,在这样的分析中需要庞大的数据。没有数据当然就无法预测。
所以,才需要“音无凉子的记忆笔记”。
我从斑井的言行举止中,将能够用来推测其行为模式的数据全部记在笔记本上。特别是他与江岛的战斗,成了最重要的数据源。江岛以各种方式攻击斑井,或者使对方攻击自己。如今想来,她那样做或许是在向我揭示斑井的行为与攻击模式。可是她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呢,虽然我搞不懂——但是,这些数据确实帮助我掌握了斑井的行动模式。
不过,仅靠初次见面这几分钟的交往是无法完全掌握他的行动的。但是,我现在的目的只是要预测被置于这种情况下的他会如何行动——因此收集到的这些数据已经足够了。
所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他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角度、采取什么攻击——全都能万无一失地预测出来。
但是,我这样的预测,应该还不会使他放弃。
现在,他见识到了我的能力,正感到不知所措——这点也在我的预测之中——但是很快他便会发现问题出在我的笔记本上。
恐怕他这次会奋起直追吧。那么,我这样瞎跑就不行了。
那么,该怎么办——
对于我的答案,他应该也能马上想到。
我预测到这些,同时靠着画在笔记本上的中央广场缩略图跑了一阵——然后我穿过树林,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
正如我所料,那里有一座小型建筑。
我要找的就是这个。
在发现了目标场所的同时——我感到振奋,而又恐惧。
但是,只能拼了。
赶快忘掉那些不安和恐惧吧——只能拼了。
为了见到松田君,我只有拼了。
拼吧。绝对能成功!
顺带一提,这并非预测。
只是在给自己鼓劲而已。
那个笔记本里肯定有蹊跷——斑井得出这样的结论。
没错,肯定是这样。怎么可能有什么预知能力。说起来对方尽管一旦被抓就会没命,但却依然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也就是说,那里肯定有什么名堂。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只要知道“有什么名堂”这一点就够了。
——所以,只要让她扔掉那本笔记就行了。
本来斑井就不擅长复杂的思考。虽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谨慎个性,但那并非天生,而是源于他一直所做的工作。
但是事到如今,那份工作已经全泡汤了。
——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
现在的他,就只剩下找到希望之峰学园史上规模最大性质最恶劣的事件的真凶,并向其复仇了。
“所以……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止步的时候。”
斑井再度奔跑起来。然后简单地归纳出之后该做的事。
——抓住目标,折磨她,让她吐出实情。
斑井完全振作起来,全力向目标追去。虽然损失了些时间,但这并不是致命的损失。而且,就算她跑了,只要再追就好。只要自己不放弃就还没结束。
——抓住她,折磨她,让她吐出实情。
斑井再度确认了一遍,同时如黑蛇般急速穿过了昏暗的茂密树丛。
他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前进,这时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他似乎来到了一座广场上。环顾周围,他看到广场深处有一座小小的预制房屋。在预制小屋旁,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这使得小屋笼罩着一股如恐怖片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太可疑了。
不,正因如此,反过来说——
“……与其在这里犹豫,还不如赶快调查。”
于是斑井放慢脚步,慎重地向预制小屋走近。本来米色的墙壁和屋顶应该会给人沉稳的印象,但因那闪烁不定的路灯,如今看去也使人心里毛毛的。
斑井站在预制小屋前,首先慎重地由墙上的窗户向里窥探。借着头上忽明忽暗的路灯,满是灰尘的室内映入眼帘。这里可能是中央广场的管理员仓库。架子上摆放着肥料及油漆桶等物,此外还有各种扫除用具紧挨着架子。虽然没有在里面看到人影——但可以藏身的地方却到处都是。
斑井暂时离开窗户,绕回到仓库入口。
门是薄薄的木制合叶门。他仅以指尖触碰门把,在确认没有机关后才将其握紧。
但是门没有开——果然是上了锁。
斑井在那里弯下身来,查看周围生长的杂草。高度超过脚踝的杂草前端都被折断了。这痕迹恐怕是被谁踩。
——肯定是这样。
但是,他并没有露出从容和放心的神色。反而重新拾起了快要忘掉的警戒心。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陷阱在等待着我呢?
斑井反复深呼吸。然后在吐了一大口气后——向着眼前的木门猛踢了一脚。
——咚!
伴随着钝重的声音,门微微开了一点。
——咚!咚!
这样连续踹了几脚后,门开出了一条缝,刚好能让一人通过。门后,黑暗正张着血盆大口。
斑井屈身滑入黑暗之中。
“真碍事……”
他踩着沙砾的声音如水波般在周围的寂静中扩散。随着不断深入,他感到仓库内部远比想象中的大。从窗口射入的忽明忽暗的灯光是唯一的照明,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毛骨悚然的昏暗笼罩。仓库角落结满蛛网。高大的架子紧贴在窗户对面的墙壁上,架子中并排摆放着油漆等涂料。地上全是棉絮和沙砾,用于清扫及整备的用具被乱堆乱放。在往里,是堆积如山的大麻袋,其中似乎装着肥料之类的东西。
“喂,我知道你藏在这里!”
斑井的声音在狭窄的仓库内回荡——然后他的视线落向某处。他发现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对面有《什么》微微动了一下。就好像是回应斑井的声音一样,颤动了一下——。
——是那里吗。
斑井提高警惕,以慎重的步伐缩短距离。肯定有陷阱。仓库里到处都是可以用来当做武器的东西。斑井在脑海中想象着目标正拿着一样东西在黑暗中发抖。
“……你有什么企图?”
他一边用声音牵制对方,一边小心地深入到仓库里面。在来到仓库中央时,斑井的眼睛已完全习惯了黑暗。
“嘛,如果你想反击的话就尽管来吧,”斑井以平板而冷酷的声音说道。“但是,后悔的会是你。反正之后我会折磨——!!??”
一瞬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脸上感到一阵冲击——接着,视野便突然化为了一片雪白。
“……咕!”
斑井一边呻吟一边微微张开眼睛查看——周围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
“……诶!”
目标就站在他对面,正从堆积如山的麻袋那边向他投掷白色团块。那东西在打到斑井身上时,弹跳着在周围散开。然后,她在投完的同时将手伸进眼前的麻袋中,从那里抓出一大把粉末——再次向斑井投来。
“诶!诶!”
与其说是畏怯,不如说是被惊呆了。这种徒有其名的反击简直就跟小孩打仗一样。只不过是打雪仗变成了丢粉末。
“太无聊……啦……”
斑井的脸因愤怒而扭曲。自己竟然会戒备这种拖延时间的抵抗——一想到这里,他就特别生气。
——够了,就让我来尽早结束这一切吧!
斑井的眼睛反射着室外明灭的灯光,显得格外锐利——就在这时。
“……你知道粉尘爆炸吗?”
声音在斑井即将采取行动的绝妙时机传来——斑井被打消了气焰,不由得停了下来。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点火……你觉得会怎么样?”
“会、会怎么样……”
现在,整座仓库内都漂满了白色粉末。
斑井脑中突然划过了这样的景象——火在一瞬间燃烧了空气中的所有粉末,然后炸飞了整座仓库。
“……那样的话,你也不会没事吧?”
“……谁都不会没事哦?”
斑井听完,想起了自己曾说过的话。
——谁都不知道自暴自弃的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来。
斑井凝视着白雾中心。他在粉尘对面只看到了女人的剪影,看不到她的表情。挥开飘舞在眼前的粉末,他终于在对面看清了女人的脸。
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因此,充满了莫名的威压感。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种表情,不是吓得四处乱逃的猎物会有。她那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只是笔直地看向斑井。这不由得令他背脊发悚。
“不可能吧……说起来要点火,你也没有那种工具啊。”
“………………”
她沉默不语。斑井感到粘腻的紧张感正缠绕在皮肤上,自己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重。漆黑污浊的感情一点点侵蚀着斑井的心。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斑井在女人那空洞的眼睛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畏怯的表情。
——是逃跑?还是主动出击?
这两种选择不停地在他脑中打转。
就在这时。
目标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反射性地也跟着看去——然后他看到地上散乱摆放着的专用扫除机。以及,在它旁边的裸露插座。
专用扫除机——裸露的插座——火花!
思考穿成了串,回过神来时,斑井已经行动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也没有警戒的从容!
一定要抢在那女的之前!
斑井飞奔而去,伸出长长的手臂牢牢抓住了扫除机的软管。然后胡乱地使劲将其拉向自己——
就在这时,他感到异样。
确实是抓到了。
不如说手感甚至强的过分。
而且——那个女人并没有动。
她一直站在斑井视野的一角,即便在斑井拿到了扫除机的现在,她也没有从那里走出一步。而且,她还满怀期待地两眼冒光。
——糟了!
斑井所感到的异样,变成了两个字。
——陷阱。
但是他发现得太晚了。
巨大的阴影已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斑井的视野中。那是眼前的架子在倾倒时投下的阴影。
油漆桶慢慢地从架子上被抛下来,一边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一边砸向自己——
阴影迫近。
已在眼前。
然后轰隆一声,尘埃飞杨——
斑井一式被落下的大架子砸倒。
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声音,周围的粉尘全都飞了起来。
摆在架子上的各色油漆无差别地泼溅在地上、墙上,周围仿佛变成了魔法王国。
我吸入了大量粉尘,咳嗽不止,然而我却放心了。警惕性很高的斑井在听说粉尘爆炸后,如果看到那台扫除机是不会放着不管的——这一结果正如我的预测。
我一口气打开仓库的窗户,然后拿好掉在附近的铁锹,迈着慎重的步伐前去窥探斑井的情况。
虽然在和他对峙时我装得天不怕地不怕——但实际上我现在还紧张得两腿发抖。握着铁锹的手也已经被汗湿透了。
“喂喂……”
我战战兢兢地从倒落的架子缝隙向里看去——
斑井被夹在架子和地面之间,就像三明治的馅一样。但他似乎还有意识,正以虚弱的视线看着我。
“我、我竟中了这种诡计……”
似乎因为胸口被压着,他说得很费劲。
“但、但是……怎么没爆炸呢?这么大的架子倒了……静、静电和火花应该会引发爆炸啊……”
我紧握铁锹,回答道:
“啊、因为这些粉末是水泥所以不会爆炸……”
“……水泥?”
我重新拿好铁锹,用空着的手翻开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