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镰足同学是第一次玩游戏,所以不足为惧。虽然还剩下首战第二名的黑道老爸,不过下一场依然是我们中野家的赛道——我以眼神将这些讯息告诉弟弟。
「大海,加油喔~」
听到入香的加油,弟弟的脸上露出全力以赴的表情。而且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中野,加油喔。」
坐在后方沙发的曾我野笑诗,光脚在我的背上踩来踩去。
「笨蛋,就算你踩他也不会加速的啦!而且男人才不是踏板,是方向盘!不要用踩的,要用握的!」
黑道老爸哈哈大笑。
「妈妈,刚才的话有听到吗?这句话说的真妙呢。」
「太一同学也被别人握着方向盘吗?」
听到害羞的曾我野妈妈这么问,
「呃,多多少少啦……」
我在脑海里想的主要是某个未来人。
在曾我野笑诗的卑劣妨碍行为阻挠下,我连续两场垫底。弟弟第四名,黑道老爸维持第一了第一名变成镰足同学。
「——现在以白组些微领先吗……」
「怎么组别又变了啊。」
这次她不踩我,而是用力踢我。
「哪个人和我换吧。」
弟弟举起方向盘。
「那就让我来吧~」
饭团女举起手来。
「姆皮加油喔~」
跨坐在沙发椅背上的入香帮她加油。
曾我野笑诗一言不发,不断用两只脚踩着我的背。
别再踩啦!我可不是锻炼脚力用的机器啊——话说我如果顶住的话,或许还能锻炼我的身体耶……
「中野,再增加一点负担吧。」
「了解~」
比赛就在你来我往之际结束了。我最后一名,但是镰足同学却再次得到第一名。话说她根本不是生手吧。
「——所以说,东京飞鸟学园高中队好不容易逆转胜了吗……」
「又随便瞎掰队名了~」
「该死的臭蝙蝠。」
和饭团女换手的麻花辫女忍不住抱怨。
「曾我野,你跑一次让我看看。」
说着,我将方向盘交给她,她倒是很爽快地和我交换。
嘿嘿嘿……看我从后面好好踩你几脚,就像花式溜冰的直线接续步一样。
「脚让我靠。」
曾我野回过头来。
「咦?」
「我说,脚让我靠。」
坐在沙发上的我,膝盖以下就这样成了曾我野的靠背。
岁月的流逝真是可怕啊。小时候会对爸爸说「爸爸,是花店呢」的小女生,总有一天也会说出「喂,让我靠」这种话,完全没把人当人看呢。
然后我觉得身体突然往下一沉。
由真子坐在我的旁边。
我直觉认为,她对游戏应该没兴趣。从她身上散发的感觉,和客厅里的热络气氛不一样。
「听说太一同学喜欢德国电影呢。」
「咦?」
我因为距离一下子缩短而有些慌张,她看着我笑了笑。
「我听那孩子说的。」
由真子说的「那孩子」正背靠在我的脚上,拿红龟壳砸人还哈哈大笑。
「你喜欢哪个时代的电影呢?」
「呃,这个嘛——」
我哪知道什么时代。我只是从镰足同学列出来的清单中随便挑来看而已。
「对了,例如温德斯或是荷索,大概那个时代的……」
「德国新浪潮时期吗?真不错呢,那一部分我完全没看过。」
咦?怎么怪怪的……
「我现在沉迷于小津(注55:小津安二郎,曰本知名导演。代表作品有《晚春》和《东京物语》。),接下来想一口气观赏那一部分。太一同学有什么推荐的吗?」
……镰足同学,你搞乌龙了吧。那不是「她喜欢的电影清单」,而是「她想看的电影清单」啦。这样就找不到共通话题,反而得主动带领话题了,未免太难了吧。
「这个呢……(有裸露镜头的)『歧路』我还满喜欢的(因为有裸露镜头)。」
「娜妲莎.金斯基(注56:娜妲莎.金斯基,号称一九八〇年代欧洲影坛第一美女,拍摄超过六十部以上的电影。)主演的那一部?温德斯早期的电影吗……比较阴沉呢。还有荷索……娜妲莎的父亲克劳斯.金斯基,长相很夸张呢。」
「啊,是那一部对吧,前往亚马逊秘境的——」
「没错,就是『天谴』。」
「那部我有看,他的长相的确很吓人。」
「对对对,从他的长相根本无法想像娜妲莎是他女儿呢。话说回来,不是有一部纪录片叫做『我的好友』吗——那部纪录片是荷索导演的吧?我在课堂上看过这部电影呢。曰本有上映这部电影的地方,是一个叫作Box东中野(注57:真的有这间戏院,在东京都中野区,靠近新宿,现在改了名称。)的迷你剧院。现在虽然改了名字,不过依然会彻夜放映『浩劫(注58:浩劫(shoah),一九八五年法国拍摄的二战德国集中营纪录片,长达九个半小时。)』或是『洛基恐怖秀(柱59:洛基恐怖秀(The Rocky Horror Picture show),一九七五年的英国电影。虽然叫恐怖秀,却是结合同性恋、吸血鬼『外星人与摇滚乐等在当时惊世骇俗的话题,和恐怖片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时我本来也想去看呢。另外还会放映米尔.玛斯卡瑞斯主演的电影喔,当时连三浦纯都表演了脱口秀呢。你知道米尔.玛斯卡瑞斯是谁吗?他是墨西哥的摔角选手——」
哇塞,原来她是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的类型吗?和我一样呢。
「下个月有地方要重演施隆多夫的电影呢,太一同学,要不要去看?」
「呃,这我没听说,不过我想去。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呢?」
这就是运动领域常说的「身体很自然地反应」。
我现在脑海里根本没想到攻略三姊妹,只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邀由真子去看。
「咦?啊,这个——」
由真子突然不知所措,生硬地以手指推了推眼镜。「一起去……一起去吗……是可以啦,不过,我,多半都是一个人去看电影……」
「我也是啊。不过要不要试试两人一起去?电影是什么时候呢?」
「啊,这个……等一下,我想起我的房间里有传单。」
由真子没有和我四目相接就站了起来,离开客厅。她的走路姿势像是踮起脚尖般。
「好呀……」
膝盖突然觉得沉重。
曾我野双手高举,画面上是大金刚胜利后在绕行。
黑道老爸低着头,大大叹了一口气。
「可恶,最后的香蕉……」
「被别人拖累踩到香蕉了呢。」
镰足同学抛起方向盘后接住。
「那现在是哪一队获胜?」
曾我野往我的膝盖上一坐。我早就已经算不清什么分数了。
「嗯……比赛结束吧。」
她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没多久后站起来,将方向盘丢给入香。
「入香,下一场换你玩,我口渴了。」
然后她走到厨房去。
「太一,要不要报仇?」
黑道老爸将方向盘递给我,我只好苦笑一番,爽快地认输。
真的很开心,仿佛外头还艳阳高照一样,我一直没开口道别。
但我也知道,再拖下去就要到晚餐时间了,这样也不行。
所以我拜托镰足同学开口。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我和她只互看了一眼,她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代替我说出这句话。
这时她所使用的桃子公主已经达成了二十连胜。在她的霸权下过着安逸日子的我们有如被催促一般,滔滔不绝地将非说不可的话告诉各自的对手。
「镰足同学,我会多加练习的,下次再一起玩吧。」
黑道老爸像是精疲力竭般瘫坐着。之前他看来似乎相当有自信,结果却一次也没赢过镰足同学。
「也对,下次再一起玩吧。」
镰足同学咳了几声笑了笑。
「太一同学,不嫌弃的话请拿去吧。」
我本来想将电影院传单还给由真子,但却被她推了回来。
「大学研究室里有很多。」
「是吗?那我就收下了。」
我将传单折起来。
「等你考试结束再去吧。」
由真子看起来像是闲着发慌,急躁地双手合十,或是将手背在背后。
「嗯,下次我寄邮件给你。」
我已经取得了和她一起去看电影的约定。
我发觉自己正逐渐脱离充满客厅内的和煦气氛。就像潜水病或是高山病一样,我的身体在气压变化之下产生了异状。为了摆脱症状,我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黑道老爸的背。
「好吧,吾郎哥,下次会再来的。」
「噢,好啊,随时欢迎来玩。」
黑道老爸站起来,双手握住我。
「啊,对了,我有养蛇耶,很大一条喔,下次让你见识一下。」
「真、真的吗……真让人期待啊……」
曾我野笑诗看向我,呵呵一笑。
「打扰了,感谢今天的招待,伯母的手艺真棒。」
弟弟向曾我野妈妈道谢。因为我表现出黑道的模样,因此更显得弟弟彬彬有礼。「大海下次也要来喔。」
黑道老爸也用双手和弟弟握手。
镰足同学前去拿篮子,饭团女和麻花辫女则将蛋糕和料理等装入保鲜盒里。众人一来一往,让客厅和饭厅十分混杂。
在有如耳鸣的压迫感袭击之下,我一个人来到走廊上,走向玄关。
我在穿鞋子的时候,听见黑道父女的谈话。
「笑诗,送太一同学他们去车站。」
「咦~」
「我去送吧~」
入香的声音今天一整天都活力不减。
饭团女和麻花辫女像是被她推出来一样,从客厅走了出来。
「小芬和小豆子(注60:日本动画「小天使(阿尔卑斯山的少女)」中的角色,小莲(海蒂)、小芬(克拉拉)和小豆子(彼得)为台湾播出时的译名。)住在哪里呢?」
听我这么一问……
「小莲嫉妒又失踪了呢。」
「是洛比可和姆皮啦~」
她们两人将话题岔开。
「她们两个都住在我家附近。」
在她们两人穿鞋子的同时,入香帮忙提着一个装礼物的纸袋。
曾我野笑诗慢吞吞地来到走廊上,我向她挥了挥手。
她对我露出一个轻视的笑容,然后回头朝向客厅说:
「我还是跟去吧。」
说完,她指指我。「我去拿钱包和单车钥匙。」
像是刻意露出修长的腿和小小的臀部一样,她缓缓地走向走廊内侧。
刚才的手势是「在那里等着」吗?为什么她的架子摆那么大啊?
曾我野全家都出来送我们,不过曾我野笑诗和入香要陪我们去车站,因此留在家里的只有黑道老爸与正派母女三人而已。
「拜拜~」
入香对家人挥挥手,开朗地说着。
饭檲女和麻花辫女各自骑着脚踏车离开后,队伍里还有五人。前往车站的路上,我的心情依然很雀跃。
来的时候没有发觉,不过这条路是有斜坡的。曾我野跨在脚踏车上缓缓下坡,脚上穿的拖鞋在地面拖行,煞车的声音盖过了我们的对话。
镰足同学在一旁,事不关己地听着与期末考相关的话题。
徒步的入香和弟弟走在前头,不时传来高分贝的笑声。
我望着两人的背影,觉得他们好像还没长大。是因为和身旁的曾我野比较的关系吗?
虽然和由真子约好看电影,不过心情却丝毫兴奋不起来。
「喜欢电影」→「那下次一起去」这种成熟的邀请方式不是很好吗?究竟为什么呢?
是因为曾我野就在我身边的关系吗?
站前的商店街稀稀落落。星期日的结束让风变得温暖。
来到闸门口前方的挡车栅,曾我野停下车来。
「路上小心一点喔。」
「嗯。」
我随口回答,却觉得怪怪的。
「这句话好像应该由我说才对,身为男生。」
「是吗?可是你一直在发呆呀。」
曾我野露出牙齿一笑。
「你才应该小心一点,结果你还是穿着热裤出来。」
「啊,真的耶。」
说着,曾我野以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搞不懂到底谁才在发呆。
「明天学校见啰」这句话要是说出口的话,伴随着假日的结束,心中这股烦闷的感觉似乎会更加难受。所以我面对曾我野,一句话也没说。
但我却意外地不觉得害臊。只有孤零零存在于不知身在何方的城镇街道,那股不安随着阳光的阴影落在我们两人身上。
3-4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曾我野笑诗说,她的黑道老爸自从庆生会结束之后,情绪似乎有点低落。
不知道这叫宴会结束还是燃烧殆尽症候群,总之快乐过后都会觉得情绪低落。我也是一样,自从那次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
但我却没有情绪消沉,反倒兴奋得很。像是在热气烘托之下轻飘飘一般。比起班上那些为了小事而忙东忙西的同学们,我显得很突出。
比方说都已经快期末考,我却丝毫没有危机感,仿佛就算满江红也无关紧要。
我觉得这样很好。比起被奇怪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好多了——我之前这么认为。
但是我错了。我只是受到某些更大条的事情打击,内心麻痹了而已。
「我可以攻略曾我野笑诗了吗?」
经过站前的商店街,穿梭在一成不变的住宅巷弄之中时,我开口问。
镰足同学一边踢著书包,「姆——」的一声长长呼了一口气。
「时机成熟了吧。」
「不,其实我根本没准备。」
明明走在回家的路上,却丝毫没有平常那种松口气的感觉。
反而觉得难熬。
因为自己距离想待的地方越来越远而觉得难熬。
经由那所学校,那间教室,前往她所居住的城镇,我不熟悉的车站——也就是曾我野对我说「路上小心」的场所与时间——距离我越来越远。
我朝着没有曾我野的方向走去。
「我似乎喜欢上曾我野了。」
「我也喜欢她哟,曾我野笑诗,应该叫她笑诗。」
镰足同学边走,边以书包的角角刷过架设在建筑工地外围的铁丝网。
「如果历史上的评价不算的话。」
「一般人会混为一谈吗?」
「表面上的她看起来冷淡而难以相处。但如果以『她本来就不太和蔼可亲』为前提与她相处的话,反而会觉得她的个性十分容易理解呢。」
「是这样没错。但她有时候也会说出关心或体贴的话吧?我对这一点——」
说到这里,我察觉到镰足同学露出存心戏弄我的眼神。
「这一点?对这一点怎么样呢?」
「这、这一点……就是……喜欢啦。」
我撇开视线低喃。镰足同学听了之后「喔——」的一声,听起来好像刚睡醒的龙猫。
「太一同学,你娇羞了喔。」
「不准说我娇羞。」
虽然我反驳她,但我也感觉到自己面红耳赤。
丢脸死了。
「那么太一同学,你似乎喜欢笑诗的个性,但你对她的外表又有什么看法呢?」
「外表……?外表……喜欢啊。应该说仔细看的话,会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
镰足同学又「喔——」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全世界最邪恶一族的后裔所发出的
声音。
「和世界最○○的太一同学很相配呢。」
「对啊……那两个字就甭说出来了。」
我感觉心头的重担烟消云散,是因为和她这种小笨蛋倾吐自己的心事吧。
我真的喜欢曾我野。不只是三姊妹之中最喜欢,更是全世界最喜欢,全宇宙最喜欢。只有她是特别的,没错,就是这么简单啊。虽然有攻略三姊妹这种特殊的条件,但是有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之后,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我才不管她是不是校园第一美少女,追她的人数都数不完。喜欢她的我只有我而已。
这个国家的未来就随它去吧,反正我和曾我野的未来=日本的未来。
「好,我决定采取行动。就算向她告白失败,大不了『登登——』一声回到纪录点而已。」
「也对。另外如果再次回溯的话,以未经训练的人类而言,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第九次。不管成功与否,都让人非常期待呢。」
「啊,是这样的吗?」
「没错。附带一提,目前的纪录如下:哺乳类是食蟹猴三次,整体脊椎动物则以非洲爪蟾的六次最多。一旦超越这个次数,任何生物都会神秘死亡。太一同学要超越草履虫所创下的『生命体之壁』十二次纪录也不是梦想哟。」
「你们干脆叫草履虫去攻略三姊妹算了。」
或许身体不对劲不是恋爱所造成,而是『登登——』的后遗症。
「如果太一同学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会考虑看看哟。」
镰足同学边走,边刷过道路旁边自动贩卖机上的每一个按钮。
国文课上到最后不小心睡着,就这样一睡不醒。眼睛睁开后才发现,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让昏昏沉沉的脑袋醒过来,想起下一堂课是在化学实验室里做实验。
我在心里抱怨,为什么镰足同学你不叫醒我啊。后来才想到,她答应和我与曾我野保持距离。
有她在的话,的确就会失去恋爱的气氛。如果她没有开口的话,我可能会亲自拜托她。不过到时候,她可能又会「喔——」的一声吧。
我从走廊的柜子里拿出白袍穿上。教化学的老师明明是男的,却像老太婆一样啰唆。进入化学教室之前如果没有穿白袍,会被他叽哩呱啦念到疯掉。因为太琐碎了,连反抗都嫌懒。
如果同班的话,应该有机会在专科教室里聊天吧。我一边想,一边慢慢晃过去——果然发现了。
是曾我野。
和男生。
她和一个吊儿郎当的男生在穿廊下聊天。
男生露出「电灯泡给我滚」的眼神看着我。应该是三年级的吧,似乎很瞧不起偶然遇见的我。
曾我野和平常不一样,脸上笑咪咪的。
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和眼前的吊儿郎当男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我只好装作没看见,从他们两人的身旁走过。
这时曾我野突然背对吊儿郎当男,横冲直撞地硬和我行经的路线会合。
「那就待会见啦。」
被丢下的吊儿郎当男拚命挤出声音告诉曾我野。
但她却突然变冷淡,
「好。」
只回答了这一句,连头也不回。
反倒是我一回头,就看到吊儿郎当男揪着苦瓜脸瞪我。仿佛可以听到他的心声:「臭小子,你竟敢阻碍我。」
搞什么鬼啊,我宰了你喔。宰了你之后我会宣称「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想干掉他而已」,到时候被追究有无责任能力喔。
但我不能质问曾我野「刚才那男的算哪根葱啊」。就算她和我并肩走在一起,我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她反问我「那你又算哪根葱」的话,我可能会哭出来.,万一那男的对我咆哮「你是曾我野的谁啊」,而且从后面捅我一刀,我大概会没命吧。真的一点都不能大意。
「今天的实验课,考试一定会考出来吧,快期末考了。」
曾我野一边玩手机一边说。
这句话……应该可以解读为对我说的吧。不是她一个人精采地自言自语吧。
「嗯,大概……」
「听说那个老师,连上课聊天的内容都会考。」
然后她阖上手机的盖子,将手机滑进白袍的口袋。
「咦,什么意思?」
「老师上课开始时,不是在讲什么化学的冷知识吗?之前还提到什么诺贝尔奖的……」
「噢,日本人得奖者的记忆法吧?」
「没错,为了不让没听课的人得分,他说会用这个出填空题。」
「真是小家子气。不过他的确会做这种事。」
我笑了笑,曾我野也低头笑了笑。
「似乎每年都会出喔。刚才学长告诉我的。他这次也要给我考古题。」
「啊,原来如此。」
哇哈哈,原来刚才那家伙是负责提供考古题的啊。你就滚到旁边去孤单地
表演男子独奏乐团吧!
我不小心得意忘形了。
「对了,考试前要不要出去?看电影之类。」
「电影?你不是要和姊姊去看吗?」
曾我野将手插进白袍口袋里,像暴露狂一样敞开。
「由真子会看神鬼奇航之类的电影吗?」
「啊,应该不看吧。她不看大众化电影。」
她嘟着鸭子嘴面向窗户。「所以才要找我去?」
「应该说,我想和曾我野你一起去,不是为了取代谁。」
虽然我试着这么说,但我觉得,这句话还是应该等两人独处的时候再说。一群穿着体育服的家伙,超越穿着白袍慢慢踱步的我们。真是一点情调也没有。
「可以是可以,」
曾我野的视线追着嘻嘻哈哈吵嚷的笨蛋身影,呵呵一笑。「但你会不会玩太凶啦?之前不是才来我家玩,然后又要去看电影?」
「当作考前最后一次玩乐。」
听到我的回答,她丢下我加快了脚步。
「真的吗?我看你之后又会继续玩吧。」
「是真的啦。」
虽然我十分焦急,但仍然停下了脚步。
「这星期六,学校放学之后去?」
「唔……那好吧,我也当作是最后一次玩乐。」
她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回头,而是举起手来做出对话结束的手势。
现在我独自一人。我还特地回头,确认四下无人,也没有看到曾我野。我搞不懂自己对着谁,但我用力比了一个UK式的倒V字手势。虽然不明就里,我却有一种「你活该啦!」的感觉。
吃午饭的时候,我将这些事情告诉镰足同学。
「太好了呢,得到良好的回答。」
她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在祝福。
「很好啊,日本很快就要得救了。」
我有点语带讽剌。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这对太一同学而言很好呀。」
她却一脸认真地回答。
「对二十一世纪的人类而言,没有任何事情能比追求个人幸福更加重要。嗯,真是太好了呢。」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火大。」
镰足同学将吃拉面饭的筷子和调羹放在盘子上,握着我的手。
「太一同学,」
「怎、怎么啦,突然这样。」
「一定要加油喔。皇国的兴衰,就靠你这一战了哟。」
「嗯?你在说什么啊……」
我担心周围的视线,因此赶紧缩手。
「太一同学,那你可得抱持在当天和笑诗展开大战的觉悟,努力加油喔。」
「想太多。」
我回答她。镰足同学却露出「哎呀?」的表情,盯着拉面(味噌)的大碗里看。
「想太多……?可是根据资料,太一是异性恋的比例应该是六比四啊……」
「意思是我有四成是同性恋吗?」
自从那次午休之后,镰足同学和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不过她并未跑到其他班级的教室去,而是和旧山背军团那些同学嘻嘻哈哈地聊天。她比之前的山背更加现实充,以前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怪人,想不到她竟然这么厉害。
大概是因为她的人际能力很强吧。
长相也不错,真的满可爱的。
虽然镰足同学刻意躲着我,曾我野也答应和我一起去看电影。但我却不觉得我和她之间变得比以前亲密,反而觉得自己像是回到过去孤零零的时代一样。
但这件事却从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回响。似乎是我的交友圈在不知不觉中扩大的关系。
『太一学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在家里看旧的「神鬼奇航」时,入香打电话给我。
「咦?什么怎么回事?」
『我听说了,太一学长要和那人一起出去。』
那人……妹妹竟然叫姊姊「那人」……
「噢,曾我野说的吗?」
『不,我是听由真子姊姊说的。』
入香有点情绪化,语气很激动。
『太一学长,劝你最好别和那人走太近。学长一定是被那人骗了。』
「没有啦,我哪有被她骗——」
『我不知道那人在太一学长面前装成什么样子,但她在家里很冷淡嘴巴又坏又瞧不起人脑袋又笨还会偷吃我的冰淇淋——』
她在我面前也是这样子啊,只差没有偷吃我的冰淇淋而已。
「原来如此,我被她骗了吗?」
『没错。』
入香的鼻息呼呼作响。
这孩子情绪容易激动,个性直率反应又强烈,会让人忍不住想逗她。我能体会曾我野的心情。
「那我被她骗也无妨。」
『?』
「反正男生和女生就是互相骗来骗去的诈欺游戏吧?所以这样就好了。」
『咦……』
我似乎能看见电话另一端的入香,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入香不会这样吗?在喜欢对象的面前隐藏本性。」
『这个……』
「咦?这么说来,是不是代表平常冷淡的你姊姊喜欢我的意思呢?」
『不,我想应该不至于吧……』
「嗯?不至于?」
『我,我不知道啦。』
入香的语气有些愤慨。
『总之,我是因为担心太一学长,才会打电话提醒学长的。』
「噢,谢谢啊。」
『如果学长真的被骗得很惨,到时候我可不管喔。』
「嗯,我会多加留意的啦。」
挂掉电话之后,我心想。
入香非常在意曾我野的事情,但曾我野却很冷淡。
简直就像单相思嘛。
而我的立场和入香有点像,因为曾我野总是冷淡以对。
星期六的第四堂课结束后,教室里充满了整星期最强烈的解脱感。曾我野很快就将书包背在肩上,来到我的桌子旁边。
「走吧。」
她低头看着还坐在座位上的我,小声地说。
「噢,好……」
我因为还没启动开关,所以有点犹豫。
班上的同学们也几乎还没切换成放学模式,在桌子四周晃来晃去。
有些同学切换成社团模式,开始拿出便当放在桌上吃。
「呃……不吃饭吗?」
我想去学生餐厅吃过饭再去,于是开口问她。但看四周的反应,才发觉现在根本不该问。这样等于告诉大家我们两人要出去嘛。
「总之先离开学校再说。」
曾我野将手放在我的桌子上,身体面向走廊。
「镰足同学,拜啰!」
曾我野面向教室外面时,对镰足同学打了声招呼。似乎陷入沉思的镰足同学察觉到我们之后,做作地露出微笑。
「拜啰,笑诗。拜啰.,太一同学。」
「拜啰娜啦,镰足同学。」
我以英日混合式道别对镰足同学说,然后离开教室。
我们学校的学生在我讨厌的上学路线,以我讨厌的方式混杂在一起。
「电影几点开始?」
和曾我野紧靠着,走在白线划分的狭窄人行道上。光是这样就让我紧张不已,连自己手机收在哪里都忘记,找遍了全身。
「我看看……等一下……一点半开始。」
「下一场呢?」
「下一场是……三点二十分。」
「那就看那一场吧,电影开演前去对面吃个饭。」
公车旁若无人地开在人行道的边缘。曾我野在公车的压迫下往边边靠,硬是缩短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我也只能点头而已。
曾我野为了配合终点站的楼梯位置而挑选车厢,我真该拉住她的。车厢里有好多我们高中的学生,两人在一起感觉好丢脸。
曾我野本身倒是很可爱,不管到哪里都不会难为情,在略显脏乱的急行列车中闪闪发光。坐在她旁边的我被气势震慑,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车内的广告上稳定情绪,不然我根本不敢向她开口。
「吾郎哥还好吧?」
「嗯?」
把玩着手机的曾我野抬起头来。
「噢,爸爸吗?大致上复活了。」
「是吗?那就好。」
曾我野将手机收进书包里,朝着对面的窗户拨弄着下唇。
「对了,中野看到我爸爸的时候,没有吓跑吗?」
「咦?吓跑?」
「这个啦。」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看来是在说她爸爸手上的剌青。
「噢,一开始的确有点吓到啦。」
「果然没错。因为有点丢脸,那天我有叫爸爸穿长袖,但他不肯听我的。」
「剌青的主题是什么呢?」
「主题?」
曾我野顿了顿之后一笑。
「噢,爸爸的刺青吗?应该没有主题吧?如果深思熟虑的话,一般人才不会去剌什么青呢。」
疾驰而过的对向列车震得后方窗子不断震动,我和曾我野「哇」的一声身体往前倾。
「不过,爸爸在这里剌了我的名字。」
曾我野指了指胸口。
「应该是纪念女儿出生吧。」
「嗯,没错。小时后我一直以为,因为名字剌在爸爸身上,所以我才叫『笑诗』。」
「意思是剌青是名字的由来?」
「没错,大概是剌青比较先吧。」
我们确认对向列车远离之后,才重新坐回座位上。大概是哪里的窗子开着,感觉到车厢内有微微的风。
「吾郎哥的蛇呢?.」
「卡士伯吗?很有精神呀。」
「名字真可爱,它大概有多大啊?」
「嗯,二点五公尺左右。」
「真是大。」
「不过它很乖吧?如果手上没有沾到饲料之类的味道,它是不会咬人的。」
「这样不能算是乖吧。它都吃什么饲料?」
「老鼠啦,小鸡啦,或是鹌鹑幼鸟之类。」
「哇,这我可不敢。」
「大家一开始都这么说,但如果看过它吃东西就习惯了。反而会觉得它吃得津津有味呢。」
「咦……难道是你负责喂它吗?」
「爸爸很忙的时候会吧,一年不知道有没有一次。更何况它一个月左右才吃东西一次。」
「咦,它会将小鸡缠死吗?」
「不会,因为卖的是冷冻的,只要浸在热水里解冻就好。要换很多次热水有点烦,但喂它吃的时候还是很开心。」
「哇……想不到这只蛇这么家庭化。」
「好讨厌的家庭呢。」
曾我野翘起脚,轻轻擦到我的裤子摺痕上。每当她笑的时候,我的裤子也跟着微微震动。
「啊,我肚子开始饿了,中午吃什么好呢。」
「话题转的太硬了吧。」
明明标榜弱冷车厢,却比外面还闷热,我接触座椅的部分不停渗着汗水。但坐在旁边的她却连汗都没流,她的肌肤一定像蛇一样冰凉吧。
街上到处都是情侣,我心想:「在别人眼中,我和曾我野看起来是不是也像情侣呢?」
我们暂时先朝电影院的方向走过去,同时无所事事地看着餐厅的招牌。
「吃什么好呢。」
曾我野没反应。我回头一看,发现她在远远的后方,被一个穿着深青色和服般制服的男人叫住。
我站在原地,等她们两人讲完话。
发现我停下来的曾我野,随即以小跑步甩开揽客人员。
「来,拿去。」
她塞给我一张传单。
「这是什么?黑味噌豚骨拉面?似乎不错呢,就去吃这一家吧。」
「不要,而且他刚才讲到一半还想搭讪我。」
「什么?」
我瞪了一眼望向我们的揽客人员。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瞧不起自己的工作吗?」
「你吐槽吐错重点了吧。」
她在我背后推了一下,我继续往前走。
「你应该说『有我在身边竟然还敢搭——?』才对吧。」
她蹦蹦跳跳地追过我。我将手中的传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我不是经常被别人搭讪和告白吗?是因为我对大家都很友善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吐槽「哪有啊」,更何况你不是很冷淡吗?
「我不太清楚。」
我这样回答她。「还有这是在自夸吗?」
「也不是——」
她双手抓着肩上的书包背带,继续走着。「该怎么说呢,我讨厌这个样子。我才不会因为有人突然告白就喜欢对方,我觉得必须从平常开始交流,培养感情才行。」
「啊,我能体会。」
「你骗人。」
她转身面向我倒着走,捧腹呵呵笑。
「真的啦,我在学校也经常被人搭讪和告白啊。」
「才没有好不好,休息时间你都在装睡。」
「不……那是……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咦?难道我装睡被看穿了吗?」
「早就露馅了啦,你的肩膀这边,看得出来在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