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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日-几原邦彦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我穿着白底蓝纹的旅馆浴衣,手肘靠在桌上,两脚打直,嘴巴微开,猛盯着眼前的「危塔叠叠乐」瞧。这是一种轮流掷骰子,依掷出的骰子颜色将同色人偶放到塔上的简单游戏。放上人偶时需保持塔的平衡,把塔弄倒的人就算输。人偶有四种颜色,每一种都没有脸,摆出立正站好的姿势。

「很好,绿色是吧,我要上了——」气势十足地抛出骰子的山下同样也穿着浴衣,泡温泉泡到两颊绯红,一脸幸福貌。「好,接着轮到晶马了!」

我伸出手,摇摇带有弧度的骰子,掷出蓝色。

山下在自家附近商店街的抽奖活动中抽中特等奖——温泉旅行。不知为何,他邀我同行。平常总是三句不离女生话题的他,很遗憾到现在还没有亲密得能一起去旅行的女朋友。一开始我说「没那个心情」来拒绝,他改邀老哥,却也被老哥狠狠拒绝:「为什么我非得跟男人一起去旅行不可?」我觉得他有点可怜,结果还是跟他来了。

「好了。」我随便将蓝色人偶放到塔上。

「什么嘛——难得带你出来玩,更开心点嘛!不要只是被甩了就郁郁寡欢!女人数量多如繁星吧?」

我深深叹一口气。话虽如此,就算是我也不想两个大男生一起来温泉旅行啊。而且都特地出门了,最后竟然还窝在房间里,面对面坐着玩危塔叠叠乐,实在没比这更凄惨的事了。

「虽说多如繁星,你自己还不是没有女生可以约出来旅行?」我小声嘟囔。

「哇啊,好过分!你竟然说了最不该说的话!不然我换个说辞好了。乱枪打鸟,总有命中之时。别为了这件事气馁,我们要继续开火,懂了吗?」山下边傻笑,边掷出骰子。

「乱枪打鸟吗。」虽然随便打随便中的老哥爽快地送我出门,但他真的会好好打理家事吗?会记得翻动酱菜、确认冰箱里的食品有没有过期,并去探望阳球吗?该不会家中只剩他一人就尽情跟女孩子约会吧?

「喂,晶马,轮到你了!」

荻野目现在在做什么?那时我背对她离开,走了一段路后曾回头看,她仍站在那里,似乎在哭泣。我没立场责备老哥,因为我也老是惹荻野目哭,但我绝非故意。

「喂——晶马——」

受到催促,我不得已拿起手边的骰子准备掷出时,突然间,榻榻米上的手机震动了。我把骰子丢到一边,拿起手机,画面显示「荻野目苹果」。我没按下通话钮,只能一直等到震动停止。

「好啦好啦。算了,我连你的份也一起玩吧。」山下一脸受不了的样子,将骰子放在手掌上滚动。

不管是电车或温泉或吃饭或危塔叠叠乐,还是山下的无趣言谈,都传达不进我的心里。仿佛被透明的薄膜包覆,我彻底跟外界阻绝了。虽知道自己心不在焉,我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戳破薄膜。

手机进入留言模式,我喃喃地说:「说得太过分了……」继续伤害彼此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们还是别再见面比较好吧。

不惜践踏她的善意也想守护的事物究竟是什么?明明我一点也不讨厌她啊。

「啊,说到女生,我刚才在走廊遇到一个超级美女喔!她似乎住我们隔壁房。总觉得那张脸好像在哪看过,却想不起来。看她那么漂亮,多半是明星私下来旅行吧。现在应该在跟男朋友温存了吧?真好啊——」山下厌慨地说着,继续将人偶放到塔上。

「是我害的。」因为我,害得荻野目深深受伤了。我说得好像是荻野目害的一般,但她明明什么事也没做啊。

我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反而去伤害荻野目。

我播放手机留言,传来荻野目已有些令我怀念的声音。只不过在留言中,她却以奇妙的说话方式叙述奇妙的事情:

「喂,是晶马吗?我要被人糟蹋了。这一切都是你害的!」录音只到此为止,立刻切换成服务中心的女性语音。

「咦?这是怎样?」我皱着眉,挂断电话。沉思半晌后,我决定回播给荻野目。

「呃,喂喂?是荻野目吗?」电话钤只响了三声立刻有人接听,我怯生生地开口问。

「什么?是晶马吗?已经太迟了,我要前往身为小孩的你终究无法理解的世界了。」荻野目似乎心不在焉,语气仿佛喝醉酒。

「你、你在说什么?要去哪?」该不会真的喝醉了吧?若是如此,就是个超级不良少女了。

「你问我要去哪?接下来,有人要对我做许多你懂也不懂的好事。我身体的各种地方,包括连我自己都没看过的地方,等下就要被看、被抚触、被人整个翻过来唷。」荻野目的声音轻飘飘的,口齿不清。「我啊,已经变得轻飘飘了。」

「等、等等,别太冲动!要多爱惜自己一点!自暴自弃只会带来后悔啊!」

「罗唆!我要羽化成美丽的蝴蝶了。哼哼哼,再见。」

「笨蛋!蝴蝶只活一周就会死!你的人生还很久啊!」

荻野目的笑声逐渐变远,我紧张起来。

「喂喂!有听到吗!」

「笨蛋——」

「荻野目!振作一点,我现在立刻赶去你那里!」猛然站起之后才想到,我现在人不在东京,根本没法子立刻赶到她身边。听见由窗外传来的浪潮声,我不由得发愣。

我踉跄了几步,被我不小心踢到的玩具塔摇摇晃晃倒下,纯色人偶散落一地。

「啊啊——真是的!好不容易堆到这么高吔!」山下嘟着嘴抗议。

我抱头苦恼。总之现在只能先跟荻野目确认所在位置,接着和老哥联络,请他去帮她。但问题是,这件事与老哥或企鹅罐无关,老哥会为了荻野目的贞操危机行动吗?这件事是我与荻野目之间的事,而且原因出在我,应该由我本人行动才合理。但我现在又该如何回到东京?

「喂,晶马,隔壁的好戏似乎正要开始咧。」回头一看,厌烦叠叠乐的山下将玻璃杯口贴到墙上,开始以古典手法窃听隔壁房间动静。

我不理会山下,专心听着仍在通话的电话。总之,要先确认她现在所在地点。

「荻野目,快听电话!喂喂,喂喂!你现在在哪?荻野目!」

原本悄然无声的电话传来细微声响。像是女性在静静发笑。

「用不着害怕,来吧,把腿张开。」该名女性喜孜孜地说。

「哇,劈头就要人『腿张开』啊,难道隔壁的美女是女王型的?」

「别这么僵硬,先放松身体。放心,只有一开始会痛。」声音转而稳重,听得出离电话不远。

「僵硬?放松?放心,只有一开始会痛?痛……究竟在玩什么花招啊。」

我开始注意山下。他正在实况转播我从电话听来的声音。但照理说,山下应该是在转速由玻璃杯听来的隔壁房的声音才是……

「我会带你去爱的桃花源,快乐的黄金国。」女性在电话另一头讲着。

「爱的桃花源?快乐的……黄金国!晶马,黄金国是什么?」山下屏气凝神,专心窃听。

我手机仍贴在耳上,走向他逼问:「山下!你是在说隔壁房间吧?」

「对、对啊。」山下被我的急迫态度吓到,发着抖回答。

我抛下电话,赶紧离开房间。她就在隔壁房里。

大步走进构造相同的房间,「砰」的一声,我用力推开纸门,进入正玩得火热的内房。

我惊讶万分,眼睛睁得大大地,数秒间忘了呼吸。

榻杨米房里一片黑暗,荻野目赤身裸体躺在棉被上,昏厥也似地睡着了。衣衫不整的百合亲吻她的娇小肩膀,抚摸裸露大腿,接着缓缓抬起头来,对我说:

「真没教养,不会先敲门吗?」

「百、百合小姐,你这是在……」

我呼吸过于剧烈,甚至胸口作疼,确认完全失去意识的荻野目右手中抓着仍接通的手机。

「是谁决定女人想得到快乐非男人不可?苹果真的很可爱呢。所以我要夺走她重要的事物。」

「重、重要的……住、住手!」我急忙跨出步伐,想快点走到棉被旁,结果脚踩到杨杨米一滑,狠狠地摔了出去。

「呜哇!」发现墙壁近在眼前时已经来不及了。连我自己也惊讶的巨大声响与冲击侵袭头盖骨,震撼整个脑子。我当场倒下,失去了意识。

头痛得快裂开了。我想,这一定是我害荻野目深深受伤的惩罚吧。我一边呻吟,一边勉强爬起。

「你不是说再也不需要苹果了?」此处一片黑暗,没闻到榻榻米的气味。「既然如此,为何又来妨碍?」

「荻野目?荻野目!」环顾黑暗,别说荻野目,连对我说话的百合也看不见。

「你现在对于向苹果说『再也不需要你』的事感到后悔了?」百合语气不变,继续发问:「还是说,因为快被人抢走又突然觉得可惜了?」

「不对!我没有说不需要她。我只说为了彼此,今后别接近比较好。」但实际上,或许真如百合说的一样吧。不论我内心想法如何,在荻野目眼里毫无差别。说「别再见面比较好」或「不想跟她见面」,不就表示我没有荻野目也无所谓吗?

「真年轻啊。」

「先别说我,重点是她并不爱你。她只是在自暴自弃!你自己明明也知道!可是却做出那种事……」黑暗中的我仍穿着浴衣。下半身很凉爽,令人感到不大放心。「不是会更伤害荻野目吗!」

「苹果本来就被你伤害了。如果她能转而迷恋我,说不定更幸福,就结果而言不是皆大欢喜吗?」百合语气沉稳却带点阴沉冰冷。

「可是百合小姐是多蕗先生的太太吧?你真的爱着苹果吗?」

「你有权管这件事吗?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低头,赤裸的脚边看不到地板,只见一片黑压压的。

「我是荻野目的……总之她打了那通电话过来,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真是任性又没用的借口啊。摆出那般态度,却连「我是她的朋友」也说不口。但是,我觉得这两件事不该混为一谈。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所以又如何?」即使在黑暗中,百合的声音依然响亮。「明明说别再见面比较好,却又基于道德心守护她的贞操?你现在对苹果伸出援手,之后又打算把她一脚踢开吗?」

「我……」一时为之语塞。

百合保持沉默,似乎在等候我的答案。

「不管是任性还是什么,总之我就是想救她。关于这点,我没有理由被你指责!」与我喊叫同时,刚刚在露天浴场见到的星空扩展开来。

「荻野目!荻野目你在哪!」我在夜空中行走。已听不见百合的声音。「我们回家吧!荻野目!」

总不会要带她回我家吧。我从何时开始想着要跟她「一起」回去了?但,还是一起回去吧。我们彼此都别闷闷不乐的,一起回东京吧。这时的我,确切地如此想着。

百合小时候总是从窗户眺望傍晚的昏暗天空,望着那建立于逐渐沉入深灰色的城市里的灰色巨塔。塔依大卫像的形象建成,它的严肃表情正好面对着百合的家,那双可怕的眼就瞪着该处。只要有那座塔,百合便无法获得自由。

百合的父亲是位著名雕刻家。父亲的作品无不线条优美,表面滑顺,为欣赏者带来幸福愉快的心情。父亲自己也与雕刻作品有某种相似性——聪明且冷静沉着,俊秀面容中带着微笑;虽则如此,他创造作品时的模样却又是如此雄浑有力。

虽然百合对艺术或雕刻一窍不通,但她很喜欢欣赏放在父亲工作室里形形色色的木头、石头或黏土、树脂、蜡等雕刻材料,也喜欢闻这些材料散发出的奇异味道。基于危险,百合被警告不得接近总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雕刻工具,但这些在大型工作台上一字排开的工具看起来又大又确实,每一把都是如此独特。

百合爱着,尊敬着能从粗糙石块中雕琢出形体的父亲。

「百合,你喜欢美丽的事物吗?」有一天,父亲突然如此问她。

「是的,爸爸。」百合没有迷惘,也不觉疑惑地诚实回答。

「那么,你喜欢创造美丽事物的爸爸吗?」

「当然啊,我最喜欢爸爸了。」百合灿然微笑。

「爸爸我也很爱美丽的事物喔。不对,应该说我只爱美丽的事物。因为我是个艺术家啊。」父亲嘴里衔着爱用的老烟斗,一边吞云吐雾,笑着回应。陡然间,他板起面孔蹲了下来,仔细望着百合的脸。父亲将烟草装在一个圆形罐子里,总散发出一种奇妙的气味。因此百合从小就不觉得烟味呛鼻。

父亲的表情过于严肃,甚至令人害怕,百合微微皱起眉头;涌生一股仿佛做了坏事,想掩饰却被发现般的莫名内疚感。

「百合,你为何如此之丑?」父亲一手拿烟斗,另一手放在百合的小小肩膀上,以冷静、甚至带着同情的语气说。

父亲突如其来的说辞,使得百合哑然无言。

「丑陋的事物没人爱,你妈妈就是个好例子。妈妈自从生了你之后,变得愈来愈丑。所以才会无法继续在这个家待下去,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父亲面露哀伤,以阴沉冷淡的语气说。

至少就百合所知,百合的父母并不算感情不好。可是某一天,百合的母亲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真的只能以「凭空消失」来形容。

焦黑似炭的三人份荷包蛋黏在焦臭味呛鼻的平底锅里,随手折好的围裙挂在餐桌椅背上。

百合做好上学准备,将黄色塑胶制的幼稚园书包放在椅子上,取出柳橙汁倒进杯子,等候母亲回来。但母亲不仅没回来,从此再也没出现,连上哪去了也不晓得。

父亲一边安慰百合,说变成这种情况他深感遗憾,但也说这种事无可奈何。百合无法理解为何会这样,只能不停哭泣,但到头来,除了停止哭泣外也别无他法。就这样,时笼家只剩下父女两人相依为命。

母亲宛如变魔术或遭神隐(※日本民间传说中将鬼怪或神灵拐走人类之事称为神隐,神隐之人多为老人或孩童。有人事后会被释放,有人则一去不回。)般消失了,由于太缺乏真实感,在那之后百合也没有哭闹。在家中工作室工作的父亲总是陪伴身旁,没有母亲虽寂寞,但对生活并无造成实际困扰。而且,百合也半是本能地理解到这件事别继续追究下去比较好。

父亲烟斗那个性强烈的气味充斥着时笼家,仿佛父亲随时守护着这里、监视着这里,带来奇妙的紧张感。

「妈妈很丑陋,也很愚蠢。她不懂爸爸的艺术。百合,你听好,不美丽的孩子没人爱,也没资格被爱。」

父亲以念图画书般的温柔语气,静静告诫百合。但百合感到父亲的态度似乎异于寻常,不知不觉退了好几步。

「百合,你很丑陋。照这样下去谁也不爱你。当然,爸爸也不会爱你。」

「我真的这么丑吗?」百合像一般女孩一样重视外貌,每天也如一般女孩一样照好几次镜子,是个很普通的小学生。百合虽不觉得自己特别美,但听到父亲不是采用随口说说的「难看」,而是用「丑陋」这种更成熟、更有分量的词汇,令百合不由自主感到退缩。

令她觉得父亲并不是在说谎。

「是的,因为你是妈妈生下的孩子啊。但是,爸爸可以去除百合身上多余之物,让你成为美丽的孩子。就像米开朗基罗从大理石中雕出完美的大卫像一样。」

米开朗基罗是父亲最敬爱的雕刻家。百合在书中看过他的作品。

如果不变美,接下来说不定连父亲也会抛下她离去;不仅如此,全世界所有人都会说百合丑陋。这么一来,百合就只能孤独地活下去。

百合看了摆在工作台上的工具一眼。各种类型的大型凿子、錾刀、锤子、锉刀、刨刀、电锯,和小型雕刻刀等,令她僵住了。

「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让爸爸亲手把你改造得更美丽,让爸爸能够爱你。因为爸爸只爱美丽的事物啊。」

爸爸一脸理所当然,对百合温柔地微笑。百合喉头哽塞,说不出话来,她深深吸气,嘴巴欲言又止地微张好几次。

「爸爸想要爱百合啊!」父亲急躁地又重复一次。

百合无法怀疑父亲的话。她脑中一片混乱,也讶异于自己竟然很丑陋。最重要的是,百合希望父亲爱她。

「爸爸,我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做,所以,求求你爱我。」小小的百合抓住父亲沾满石膏味道的裤子。只要这么做,父亲就会爱她,会拯救没人爱的她。

父亲缓缓用他因天天工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温柔摸摸百合的头。

「乖孩子。百合,你是个乖孩子。」父亲说完,在拼命抬头看他的脸的百合面前,将烟斗放在工作台边缘,拿起一把大凿子,说:

「过来。」

百合的背上不知为何淌着冷汗,但一句话也不说,在父亲引导下,与工作室里的其他作品一样,被抱到工作台上。

父亲过度认真的表情甚至有些悲怆,他用另一只手拿起铁锤。

灰暗巨塔透过工作室窗户凝视百合。百合只能像个被舍弃的人偶般保持缄默,忍住呼吸地望着巨塔。

她渴望被爱。

百合坐在美术教室角落,左手包着绷带,吊在三角巾里。

「待会请各位同学选个朋友两人一组,互相画对方的脸喔。」美劳课女老师满面笑容,轻松地说。教室里的大半孩子都乖乖回答「好」,毫无困难地找到对象。

只有百合落单。她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寂寞地望着同学扛着画架与画具、像吱吱吵闹的老鼠在教室里走来走去。

她想:果然,爸爸说的没错。百合很丑陋,所以谁也不想选她。

伤口隐隐作痛,百合低头,揉揉伤口。

「时笼同学。」

一道开朗的声音传来,百合抬起头,之前从没交谈过的同班同学荻野目桃果正扛着画架与画板,走到百合面前笑着说。这名在整齐的厚浏海底下有着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的女孩,与百合四目相交后,更是开心地笑了。

「请问我可以画你吗?」桃果直挺挺地站着,以略嫌锐利的灿烂眼神望着百合,及盾的头发轻轻晃动。

「为什么?」百合皱起眉头反问。

「因为时笼同学很美丽啊。」桃果不假思索地回答。

百合睁大眼,但桃果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略侧着头。

「好是好……」好是好,但这还真是品味独特啊。说不定她只是想来戏弄百合。但美劳老师说:「慢慢画没关系,尽力就好。」百合自己一样得用没有包绷带的手画图,提交出去。

百合跟桃果面对面坐下,素描对方的脸。桃果毫无顾忌地凝视着百合,百合感到不好意思,好几次低下头,每次都被桃果要求「脸抬高一点」。

看着全神贯注在图画纸上的桃果,百合想: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

美术教室外的走廊墙壁上一整面贴着主题为「朋友的脸」的图画,当中,只有桃果画的百合肖像获选为金奖。图画纸底下贴上了教师亲手制作的金牌。

「好厉害,我第一次得到金牌吔。一定是因为模特儿很好。」桃果得意地笑着说。

「荻野目同学……」百合面对桃果大方的笑脸,却没办法笑着回应。

「叫我桃果就好。对了,今天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桃果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说,仿佛压根没考虑过被拒绝的可能。

百合这次没问为什么,只回应:「好是好……」好是好,但荻野目同学真是个怪人啊;好是好,但我很丑吔;好是好,但跟我在一起有什么有趣的?——她将这些话都吞进肚子里。

桃果说想去放学途中必经的公园,百合没表示反对,跟在她背后。两人来到公园中央的水池,桃果放下书包,蹲下,探出身子,小声呼唤:「喂——」

「怎么了?」被勾起兴趣的百合同样也放下书包,蹲在桃果身边。

「你看,有鸭子。」桃果愉快地对百合说,并从书包中取出包在手帕里的午餐剩下的吐司,撕成小块丢进水池。

为了吃漂在水上的面包屑,鸭子们游向两人,用像塑胶的黄色嘴喙大口大口吃掉面包。

「我回家路上都会来喂食它们。它们好像认识我了。时笼同学也喂看看?」桃果说完,撕一半吐司给百合。

「不要。」百合静静地回答。

「为什么?很可爱吔。」

「我讨厌鸭子。」百合故意选了较尖锐的说法。说完,觉得自己似乎在迁怒于桃果,感到有些悲伤。瞥了一眼水池,好几只鸭子正在等她们继续喂食。

「原来你不喜欢鸭子啊?抱歉。」桃果既不生气也不悲伤,只是略为苦笑地说。

「你听过『丑小鸭』这个童话吗?」百合畏缩地问。

「听过啊。」

「我最讨厌那个童话了。」

「为什么?」桃果独自撕面包喂鸭子。

「因为那个童话全都是谎话。丑陋的小鸭才不可能一早醒来突然变成美丽的天鹅呢。」百合茫然望着食欲旺盛的「丑陋」鸭子们。

「嗯,是没错……」桃果的语气微妙地有些成熟。

「丑陋的事物为了变美,不管多么痛苦的事情也要拼命忍耐。必须忍耐忍耐再忍耐,直到变美了,才会受到大家疼爱。」不管是丑小鸭还是百合,都是如此。

百合低头凝视包住左手的纯白绷带。她还必须忍耐很久才能变美。

「可是……丑小鸭真的很丑吗?」桃果侧着头表示疑惑。

「咦?」听到突如其来的疑问,百合不禁抬起头,望着桃果的凛然侧脸。

「之前去动物园时看过小天鹅,我一点也不觉得丑啊。」

百合为之语塞。她从没想过实际上的丑小鸭长什么模样。

「我认为一切事物都很美。不管是天空或鸟或虫或蛙、花朵或石头,或者小鸭子都很美丽啊。听说这个世界是神所创造的,既然如此,真的有东西是污秽丑陋的吗?我想,神明不可能创造出这种东西吧。」桃果抬头望向刺眼的天空。

「真的有丑陋的东西啊。爸爸明明就说……」爸爸亲口说过百合很丑陋;因为丑,所以没人疼爱,爸爸也不会爱她。

「时笼同学的爸爸?」桃果一脸不可置信,与百合视线相对。

百合没继续说下去。百合并不认为爸爸的话有错,所以她要继续忍耐:但是,她也隐约觉得这件事很可怕,不应该告诉任何人。

爸爸要改造丑陋的百合,要将她改造成人见人爱,受到欢迎的小孩。这明明不是什么坏事,百合却觉得胆颤心惊,不知该如何是好。

「叫我百合就好。」百合急忙抱起地上的书包,拔腿离开现场。「再见!」

左手似乎又更痛了,百合边跑边皱眉头,摸摸绷带。还要继续忍耐下去,直到变美才行。就算是桃果,也不可能真心选择百合并爱她的。

当天晚上,百合一如往常来到父亲的工作室。但现在的她已不像平时一样愉快地东摸摸西看看,只是呆然伫立,偶尔感觉到眼角的深灰色巨塔的存在,又赶紧低下头。

「百合,你今天的回家时间比平常还晚,放学后上哪玩了吗?」为了创作新的雕刻作品,父亲一边拣选石材,一边语气极为详和地问。

「嗯,去逛逛。」百合的声音愈来愈小。

「交到新朋友了吗?」抚摸粗壮的大石头,父亲仿佛沉溺于想像之中眯起眼睛。

「是的。」肩膀僵了起来。

「太好了,对方是个好孩子吗?」

百合稍感放心,松口气,回答:「是啊。」她想:桃果是个好孩子没错。

「若是如此,你不可以相信那个孩子。」父亲睁大眼睛瞪视百合。

百合抬头看父亲,感到一头雾水。

父亲拿起身边的烟斗,呼出呛人烟味,微笑地说:

「所谓的好孩子对任何人都很和善。因为他们总想让别人认为他们是『美好又善良的孩子』。这种人表面说着甜言蜜语,背地里却毫不迟疑地背叛人。所以说,你不可以相信别人。」父亲配合百合的视线蹲下,又接着说:

「能相信的只有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家人不会说谎。你看,爸爸没对你说过谎吧?纯真美丽的爱情只存在于家庭之中。其他人都跟妈妈一样丑陋。百合只有爸爸。爸爸也只有百合。只有爸爸才是真正爱百合的人。」

「爸爸。」百合脑中一片混乱。她以为荻野目桃果是个好人,原来是个坏孩子吗?若是如此,究竟真正美好的孩子在哪呢?

也许父亲会说好孩子并不存在吧。当然,也包括现在的百合。

「懂我的意思的话,就快点来这里吧。」父亲低沉温柔的声音引导着百合。

「是的,爸爸。」百合的脸上失去表情。今晚,又要像人偶一样疲惫无力地躺着。

父亲挥动凿子的巨响长时间充斥着工作室。继左手之后,父亲接着为百合改造得更美丽的部位是右脚。

那天早上,百合带了一本很大的书上学。那是比起平时阅读的要更厚更难的故事书。为了不被周围事物影响,百合翻开书本。吵闹的同班同学、窗外的阳光、窗边摇晃的窗帘、黑板上的小涂鸦,为了将这些事物从脑中排除,为了不再被这些事物迷惑。

「百合,早安。」桃果一进教室,立刻走到百合座位旁对她微笑。

百合没回答,猛盯着纸上的文字看。

「百合?」

「今后别再打扰我了。」百合用眼睛紧紧爬着读不进脑中的文字,等待桃果离开。如果父亲所言不虚,桃果这种「美好的孩子」只想着要欺骗百合。只有父亲才是百合能相信、能爱慕的人。

「怎么了?」桃果歪着头,一脸疑惑。「百合,你又受伤了吗?」

「我不相信你。」

桃果愣住,在百合座位旁站了一会,不久后静静离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天放学后,百合为了赴约,前往恐怖巨塔附近的公园。

上课中,桃果传了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条到百合的座位。其实百合根本没必要赴约,但她心中其实很在乎桃果,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向约定地点前去。

百合下意识中对于能跟桃果见面感到高兴。受到她的邀约,也令她有种「被选择」的特别感觉。

桃果抱着膝盖,坐在公园里的小丘上。她将书包放在一旁,拨弄直直的发稍,表情安稳地看着草皮。

「叫我来这里有事吗?」百合一到约定地点,没打招呼,劈头就这么问。她不想让雀跃之情显露在脸上,而且接下来说不定就会如父亲所说一样会遭到背叛。

「我想让你相信我。」桃果抬头望了一眼站着的百合,明确说道,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百合最讨厌的巨塔映入她的视线。是百合在工作室里即使如人偶般压抑思考和感情,也仍能感到在监视她的那座灰色巨塔。

「别管我。反正你只是因为我又丑陋又可怜,才来戏弄我吧?」

「没这种事。我最喜欢百合了。」她的语气没有迷惘。

「骗人!你喜欢的是身为『好孩子』的自己吧。」

桃果表情虽严肃,似乎没被百合的话所伤害。她从书包里取出一本日记。

「那么,假如我告诉你我的秘密,你就愿意相信我吗?」

「秘密?」百合以为桃果跟她一样,也有难以启齿的秘密。那种令百合感到内疚,有如绷带底下见不得人的部分般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

「你来这里。」桃果开心地笑着,叫百合坐在她身边。

在草皮上并肩坐下,两人暂时陷入沉默。公园里人很少,气氛悠闲得可笑,阵阵轻风吹来。草皮隔着裙子刺痒扎腿,泥土有点湿,有点冷。

「秘密是什么?」百合尽可能背对塔问道。

桃果静静地呼口气,拿起放在膝盖上的日记。

「我啊,能够转换命运喔。」桃果很宝贝地将日记捧在膝盖上。半眯起的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我只要念出日记上的咒语向神明祈祷,就能像转搭电车一样转换命运。」

「我不懂你的意思。」桃果的告白与百合所猜想的截然不同,令她心中仿佛有一层暧昧不清的烟雾扩展开来。

「话说,这件事要保密。」

「什么事?」

「我转换了学校兔子的命运。」桃果略略皱起眉头,压低音量说:「那只兔子本来会死,但我用咒语改变了它的命运。」

百合觉得心中的朦胧烟雾似乎快从体内渗透出来了。

桃果的话虽然耐人寻味,却又十分奇怪。

「骗人,学校的兔子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吧?」

「每当我改变一个命运,世界的景象就会产生一点点改变。但是大家都感觉不到这些。」桃果说完,竖起贴着OK绷的左手食指给百合看。「只有我连同身体记得。」

「什么意思?」百合凝视桃果认真的侧脸。

「这就是代价。使用了转换命运的咒语,就得接受惩罚。」

百合仍无法相信桃果的秘密。兔子由班上同学轮流照顾,百合亲眼确认兔子一直活得好好的。它甚至连病也没生过呢。

「要转换看看吗?」桃果静静地问。

「咦?」

「百合,要不要我替你转换命运呢?」桃果态度沉稳,悄悄地说。她抬起眼来望着百合,直直的头发略为晃动。

百合战战兢兢抬头看灰色巨塔。那座巨大恐怖的男性巨像。只要有那座塔存在,百合就无法自由。它在监视百合。假若不像人偶一般把心掏空,立刻会被巨塔看穿,再也无法变美丽,再也不会有人爱她了。

无法从父亲工作室的工作台上离开。

「听我说,再这样下去你一定会死。因此,我要使用咒语让百合自由。为了你,再多一片OK绷也不算什么。」桃果坚强的眼神闪亮,轻笑一声。

「你在说什么?我不可能变自由!那座塔就是爸爸,它一直一直在监视着我!只要那座塔不从这世上消失,我……」百合对于自己不由自主说出的真心话感到胆怯。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父亲所说所做的事情有问题。但是百合很害怕,不敢抵抗,也无法对任何人开口。

如同桃果所说,这样下去百合一定会死。但是她却宁可相信父亲的爱,不敢正视可怕的真实。因为就算面对真实,她也无法逃离这个处境。

「只要让塔消失就好吗?」桃果缓缓地问。

「没错。但你不可能办到的!」

「我想应该可以。」桃果认真地说。

「骗人!」

「才不是骗人!」

百合像是要抓起草皮般用手用力撑起身子,对一直望着她的桃果大声嘶吼:

「嘲弄别人真的那么有趣吗?因为我很丑吗?但没关系,反正也只到今天为止了。因为爸爸说今天就会全部结束。到了明天,我……」会变美丽?还是会死?两者似乎似乎都像真的,也像假的,烟雾扩展到脑中,恶心感油然升起。

「到了明天……」

会变美,变成被父亲与大家疼爱的孩子?还是会变成全身缠绷带,由人偶变成怪物死去?不管哪种,巨塔都不可能消失。

「不行,你在那之前会先死的!求求你别这样!」桃果缓缓站起,以带有坚强意志的大眼睛看着陷入混乱的百合,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

「不要!与其继续丑陋下去,没有人爱地活下去,还不如死了变成天鹅更好!反正一切到明天就结束了!」

「百合!」

「骗子!我最讨厌你了!」为了逃避庞然巨塔和桃果,百合奔跑离开现场。

希望有人来救她。拯救她,选择她,给她满满的爱情。但是,这终究办不到。这个世界没有神明。百合不像桃果一样,认为这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很美丽。

百合只能诅咒丑陋的自己的命运,明天也变得宛如人偶一般,就此结束。

晚上,百合一如往常来到父亲的工作室。回家后压抑自己的感情,尽可能放弃思考的百合,茫然看着父亲将新买的工具恭恭敬敬地排列在工作台上。那些新工具的每一把握柄都闪耀光泽,金属部分闪闪发亮。

「新凿子总算送来了。」父亲满足地呼了口气。「做好准备了吗?百合,经过今天最后的大工程之后,你就能永远成为爸爸的最爱。成为我的最高杰作。」父亲抱起百合,缓缓让她躺到工作台上。

百合僵着身体,转动眼珠子看窗外。有如大卫像的灰色巨塔依然坐落于该处,表情恐怖地监视她。

百合必须爱着爸爸。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该如此。

铁锤敲在凿子上的声音宛如轰然钟声,随着它一次又一次在工作室里响起,夜也愈来愈深沉。

阳球由放在床边桌上的小电视收看歌唱节目。今天的特别来宾是DOUBLE H。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DOUBIE H——云雀与光莉!」一经主持人介绍,观众马上鼓掌欢迎。在音乐伴奏下,云雀与光莉一边挥手一边微笑,登上舞台。

阳球眼睛紧盯着电视不放。

「咦?今天换了一套新服装啊?」主持人问两人。

「这是为了配合围巾特别准备的。」云雀摸摸围在脖子上的围巾。

「所以我们也稍微改变了搭配。」

「这样啊?所以说,这对围巾是某个重要的人送给你们的喽?」主持人话中有话。

「是的,这是某个重要的朋友亲手编织送给我们的。知道她现在也一直在为我们加油,我们真的很高兴,对吧!」光莉和云雀相视而笑。

阳球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一度舍弃的那对围巾,现在却围在云雀和光莉身上。阳球嘴唇轻颤,悄悄流下眼泪。模仿DOUBLE H戴上假发、别上星形发饰的企鹅三号被眼泪滴到,抬头望着阳球,轻轻叫了一声。

诊疗室里,真悧和冠叶、企鹅一号面对面坐下。真悧坐在附轮子的椅子上摇曳,身体靠着椅背,静候冠叶开口。

冠叶将信封抛到桌上。真悧略扬起双层,默默确认内容。

「这是剩下的费用。」

「真教人感动得发麻啊。」真悧以眼神暗示站在自己背后待命的白濑与宗谷。

「这些够了吧?快点治疗阳球。」

「唉唉——真无趣啊。」真悧喃喃自语,连同椅子转了一圈。

冠叶整个眉头纠结起来,正想抱怨真悧的态度的瞬间——

「真悧医生!」阳球开门,冲进诊疗室。

阳球身上穿了一件纱质浅粉红碎花睡衣。这阵子天气转凉不少,她却没多披一件睡袍。

「阳球,怎么了?」冠叶从凳子上站起,问眼角有些红肿的阳球。

阳球没回答冠叶,直接走到真悧身边,显得有点兴奋地说:

「医生,那对围巾,DOUBLE H!」

「嗯?」真悧微笑,露出宛如女性般的柔和脸庞。

「那个,我刚刚在电视里见到DOUBLE H围着那两条围巾!为什么?是医生寄的吗?」

真悧缓缓站起,劝她:「怎么不多披件衣服呢,着凉对身体很不好喔。」并轻抚阳球的头。阳球抬头看着真悧,眼神发亮。

「感动得发麻了,不愧是真悧医生!」白濑与宗谷夸张地拍手叫好。

冠叶完全被排挤在外。搞不清楚状况的他,只能在稍远处默默看着兴奋得脸红、对着真悧说个不停的阳球。

「白濑,宗谷,你们的反应太夸张了。」真悧淡淡地笑着制止。

白濑与宗谷闻言,马上同时停止鼓掌,立正站好。

「小冠,医生真的好厉害!明明我什么也没说,他却帮我把我编织的围巾寄给云雀跟光莉!」阳球转头朝向冠叶,露出满面笑容。

「咦?」冠叶疑惑,立刻转头看真悧的脸。他还是一样以如宇宙般又黑又深、却光辉明亮的眼睛,心不在焉地观察冠叶与阳球。

「简直像是魔法呢!医生,谢谢你!」阳球朝向真悧坦率地道谢。

「真伤脑筋,这么快就曝光啦?」真悧一点也不害羞,静静地对阳球笑着说,并瞥了冠叶一眼。「不回去躺着休息对身体不好。以后有机会再聊魔法的事吧。」

冠叶一脸不悦。一来单纯是因为阳球的注意力都在真悧身上,二来则觉得真悧刻意耍手段笼络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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