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冠叶没办法带给阳球那么大的快乐。
「待会我会去病房。」
冠叶若无其事地对被白濑与宗谷带走的阳球说。
「嗯。」心情极好的阳球点点头,离开诊疗室。
一瞬间,室内归于沉寂。
「我做的事令你不愉快吗?」真悧身穿紫色衬衫,披了一件宽松灰色开襟毛衣,穿着米色裤子。照样随性扎起的长发放射色彩难以形容的光芒,两手插在白袍口袋里,他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个医生。
虽然他有着一张女性化的面容,看起来也很年轻,却是比冠叶更成熟、更有能力拯救阳球的高大男子。
「不,我也要向你道谢。但是,你为什么知道那对偶像的事?」冠叶抬头瞪着真悧。
「知道患者的一切也是医生的职责啊。」真悧扬起嘴角,眯细了眼,仿佛看穿冠叶的心思。「愉快的心情能让病情好转。」
岂只不愉快,冠叶彻头彻尾厌恶他这个人。但一切都是为了阳球,不论真悧如何可疑、令人作呕、装模作样,只要能拯救阳球都无所谓。
「你担心妹妹不爱你吗?」真悧唐突发问,又深深坐进椅子。
「咦?」
「我是在说你刚才的表情啊。早知道就该拍起来。」真悧在心中接着说:真是杰作哪。
「话说,你不觉得家人只是一种幻想,只是一种类似『诅咒』的事物吗?」
冠叶轻轻在脸颊上使力,不让任何感情流露。诅咒。
「你想想那些以『家人』之名义受束缚而受苦的孩子,想想那些误以为用『爱』的名义就能对孩子任性妄为的父母吧。父母真正爱的只有自己,孩子们却因为『家人』之名,被迫必须爱父母、爱兄弟姐妹。」
「你想说什么?」真悧的话总能直接袭扰冠叶的心,令他不耐烦,剥夺他的冷静。
「没事。我以为你是这么想的。」坐在附轮子的椅子上的真悧滑向冠叶。「你自己不也认为,如果跟他们不是家人会比较轻松吗?」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心中的骚动和不耐急速冻结。
「是吗?若真是如此就好。若真是如此……」真悧连同椅子转了一圈,背对冠叶。但在转过去前,真悧悄悄一瞥他的脸。从真悧的头发透出淡桃色与蓝色。
冠叶露出有点铁青、紧绷的表情,垂下眼眸。
真悧释放、充满了整间诊疗室的绿芽香气中,混杂了一点如苹果花般的微甜气息。
阳球钻进床上,白濑与宗谷俐落地替她整理好能温暖身体的棉被后,一齐开口道声:「晚安!」而后离开病房。
那两名不可思议的男孩年纪似乎比阳球还小,话不多,却很优秀。
「阳球。」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冠叶跟一号走进病房。
「小冠。」阳球立刻起身笑着说:「真悧医生好厉害啊!」
「嗯。」如果不是家人,冠叶就算昭告全世界「我爱阳球!」也没问题,没有人会责备他;如果不是家人,冠叶就可以不用执著于守护高仓家,只需考虑自己与阳球的事,就用不着那么辛苦了。
「小晶去温泉了吗?真好,我也想去。」阳球紧抱企鹅三号说,神色依旧愉快。
「对啊,他运气真好。山下也是。但是啊,想到是两个大男生一起去泡温泉我就受不了。」
例如说现在,就算冠叶想用对其他女生的方式,把手绕过阳球的后颈,搂住她细瘦的脖子拉到身边,凝视她惊讶的脸,当她想说什么的瞬间立刻用堵上嘴唇,也没有问题。但是,这算得上真正的幸福吗?
「等我病好了,也希望能跟大家一起去泡温泉啊。」阳球模糊地说,仿佛在说「如果将来能成为公主,住在大城堡里的话就好了」般模糊的愿望。
「一起去吧,就算只能当日来回也好啊。」
如果冠叶不再是高仓冠叶,他就真的什么也不是了。
和阳球谈笑一番,叮咛她要好好休息,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别后,冠叶离开医院。搭上地铁的身体疲惫不堪,等到在座位上摇晃时,冠叶痛苦得想把脸捂住,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冠叶盯着倒映在对面车窗中自己险峻的脸,在心中告诫自己:我是高仓冠叶,是高仓阳球与高仓晶马的哥哥。
让昏迷的晶马与苹果躺在隔壁房间后,百合穿好浴衣,独自翻看只剩半本的日记。
那个时候,百合一口气尝到无比的绝望与幸福。或许也因如此,维持某种程度安定的现况反而令百合觉得这世界的一切都很空泛、虚无。
「桃果,我没有你果然还是不行啊。」百合喃喃自语,以手指抚触日记的稚拙文字。
见到苹果他们正直又勇敢的愚蠢模样,使得百合有种自己已经离得太远、年纪已经太老了的奇妙心境。
「桃果……」我该怎么办?桃果,我跟那时相比,已变了很多吧?
「即使如此,你仍会称赞我美丽吗?」
「请问可以收拾了吗?」
女服务生的宏亮声音吓了百合一跳,连忙把日记收进怀里。
「请吧。」
「打扰了。」变装成服务生的真砂子有模有样地静静走入房间,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您用餐完毕了吗?我就要收拾餐具了。」
落落大方地说完,真砂子来到面对桌子一脸忧郁的百合身旁蹲下。
「抱歉,可以请你快一点吗?」微醺的百合缓缓将头发重新扎好。
「是,我马上收拾。」真砂子边说边快速收拾不合她喜好的餐具。
「对了,客人,你见过了吗?听说过今天有个著名女演员来本旅馆住宿。」
「是吗?」百合兴趣缺缺地回答。即使没有化妆,只要是认识百合的人,看到本人就坐在眼前不可能没察觉。假使这名服务生不认识她,只要佯装不知就不会引发骚动。
「服务生们已经议论纷纷了,连厨师也吵着说要她签名装饰在大厅呢。」真砂子装出一脸受不了的语气说。
「真辛苦。」百合感觉这名服务生有点古怪,她虽年轻,动作却很沉稳,眼神也很锐利。
「但,该怎么说呢……我实在无法喜欢演艺界的人啊。」服务生边将餐具叠在木制黑色方托盘上,一边说道。
「为什么呢?」百合瞥了一眼服务生。她的头发绑得很整齐,和服也穿得很完美,手脚俐落,姿势优雅,但就是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要说是老手,她的年龄实在太轻,一举一动却又太过没有破绽。
「这些演艺人员总是饥渴着爱情。他们从小就没被认同,没被疼爱,所以等到成了大人,为了弥补不幸的孩提时代,总会复仇也似地奋起,希望所有人需要他们,希望被人视为特别。」真砂子毫无顾忌地回瞪百合。
百合脸色不变地继续观察她。
「那些人就算在充满虚矫的世界里度过备受宠爱的每一天,每天早上还是会在众人远离他们而去的噩梦中醒来。没有人经常对他们说『我没有你不行』就会陷入不安与焦躁,完全迷失了自己。这么想来,他们也是挺可怜的。」
「讲得你好像亲眼见过呢。」百合手肘撑在大致收拾干净的桌子上,看着今天也花了长时间修整得很圆滑的指甲。上头涂了珍珠粉红色指甲油,并贴上莱茵石装饰。
「嗯,我仔细调查过你的事。」真砂子若无其事地说,冷冷地笑。
「你是谁?」
百合抬起脸来,真砂子以锐利的视线盯着她说:
「剩余的半本日记,我收下了!」真砂子将托盘抛到地上,站起身来。
「所以说,另外半本在你手上喽?」百合也跟着站起,按住胸口。
「那又怎样?很快就会成为一本了。真是的,不赶紧碾碎不行!」真砂子取出小型改造枪瞄准百合。
「别小看女演员!」这句话成了开战的信号。
我被玻璃敲破声以及由破洞吹进来的冷风唤醒,全身凉飕飕的。
「嗯?」微抬起脸,我环顾窗子被打破的室内。隔壁房间有开灯,远方传来夜晚安详的海潮声。
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哪,但陌生的棉被气味与滑顺的浴衣质感提醒了我,我在温泉旅馆里。随着意识变鲜明,头顶也刺痛起来。
「荻野目!」我慌张喊叫的同时,感到身旁传来呼吸声。
荻野目表情平静地睡在我身边,我们并排躺在同一条棉被上。她的浴衣前襟整齐叠好还盖着棉被。虽然只是我的猜测,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当然,我也一样。我发出不输给咻咻晚风的大声叹息。
想起百合令人惊讶的妖异模样,接着脑海中又浮现荻野目一丝不挂的模样。
像今晚这种紧急事态,居然被恰好住在同旅馆的我碰上,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偶然。虽然所幸发生了这种几乎不可能的偶然才没酿成大祸,但荻野目那么自暴自弃究竟是想干什么?万一真被百合夺走贞操,可就不是一句「羽化成蝶」所能打发的了。
「嘿咻。」我摸摸头,边起身,整理自己的浴衣下摆。
换成老哥,若对方也有意,也许会顺理成章地发生「那种关系」吧。然后,我又开始思考关于女性要怎么夺走另一名女性的「贞操」,但很快就放弃了。
荻野目酣睡的模样看起来很健康。一双大眼紧闭,配合胸口上下起伏,传来确实的呼吸声。阳球睡眠时只会发出很小的呼吸声,宛如小鸟在睡眠。荻野目与她截然不同,丝毫也没有仿佛随时会消失般的担忧。虽然这么形容也挺奇怪的,但实在很有活力的睡眠方式啊。我差点噗哧笑了出来。
「哎呀,好绅士啊,怎么不趁机扑上去呢?」
我吓了一跳,连忙站到中间阻挡她。
「百合。」
百合优雅地撩起湿透的乱发,身上已经整齐地穿好浴衣了。
「在你昏倒期间,有人来抢日记了。」
「咦?」我感到诧异,日记……是指那本日记吗?
「桃果的日记。」百合对发愣的我说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放心吧。老鼠拿到假饵逃向海里了。出门旅行时,贵重物品就得藏在保险箱里才行啊。」
百合不顾听得头昏眼花的我,打开房内设置的小型保险箱,取出半本日记。
「是的,从苹果手中抢走一半日记的人就是我。因为我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个。」
半本日记的拥有者是百合。那么,前来夺取的人应该就是把我从医院带走的那女人吧。一想到还有别人在寻找日记——企鹅罐,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望着当场脚软瘫倒的我,百合哈哈一笑:
「你也别轻易放开重要的事物喔。」
我感受到在背后依然沉眠不醒的荻野目,不经意地,「命运」一词浮现脑中。
我们终究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吧。恐怕就连一个人在房间里不是呼呼大睡就是在打发时间的山下也是如此。
百合从工作台上醒来。她微睁开眼,一片黑暗的工作室里,老旧天花板上的纹路仿佛化为一张模糊的脸正瞪着她。左手的触感让她得知被脱下的衣服与绷带放在赤身裸体的自己身边。
孤独地在静得快产生幻听的工作室里撑起上半身,百合喃喃说:「爸爸?」抱着袒裸的身子轻颤。
「我还活着……」百合望着留下严重伤痕的身体,轻轻抚触伤口,感觉身上只有坑坑疤疤的该处不像是人类,仿佛有其他生物寄生于该处。但这时她发现,爸爸刚才明明动了凿子,身上却没有新伤疤,也不觉得疼痛。
「爸爸。」战战兢兢地再次小声呼喊。没闻到烟草味。
赫然发现远处传来的光芒异于平常,朝窗外一看,百合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窗外那座形似大卫像的深灰色巨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形状截然不同、大放红色光芒的建筑。
「不一样。塔……爸爸的塔变得不一样了!」
百合深受震撼,慢慢穿上衣服,下了工作台,把脸靠向窗外定睛一看。原本的灰色巨塔被一座红色高塔取代了。
百合想起桃果在公园里突如其来的秘密坦白。虽然还是难以相信,百合莫名觉得心窝处有种缩紧的感觉,心跳愈来愈快。
百合寻遍家里,接着又跑出家门,但就是没见到爸爸。既然如此,接下来能找的地方只剩下红色高塔了。
假如桃果真的使用咒语改变了风景,她应该就会受到转换命运的惩罚,为百合付出代价。
百合气喘吁吁地朝高塔底奔跑,果然没错,那座灰色巨塔真的彻底变成不同的建筑了。塔下聚集了一群人,映入仍在奔跑的百合眼帘之中。
百合毫不犹豫地跑进人群里。
「桃果!」
从人群缝隙见到被放上担架的少女的脚。
「就在刚刚,突然听见很凄厉的叫声。」
「这名女孩子莫名其妙就燃烧起来了。」
「为什么。」「谁知道?」「真的非常很突然啊。」「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浑身颤抖的百合钻进看热闹的人群中,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岂只是OK绷而已,身上受到大片烧伤,但仍紧紧将日记抱在胸口的桃果,正要被搬上救护车。
百合睁大双眼,仿佛凝结般缩着身体,连好好呼吸也办不到地茫然呆立。
桃果没有说谎。这就是拯救百合的代价。神明做出的选择。
明明是神明,为何祂会做出如此残酷的事呢?
在桃果躺着的病床旁,百合上身靠在床沿,心情前所未有地安稳。
「爸爸没有回来。」连百合也讶异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悲伤,再也无须催眠自己爱着父亲。
「他已经不会回来了。跟之前的塔一起离开了。」桃果带着微笑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用了咒语吧?」百合沉浸在甜美心情里,陶醉似地回应。
「嗯,用了。」桃果一派轻松地回答。
「所以说,这就是让我自由的代价了?」
桃果的眉毛倒垂成八字形,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百合一边说,一边伸手从整理得一尘不染的桌上拿起日记。
「不行!」桃果语气突然变得很凶,百合住手。
「为什么?」
「不能看这个!」凝视着百合的眼神锐利且认真。「不可以接近命运的转换,否则你会付出重大代价。」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桃果没有任何理由让自己受到重伤,只为换得百合心情安稳。
桃果的明亮大眼与百合互望,她突然笑了出来,用被绷带缠得只露出手指的手抚触百合的手。
「我不是说过吗?我最喜欢百合了。现在这样就好。百合现在就已经非常美丽了啊。」
百合忍不住哭了。即使她知道痛苦不堪的桃果比她更想哭,却还是无法自制。
被人如此直接地称赞美丽,哭得如此激烈,这两件事在百合的人生中部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要哭?」看着泪流满面的百合,桃果轻摸百合的头。
之后百合只要有时间就跟桃果在一起,认识了与桃果交情很好的多蕗桂树,还交了许多朋友。但是她真心相信、爱慕的人,仍然只有桃果。
桃果的及肩直发、眼神有些锐利的大眼睛、温和的笑脸,以及充满好奇、什么都想尝试的勇敢,这一切在百合眼里都是如此可爱。现在想来,百合或许从一开始认识时起就深受桃果吸引。
这股爱慕之情一天天在心中茁壮,化为明确的花蕾,徐徐地在宛如暖春的日常中开花了。但是,在桃果拯救百合约一年后,命运拆散了这两人。
桃果被卷进那桩事件,毫无预警地从百合面前消失了。就像百合的母亲,也如同她父亲一般,无影无踪地消失了。但是,百合深信一件事:如果是那桩事件害桃果消失,只要再度转换命运就好。换百合使用写在日记里的咒语转换桃果的命运就好。
这次轮到百合付出代价了。不择手段都要取得日记,一定要把桃果带回来。为此,她必须先在失去桃果的世界里坚强活下去。
为了再次取回与桃果牵手时,那种小巧、柔软又有点冰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