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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日-几原邦彦 当前章节:5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我缓缓起身,把衣服收进来,想着只有自己的晚餐要吃什么才好,边揉揉眼角。看到睡在我身旁的二号的浑圆肚子上下起伏,有点在意明天的天气,我打开这阵子几乎忘记存在的电视。

「好冷啊。」已经没有必要烹煮什么丰盛餐点了,只要是热腾腾的、能果腹的东西,什么都行。心中虽这么想,我还是转到以家庭主妇为对象的烹饪节目。

「关东煮吗……」但只有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我心不在焉地继续看,时间有如飞沙流逝。女主持人跟烹饪老师手脚俐落地制作了整锅子四、五人份的关东煮,立刻进入试吃单元,在来宾们一片赞不绝口声中,节目进入尾声。

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我思考起该吃什么好,但又嫌麻烦,不怎么想动。要是这种时候企鹅肯回报平时照顾的恩情,煮点什么给我吃该有多好啊。

节目结束了,接下来是新闻节目,我总算挪抬起沉重的屁股。

「喂,起床了。」用脚尖戳戳二号,但它顶多翻个身,就是不肯起来。

我叹口气,走向厨房,此时「地下铁荻洼站附近……」这句话传入我的耳中。

视线回到电视画面,正在播映荻洼附近的路上有辆厢型车翻覆,驾驶的杂志记者死亡的消息。

行人用手机拍摄的影片清晰地摄入与那名周刊记者驾驶的同款式厢型车翻倒,撞上电线杆,冒着浓密黑烟。

据主播说明,厢型车明明没有跟任何东西擦撞,却突然在马路上侧翻,猛然撞上电线杆。坐在驾驶座上的记者受到车子和电线杆挤压,当场死亡。该名记者似乎正在采访途中,详情不明。目前道路进入封锁状态,警方正在搜查侧翻的原因。接着,主播呼叫站在禁止通行的拒马前采访的现场记者。

「冠叶……」不会是他吧?但关于周刊记者正在打探高仓家这件事,我只对老哥和阳球说过。

我摸摸被老哥痛揍,仍旧肿胀疼痛的脸颊。

我想起老哥问记者长什么样子时的尖锐语气和认真而冰冷的视线。如果他真的跟那群余党在一起,伪装成意外杀害记者的人一定是老哥吧。

迄今为止,就算干出一些违反一般道德的事,我还能敬爱老哥,是因为我相信他很清楚绝不能逾越的尺度在哪里。我跟阳球都深信他顶多做出令人吃惊,或沦为笑柄,或遭受责骂便能了事的范围内的事,对他一点怀疑也没有,无条件地原谅他。然而,老哥若真的跨越了这条界线,我们之间也真的结束了。

我将绝对无法原谅老哥。

不知不觉间,两行眼泪沿着脸颊滑落,我没擦掉,而是奔向厕所呕吐。胸口到肚子之间的内脏像是从内外同时收缩挤压似地,觉得身体不听使唤。臼齿颤动,喀答喀答响个不停。

我确信了一件事:本以为不管离得多远,我们仍是家人。不管谁哪天回到这个家里,我们一定还能一起生活。但现在我知道,那一天将永远不会到来。

我的声音和阳球的心情,已传不进现在的老哥心坎里。因为我们不再是一家人,而是毫无关联的外人了。

现在想来,父亲的丧礼应该是组织办理的。年纪尚小的冠叶就只是静静地站在棺木前想着自己今后会变得如何。

跟着父亲离开夏芽家的他,在父亲死后已是孑然一身。

「他是我们重要的同胞。」高仓剑山的眼角泛着泪光。明明连冠叶都没哭。

身为组织干部的高仓剑山带着妻子和两名孩子参加丧礼。当中的哥哥和冠叶年龄相仿,冠叶经常在事务所见到他。

剑山和他的妻子千江美眼神温柔地看着冠叶。

「用不着担心。冠叶,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家人了。」剑山坚定的发言令冠叶感到退缩。

父亲似乎一直后悔把冠叶从夏芽家带出来。不知他是想让冠叶跟真砂子他们在一起,还是仅仅认为冠叶碍事而已。不论如何,他总是这么说:「我的家庭很失败。」祖父的蛮横个性害母亲离家出走,缺乏经营才能的父亲甚至无法在那个家待下去。只不过他是因逃出家门才栖身于组织,抑或是为了进入组织才逃离家门,冠叶则不得而知。

冠叶当然也包含在这个失败的家庭里。冠叶不晓得带着失败的冠叶踏上失败人生的父亲是否爱着他,也不晓得自己是否爱着父亲。

就连自己现在是否感到悲伤,其实冠叶也不怎么清楚。

身穿丧服的千江美走到低头发呆的冠叶身旁,配合他的视线高度蹲了下来。

「晶马他呀,每天都会提到你的事哦。放心,你们两个不知不觉间就成为朋友,一定也很快就能成为真正的兄弟。」

冠叶心想:原来大人能对小孩露出这么和善的微笑吗。冠叶立刻发现千江美对他温柔地垂下眼角,语调开朗,并刻意保持一点距离以防引起他的厌恶感。但即便如此,人们真能因此很快就成为家人吗?明明就连真正的家人,也都彼此疏远、大吼大叫或伤心悲叹呢。

在千江美牵手引导下,冠叶从丧礼会场走向火葬场。在他们背后,剑山和晶马以及另一名女孩也跟着走。

当时冠叶心中只想着:原来晶马也有个妹妹。

亲生父亲火化期间,一行人在等候室里吃盒装便当。冠叶与高仓一家坐在同一张餐桌,默默地吃着饭。是没什么滋味的普通便当。称不上好吃也称不上难吃。

「你什么菜都吃,真了不起呢。」千江美说。

冠叶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晶马除了豌豆荚以外,几乎全都吃完了;晶马的妹妹与其说是挑食,更像是连一半的便当也吃不完。她是一位脸色异样苍白的娇小女孩。

「阳球,不用勉强自己吃完哦。」千江美沉静地说。

被称作「阳球」的女孩细声回应:「嗯。」喝了口茶水,接着说:「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冠叶仿佛现在才想起,也唐突地跟着说出口。此时,和怯生生望着他的阳球眼神一瞬交错。那时,冠叶觉得女孩跟晶马长得很像。特别是眼睛又圆又大这点。

明确感觉到亲生父亲死亡这件事,是在大人们问他是否要捡骨时。这是一种用筷子将火化的遗骨挟进骨灰坛里的仪式。原本由家人来做是最合情合理的,但冠叶仍是小孩,而且也不是丧主(※主持葬礼仪式的人,通常由家族中具代表性的成年成员担任,如长子、配偶或长孙。)。

「别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的父亲是名了不起的人物。」受到剑山鼓励,冠叶决定去见父亲的遗骨。

遗骨泛黄,已变得看不出是谁的,彻彻底底只是经火化后整齐排列的人骨。

冠叶一边接受火葬场员工安慰,一边仔细注视着遗骨,突然觉得就算父亲认为冠叶碍事,对于自己没有圆满家庭抱持恨意而死,他还是爱着父亲吧。什么理由也不需要。

见到冠叶突然哭了出来,晶马吓一大跳,问说:「你没事吧?」

冠叶不清楚自己是否算是没事,而跟晶马他们成为家人的提议,也莫名地令人恐惧起来。

突然间,脸颊传来一道冰凉触感。冠叶讶异地摸了该处,似乎有东西贴在泪痕上。

「跟我一样了。」说了这句话的阳球,食指上也裹着小熊图案的OK绷。「这么一来就不会痛了吧?」

阳球略歪着头,一脸担心地观察冠叶。黑色小洋装和黑色裤袜,配上黑色鞋子的纯白女孩。

「还痛吗?」

「没事了。」惊讶的冠叶停止哭泣,改对阳球露出微笑。

从这时起,冠叶成了高仓家的孩子,成了晶马和阳球的哥哥。不知何时开始,冠叶发誓绝对要守护阳球。绝不让任何人破坏这个家庭。

他绝对要亲手拯救最重要的妹妹。

「我一定会救你的。」

回头一看,阳球被四面堆到天花板高的黑色泰迪熊围绕,抱着膝盖,孤零零地坐着。

「嗯。」阳球嫣然一笑,点点头。「我会跟着你的,小冠。」

一直以来都受到冠叶守护,阳球想:这次不换自己守护冠叶不行。也因此,她才会来到冠叶身边。虽然尚未清楚掌握冠叶所谓「拯救阳球」带有何种意义,但冠叶果然是跟组织的人在一起,每天透过许多荧幕在讨论着什么。相信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门上贴着小小的「企鹅会」标志。黑色泰迪熊群释放着凶恶的红色光芒。时常进出这里的黑衣男子们。明明很温柔,却总给人疏离感的冠叶背影。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冠叶,将他救离这里。即使自己会因此死去也在所不惜。

鹫塚医师在黎明前做了个奇妙的梦。他打开自己诊疗室的门,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从未见过的房间,简直不像位在这家医院。他立刻回到黑暗的走廊确认,再怎么看,这里都应是他的诊疗室。但无论是被粉刷得凹凹凸凸的墙壁、投影墙上的朦胧时钟、珐琅的家具或木架,他全部没有印象。房间里没有半样是鵞塚用过的东西。

「欢迎来到我的诊疗室。」回过神来,圆凳上坐了一名青年。他跷着二郎腿,将长发绑成一束,浅浅微笑。闪耀着各色光芒的眼睛即使正注视着鹫塚,也像是心不在焉地凝望更遥远的某处。

在身穿白衣的青年身边,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孩。

「小孩?」

两名男孩以红色眼瞳注视鹫塚的脸。

「晚安。或者,该说早安了?」青年慢条斯理地说:「别客气,请坐。」

「晚安。」鹫塚坐在平时患者坐的圆凳上。

因为没戴眼镜便做梦,视野才变得那么朦胧吗?但刚刚走在医院走廊上时,鵞塚觉得自己脚步确实,而且就算很久没使用,他也不可能搞错自己的诊疗室。

「虽然冒昧,请问医生对幽灵有什么看法?」青年不怀好意地微笑。

「认为存在吗?」「觉得害怕吗?」男孩们也嘻嘻笑着,大声发问。

「唔,我是个医生,对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实在敬谢不敏。」鹫塚回答,并摸摸自己身上,想知道自己现在是穿着睡衣还是白袍。只要能找到胸口与腰际的口袋,应该就能取出收在那里的眼镜盒吧。

「这样啊。其实是有名男孩见到幽灵了。而且他还能跟幽灵对谈呢。」青年压低声音,像在讲鬼故事似地喃喃道。

「那是种幻听与幻觉吧?由强烈的思念或愿望所造成的幻觉。」鹫塚再度环顾黑暗的诊疗室。隐约闻到各种药品的气味,以及某种花香。「话说回来,这个房间应该是我的诊疗室,但似乎又不大一样。这场梦境的感觉真是清晰啊。」

「真是抱歉,在医生去德国的这段时间,我暂时借用这间房间了。怎样?看起来挺不赖吧?」青年说完,孩子们一齐拍手。「布置得美仑美奂!」「感动得发麻了!」

「呃,抱歉,我现在没戴眼镜。更不好意思的是,我连自己是否穿白袍也不知道。算了,反正是梦,应该没关系吧?」

「不,这可就伤脑筋了。有个东西想请医生看一下呢。」

「但是我没戴眼镜,什么都看不清楚。」

下一刻,鹫塚的视野一口气变得清晰起来。刚进入诊疗室时的不协调感不见了,鹫塚回到了自己的诊疗室。干净的墙壁挂着制药公司的月历,笔筒有鹫塚爱用的钢笔,桌子跟病床也变回跟这家医院任何一间诊疗室相同的样式。不可思议的男孩们也失去踪影。

「喏,请看这张照片。您应该很怀念吧。」

接过青年递交的相框,鹫塚的鼻梁上已戴着平时的眼镜。

「这是……」那是一张在南极拍摄的团体照。正经八百比出和平手势的男人的脸,有段时期经常出现在萤光幕上。

「我是指旁边。」

一脸严肃的男人所在的团体旁边,有名长发的美男子。他身穿毛皮大衣,一样也做出和平手势。

鹫塚想起往事,深深叹了口气。

「唉,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是我一个非常优秀的助手。没想到却成了犯罪组织的领袖,引起一桩重大事件,结果他本人也死了。」

「那时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呢。可惜被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桃果妨碍了。」青年话语中泛着笑意,从鹫塚手上拿回照片。

「怪了,你、你不是真悧吗?」那是刚在照片里看过,过去曾担任鹫塚助手的男子的名字。

是个脸庞有如女性般清秀,身材顾长,长发松垮垮地束起,脸上总是挂着沉稳微笑的男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这是梦吗?但,又为什么?」

「因为我是幽灵啊。」真悧愉快地微笑。

「幽灵?」鵞塚皱起眉头。的确,渡濑真悧很久以前便死了。若出现在眼前,不是幽灵就是幻觉。但反正这只是一场梦,不管怎样都能自圆其说。

「如果觉得幽灵很不科学,就称我为『诅咒』也无妨。总之我回来了。我将要再一次挑战。」真悧换跷起另一条腿,突然拿出一颗鲜红苹果,双手抛接玩耍。

「你在说什么?」关于那起事件,鹫塚仍记得很清楚。那阵子,鹫塚每天都在思考渡濑真悧为何会做出那种事;他回想自己每天是怎么面对他的,对一切或感到后悔,或表示肯定。

「由过往的同胞传承给他们的孩子,我意图改革世界的意志将继承下去。怎样?感动得发麻了吗?」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你的事,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机出现在我梦里。久违的重逢虽然令人高兴,但你却依然在讲那些梦话。」鹫塚声音低沉地说。

就连梦中,渡濑真悧也仍图谋坏事。鹫塚对他为何会犯案百思不得其解,只令岁月徒然流逝。今后也将继续流逝。

「好了,接下来这间诊疗室就还给您吧。我也很怀念您呢,鹫塚医生。保重。」真悧霍地站起,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接着脱下白袍,当作披风披起后,失去了踪影。

梦境对自己来说太有创意,鹫塚不由得担心起自己。但是梦毕竟只是个梦。不久,他又陷入沉眠,直到闹钟响起,鹫塚完全忘了做过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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