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揉着眼,一边用单眼望向学生公告板。第一节课停课了。
「停课?」
西院学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旁边。
「哎哎。」
「大清早过来却停课,还真让人泄气呢。」
「我会适当打发时间的了。」
「美术研展示会的课室申请,正好去一趟也可以哦。」
留下了意思是给我去的话后,西院学姐便离开了。我叹了口气,向自治会大楼迈出步子。在那途中发生了一件事。
走在穿过大学中央的,附带屋顶的道路上时,我发现有根长长的细绳掉在地面上。
很长。沿着细绳望去其一端一直伸延至3号馆的拐角。往反方向望去,果然还伸延至6号馆那边。一根细绳将中央通路横腰隔断。
我弯腰拾了起来。只是普通的,用白丝编成的细绳。到底是啥啊这个。应该是哪个社团的游戏吧。
我放下细绳,沿着它往6号馆的方向走。
如果是学生的游戏的话,身为自治会姑且还是得去确认一下会不会造成困扰的。虽然很麻烦,但放着不管会更加麻烦什么的也算得上老规矩了。虽说细绳并没有拉紧而只是松塌塌的落在地上,想来也不会绊到谁就是了。
我默默地跟着细绳走。从6号馆前面通过然后横过到旁边的7号馆。即使来到了大学尽头的研究楼细绳还是继续延伸着。无视研究楼,沿着围绕大学外缘的道路指引继续前进,那根细绳就在道路的途中突然拐弯,直入树木茂盛的山中。最终从草丛之下穿过消失在山间的深处。
我不由得犹豫了。但是都追到这里了现在才回头总感觉不大舒服,于是稍微迷惘过后我便放弃了似的跨过了草丛。虽然在这所大学度过了两年,但是进入山里还是头一次。这是当然的。又没有要事。
细绳在树木之间蜿蜒伸延。而我则老老实实地跟上。
随着前进头上的树荫开始茂密起来,周围也徐徐呈现出森林应有的模样。枝叶挡住了阳光,每每深入便会渐行渐暗。
冬天的森林里空气要比平时冰凉上一层。
远离了道路后汽车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大学的喧闹声也已经无法传到耳边。
总感觉有点恐怖。
难不成,这是什么陷阱吗。在大学里撒下细绳,专门袭击上钓进入森林的学生的盗贼团什么的……盗贼团……现在还存在着吗。不这周围就是田舍,搞不好就在这普通地生活着……
无视我的不安,细绳依旧向深处伸延着。我暂且继续追寻着,直至细绳穿过了一片苍郁的草丛,无法看到前端。
因为害怕对面有埋伏,我慎重地拨开了草丛。
草丛之后有一只兔子。
只是只白色的,兔子。就像是偶然在宠物店出售,却在尚未售出的期间因为喂食过头而更加找不到买家似的,胖乎乎的成年兔子。大概是从哪个饲养它的家里逃出来的吧。即便如此一般来说会跑到山里面吗。
兔子即使看到我也没有要逃的样子。
昏暗的森林里面,彷如明灯一般的白兔直勾勾地盯着我这边。
空气的温度,感觉又下降了。
我的脊背窜过一阵恶寒。不知怎的感觉很糟。就不能别盯着我往哪里走吗。不反而是走向我这边了。这么想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
我所追踪的细绳伸延向兔子那边。
直至兔子的耳朵。
嗯?我歪了歪头。倒不是绑在耳朵上。兔子的一只耳朵灵巧地弯曲,简直就像是用手抓住细绳的一端似的。兔子的耳朵原来还能这样动的啊。不对,为什么细绳会在兔子的耳朵上。
「人吗。」
有个声音响起。
是个厚重的声音。彷如真的能让肩膀感觉到重量似的,又像是被某个尊贵的老人从上方搭话似的,沉郁顿挫的音色。
我反射性地环望四周。谁也不在。
但是谁都不在这点,就在环望之前我也已经心知肚明了。
那个声音很显然。
是从眼前的兔子那发出的。
「久违了呐。」
我睁圆了眼,看着那只动物。
兔子的鲜红眼睛也依旧看着我。
总而言之先冷静下来。一度冷静之后好好分析现状。
刚才,这只兔子。
「嘛坐吧。」
说话了。
兔子的一只耳朵灵巧地从根部弯曲,指着旁边一块大小刚好的石头。虽然很可惜但并不是我幻听了。
混乱之中,我按照兔子所说的那样坐在了石头上。兔子则是一蹦一跳,向我这边过来。
再度努力理解现状。
「兔子说话了。」
「当然了。兔子就是会说话的。」
「哎……啊啊。」
嗯。
「……不,等下。不会说话啊。兔子才不会说话啊。」
你是笨蛋吗,兔子说道。
眼前的白兔,普通地说着日本语。说着话的时候胡须根也一颤一抖的。记得以前在电视看过的教育节目里的兔子玩偶也是像这样说话的。不过实物还是第一次见。
「真货?」
我打量着会说话的兔子。不管哪里都没有别着喇叭,就连项圈也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不虽说一整个都很可疑就是了。
「明明是兔子为什么会说话的?」
「你啊。」
兔子发出了厚重的声音。
「刚才开始就一直兔子兔子的叫。很失礼啊。」
「哎,啊。」我慌了起来。「对不起。」
「加上敬称啊敬称。」
「兔子、先生。」
兔子的鼻子发出了哼哼的声音,然后点了点头。
好像这样就好了。
「那么……兔子先生。」
昏昏沉沉的脑袋好不容易算是可以控制了,于是我向那只不可思议的兔子提出了质问。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哼嗯。」
兔子的鼻头抖了一下。
「告诉你也无妨。」
兔子摇头晃脑地环视四周。
「在那之前,不找个地方进去吗。」
「就算你说进去——」
「去温暖的地方。」
「为什么。」
「冷呗。」
明明是毛皮……
不过确实就像兔子先生说的一样,山里面非常的冰冷。要说最近的温暖场所就只有大学的自助餐厅和生协食堂周边了。但是不管哪里要把会说话的兔子带过去的话总觉得人实在太多。即使不会说话,也不大想把动物带过去啊。(注:生协,全称消费生活协作组合,是日本里提供几乎一切生活所需品的行会组织,具体分类也有不少,想了解请自行搜索)
「走了。」
兔子先生出声催促,我便站了起来。
思考着该去哪里刚要迈步的时候兔子先生叫住了我。说是让我抱着它走。没办法我只好把它抱起来。就跟看到的一样还挺重的。
我再度踏步,又哦呜的一声停住了。
脚底好像踩到细绳了。兔子先生的一只耳朵一直拿着细绳,要是就这样抱着它的话就会连细绳一起拖着走了。
「那个,兔子先生。这根细绳要怎么办。」
「怎么了。」兔子先生抬了抬抓住细绳的那边耳朵。「看得见吗。」
别踩到就好了,它这么说道,于是我也就照它说的那样走了。虽然曾担心会不会被茂密的丛枝卡住,结果却相当轻易的穿过去了,于是我就这么拖着细绳回去大学了。
结果来到了根据地的自治会室。带着这种行李去其他地方的话门槛实在是有点过高了。
因为还是中午前所以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把兔子先生放了下来。然后它便在地板上一蹦一跳的,再一个飞跃跳到了折凳上面,在那卷成了一团。虽然本来就是一团。
兔子先生用耳朵啪嗒啪嗒地拍着桌子。
「招呼些茶点才对吧。」
我打开了冰箱。当然里面并没有招呼兔子用的东西。
「就只有这些了。」
我跑了趟药店把兔子用的固体食物买了回来,然后盛在了碟子上。
兔子先生从椅子跳到了桌上,仔细看了看固体食物的包装袋信息。
「『动物buffet』吗。」
确认完生产商之后它便开始嘎吱嘎吱地吃着固体食物了。兔子先生从鼻子发出了哼哼声。看来是挺中意的样子。
我给自己泡了茶。也试着泡了兔子先生的份把茶杯递了过去。于是兔子先生停下进食,屁股着地,双手捧起茶杯喝起了茶来。还真是超现实的光景。
「要从哪说起。」
兔子喝着茶说起闲话来了。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还有那根细绳。」
我望向了地板的细绳。结果兔子先生抓住的细绳,一块带到自治会里面来了。
「刚才说过看得到吗了吧。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吗这个。」
我把地板的细绳拿了起来。这样触摸起来就跟普通的细绳没什么区别。
但是一起过来这里的期间,我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大概不是普通的东西了。
不管是森林里还是大学里,细绳就像是会自己穿过障碍似的完全没有卡住过,漂亮地跟在我们后面。而且明明没有一边走一边收起来,可是不知为何却几乎没有剩余部分。简直就像是配合我的移动自然调节长度一样。
如今细绳子的一端被兔子先生抓住,另一端则穿过自治会室的门隙伸延至外。
「是看不见的东西呐。」
兔子先生简单地说道。
「到底是什么啊那个。」
「那个呢。」
兔子先生的红眼睛望向了我这边。
「是缘呐。」
「缘?」
「缘。」
「在所有人之间有着缘这么种存在。」
「人与人就是通过缘联系在一起的。有缘相近,无缘相离。缘粗的话联系便强,缘细则反之脆弱。缘对人生有着重大的影响。」
「缘在流转之中结下,又在流转之中切断。那便是不为人知的世间之理。虽然不为人知,其理倒确实存在。老朽便是司掌缘的存在。」
「有句话说『这也是冥冥中的缘分』。 」
「老朽便是那个『冥冥』呐。」
「也就是说兔子先生,是结缘的神明大人的意思吗?」
「虽然神明大人这称呼有些语病。」
大致上以这种感觉认识就好,兔子先生说道。虽然不大想承认,但眼前这只说话的兔子先生果然是幻想中的存在。
「缘啊……这个,要怎样结的。」
「这样。」兔子先生用双耳在半空眼花缭乱地表演起来。「把两根缘绑在一起,牢牢地打结。」
似乎是物理性的打结。不那可不是物理性的东西啊,以物理性的方式来做总感觉不大对劲。不过总而言之似乎就是打结。
「那为什么,我突然可以看见缘了。」
「鬼知道。」
兔子先生啜饮着茶。
「嘛应该是有素质吧。人类之中偶尔也会出现这样的人。老朽从昨天起就在山那边徘徊了。说不定也有什么影响呐。」
「说起来确实是昨天起眼睛就一眨一眨的……」
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习惯了吧。看看背部。应该可以看见自己的缘。」
「哎,真的?」
我回头望向自己的背部。但是要看见自己的背部可是极其困难的。虽然我拼命地回过头去了但却看不见细绳。
「看不见。」
「有的。往眼睛注入些力量。」
听到之后我便皱起了眉头。往眼睛注入力量感觉蛮困难的。这样就好了吧。
我睁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背后的半空。
于是视界的一端,可以看到浮现出了一根细绳。我反手从背后抓住了那根细绳,然后拿到了前面。
那就和刚才拖着的东西一样,是根白丝编成的细绳。
只是比起兔子先生拿着的那根,感觉似乎要稍微粗上一些。
「可谓良缘呐。」
兔子先生说道。手上的细绳渐渐能看清楚了,于是也就发现了前头伸向了哪里。我的细绳和兔子先生的细绳一样从自治会室的拉门隙间伸延至外面。
「那么难不成……在另一头,是和我有缘的人了?」
「就是那么回事。」
「也就是说。」
我兴奋地问道。
「会成为恋人的意思吗?」
「很可能。」
兔子先生干脆地回答了关键点。
「虽然不知道是远是近。不过有缘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什么时候就会相遇了吧。」
我的情绪突然高昂起来了。
这根细绳的另一端就是和我有缘的人。只要跟着它……搞不好就在大学里面也说不定。或许是前辈或是后辈或是同级生也说不定。这可是不得了的超展开。人生的转机啊。
「好好珍惜良缘吧。小心别切断了。」
「哎,你说别切断。要怎么做。」
「不管怎么拉怎么踩都不会断。只不过缘呢,受你的心境和行动反映也会发生变化。心变了的话缘也会随之改变。再来就是小心切缘者什么的就好了。」
「那又是什么?」
「切断缘的人呐。也就是老朽了。既能结缘,也能切断缘。毕竟同是业务。」
「切断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就像用耳朵剪断,这样。」
兔子先生伸出了双耳,然后交叉成剪刀的模样。
于是细绳便漂亮的切断了。切断的细绳像是从外边被什么拉扯着一样簌簌地远去,就这样消失在门隙之后。
消失掉的。
是我的缘。
「那个。」
我只能呆然目送。
「切断了。」
「听好了。」
「嗯。」
「所谓缘只是单纯的自我安慰罢了。即使切断了一两根对人生也是没什么大影响的。重要的是尽力活好每一天。」
「跟刚才说的不一样啊——」
我敲着桌子发起猛烈抗议。
兔子先生则是嘎吱嘎吱地吃着兔粮。这种时候装兔子。
「我的缘啊,缘啊。」
「还是良缘呐。」
「拜托做些什么啊。对、对了。再次结上不就好了。」
「老朽也是很忙的。」
「怎么这样。」
我愕然地,趴倒在桌上。
坦白说我的人生直到今天都远离着缘分。能让我感觉到缘分似的,命运中的对象一个也没有。即便如此说些「呀还真没缘分呢」之类的玩笑还是没关系的。但真的没有就是另一回事了。
本来就已经远离恋爱的我,要是连上天赐予的些许缘分都被切断了的话,接下来的前路不就只剩漆黑一片了么。就这样到死也是孤家寡人作为一个孤独老人在公寓里孤独老死,如此可怕的未来图景瞬间浮现出来了。充满希望的大学生活明明才过了一半,居然就有如此绝望的未来了。
嘎吱嘎吱的,毫无慈悲的进食声响彻房间。
「嘛。」
兔子先生拿着兔粮盒,一边擅自给自己添饭一边说道。
「也不是没法重新结好。」
「哎。」
我抬起了头来。
「真的吗。」
「作为代价。」
兔子先生,用红眼睛看着我。
然后举了举拿在一边耳朵上的细绳。
「稍微帮一下忙。」
我抱着兔子先生在学校内漫步。虽然兔子先生稍微有些引入注目,不过嘛大概是被当成伴侣动物爱好会饲养的一匹宠物吧。
沿着从耳朵伸延出去的细绳追寻。
「大概在那边。」
兔子先生哼哼的动着鼻子说道。
「能闻到气味吗。」
「不是气味。只是类似气息的东西。不靠近就感觉不到,所以没法指望。」
无意间抬起头来发现擦肩而过的人正望着自己。虽然刚才还在普通地说话,不过事到如今我才想起健全的大学生可不会跟兔子说话。于是我便压低了声音。
「(那么,我要怎样帮忙才好?)」
「(接下来要结好这份缘。)」
说着兔子先生便抬了抬耳朵。
「(为此会有各种各样的杂事。帮忙干那个就可以了。)」
我望向了那不知道是属于谁的缘。
「(这个,是谁的缘。)」
「(天知道。)」
连兔子先生也不知道。
「(接下来就是要去见面。)」
「(明明不知道是谁的缘却要结吗?是随便选的吗?)」
「(不是随便。是因为缘在呼唤呐。)」
搞不明白。结缘似乎是业界特有的说法,但很可惜我并不是业界里的人。
「(所谓缘啊,要在该结的时候结,该切断的时候切断。)」
兔子先生作出了业界的说明。
「(现在就是该结缘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不大明白,总之结上就好了对吧。可是说到结的话。)」我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要跟这个打结的另一方在哪里?)」
「(接下来就是要去找啊。)」
「(哎哎……要怎么找。)」
「(用脚。)」
肩膀一下子垂下来了。看来是不能用超能力获知场所的样子。
「(完全没有线索吗。)」
「(缘的对象姑且是有标记。但为了找到标记结果还是得用脚。人手不管是在哪个时代都是最可靠的呐。嘛总之最初的时候情报就是关键。)」
首先是要去见这边的家伙,兔子先生说道。
比我想象中还要麻烦的工作让我泄气了。但是只能咬紧牙关上。想点办法处理完工作之后非得要它让我的良缘复活不可。不是夸张,这可是事关人生的。
沿着伸延的细绳,越过了校内的陆桥。
不一会儿我们便到达了处于大学一角的社团大楼了。
社团大楼里驻扎了珠山大学全部社团的三分之二,一整天都有学生出入,可谓是大学生活的中心地带。细绳则从大楼门口延续至内。看来就是在这里。
我抱着兔子先生走了进去。
因为伴侣动物爱好会的部室也在这所大楼里,所以即使带着兔子进去应该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但要是野外生活爱好会也在里面,兔子被抓住的话就有下锅的危险了。可不能告诉兔子先生。
沿着楼梯上到二楼。长长的走廊之下,部室的房门并排而立。细绳则是直直地沿着走廊伸延。
「(是在这里的哪儿呢。)」
「(去找就好了。)」
兔子先生一副妄自尊大的口吻说道。但是从立场来说它的确是上司,因此也只能逆来顺受了。我一边按顺序看着房门旁边的部室名牌,一边朝深处前进。这时候一个拿着大型行李的熟人迎面而来。
「兔子?」
运送着大量画板的正是伞屋学长。说起来美术研究会的部室也是在这里。
「伴侣动物的宠物?」
「不,稍微帮人托管一下。」
「还真肥。」
兔子先生啪嗒啪嗒的敲着我的手腕。似乎是在抗议。
「一只耳朵弯成奇怪的形状呢。」
「好像也有这种种类的兔子。」
「是吗。」
我若无其事地窥探学长的反应。伞屋学长虽然注意到兔子先生的耳朵,但却似乎没有留意到耳朵拿着的线。兔子先生说的看不见看来是真的。
「要是被野外生活的家伙发现了可是会被吃掉的,小心了。」
说完伞屋学长便从我旁边走过去了。听到了被我隐瞒起来的情报后,兔子先生发起了抖来。明明是不想说的来着。
我抚摸着害怕起来的兔子先生的头,然后发现兔子先生拿着的细绳微微动了起来。
我连忙回头目光追着细绳。
离去的伞屋学长背后,冒出了一根细绳。
兔子先生所拿着的细绳,是伞屋学长的缘。
确认了学长的缘后我便迅速前往早已去惯的地方。
「你啊,不是挺派得上用场么。」
兔子先生愉快地哼着鼻子。
如果是伞屋学长的缘的话,那就好说了。
刚好我也知道个不错的对象。接下来要是两人能结缘的话,她那持续了一年的思慕也就得以实现,那么接下来就能重新结好我的缘了。本以为要花费不少时间的任务说不定三十分钟就能结束了。还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们来到了第四资料室。
转了转破门的门把发现上了锁。虽然还想着会不会是不在,不过敲门之后马上就传来了「在」的回应声。
「请稍微等一下。现在在收拾。」
里面响起了嘎嗒嘎嗒的收拾声。虽然简直就像是到女生房间打扰似的场景,不过很可惜那不过是仓库而已。稍等过后锁便打开了。贝泽同学穿着沾满了颜料的围裙出来迎接。
「有什么事吗?」
「哎?啊啊。那个。」
「啊,兔子。」
「啊啊,嗯。兔子。」
贝泽同学抚摸着兔子先生的头。兔子先生则是很舒心似的眯着眼。不对,我过来不是为了让她疼爱兔子的。虽然匆匆地赶了过来,但见面之后该怎么办就完全没问过了。
「(转到后边。)」
兔子先生小声低语道。
「学长,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
「啊咧?」
「啊,贝泽同学。」我往里面的墙壁一指。「蟑螂。」
「哎——」
贝泽同学以可怕的势头转过去。
「在、哪里。」
「躲起来了。」
我望向了转过身去的贝泽同学后背,按刚才兔子先生所教的那样往眼睛注入力量。
能看见她的背后伸出了一根细绳。半空垂下的细绳途中就像是霞雾般消失不见,因而看不到其前端。
「(兔子先生。)」
我小声呼唤。
兔子先生的鼻子,只哼了一声。
「(不对。)」
「(哎?)」
兔子先生闭上了眼睛。
「(不是这个。不是这份缘。搞错了。)」
公寓的厨房正煮着火锅。
冬天自己下厨的话,火锅可谓又简单又实惠。白菜加打折的猪肉加水,再用火煮十五分钟就能完成的料理。
「怎么没放萝卜。」
兔子先生跳到了水龙头旁说道。
「拜托下去。毛会掉进去的。」
「萝卜。」
「煮萝卜很花时间的所以不放。」
「鳕鱼也可以。」
似乎什么都可以。
我把做好的火锅搬到了被炉上。兔子先生则是因为分到了固体食物而怒了。没办法我只好拿了个碟子盛火锅。兔子先生便蘸着橘子汁津津有味地吃着热乎乎的白菜。
「好吃。」
接着兔子先生用毛茸茸的手灵巧地拿起勺子,擅自给自己添了第二碟。意识到危机感的我便开始确保自己的那份。兔子先生则是毫无顾忌地抢了大量的肉。
「明天开始就是总搜索了。」
确保完充足的量后兔子先生开口说道。
「反正对方也是学生吧。在大学里面游荡的话总会遇见的。」
「那个,兔子先生。」
我停下了筷子打听道。
「贝泽同学不行吗。」
「不行呐。」
兔子先生干脆地断言道。
「一开始就说过了,结缘是要看时机的。那个女孩的缘还没到时机。」
「为什么能知道,时机未到。」
「一看就明白了。因为临近该结缘的时候,缘之绳就会发出微光。」
兔子先生举起了耳朵拿着的,伞屋学长的细绳。看起来没像在发光。
我往眼睛注入了力量。
定睛一看,确实可以看见细绳正散发出仅仅些许的淡淡微光。贝泽同学的细绳又是怎样的呢。这么淡的微光也有可能是看漏了就是了。
「嘛老朽也没想过第一个就能中奖。明天开始再慢慢找吧。你也要动真格帮忙了。」
这么说着的兔子先生已经开始往碟里添第三碟了。火锅不消一会儿便没剩了。
钻进被窝后我打开了电立灯。兔子先生则是在床垫上面像猫一样蜷成一团睡觉。
稍微看了会儿小说后,我向着脚边搭话。
「贝泽同学她,喜欢伞屋学长。」
兔子先生回答说。
「跟那个没关系。」
我放下小说,熄掉了立灯。
第二天早上,我和兔子先生来到了大学的上学路段。
从车站延续到大学的这段路呈立体交叉之状,乘电车上学的学生全部都要通过上行道,下行道则是给自行车用的停车场。也就是说住在附近徒步上学的学生以外几乎全部都要通过这里才能进入大学。
我从上行道张望着并坐到了长椅上面。过了八点,第一节有课的学生便熙熙攘攘地经过了。
兔子先生从我腋下的肩包里冒出头来。
「还真是不得了的数量。」
「因为我们学校的学生很多啦。那么,要怎么办才好?」
「能看见缘吗。」
听它一说我便望向了学生人流。但是没有拖着细绳走的人。
试着往眼睛注入力量。虽然倒也不是没感觉到几乎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浮现出来,不过总觉得是错觉就没说出来了。
「看不见。」
我回顾兔子先生那边。虽然路过的人的缘一根也没看见,不过兔子先生拿着的伞屋学长的缘倒是不用凝视也能一目了然。
「因为老朽拿着的时候比较容易看见呐。」兔子先生说道。「但要是能看到这个的话那不管是谁的缘都应该能看见才对呐。再用力注视试试。就像是要把现在看到见的东西看得更清楚那样集中。」
我努力地往眼睛注入力量。
这么做之后焦点便落到了一无所有的虚空中,渐渐的就能看见从路人背后伸出的细绳了。
我皱着眉,目光追着浮现出来的细绳。以前,在裸眼看立体图的时候要故意模糊焦点,现在就像是注入跟那个反方向的力的感觉。
就这样凝视着,我发现了。注入力量之后可以看见一个人背后浮现出好几根细绳。努力集中的话能看见的数量便会随之增加。
「总感觉有很多的样子……」
「因为不可能只跟一个人结缘呐。与多少人相联便有会多少缘。人的一生很长。所以一个人也会有着众多的缘。」
「命运的对象不是只有一个吗?」
「那可是欠缺风险管理的想法。」
兔子先生说出了没有梦想的话。
我吁了口气,放缓了眼睛的力量。于是海量的细绳便一根根地稀薄起来,最后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我按了按眉头。
「这个还蛮累的呢……」
「早晚会习惯的。再来只要找泛光的缘就好了。平时的话就只有老朽一个人来做。能多双眼睛实在是帮大忙了。」
那么老朽就负责这边,说着兔子先生便跳到了陆桥的栏杆上往下窥望。
我则是凝视着自己负责的,乘电车上学的学生人流。
细绳再度浮现。这么看起来的话就能明白全部人的背后都带着细绳。
但是要在如此大量的学生之中寻找发光的一根……还真够荒谬的。而且昨天看到的伞屋学长的细绳所散发的光芒非常的淡,没有相当集中的话感觉也看不到。
「说起来,跟伞屋学长没关系的缘真的会发光吗?」
「当然会了。但是所谓缘呢,可不是会频繁联结或是切断的东西。实际上即使有如此之多的人,会发光的家伙也是不常有的。首先找到有征兆的缘才是关键呐。」
兔子先生挥了挥伞屋学长的缘。
「这份缘的对象到底如何,在找到之后再调查就好了。」
我点点头再度望向人流。确实即使有数百人的学生经过却还是没找到细绳发光的人。
检查了一会后我看见伞屋学长经过了。兔子先生顿了顿便反应过来,用耳朵指着学长。
「就是那个。记住了。」
定睛凝视。学长背上伸出的数根细绳之中,最为清晰的一根散发着淡淡的光辉。确实和其他的细绳不一样。
但是那真的就像是一不留神就会看漏一般,犹如梦幻似的光芒。
黄昏时候,我趴在了自治会的桌子上。
「呜呜。」
我用最近买回来眼药水滴着双眼。凉爽的药液一下子扩散开去的感觉实在是非常的好。
「还真是没用呐。」兔子先生骂骂咧咧的。「还只是第一天呐。」
「可是。」
虽然我想瞪眼抗议,但因为眼睑实在是太累了只能眯眼抗议。
「一整天眼睛都在用力啊。会累是当然的吧。」
「习惯就好习惯。」
兔子先生擅自把兔粮倒到碟子上。
在那之后我观察了数百名上学的学生背后,午前的授课之后眺望在教室中的学生背后,中午注视食堂里面的学生背后,午后的授课中调查大教室里的大量学生。但是带光的细绳就连一根都没找到。
「真的有吗。」
「有的。 大概。」
听到倍加疲倦的回答后,我再一次滴起了眼药。
或许真的有必要做好长期战的觉悟了。虽然今天一天看过了相当多的学生,但从整个学校的学生数来看的话感觉还没到三分之一。虽然授课上每天遇到的同系、同学年的同学大致上都完事了……但其他学年就没什么接触的机会了,而其他系的已经可以说是不同的文化圈了。要把他们也全部网罗的话,总感觉有点绝望啊。
我恨恨地望向兔子先生。
Give up了。
……说起来。为什么我非得遭这种罪不可。虽说是为了重新结缘,但切掉缘的兔子先生本来就该给这边谢罪并无条件重结才对不是么。当然我也没想过这个旁若无人的毛球会老实听话,不过反正就只是兔子,直接把它绑起来强迫它帮我重新结好不就好了么。结缘还是进锅,逼它二选一的话总不会选择当兔锅那边吧。虽然要是怎样也不肯结的话就得狠下心来享用就是了。不过听说还蛮好吃的。
我姑且找了一下绳索之类的东西。
「那个。」
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我惊讶地回过了头去。贝泽同学不知何时来到了自治会室。
「不好意思,钥匙。」
「啊。抱歉。」
我慌忙从钥匙架上取出器材室的钥匙交给她。好险,差点就被撞见凶杀现场了。
贝泽同学接过了钥匙,然后看着装成兔子一样吃着兔粮的兔子先生。
「可以摸一下吗。」
「请便。」
贝泽同学抚摸起兔子先生的头来了。兔子先生一边哼哼地动着鼻子,一边眯细了眼。
看着女生和兔子这么幅治愈人心的光景,不知怎么我顿时恶意尽失。没错,稍微冷静些。就算能尝到美味的兔锅,但缘分切掉回不来也实在是太可悲了。在祭出最终手段之前再陪一下兔子先生也不迟。虽然是情非我愿。
贝泽同学则是开心地疼爱着兔子先生。
偶然间。
我望向了她的背后。
「早上。」
跟贝泽同学搭话了。
「我见到伞屋学长了。」
「我也,在中午看见了。」
「是吗。」
「学长就算在食堂里也没取下围巾。因为很冷呢。」
她露出了微笑,再度抚摸着兔子先生。
我稍微有点后悔了。
早上,看见伞屋学长的时候,要是再仔细观察下就好了。这样的话说不定就能跟她说多一点话了。事到如今我才这么想。
贝泽同学的缘之绳,并没有发光。
(为什么没有发光。)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跟贝泽同学一起去了器材室。
我又稍微看了看她背后的缘之绳。或许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发光也说不定,又或许是亮了又灭掉也说不定。
到了第四器材室,贝泽同学就像平时那样开始画画。以前看过的,展示会用的街道绘上又添上了细小的文字。
贝泽同学坐在平时的椅子上,在调色盘调着颜料。
我使劲地往正在作业的她的背后望去。
贝泽同学的缘浮现而出。
之后我凝视了两分钟,她那垂在半空的细绳依旧没有发光。我放松下来叹了口气。要是两分钟就能发光我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我揉了揉疲劳的眼睛,随意回顾了一下器材室里面。
大量盖着布的画板并靠在墙壁之上。大型速写本也堆积了十册以上。因为使用这间器材室的就只有贝泽同学而已,所以这些全部都是她在这一年里所画的。虽然每周都过来看过所以并没有发觉,但重新观察之后便被这数量震惊了。
「真厉害呢。」
「怎么了?」
「居然画了这么多画。」
「啊,嗯。」
她一边动着笔一边回答。
谈话中断了。
从高窗倾注下来的阳光,给器材室内部涂上了一层橙色。
「贝泽同学为什么。」
质问,很自然的脱口而出。
「会对伞屋学长?」
她的笔停住了。
贝泽同学把笔放到了调色盘上,转过了身来。
因为夕阳的关系看不大清楚,但她那张橙色的脸上带着点害羞。
「我从以前起就很喜欢画画了,一直在画画,高中生的时候顺着势头去考了美大。」
「结果是不及格。因为不想给家里的兄弟和双亲增加太多负担,于是我放弃了复读,进到及格的大学了。只要把画画当成兴趣继续下去就好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是,没能去美大的我,感觉就像是失去了目标一样。即使想着要画什么而面对着纸,笔也完全动不起来。明明是这么喜欢画画,却没有想画的东西了。明明脑袋里想着,想要画漂亮的画,想要画美妙的画,但脑袋里却什么都没有浮现出来。我进到大学的那会儿,画不出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