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千禧年秋天,美丽富饶的农业大省周雍,一派繁荣的景象。广袤的原野立着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国家级园林城市雄鸡市绿树成荫,花香扑鼻,远古建筑安详地静卧在绿树鲜花的怀抱中,敞开围墙的市政府大院里,环境整洁,鲜花怒放。这个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吸引着五大洲不同肤色的人,游客们对这座城市悠闲氛围和厚重文化的赞叹,强化了在政府大楼里上班的公务员们的优越感。
清晨,侯石嘉坐在一尘不染的局长办公室,悠闲地欣赏着发烧友级CD播放的乐曲,高保真的音色如此悦耳动听,令人惬意极了,而贝多芬那首著名的《命运交响曲》让他信心倍增。他端起勤务员早就泡好的黑山县武装部秦政委从福建带回来的上等功夫茶,细细地品味起来,不时满意地点点头。他觉得那一斤1500元的价格值了,自己也享受了皇帝的口味,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
他轻松地走进套间打开放在床头的豪华保险柜,打开一个红布包裹,轻轻地按了一下黄色按钮,“嘭”的一声,盒盖弹了起来。一个精致的玉马犹如三冬的冰凌,晶莹剔透,一看就是上等的和氏璧精雕细刻而成。玉马的做工十分考究,刀功精湛绝伦,在大功率日光灯的照射下光彩照人,它的造型精美,凌空欲飞,美轮美奂,使人觉得它就是玉帝放养在银河中的天马,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从那略微泛黄的外表可以看出它有些年代了,因此倍加惹人喜爱。
“报告。”听到有人来了,他不慌不忙地收起这人间珍品,轻轻地放进崇光科技股份公司新款远程防盗报警保险柜,踱出套间,镇静自若地坐回椅子上,有滋有味地品起茶来。
“报告局长,张忠新前来领命。”
侯石嘉声音低沉地说:“请进!”
只见小车驾驶员张忠新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侯石嘉亲切地说:“忠新呀!这么快就把消息传出去了,这件事你做得好呀。哈哈!”随即响起一阵爽朗的大笑。
看到精神饱满的侯石嘉一脸自信,张忠新不由得想起了两周前的情形来……
以精简机构、裁减冗员为内容的各级政府机构改革的信息铺天盖地般传遍周雍大地。霎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莫名的恐慌笼罩着雄鸡市政府大院,公务员及相关人员心情躁动不安。
侯局长痛苦地面对这场变革,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监管局就要被并到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去了。连日来,他煞费苦心地盘算着如何能够保持单位相对独立,使队伍不散、人心不乱,中层由自己任命的大事。怎样使用市政府大院第一才子钟维民和美女陶小曼等人,也让他伤透了脑筋。也许没有什么事比用脑过度更让人伤神费力了,思考问题可能是对人身心损耗最为严重的劳动了。侯石嘉本来就不多的头发愈发稀少,年过半百的他头上竟然增添了不少白发,英俊硬朗的面孔也憔悴了许多,难怪伍子胥过关时竟然一夜愁白了头。也不知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他终于想出了实行双向选择、竞争上岗的干部任用方式……
想到这里,张忠新不无讨好地说:“局长,您见外了,我们谁和谁呀!”
侯石嘉满意地点点头,说:“是呀,咱俩就不必客气了嘛。哈哈。”
“为你分忧解愁是我的职责呀。”
“今天,咱们去桃花园山庄看望病休的胡彩凤常务副市长,顺便请示她有关春节扶贫供应的事情。你去准备一下吧,我们八点半出发。”
“好的!”张忠新爽快地答应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侯石嘉好像又想起什么了,叫住抬腿就走的张忠新说:“忠新,你等一下。”
张忠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这样吧。你顺便去一趟供应办,告诉他们尽快拿出节日供应方案,让钟维民把好文字关,回头叫陶小曼交给我审定。”
张忠新得到指令,屁颠屁颠地忙着执行去了。看着他那媚态十足的奴才相,侯石嘉局长满意地笑了笑。他站起来,面对着宽敞明净的墙面镜仔细地梳理着大背头,喷上高级定型水,自我欣赏了一番,然后认真地扎起市食品公司总经理朱民生从香港带回的3500元一条的新款“金利来”领带,套上嘉华服装公司新开发的6000元一套的“巨人牌”外事西装,在腋下轻轻地喷上法国“香奈尔”香水,坐下喝了口香茶,从桌子上拿出一根极品“黄鹤楼”牌香烟悠闲地吸着。
抽完香烟,到洗手间里漱口,然后坐回套间的真皮沙发上歇了一会儿。他又从柜子里拿出陶小曼的公公、原市军分区政委兼市委常委秦方从意大利捎回来的“袋鼠牌”皮鞋穿上,再精心打扮一番。然后,面对着镜子旋转一圈。真个是“佛靠金装,人凭衣装”,本来就是帅哥的侯石嘉更加风流倜傥,自信心也提高了许多,心理盘算着与副市长胡彩凤相见的事情。
2
俏丽的陶小曼憔悴了许多,漂亮的鹅蛋型小圆脸,犹如黄土高原上受了旱的苹果干巴巴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飘逸,满脸怒容的她不停地拨打电话。但是,不知为什么,今天的电话总是打不通,她气愤得不停地踢打着办公桌。
“呵,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欺负我们的公主曼飘云,哥哥我这就替你找他理论去。”小车司机张忠新走了进来。
没有得到回应,张忠新又搭讪着说:“我说曼小妹,气大伤身呀。听哥的话,消消气吧。”
“谁这样贱?狗嘴里怎么就吐不出个象牙来。”陶小曼嗔怒地骂了一句后回头一看,发现是张忠新,就转怒为喜地说:“我说二把手,这几天忙什么呢?总是神秘兮兮的,人们都说你整天神出鬼没的,像个高级特工。”
“忙呀。我们命苦嘛,哪里有自己的时间。没听说‘为人不当差,当差不自在’嘛。什么特工、二把手的,也就你曼小妹这样说,哥哥才不会生气的。”
陶小曼扬扬手说:“你再耍贫嘴,看我不揍你个臭小子。算了吧,你这孩子就会耍贫嘴,处处讨大姐的便宜。你就不知道关心大姐。我问你,我的事怎么样啦?”
张忠新停止嬉笑,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有事要出一趟远门。老板刚才让我给你传话,这几天务必抓紧时间与钟维民合作,把春节供应计划写出来,回头你亲自交给他。”
听“二把手”这么说,陶小曼就像久旱的禾苗受到雨露滋润似的,马上生机勃勃,精神倍增,迷人的小脸绽开了花。她面带微笑地说:“谢谢兄弟。晚上请你跳舞。”说着话,一个媚眼抛了过来,说不尽的风情万种,活脱脱一副“万人迷”的样子。
久经情场的张忠新一下子读懂了陶小曼那勾人的眼神,不由得浑身麻酥酥的,几乎不能自持。但一想到老板安排的大事,他也不敢怠慢,连忙定住元神自嘲道:“呵!能得到市政府第一美人曼飘云小姐的垂青,小生深感荣幸。”说完转身就走。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来,回过头说:“跳舞就算了!说正经的吧,我们昨天去黑山县调研,在凯旋门大酒店遇到秦征途副政委。他让我告诉你说今天要回来开会,你好好酝酿感情见你的夫君吧。”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你这个‘花蝴蝶’,最近又到哪里采花了?”
“别胡说了,哪有的事?”
“谁不知道你这个风流魔王,到处都在表现自己的特长和爱好。哼!别拿讨好小姐的那一套来忽悠你大姐。”陶小曼觉得话没有说完,就叫住他说,“忠新,你等一下,我觉得你越来越斯文了。”
张忠新不好意思地说:“斯文有什么不好?如今咱也是市委党校毕业生,手中一样握着大专文凭了。”
“呦!我们二把手也成知识分子了,可喜可贺。”
“知识就是力量嘛。再说,也能够提高修养呀。”
“瞧我们二把手和笔杆子钟维民去西京开了一次会,进步就这么大。我说咋就带上了酸气呢?”说着,陶小曼美丽的小脸露出嫉妒的神色。
“如果用但丁‘人不能像走兽那样活着,应该追求知识和美德’这个标准衡量咱们局的部分中层,人家钟维民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唉!‘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个书呆子就是不识时务,太直率了,傲气也盛了点儿。”
“这是你的看法?”
“许多人都这么说嘛。”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咱们曼飘云妹妹着实招人喜爱,大家对你的印象分可不低呀。”
“是吗?!”
“哪个唬你呀。我说曼飘云妹妹,你可要惦记着我呀,我梦里经常都在娶你呢!”
“贫嘴。这孩子不知让谁惯的,如今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变得没大没小了,怎么能把大姐称呼妹妹呢。找打!”陶小曼听他这么说,心里乐滋滋的,故意笑嘻嘻地举着拳头追了过来。张忠新借机快步下楼走了。
陶小曼身材修长,瀑布似的黑发从头顶泻下,飘逸洒脱。纤纤细腰,加上浑圆、微翘而又饱满结实的小屁股,婀娜多姿,凭空增添了妩媚;弯弯的柳叶眉,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明眸犹如一汪湛蓝的湖水浸泡着黑色的宝石,灵动异常,迷离诱人;嫣然一笑,说不尽的风情万种,摄人魂魄;挺秀的鼻梁温润光滑,薄薄的双唇宛若三月的桃花粉嫩水色,微笑时露出一口碎玉似的皓齿,让人充满遐想,嫉妒造物主的偏私。120斤的体重、172厘米的身材,丰满而不失苗条,长长的脖子白皙晶莹,胸脯上的山峰若隐若现,读过马格丽泰·密西尔小说《飘》的人都会把她当做“郝思嘉”。有舞蹈基础的她走起路来端庄笔挺,属于男人心仪的那一族。要不是生在改革开放相对落后的内地,说不定也能够成为小有名气的模特儿或者影视明星。
郊县综合经济监管局新上任的局长见了她一面,回去念叨了七八天,甚至有些呆傻地自言自语道:“雄鸡市综合经济监管局的陶小曼不知是怎么长的,能够多看她一眼就是幸福。”顿时引得夫人醋意大发,河东狮吼,内战爆发,新局长脸上落下的“黄巢沟”成了永久性标志,也使陶小曼更加闻名雄鸡。
千禧年春日午时,秦龙化工公司老总发现了这个美人,心里乐滋滋地盘算着把她搬到自己家当花瓶摆起来。于是不停地给同行的处长敬酒,千叮咛万嘱咐请他帮忙,将陶小曼介绍给自己的儿子做女朋友。
可是,如此的美人,婚姻却不幸福。
新婚之夜,没有见到陶小曼落红,丈夫秦征途心里就犯嘀咕。后来也听到妻子婚前曾与父亲暧昧不清的风言浪语,愈加不快,夫妻二人表面上和和睦睦,却同床异梦。在外人面前,陶小曼很会掩饰,她经常在别人面前夸奖自己的丈夫秦征途是多么优秀,结婚多年夫妻间没有发生过矛盾,专拣好听的话欺骗周围的人们,取得大家的好感。
这几天她正在为即将展开的竞争上岗煞费苦心,火气很大。
3
监管局处级干部中,对升迁没有想法的就只有综合法规处主持工作的钟维民副处长了。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趴在陈旧的办公桌上起草规范性文件。
简陋清静的办公室,左边是一个巨大的书柜兼文件柜;右边的墙上悬挂着钟维民的好友、著名作家程海先生手书“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的颜体条幅,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显现出主人的儒雅。当他听到竞争上岗的消息后,淡淡一笑,自嘲道:“真新鲜,竞争上岗。哈哈!我可以凭能力当处长了。哪个爱看笑话的制造这样的谣言,缺德不?”他无助地叹了口气,又自言自语道:“唉!谁不知道监管局每次正处级岗位出现空缺,都说民主推选,集中确定,可是后来呢?算了吧!我还是忙我的正事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坐在油漆脱落的办公桌前,认真书写起了《雄鸡市“十五”经济发展规划》。随着钢笔有力的挥舞,一行行苍劲有力的行楷跃然纸上:“依据经济社会发展现状和雄鸡市所处的区位,重点抓好采掘业、加工业、电子信息业、装备业、食品工业、能源化工业六大支柱……”
“小钟,现在还坐得住呀?难道就没听说全局都在盛传竞争上岗的事,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呢?”头发花白的办公室主任夏光明打着招呼,微笑着走了进来。
钟维民连忙停下手中的工作,站了起来说:“夏主任,您好。我得尽快把这个规划写好。下周,局长办公会议要研究上报市政府,这事关雄鸡市经济发展的大局,我一刻也耽误不得。再说,我没有加入单位的任何圈子,没人找事就是万幸了。”
“你的能力摆在那儿,工作态度也很端正嘛。”
“我只有干好本职工作,才能报答供养我们的纳税人。至于提拔嘛,那只好听天由命了。”
“小钟,话可不能这么说。目前,我们国家正在建设法治政府,严格约束那些在部门和地区搞‘家天下’、一言堂的领导干部。各级政府很重视这次机构改革,制定了不少法规、规章和制度,这回要动真格的了。”一向出言谨慎的夏光明看到钟维民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说下去,“我们局所说的竞争上岗可能与以往有些区别,监管局党组就要撤销了。”
“是吗?我一天到晚陷在材料堆里,什么消息也没有听到呀。”钟维民惊讶地道。
夏光明非常肯定地说:“这是真的。政府机构改革方案把我们局的职能划归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管理,人事安排要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党组确定。省政府机构改革确定的年龄杠子是二五八,就是科长52岁,处长55岁,局长58岁,你们处长和我早就过线了。”
“噢。”
“这次机构改革,办公室、综合处合并,办公室主任的主要职责是综合材料和人事管理。我们两个处,只有你一个副处长,考虑到工作的连续性,不管谁当局长,在我们退下去后,只能起用你。再说,我们局能够挑起办公室主任担子的也只有你了。”夏光明说完就向门口走去,走着又顿了一下说,“你可要争取呀。”随手关门走了。
钟维民的情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沉稳地坐下来,继续写了起来。
“呦!钟处长看来是稳坐钓鱼台了!人家都活动得热火朝天,你却坐得稳如泰山。你大姐我都在为你着急呀,你怎么就这么傻?”综合经济监管局“皇后”级的人物,部队正团职文艺兵转业、绰号“老妖婆”的季思雨副巡视员一边走一边叫着来到综合法规处。
她进了钟维民设在里间的办公室,整个脸几乎贴在他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陶小曼竞争能源处处长岗位,侯石嘉局长的老关系嘛。嘿嘿……我看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嘛。大姐支持你竞争,你就报名竞选这个岗位吧,看那猴子怎么收场?”
钟维民一本正经地说:“谢谢您,季巡视。您看我行吗?本人生性清高,傲骨铮铮。一不会请客送礼,二不会拉帮结派,三不会阿谀奉承,四喜欢较真儿。再说了,局长也不喜欢我,他曾经私下对人说过,钟维民如果不是材料写得好,那么他在监管局就没有用处了。别的处我还可以考虑,能源处这个肥差,我可从来就不敢去想呀。”
“咱们在局务会议上一起提议,实行岗位轮换,不能由他们业务处室人员一直都在实惠的岗位上转圈子,你们清苦岗位的同志也应当换换环境嘛。你就去报名吧,我给你拉选票。记着,提前作好准备吧。”说完扭着日显粗壮的腰身摇摇摆摆地走了。
钟维民一阵反胃,心里有点儿恶心。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又走了进来,一副标准的军人架势。钟维民抬头一看是副局长王忠义,连忙站起来说:“王局长好!您来视察工作。请坐。”
王忠义在钟维民递过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和蔼地问道:“小钟,你对这次政府机构改革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看。”
“王局长,您看我行吗?侯局长说过就是看中我手中的笔,要把我塑造成写材料的高手。他能给我什么岗位?”钟维民低着头无奈地说。
王忠义实在不愿意看到他如此消沉,故意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小钟呀,为了监管局,也为了你自己,怎么说也应该振作起来呀。”
“王局长,我也不想消沉下去,可是,历经多任局长,每一任局长初来乍到都说我是前任的亲信而排斥我。十几年如一日地爬格子,不断地适应不同领导的口吻,屡屡遭那些结帮拉派的小人的诬告陷害,还能有什么锐气呢?”钟维民无奈地摇摇头说。
王忠义加重语气说:“不!政府机构改革是依法进行,摆在你面前的机会不小呀。你们处长要离岗,办公室老夏也到站了。机构改革我们局办公室撤并综合法规处,承担办公室和综合材料职能,这个处长人选我是看好你的。”王忠义慈祥地看着钟维民。
钟维民只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深深地感激他。爱才心切的王忠义从雄鸡军分区参谋长岗位转业到综合经济监管局任副局长已经十年了。他很欣赏钟维民的才能和人品,多次在党组会上提出给钟维民压担子,加快成长。可是,侯石嘉确实是压担子了,老处长在外帮忙两年有余,处里的工作重担就是钟维民挑的,尽管干得比老处长出色许多,可一直就是主持工作的副处长。侯石嘉局长能犯众怒,从局属企业鸿飞公司违规提拔苏武志,也没有考虑资历更长的钟维民。许多人为钟维民鸣不平,王忠义甚至与侯石嘉发生了争执。有人鼓动钟维民找侯石嘉理论,或者休病假撂挑子。正直善良的他只是表示感谢,照常写材料,气得副局长王忠义指着他的鼻子训斥他太老实,愤怒地说:“你真是写材料写傻了。我知道你心胸宽阔,爱面子,想得开。可是,你要知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呀。”
思索良久,钟维民坚定地说:“谢谢您,王局长,如果是真正的公平竞争的话,那我就要竞争办公室主任了,也算是发挥自己最大的优势吧。”听到钟维民的表态,王忠义拍拍他的肩膀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看来竞争上岗并非空穴来风,这回是有来头的了。如果是别人鼓动那也没有什么,可王忠义能这么说,就让钟维民不能不考虑了,他平静的心这下全乱了,思绪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他放下正写着的材料,点燃一根三元钱一包的香烟慢慢地抽着,认真分析起符合条件的人选来。
4
楚梅村在与苏武志竞争工商贸易处长职位中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侯石嘉的偏心使他弑羽而归,原本阳光灿烂的心灵天空顿时昏暗无光。他怨恨侯石嘉的霸道和老天的不公,觉得再不离开监管局自己就要发疯了。
楚梅村找到好友钟维民倾诉心中的不快,言语有些偏激地说:“老钟呀,这是什么世道呀?这些人倒行逆施,使机关环境变得十分压抑。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够在政府搞家天下,把人民的事业当做自己的家务随心所欲地处置,难道就不怕党纪国法吗?”
钟维民不知说什么好,听他继续诉说:“如今,我们这个地区有些公务员沉迷官场习气,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是暗流涌动,见面和颜悦色,内心尔虞我诈。有些地方和部门风气恶化,人妖颠倒,指鹿为马,是非混淆。人员的职务升迁、立功受奖不以客观事实为依据,往往取决于领导的意志和好恶。现在,老百姓们都在说‘当今社会真可爱,人类新创四大怪,做人没有做狗受宠爱,守信不如告密受信赖,内行没有外行提拔快,忽悠要比敬业更豪迈’,这就是在说咱们内部的‘潜规则’。正直善良、德才兼备、敢讲真话者就是另类,有想法的人必欲除之而后快。流言飞语始终围绕他,除非有要人欣赏他,才可以飞黄腾达,否则机会是不会青睐他们的。不少缺乏道德和诚信、见风使舵的变色龙、马屁精挖空心思讨好一把手而得到好处。领导的意愿和部门的风气往往成了决定人们成败得失的重要因素。”
楚梅村几乎是满含泪花地继续说:“僵死的用人制度,缺乏公平竞争的环境,有志做好工作的人要干成一件事十分艰难。正所谓‘制度好可以使坏人无法任意横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无法充分做好事,甚至走向反面。一个好的制度可以使更多的人做好人,一个坏制度使更多的人做坏事。特别是好人在坏制度下也会身不由己,不得不干坏事,做违心的事。’我们局台立淮、汪君伍、秦守晟这些品质恶劣的小人结为帮派,造谣诬告陷害我们,制造了多少冤案。我真想大声疾呼,我们党要摒弃社会盛行的虚伪与欺骗糟粕,以先进制度规范管理公务员,制定科学的量化考核指标,按照每个人的工作能力和实绩量才施用,促使公务员对自己合理定位。这样才能使我们这些热爱祖国,想干点实事的人不再艰难呀!”
钟维民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悲愤地说:“我何尝不是这种想法,你看看当今的一些机关,人事关系相当复杂。不少公务员迷恋享乐,追名逐利,拿着纳税人的钱和政府的津贴不思感恩,一味地与有钱人攀比;能力超群,成绩显著者往往成为那些能力低下、道德龌龊、私欲膨胀者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狠狠地踢了踢桌腿,愤怒地说,“台立淮、汪意钟们深谙‘木秀与林,风必摧之’的真谛,他们依附道德水准不佳的个别领导,拉帮结派,造谣污蔑,用莫须有的不实之词诋毁优秀人才,制造事端。故意夸大并散布优秀者工作中的差错和个性弱点是他们惯用的杀手锏。”
钟维民气愤地继续说:“一些人的思想深处法制观念淡漠,甚至把行政领导负责制理解为就是自己说了算,从而拉帮结派、抬高自己、陷害别人。公务员考核中,获得优秀票高者几乎是那些不会对任何人形成威胁的一般能力者,或者就是那些心术不正、结党营私的小团体成员。政绩突出者很少能够获胜。”
“是的!”楚梅村深有同感地喊着。
钟维民没有停顿,继续说:“‘提了溜须拍马的,奖了无关轻重的,红了结党营私的,苦了任劳任怨的,亏了单枪匹马的’这也说出了我们局的现象。但是,我相信‘在一个人民的国家中还要有一种推动的枢纽,这就是美德。’我们不能把目光局限在监管局这块小天地,要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凡事要从长计议,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我相信,生活一定会青睐勤奋者。咱们不妨换个心态和环境。如今,政府实行‘双万’工程,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也许机会就在眼前,如果能够抓住,说不定会有所转机。”
楚梅村非常伤心地说:“老钟,你不觉得在我们监管局机关工作时间越长失落感就越强烈吗?眼看自己年近不惑,再当不上处长就没有提拔的机会了,能够为社会做些什么的时间也缩短很多了。可我想做一名好公仆的愿望更强烈了。”
钟维民目光坚毅地说:“国家提倡依法行政,法治政府的进展也加快了。‘我深信只有有道德的公民才能向自己的祖国致以可被接受的敬礼。’我支持你去挂职,农村需要我们。如果能够离开这磨灭人性的环境,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奔赴农村,带领乡亲们闯出一条发展的新路子。”
楚梅村得到钟维民的鼓励,抑郁焦躁的情绪得到了缓解,慢慢地恢复了以往的自信。
5
工商贸易处是综合经济监管局举足轻重的处室,前四任处长先后被组织提拔到其他单位担任副厅级领导职务,可算得上晋升机会并不多的综合经济监管局干部的摇篮,也是这个局所有公务员挖空心思想去的理想处室。
现任处长苏武志却很不开心。到任一年来,他费劲心机,却迟迟难以打开工作局面。他怎么也想不到,过去风光无限的鸿飞公司常务副总经理会不适应新的岗位,曾经屡试不爽的“一蒙,二坑,三讹诈”的手法在这里会完全失灵。从前任处长武建林那里学来的皮毛并没有吃透,生搬硬套的后果就是使企业一个个地远离行政监管。
苏武志那套非驴非马的机关管理方式实在离谱,经济监管秩序混乱不堪,违规进出口问题严重,企业安全质量事故频繁出现,甚至发生了“9·12”公交车颠覆,造成7死9伤的恶性事故。市政府几次黄牌警告综合经济监管局,多亏才智过人的钟维民措辞准确,又有恰到好处的辩解材料,才帮助他渡过难关,侯石嘉多少也流露出了用错人的无奈。不过,侯石嘉的秉性就是从来也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固执己见的个性促使他没有放弃对苏武志的支持,这也使苏处长逃过一劫。
如今,面对政府机构改革中将采取竞争上岗的方式重新任用处长,苏武志心里没有一点儿底,失去心理优势的他现在心情糟透了,不免有些忧心忡忡。原本胆大妄为的鸿飞公司常务副总经理什么时候忧虑过,过去做购销员和副总经理时是多么威风,他根本没有把局机关处室和事业单位当回事。
现在,苏武志终于明白那时的光鲜,完全在于鸿飞公司能给监管局带来较大的经济利益,而且公司管辖的职工人数众多,综合力量最为强大,也是监管局年终干部考核的票仓。况且,总经理余飞翔与局长侯石嘉分歧较大,侯局长看中苏武志的就是他能牵制总经理的作用。这次,他才感觉到历任局长实行双重标准管理全局,鸿飞公司只不过是一副好牌罢了。这次,又有钟维民、楚梅村这些德才兼备的人参与竞争,能否保住处长位子心里更加没有谱了。回想过去的荣耀,心情更加郁闷,他已经有打退堂鼓的想法了。
去年秋天,苏武志从市委组织部干部处当副处长的同学那儿得知,武建林要到城市墙体材料推广中心当副主任。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凭借着前几年停薪留职时学到的下三滥手法,很快就取得了武建林的认可。他们密谋邀请侯石嘉和他俩的铁哥们人事局长郑述德到风暴角大酒店吃饭。
饭桌上几个人这个劝,那个敬,六个人喝下四瓶五粮液。侯石嘉一人喝下了一斤半白酒,有些糊涂了。郑述德趁机推荐苏武志接替工商贸易处处长职务,武建林也在旁推介苏武志是科班出身,很有胆量,脑子灵活,很会来事。武建林坚定地说:“侯局长,苏武志有胆有识,谋略过人。如果让他担任工商贸易处长,一定能做好经济监管工作,更重要的是能够搞活全局经济,给大家带来不错的福利待遇。你就放手让他干吧,他肯定是个能超过我的人才。”
郑述德“哈哈哈”一阵大笑,风趣地说:“谁都知道老侯喜欢人才的,这个我是早有耳闻的嘛。想必对小苏的安排他早就心中有数了。”
侯石嘉心里说:哼,你们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我老侯!自己的部下我最清楚,怎么能把个劣迹昭著,假借监管局的名义大搞企业排行榜,对企业伸手要财物大肆敛财又色胆包天的苏武志说成是天上掉下的白猪娃——缺物。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出戏怎么演,我来个假亦真来,真亦假。于是,假装喝糊涂了,既不说话,也不点头。几个人看到这样,心里不免有些泄气了。
苏武志一咬牙,只好拿出最后一招,舌头发硬地说:“各位老板,风暴角的洗浴环境很好,咱们今天洗桑拿浴怎么样?”没想到这回歪打正着,这正中了郑述德和侯石嘉的下怀,他们一起点头称好。
苏武志打电话给一块儿做过销售员的狐朋狗友、现在是风暴角洗浴中心的总经理刘大忙。他郑重其事地说:“大忙,今天晚上把最好的小姐送给各位老板,把他们服侍得舒舒服服,不要考虑钱的问题。如果哥的事办成了,我是绝不会亏待你的。”
“好的。这不用你老哥操心,苏哥的吩咐就是圣旨。保证一切让他们满意。”一表人才的刘大忙流里流气地发着誓。
不一会儿,刘大忙领着一群衣着时髦、风情万种的风月场女子来到苏武志的面前道:“苏哥,你觉得她们怎么样?如果大家不满意,兄弟我打电话,让‘快活林’赵老板给咱送过来几个俄罗斯小姐。”
苏武志一看这些小姐年轻、漂亮、水灵、风骚,很高兴地道:“我看不错嘛,一会儿让老板们看了再说吧。”
“没问题。你们尽管玩儿,这事包在兄弟身上了。”说完拍了拍胸膛,毕恭毕敬地站在苏武志旁边。
娱乐厅里的其他客人看了不禁纳闷,这个不可一世的恶霸刘大忙,怎么在苏武志面前表现得百依百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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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立淮独自坐在饭厅,两盘花生米和猪肚子做下酒菜,郁闷地喝着酒想心事……
台立淮是有道行的人。他出生在秦岭脚下潘溪佛教盛行的西丈寺村,背靠著名的兴善寺。据说菩萨经常显灵,保佑十里八乡五谷丰登,人民安康。村里人对佛像顶礼膜拜,信奉有加,香火旺盛。男人们经常到寺院从事体力劳动,女人们则念经烧香,缝补浆洗。经常服务寺庙的人自称居士,自觉高人一等。
台立淮的父母是兴善寺俗家弟子,每年去住庙,接受和尚的教诲,享受住持僧的真传。小时候,人们私下里骂他妈妈与住持方丈关系暧昧,有人说他是住持僧的私生子,背地里叫他“小沙弥”。不过传说归传说,台立淮的脸型与父亲和住持僧的脸型都是扁长“国”字型,也不好分辨。稍微大了一点,自己照镜子,发现眉眼十分接近住持僧,尤其是那满脸横肉上的三角眼和大嘴下一颗大黑痣简直就是主持僧的翻版。从此,深信自己有仙根,是佛家后人,一切自有佛祖保佑。附近十里八乡都说他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死狗赖娃,跟村子里的“长舌男”朱三学会了拨弄是非的勾当,人们说他是当地的祸害。也不知这些事是怎么传到当铁路工人的爷爷那里的。老人家为了使孙子走上正路,不再殃及乡里,就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假称他是小儿子,把刚满18岁的他安排到铁路上当了工人。
离开了家乡到新的环境工作,加上铁路行业半军事化的管理制度使他的性格有所收敛。因为个子大,有蛮力,劳动起来一个顶俩,多次受到表彰奖励,火线入党。结婚后,妻子在老家帆布厂上班,两地分居的生活带来很多不便,于是,靠远房表舅帮忙,调到雄鸡冶金厂当了一名炼钢工人。1990年,参加高考上了雄鸡市委党校党政干部基础专修科,学习两年毕业后回厂,转为干部到厂宣传部工作,一年后担任了车间主任。
冶金厂因经营不善破产,凭着在《市场信息报》上发表的几篇“豆腐块”文章,再加上善于吹牛,台立淮被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当做人才安置到综合经济监管局工作。
办公室主任看了档案,就安排他管理监管局的公章。这本来是很正常的工作安排,可是,他以为大权在握,对其他处、室和局属事业、企业单位的领导同志态度蛮横,盛气凌人,大家对他都颇有微词。
后来局长办公会议一致决定,将台立淮调离办公室,到计划统计处(调查中心)工作,承担统计分析任务。
他听说到计划统计处(调查中心)工作,当时就懵了,饱满的情绪一落千丈,一个五尺大男人竟然回到办公室趴在桌子上哭了整整一个上午,临下班时把局长马平生堵在办公室讨说法。马平生局长说:“办公室只能把人惯成万金油,现在领导觉得你是个人才,考虑你去计划统计处熟悉业务,将来组织上有任用。”
他听后心里很高兴,愉快地到新岗位上班。安分了半年,统计工作搞得还算过得去,能力一般的他也在《华西信息报》上找人发了几篇统计分析,虽是他的名字,可是文章几乎是编辑重新写的。有了这点儿小的文字见报,他的尾巴又翘了起来,开始了串门子、拉是非的生活。不是给比自己小的干部分析局势,指明谁会影响他们进步;就是散布局长的是非,口口声声说马平生局长没有他入党时间长,水平不行。在党风廉政座谈会上,说有管理职能的处室不廉政,如果都能像我们计划统计处,那就没有必要进行廉政警示教育。
台立淮的非正常行为搞得全局人心惶惶,人们都有意地疏远他。他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善于投机钻营的性格让他不断调整拍马屁手段,警犬似的嗅着改变生存环境的机会。他要抓住政府机构改革实行竞争上岗这个机会往上爬。
7
汪君伍呆呆地坐在卧室里面,对着宽大的床上几张存折和银行卡发愣,对于自己屡试不爽的招数是否依然有效,心中也没有个底。
他是从西北某部基地转业到地方工作的团级干部,在乡镇背景较为复杂的工作环境中,也受过一些波折,人生曾经陷入低潮。好不容易从县里调到市监管局,也曾安稳了几天。没过多久,发现局里帮派势力很大。为了能在这个机关站住脚,他削尖脑袋挤进了陶小曼的圈子,想方设法取悦她,甘当打手,参与诬告优秀干部。监管局的人背地里都说,汪君伍就像大烟瘾君子似的,官瘾很重。可是不管别人说什么,他觉得重要的是要权力,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想到这里他不禁放声大笑……
当年转业回地方后,不甘心做人下人,他多次找到县委组织部,要求落实领导干部待遇,闹得县委书记心烦,就派他到人口最少的偏僻乡工作,可他刚当上乡人大主席没几天就出事了。又靠远房姑父王副厅长帮忙,调到市级机关上班。他没闲着,一直找有关部门要求落实待遇,靠请客送礼的手段和陶小曼的推荐,侯石嘉才安排他到业务处室当了助理调研员。
侯石嘉碍于自己白鹿原老乡、周雍省卫生厅王副厅长的面子,给汪君伍安排了一个不错的岗位。可是,他觉得不满足,最近,又多次到省卫生厅来找远房姑父,请求姑父给老同学侯石嘉谈自己本次竞争处长的事。听说要竞争上岗,他说什么也要争取成功,要当就当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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