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农村工作会议由田野和牛跟道唱主角,刘扬只是简单提出了农业工业化的发展方向,具体的实施意见政府起草。会议开了两天,县区党政一把手和分管副书记(常委)、副县(区)长畅所欲言,谈了一些建议。
这个会议后,刘扬觉得该到下面跑一跑了,全面系统地了解基层的情况,解决一些具体的实际问题。一个雨声淅沥的夜晚,刘扬和秦梅促膝谈心,刘扬说他在市上的工作告一段落,要到下面去。秦梅不以为然,说:“城建、教育、工业的整顿可以说是告一段落了,但是还有一个同教育一样重要、一样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行业你还没有动呢。”刘扬不解,问哪个行业。秦梅说:“医疗卫生系统。”“这个系统有什么问题?”“先从收入说起,你这个市委书记的月工资是多少?”“三千多一点。”“你知道我能拿多少?”“不到三千吧。”“说出来吓你一跳。”“多少?”“过万了。”刘扬睁大眼睛看秦梅:“你哪来这么多收入?”“病人。我们医院的平均工资是六千多,是普通公务员的三倍。这就是医疗腐败的一个缩影。这个腐败你不治理吗?”刘扬看着秦梅不说话。“原来是药价高,现在是什么都高,每一个环节都有提成。我给你举一个例子,一支青霉素的市场价是几毛钱,如果在我们医院的急诊科,这一支青霉素就是七十元。这是多少倍的增加!八十年代初期在医院生个孩子,费用是几十块钱,九十年代末是几百块钱,现在一般是五千块钱,如果有手术,就上万元了。”秦梅很平静地说,“这个医院的大夫分几个层次,年纪在五十岁以上的,大多数不把钱放在第一位,他们对病人的态度也比较温和,对工作认真负责;四十岁到五十岁的,五五开,一半以事业为重,一半以收入为重;四十岁以下的,绝大多数把收入放在第一位,病人是摇钱树。一个国家财政供养的公益事业单位,如果把经济收入放在第一位,把病人放在次要位置,它的肌体会是健康的吗?”
刘扬点燃一支烟,云遮雾罩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细缝,躺着的身体前倾起来,不再说话。好一阵子,他看着秦梅平静柔和的脸面,他没有想到这个外表温柔敦厚的女人骨子里却是如此地犀利。
“院长是主任医师,他的工资已经很高了,但他还要岗位津贴,一个月几千块钱,他还要专家津贴,还有手术费提成。这个人现在的月收入差不多两万元。外科拿手术刀的骨干大夫一个月一万多。小护士三千多,高级职称的护士五六千元,而病人就是我们的摇钱树。”秦梅低声说。
“我们现在为什么对病人体贴入微?一会儿量血压,一会儿测体温,根由就在这钱上面。每一次的举手之劳都有收入,并且不菲。一个病人手术做完先送重症监护室,表面上是高度重视病人,实质上是为了那笔高昂的监护费。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绝对不是好商人,一个唯利是图的公益事业单位该不该让它回到应有的轨道上去?”
刘扬没有点头,继续沉默不语。
“歧北市中心医院的收费就像歧北市的房价,高得离谱了。县上一千元左右的房价在歧北市是五千元,县医院的医药费在这个中心医院高出好几倍。人一旦没了良心,什么事还干不出来?”
“我已经启用了一些干部,本想让老田在几个空缺的岗位上安排人的,这样有利于他的工作,也有利于我和他的团结。经你这么一说,这个中心医院(市第一医院)还得用作风过硬的人。”
“不单是中心医院院长的事,首先是卫生局局长这个人选,要选用有良心、淡泊名利又雷厉风行的行家、专家。”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这个医院就有。佟铨,中心医院副院长,一九八六年西安医科大学毕业,神经内科专家,主任医师。前些年的一次公考公选,他考上了卫生局副局长,干了不到两年,又回来了。走时是神经内科主任,来时挂了个副院长的头衔,现在是百事不管,专心致志看病搞研究,一副仙风道骨的气派。”
“四十多岁吧。”
“跟我们差不多。”
“明天见一面,谈一谈。”
刚才停歇了一会儿的雨又下了起来,夏天的雨总是让人心花怒放,心潮澎湃,不像春雨那样给人带来瞌睡,也不像秋雨让人心烦意乱。空气一下子清爽了许多,身心内外多余的东西都被荡去。刘扬打开了窗户,雨意和花草的清香味涌了进来。“天街小雨润如酥。”刘扬吟诵出韩愈的诗句,秦梅淡然一笑,说:“再好的雨也没有女人的胸酥吧。”刘扬心里一跳,这个从来不说笑话、放荡话的淑女竟然来了这么一句。刘扬的眼睛里有火星,他出奇地看着秦梅。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本来面目就是这样的,只是你这个人太压抑,太没有情调,我不便说什么。生活是绚丽多彩的,人性是丰富多彩的,你活得太累了。”
刘扬抱住了秦梅,轻轻地说:“我是干什么来的?身不由己啊!你是清楚的,每一个新官上任,老百姓都是期待的,我得做些事情吧。”
“白天工作,市委书记,这个地级市的男一号,要大有作为;晚上呢,该进入生活状态吧。而你呢?《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太累了。人生有几个四十岁?壮年时期,要分配好精力,既要在事业上有建树,又要享受美好生活。还说什么天街小雨润如酥,你感受一下,哪个酥?雨比美女酥,一代名君李隆基就不会把盛唐葬送了。”
“说说于洋吧。吴芳会不会嫁给于洋?”刘扬问。
“吴芳变化得厉害。她原来很单纯的,现在我有些看不懂了。我看他对你更感兴趣。”
“要不你在医院给于洋物色一个!”
“这个医院离异了的女人没有一个不爱钱的,她们对当官的比较淡。现在的中年女人对男人的首选是老板,其次才是官员,并且她们要的官员是那种能弄来钱的官员,供她们享受的官员,像于洋这样清心寡欲、一身正气的男人,她们看不在眼里。”
刘扬没有住下来。十一点多钟,刘扬回到CS工厂的住地,打开每天必读的书籍,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次日上午,刘扬召集了部分常委,包括田野、杨哲、王凌座谈。刘扬说:“卫生局局长本来我是让大家举荐的,但我昨天听了下面对中心医院高昂医药费的意见后突然想马上解决这个问题,今天先局部地谈一谈,听听各位的观点和态度,初步确定一个或几个人选来。”
“我想来想去,符合条件的只有佟铨这个人了。”田野说,“我给刘书记介绍一下这个人。”
刘扬举起手来,说:“别人给我举荐的也是这个人,我知道他的一些情况。”
王凌笑了,说:“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认为佟大夫这个人不错,应该用他。”
“我反对,我坚决反对。”杨哲站了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以往的反对坐着说,今天站了起来,“我们不能再用一个书呆子了,他当卫生局副局长时尽给班子出难题、闹乱子,事实证明他只能当一个医生,管理上一窍不通,干一些具体工作是盲人摸象,看问题是一叶障目,这样的人不能用。”
“就因为给你小舅子的医疗事故定性定得太严格了?太实事求是了?”田野喊了出来,“这样的人,我们政府坚决要用,我就要让佟铨当这个卫生局局长!”田野两只眼睛瞪着杨哲。
“我没有挟私报复,我是出于公心。”杨哲也吼叫起来。
“你有比佟铨更好的人选吗?”刘扬问杨哲。
“当然有。”杨哲说了一个名字,一个后备干部。
“你是分管干部的,卫生局四个副局长,两个秘书出身,一个是县上旅游局局长提拔起来的,只有一个是学医的,还是个一工作就在卫生局机关搞后勤保障的人,这样的班子怎么推动卫生事业发展?怎么管理这个特殊行业?”田野怒气冲天。
“杨哲同志,我们这是座谈,你可以离开了。”刘扬一本正经地说,“下面我们还要跟这位同志谈话呢。”
杨哲鼻孔里喷着气大步流星地走了。小何把佟铨请了进来。
佟铨是一个小个头、肌肤白晳、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走进会议室的步伐很从容,表情很平淡。不待刘扬说话,他就说:“市委领导叫我什么事?”
刘扬看了一眼田野,田野心领神会,极其谦和地说:“我们市委市政府想整顿医疗卫生系统,特意请你来谈谈这方面的事,主要是听取你的真知灼见。”
佟铨淡然一笑,说:“我有什么真知灼见?医疗卫生系统人才济济,各位领导想听的话,应该是召集这些人来畅所欲言,集思广益,我一个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佟大夫还为以前的事情生气吧。现在的环境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可能也有体会,也可能听到看到了我市建设系统、教育系统发生的变化。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就不吝赐教吧。”田野说。
“一个人的一生很难一帆风顺,经历一些挫折从另一个角度看是一笔财富。你的遭遇我们知道,我们非常想得到你的帮助!”刘扬谦恭地说,“佟大夫就不要吝啬你的才干了。怎么样?”
“你们想知道什么?”佟铨一脸严肃地说。
“卫生系统的问题你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清楚,我们想请你出任市卫生局局长,从中心医院的高收费问题的整治开始,让我市的卫生医疗工作有一个质的变化。”刘扬说。
“真让我干,市委和政府的领导得给我一定的工作空间,凡行业内的管理得我说了算。”佟铨脸上有了笑容。
“我们请你也是这个意思。”田野说,“专家、行家管理,我们就省心省事多了。”
“好吧。我提以下要求:第一,市卫生局副局长由我提名,组织考察任命;第二,全市所有的医疗卫生机构的经费由财政包干,彻底改变公益事业单位企业化经营的状况;第三,大力支持民营医院的发展。”
刘扬先让其他人发表意见,这些人都同意佟铨的三点建议。田野说他支持这三点要求。刘扬说好,就这样吧。
佟铨走马上任,田野提议的另外两个人任了副局长,三个人开始工作。佟铨当天就成立了一个由退休大夫为主的专家委员会,作为他的智囊机构,对他的各项决策在实施之前进行研究论证,得到这些专家通过后再组织落实。歧北市医疗卫生系统的整顿工作开始了。
这天夜里,刘扬没有和秦梅见面,他在家里阅读《斯大林选集》第一卷。看了没几页,听见有人敲门。刘扬走到门前没有开,门外的人说:“我是吴芳。”是吴芳的声音,吴芳怎么知道他住在这里?刘扬把门打开,吴芳一脚跨了进来,还抱着一束鲜花。
没有女人味的房子没有家的气氛,只有书房是干净的,其他屋子尘土一层。吴芳坐在床边上,刘扬坐在椅子里。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刘扬问吴芳。“我就不会跟踪你?”吴芳平静地说,“你看,我连电话都没有打,打了你肯定就会说你在应酬,所以我就来了。你这个住处其实不是我跟踪知道的,是于洋说的。我看到你进了CS厂区,上了这栋楼,才出去买的花。你不欢迎我吗?”“我能静下来认真看书的时间特别少。以前在工厂,没有接触过领袖著作,这才学,才发现我这个四十多岁的党员政治理论的底子几乎没有,原来那些口头上说的不假思考的都是别人研究出来的成果,现在想来就像是用别人的钱,不知道这钱来得有多艰辛。碰到了于洋,看到人家在学马列著作,我才学;这一学,才发现自己挣钱花钱和用别人送来的钱是大不一样的。马克思、恩格斯是伟人,我现在佩服得五体投地。列宁的著作还没有看呢。于洋说斯大林的理论水平如巍巍昆仑,斯大林的论说气势排山倒海,让我先看,看后再读列宁的一些重要文章。我这就先看斯大林的选集了。”
“毛主席的文章难道不好看吗?”
“《毛选》我看过好几遍了。上初中时就看过,上大学时又看了一遍,工作十年后系统看了一遍,现在还是看一些篇幅短小的。由于思维方式的关系,毛主席的著作在文字上我不去细抠,也不在意他的表达方式,而是不断地琢磨他的观点,他认识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角度和方法,探求他正确的缘由,思索他为什么比别人高明。简单地说,毛主席的著作对我来说不是读多少遍的问题,而是解决我多少思想和实际问题的问题,它是一个巨大的宝库,它里面的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对我说来永远有用,因此我现在不能对《毛选》做个结论。”刘扬滔滔不绝起来。
“跟马列著作比,你现在是个什么理论水平?”
“我仅仅是认得字。西方人的思维跟我们中国人不一样,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些著作是西洋画,非常缜密,给我的第一感觉是新鲜,接下来就是滚滚而来的洪流,有些吃不消。看了几卷,就觉得跟历史有距离,应当是结合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历史来看,但是时间不允许,眼下只能先学习这些光辉著作,看完之后再学习历史,再结合起来。”
“祝你进步!”
“已经进步了。”
“今晚可以不学吗?”
“不行。我最近要好好学习,争取年底把马、恩、斯的选集看完,明年看列宁选集,让我的理论水平有一个飞跃。”
&文&“再当省委书记!”
&人&“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书&“明年初你不是要到省上去吗?副省长的位置不早就给你留好了吗?”
&屋&“不要听信谣传,市委书记才当了几天!”
“地级干部当了十年了,该上台阶了。”吴芳柔媚了一句。
“人不能有非分之想。我在当企业工人时,我的师傅就叫我看《道德经》,看庄子的文章,看孔子的《论语》,那时候理解不了多少,因为阅历太浅,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得其味;现在就不一样了,经常像牛反刍草一样,回味那些先哲圣人的智慧,我是崇拜得五体投地。现在就是用这些教诲的时候了。”
“不说这些了,说说你跟秦梅吧。我看你对秦梅是一往情深。”
“都四十好几的中年人了,见好就收吧。”
“如果有一个比秦梅更爱你的女人要嫁给你,并且是不择手段,你怎么办?”
“我哪有这样的运气?再说也没有这么大的魅力。人啊,差不多就行了,世上好人美人数不胜数,都要占有吗?”
“我想嫁给你!”吴芳红着脸说。刘扬吓了一大跳,傻傻地看着吴芳不说话。
“真的,我要从秦梅手里把你夺过来。我可以给秦梅一笔钱,或者让秦梅跟于洋好。”吴芳站了起来。
刘扬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人要讲良心。”
“谁都是自私的,李隆基一个皇帝还让儿媳妇给自己当老婆呢。你拯救了我,让我重新活了过来,我要报答你。”
“我不要你报答。我已经和秦梅生活在一块儿了,你应当创造自己的新生活。你现在也是歧北的名人了,你这么好的条件,找最好的男人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你就是最好的男人,我要嫁给你。”
刘扬也站了起来,说:“你回去吧,过一会儿秦梅来了都不好看的。”“过一会儿你我见鬼吧!秦梅哪里知道你这个歧北市的男一号住在这个破厂的家属区?全市就于洋和我知道。我今晚不走了,我要和你睡在这张小床上。”吴芳开始脱衣服。
刘扬急忙上前阻拦,谁知正中吴芳下怀,她紧紧抱住了刘扬,眼泪扑簌簌落到了刘扬的衬衫上:“我真的爱你,我想了好长时间了,我已经失眠了两个夜晚了,我今晚鼓足勇气到你这里来向你表白。”
刘扬推开吴芳,冷若冰霜地说:“你觉得可能吗?”
“你不是磐石心肠。你的心比豆腐乳还软,你不忍心伤害一个爱你、追求你的女人。”吴芳再一次扑上去,“如果我早在秦梅之前认识你,或者说我早知道你是单身男人,今天我就不会这样死皮赖脸地纠缠你。”
刘扬软了下来,轻轻地推吴芳,说:“不要这样,这样的话你我都对不住秦梅。认命吧,我们俩就是最好的朋友吧。换了你,你忍心伤害秦梅吗?”刘扬仰天长叹一声,“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善良的女人的好意的,但我已经有了秦梅,并且我把你介绍给了于洋这个我在歧北最敬重的朋友,我们四个人做最好的朋友吧!”
“我对于洋没有感觉,真的。于洋确实是个人才,长得也不差,但激不起我的热情,爱是不能勉强的。另外我要对你说,于洋有了新朋友,这女的只是个头比我低一些,蛮漂亮的。”
刘扬不相信,说:“不要骗我了,他有了会给我说的,他没有跟我说你俩结束了。”
“我们俩就没有开始,哪来的结束?”吴芳拿出手机,打开给刘扬看。
于洋和一个气质非常好、又非常时尚的青年女子走在一起,这女的还挽着于洋的胳膊。刘扬笑了,自言自语地说:“皇天不负有心人,于洋的苦命结束了。”
“是啊,你现在的心情好一点了吗?我今晚不回去,或者你到我那里去。”
“不要胡闹了,我送你回去吧。”
吴芳微微笑了,像刚刚绽放的花朵,摇曳了起来:“你真的送我?”
“真的,我送你回去。”
城市是给夜的眼睛看的,夜晚的城市分外辉煌,歧北市也不例外。走在灯光的河流里,刘扬有一种轻松感。“走背街吧,人少,我们可以说说话。”吴芳说。
“你知道我是要看书学习的,你一个学有所成的高级知识分子不能看着一个小学生不进步吧。”刘扬停下了脚步。
“引用你的口头禅——罗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几个小时耽搁不了你的黄金时间。”吴芳拽了刘扬的胳膊,走到河边上的一条土路上,这条路上没有路灯,由远处楼上的微弱的灯光照亮,但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你带我到哪里去?”刘扬问。
“我的住处。过这一条路,拐弯抹角就到了。”吴芳甜美了一句。
刘扬看了一眼吴芳:“我不是你对手,我甘拜下风,你赶快回家吧。”
“跟我在一起没有情调吧!”吴芳停了下来,看着刘扬,“感情这东西,或者说好感这东西,抑或说欲望这东西,永远是不等式。师范学院的几头牲口看见我垂涎三尺,而我只有恶心;我看见你就想躺倒在温床上听你哄骗我,而你却无动于衷。这就是生活,就是人生。”吴芳挽住了刘扬的胳膊,“你知道吗?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刘扬苦笑了,对着前面的空旷说:“还有人能对我一见钟情!我真是太幸福了!就我这个不修边幅、其貌不扬、一无是处、一无所有的男人,还有如此漂亮的大学教师一见钟情,我是不是现在就找个地方自杀了?”
吴芳叹息了一声,刘扬回头看见了这个女人眼角的泪水,大吃一惊。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那天晚上我叫你刘哥的吧,我不是逢场作戏。那么多陌生人,我再放纵也不至于到那种地步。我作为一个中年女人久久压在心底的那份情感被你唤醒了,再加上你是秦梅的人,又是给我介绍对象,我就不假思索地叫你刘哥。我当时有些失控,但那是真正的我,真正的尚且年轻的有着正常人正常欲望的我。我当时来不及多想,反正是来乡下玩乐来的,何不尽兴呢?”
吴芳的手握住了刘扬的手:“你到歧北来当书记,一上任就换干部,歧北十多年来沉寂的一潭死水被你搅活了,我和所有善良的歧北市民一样认为你是一个好官,但仅此而已。那天见到你,你把我这个心死了但又不甘沉沦的女人激活了,我开始有了精神,有了激情,有了活力,我想应该振作起来,至少活出一种漂亮女人应有的风采来。”
刘扬不说话,聆听吴芳的倾诉。
“我现在才真正懂了一句歌词——千年等一回。有的人活一辈子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也没有真正被人爱过,尽管可能在事业上有非常了不起的建树,但感情上是一张白纸,一直在等待,可到老态龙钟也没有等来他(她)所想要的那个人。
“二十来岁,就像一缕春风,对所有的花朵都感兴趣,那个阶段的所作所为都是合理的,情有可原;现在就不一样了,懂得了什么才是人间最珍贵的东西。我想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一个理想的配偶是最重要的。”
到了一个小区,是前些年房价没有涨时建成的,绿化相当不错,楼房之间的间距比较大。
“上去吧,我们坐下来聊一会儿!”吴芳满目期待地看着刘扬。刘扬不忍心让这位模特儿样的美人再次掉下泪水,就点了点头,由吴芳搀扶着上楼了。四楼,低层建筑最好的楼层。“这是我父母的房子,两位老人到南京我哥那里去了,我在师范学院有房,但心烦意躁,就住这里了。在那边,我是受人白眼的下等人——四十岁的讲师嘛,而在这边,我是受人尊敬的大学教师。我们这个小区的居民都很好,一家有事大家帮忙,关系很融洽。穷人的聚居地,人情味就浓得多;而那个安居区,住户一个个行尸走肉,原因是绝大多数人是公务员,人情薄如纸,只有个人的小利益,小机关的勾心斗角移植到外面的生活中去了。”
刘扬对吴芳的这个结论深有同感,他到省直机关办事,那些人就是那种不温不火、不理不睬的表情,到人家的住处去,还是那个样子,只有小孩子是充满活力的,与他所在的工厂的热火朝天截然不同。有人说那是职业病,谁也避免不了的。
吴芳住宅的女人味深深感染了刘扬。每一个房间都是暖色调,卫生间摆放着几十种化妆护肤用品,还有鲜花;客厅像男人一样讲究文化品位,王羲之《兰亭序》的拓片装裱后挂在正堂上,右侧是唐寅的山水画的拓片,左侧是怀素的《自叙帖》的拓片,可以当床的米黄色棉质沙发,古色古香的两把雕花太师椅在阳台上;书房比较小,但历史文学书籍占了多数。一张小床上乱放着《千家诗》、《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等古典书籍。刘扬被深深吸引了,一个女人的空间这样布置,已经十分难得了,秦梅的家不是这样,医学书籍有一些,但只有二三十本,衣服和化妆品远没有吴芳多,并且整个房间杂乱无章,厨房更是一片狼藉,吃剩的菜不倒掉,残存在案板上,碗筷几天不洗。秦梅的答复是没心情收拾。同样的单身女人,对待生活的态度迥然不同,况且吴芳还遭受了秦梅不曾面对的骚扰和屈辱,秦梅一帆风顺地拿到高级职称,而吴芳只是一名讲师……刘扬心底里对吴芳产生了一层敬意。
“你让我看到了你阳光明媚的一面,看到了一位优秀女人应当具备的素养,我今晚没有白来,我的眼界开阔了不少。我那个工厂有不少女领导,但她们的家里和个人的心灵空间不是你这个样子,你比她们优秀得多。我也有在大学当老师的女同学,教授职称,但好像没有你这么条理分明。”刘扬点上一支烟,“不介意吧,我就抽一支。”
吴芳轻微一笑:“抽吧,花蕊不拒绝蜜蜂脚尖上的泥巴。”
刘扬被逗笑了:“你还是一位诗人呢。”
吴芳给刘扬冲果汁。
“于洋的家里就是你这个样子,什么都是井井有条,给人一种知识分子洁身自好的感觉。”刘扬说。
“于洋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但好人没有好命,他的前半生太苦了,但愿现在的这位女人能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幸福!”
话说到这份上,刘扬已不能再提于洋了,就说:“早点休息吧。”
“不要走了,你到我的卧室睡,我到小屋里睡,秦梅不会介意的。”
刘扬端着杯子不知所措。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呢。我跟你单独在一起的时间非常有限,你就听我把这些话说完吧。”
还能离开吗?刘扬的心留了下来。吴芳说不用洗澡了,你睡吧,明天还有事呢。刘扬不解,问:“你不是有很多话要跟我说吗?”吴芳递过一个红丝绒封面的极其精致的笔记本,说:“我要说的话全在这里,你拿回去慢慢看吧。”
这是刘扬到歧北市来睡得最舒服的一夜,首先是这软绵绵的床,因为不是最高层,本身就不太热;楼房间距较大,空气的对流很通畅,再加上临河,夜深时分倒还有点冷,因此床上就不用凉席。刘扬在这间比较小的卧室里被一股淡淡的有着花香味的香水气侵袭着,心底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四年里没有出现过。老婆在身边时家里是有香水味的,但比这里浓郁得多,他当时很反感这种气味,无数次叫老婆不要洒这东西,如果要换空气,养些花,用真花的香味调节室内空气。一直想到国外去生活的老婆对刘扬的建议充耳不闻,我行我素。这个女人走了,家里的香水味也就彻底没有了,只有男人的一股汗味。曾有女人说你这里男人味十足,但刘扬闻不出来,他和差不多所有男人一样,体味不到男人味是一种什么味。而现在,这里的女人味使他深深地沉醉了,而这种沉醉,在秦梅那里是没有的。
吴芳轻轻地关上门走了,没有了丁点声音,好静啊,市委家属楼没有这么安静,同学那个CS工厂能吵闹到午夜,而这里,十点多钟就没有丝毫的音响,难怪吴芳选这个地方居住。明天还有事,这个笔记本这个时候打开可能会影响睡觉,不如不看。刘扬轻轻地睡了。
一夜无事。次日先是刘扬醒来,凉水洗脸,简单地漱口后,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才发现还不到六点钟。这时,吴芳穿着睡衣出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说:“我不给你做早点,你到市场上的摊点去吃吧,还能了解到你所需要的社情民意;晚上我在这里等你,歧北地方菜。”刘扬看了一眼吴芳:“你还是睡觉去吧,我到街上走一走。”
出了这个居民区,就到了小区的市场。市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不少人在吃早点。刘扬没有胃口,不想吃,就绕过市场到了河堤上。这才是个好去处,晨练的老人、遛鸟的人群,个个精神焕发,不亦乐乎。刘扬顺河堤中跑起来,尽管皮鞋跑步不如运动鞋,但跑步总是好事。他由西向东,再由东向西跑了十个来回,汗水淋漓,身子也似乎轻松了许多。
人群正在散去,谈话的人多了起来。什么是真正的论坛?这里才是。没有人要求你违心地说话,没有人把你怎么样,但这些老人最关心的还是国家大事,并且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痛快淋漓地发表自己的观点和看法。由中央到省、到歧北市、到小河区,这是刘扬到歧北市来第一次这么零距离地与百姓在一起,聆听他们的言论。他第一次听到了对他的赞扬声。一位手里握着个收音机的老人说:“这个姓刘的书记是个好人,好小伙,敢来真的,敢碰钉子,这样的干部现在不多啊。”另一位老大妈说:“好是好,就是时间太短了,人家是来过渡一下的,明年省上换届就当副省长去了,他干的事、用的人可能又要给推翻了。”老人叹息了一声,离开了。有一些是赞赏城建政策的,说新上来了一个年轻人,正在搞房地产普查,那些多占房的人,那些有好多铺面的官员就要浮出水面了,据说这也是新书记的主意,可有热闹看了,说不准这又是一个他抓贪官的突破口。刘扬一怔,他怎么不知道秦刚在搞这项工作?这倒是一件得民心、重树歧北市委市政府形象的好事。
刘扬有些兴奋,又跑了两个来回。八点十分了,该用餐了,说好的今天下午去河东区检查工作,上午要去看民工子女学校的事,要定点子的。刘扬回到市场早餐摊点前,一口汤喝进去还没有咽,眼前就闹腾起来。两个穿蓝色制服的卫生执法人员在夺摊主的菜刀、案板、调味品,并高声叫嚷:“取缔了,不要卖了。”刘扬站了起来,看到不远处还有四个年龄大一点的人,这伙人身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男摊主无奈地双手叉腰站着,女人的眼泪直往下掉。刘扬一边给摊主钱,一边高喊:“把东西放下!”四个人过来了,一个留着一字胡须的男人伸出手指,指到刘扬鼻子上,恶狠狠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刘扬接住了对方的手,压低声音说:“你先站好了。”一用力,对方靠在刘扬身上。其他几个上来了,挥拳甩腿、冲锋陷阵的样子。“想打架是不是?”刘扬说,“来吧!”一个后退了一步,拨打“110”。刘扬放开了为首的男子,大声说:“把你们的头儿一并叫来。”女摊主对刘扬说:“这位师傅,你走吧,你不要给我们添麻烦了,你惹了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一家子还要在这里度日子哩!”卫生执法者站成了一排,站在了刘扬对面,趾高气扬地看着刘扬。很清楚,他们在等公安民警,民警一到,他们将以干扰行政执法的罪名要求警察对刘扬做出处理。刘扬在心里纳闷,我在歧北已经快四个月了,他们当中就没有一个认识我的?跟市委书记对着干是什么后果,难道还不清楚吗?
一位身材高大、长相俊雅的壮年男人走到刘扬跟前,给刘扬一支烟,说:“刘书记,好得很,你今天给撞上了,老百姓需要你为他们做主啊!这帮疯狗在各个市场上行凶已经一年多了,今天你要处理啊!”
围观的人群中一阵骚动,对面的六个执法者顿时傻了眼,刚才还无坚不摧的威严荡然无存。有人想退出去,围观者有意不让。“去哪里去?警察马上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刘扬喊道。刘扬看到对方安静了下来,便给佟铨打电话:“你到城北小区市场,我被你的执法人员困住了。”一句话让那个指刘扬鼻子的中年男子像燃尽的烟头一般灰暗了下来,口吃着说:“我们不知道你是刘书记,请您原谅!请您原谅!全是我们的错。”
“你们是行政执法,我是有意干扰你们的工作,你们错在哪里?”
警察到了。一位手持警棍的年轻警察走进人群中间,问卫生执法人员:“谁阻止你们卫生监督所的行政执法?”刘扬把手举起来,说:“是我。”年轻警察的目光落到刘扬脸上,先是一惊,后就笑了:“刘书记,怎么是你!”“我就不能干扰行政执法吗?”刘扬说,“是你带我到公安局去,还是在这里就地处置?”警察微笑着不说话。
佟铨到了。佟铨的脸色极为难看,真可谓哭笑不得:“刘书记,怎么回事?”刘扬指着眼前的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说:“我一口汤还没有喝进肚子里,你的执法人员就开始没收人家的东西了,还说什么要取缔。你看看他们车上的东西。”佟铨挥动着双手说:“我来处理吧,你还有事,我的司机送你到市委吧。”刘扬说:“还是我先处理吧,我的事完了,还要对人家警察有个交代。”刘扬对围观的人群说,“忙你们的事去吧,不要看了。”刘扬回到他刚才坐过的摊位上继续吃早点,叫执法人员说明没收东西、取缔摊点的理由。
主事的执法男子说:“他们的《健康证》到期了,一直拖着不办,我们没有办法才这样做。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取缔他们,而是要他们把证办了。”
“一个《健康证》多少钱?”刘扬问。
“不多。”
“不多是多少钱?”
“几十块钱。”
“不是,是一百二十块钱。”一个身穿白大褂、同样卖早餐的小伙子抢先说,“如果就这么一点钱,我们不会有意见,关键是还要培训。从业者都要培训,比如我们小两口,都要去,三天时间,每人交九百元的培训费,还要体检。体检要交三百元,一个人总共一千四百元。这培训嘛,就是收钱,他们讲的我们都知道,就是卫生监督所的工作人员把发给我们的教材念上几章,再没有别的。其实就是为了收钱,说难听一点就是敛财,不要脸的敛财。”
刘扬看着摊主两口子的脸色:“是这样的吗?”
男摊主说:“培训是全天的,我们就得歇三天。再说这九百块钱太多了。我们不想交,就拖了下来。”
刘扬的早餐吃完了,问警察:“你们两位也听清楚了,你们看我有没有错。有错,我跟你们到局里去;如果情有可原,我是不是就不去了?”两个警察笑了,一个说:“刘书记是为老百姓好,是为民做主,没有错。我们回去了。”这小伙子还给刘扬敬了一个礼。刘扬站了起来,握手说:“你们辛苦了!再见!”
回过头刘扬对佟铨说:“这六名执法人员,停职检查。这件事,你今天就研究解决。我的意见是:《健康证》工本费不超过二十元,体检是必要的,但象征性收点钱就行了,培训工作既然是这个样子,就免了吧,卫生方面的常识和国家的新规定,你们集中人员和时间做好宣传,再督促落实,不要再揩老百姓的油了。服务型政府,是需要我们的职能部门上门服务的,而现在依然是官老爷的一套,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颐指气使,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你看着办吧。我要的是这些从业人员安居乐业,心情舒畅地让市民吃上好饭,而自己能够发家致富。”
佟铨点头称道,围观的从业人员和就餐者鼓掌叫好。
刘扬要离开,一位中年人唯唯诺诺凑上前,怯怯地说:“刘书记,您能不能把我们的低保问题解决一下!”歧北居民一般不说“您”字,说出来拗口,很别扭,这位求书记办事的人出于对刘扬的尊敬,就拗口地别扭地说“您”。
“你是怎么一种情况?”刘扬躬下腰将手搭在中年男人的肩上问。
“我是造纸厂买断工龄的下岗职工,也是这里的拆迁户,领过一年的低保,前年给取消了。您能不能帮我给恢复了,我家里的情况确实不如他们说的那么好,需要这笔钱,至少一家人一个月的菜钱就有了。”
“谁取消的?理由是什么?”刘扬问。
“社区主任,他说我们两口子卖早餐,一个月的收入好几千块钱,不该享受国家的这分馈赠。”
“你这样的情况有多少?”
“我那栋楼上有几户,都是我这样靠卖力气挣钱养家糊口的。”
前面给刘扬说明卫生监督实情的小伙子又站了出来,大声说:“刘书记,黑着哩!不跑不送,根本弄不上;弄上了,过年过节不去就给取消了。人家开进口车的那些发了财的人才是领取低保的大户,人家跟我们这里的大学生社区主任是哥儿们。”
刘扬的表情凝重了起来:“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如果刘书记你现在有时间,我陪你到我们社区去看,拿上他们的花名册,对照上十来户,你什么都明白了。”小伙子笑着说。
于洋和小何来了。在河堤上跑步时于洋电话问刘扬在什么地方,刘扬说在北城河堤上。于洋走过来说:“都九点了,好多人都在市委大院等着你呢。”刘扬说:“通知他们,到北城社区来,这边的事完了我们就商量那件事。这里的困难居民竟然领不到低保?”
“奇怪吗?”于洋笑了,“普遍得很啦,刘书记,党中央的一片好心在下面,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就变样了,不过群众还是好的,他们清楚是谁在拿公家的钱肥个人的腰包。”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说?”刘扬责怪起来。
“什么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来干吧!”于洋说。
“这事我今天就干。”
“好啊,那我跟你再说几件。马路上打扫卫生的这些穿着再就业工作服的人,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二百六十元,有人戏谑他们说是‘二百五’。你说,这二百六十元合理不合理?整天那么辛苦,每天才八块钱的酬薪!”
刘扬不说话了,看了看地面,再看了看对面的楼群,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于洋的脸上。“这两件事你来解决,我跟着,我看看你这个纸上谈兵的人怎么处理这些实际问题。”刘扬诡异地笑了。
“我跟你相比,处理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洋信誓旦旦地说。
小伙子收拾停当,引领刘扬、于洋、小何到北城就近的一个社区。社区是个新楼,装修比较讲究,办公设备全是新的,工作人员清一色年轻人。刘扬、于洋、小何都没有说话,卖早点的小伙子说:“把你们的领取低保的花名册给我看一下。”一个打扮时尚的女青年瘦削的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笑意,说:“你没病吧?发烧了是不是?我这里可没有柴胡、安乃近和病毒灵!”小伙子不生气,说:“快拿出来,有人要看的。”“那是随便看的吗?你真有病呀!”
于洋终于出马了,问女干部:“你认识他吗?”
“门口卖早点的嘛,炸的猪油酥饼和荷包蛋挺好吃的。”女青年说。
“他有低保吗?”于洋问道。
“他那么多钱,还要低保干什么?他一个月挣下的钱我半年的工资都没有那么多。”
于洋指着刘扬说:“你认识这个人吗?”女干部看着刘扬摇了摇头:“面熟,但说不上名字。”于洋说:“我们是市委工作人员,要看你们这个社区领取低保的居民的生活情况,请你先把名册给我们,行不行?”
女青年纳闷起来,自言自语道:“市委的,办事处没有说今天市委要来人检查这项工作啊?我问一下办事处再说。”女青年站了起来,要打电话。于洋阻止了她:“这一位是市委书记刘扬,我是市委副秘书长于洋,这位是刘书记的秘书小何。我们都是真的,不是假冒的。我们现在搞工作一般不会层层发通知先让你们准备。你可以给张勇书记打电话,问张书记刘扬长什么样,对照检查无误后配合我们的工作吧。怎么样?”“好吧,我先把我们社区的书记、主任叫来。”
年轻的社区书记、主任两个人进来了,非常热情。很显然他们——一男一女——认得刘扬,慌里慌张怪罪这个女干部早不说,让刘书记遭此无礼。于洋一挥手,说:“没有繁文缛节,就一领取低保的名册,给我们,你们忙你们的事,我们就走了,过两天由小何给你们还回来。就这点事。”书记、主任面露难色,没有要给的意思。“不给是吧?小何,你留下,刘书记和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你和这位好小伙在这里等,人不够的话从市公安局请几名警察来陪你们俩,十一点我们准时到这里接你们。一句话,拿不到这个名册你们不得离开。”于洋看了一眼刘扬,率先出门。刘扬一直没有说话,跟于洋走出那间办公室。
刘扬、于洋的离开,反而使问题迎刃而解,主任夺门而出,挡在刘扬和于洋面前,诚惶诚恐地说:“现在就给你们,现在就给你们。”于洋面无表情地说:“给小何。”两个人就此下楼。
韩霞、汪江涛、张永生、张孝娃已在马路边上等了一阵子了。刘扬跟谁也没有打招呼,上了张孝娃的车。几辆小车向城西驰去。
歧北通用电器厂厂区,没有多少人,荒草凄迷,倒是阳光明媚,空气清爽。汪江涛说:“改造两个车间,可以形成十六个教室,改造四栋办公平房,形成八个较大的教室,一所简易的民工子弟学校就有了。”
“这是谁的主意?”刘扬冷若冰霜地问。
“我的主意,我看只有这个地方可以,安静、没有污染,有现成的房子,短时间内可以改建成一个像样的学校;另外这里有大片的荒地,建几栋家属楼,卖给在歧北经商搞实业的民工,生活和子女上学的难题都解决了。”张孝娃说。
刘扬的脸上出现了暖色,淡淡一笑:“韩市长,你的意见呢?”韩霞说:“我们早就一致通过了,就等你拍板呢。”
“我同意。让田市长也来看一下吧。如果老田没有异议,马上动工,改造按新建校舍的标准进行,绝对保证质量。分两步走,先改造,解决燃眉之急,后大规模建设,建设一所现代一流的学校,让那些为我们歧北市没日没夜工作和贡献的外地朋友的子女成为栋梁之材,一个一个都从这里飞向全国的重点大学。我同意张经理的意见,在这里建几栋二十层以上的家属楼,全部卖给这些人和民工,形成一个新的生活区。这事于洋跟秦刚尽快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