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往河东区。这是歧北市十三年前修的第一条高速公路,当时已有豆腐渣工程,但这条路至今完好无损,比起这几年歧北修的短命的新材料新政绩路,简直是天壤之别。
刘扬问司机:“时下的上帝是谁?”司机说不知道。刘扬问于洋。于洋说:“钱!”刘扬拍了一下于洋的大腿,说:“知我者,于洋也。”刘扬又说:“你看卫生监督所这事怎么处理?”“马上进行审计,严肃查处责任人。”于洋极其认真地说。刘扬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审计局局长的电话:“我是刘扬,你现在就带人去市卫生监督所,一个组对这个所的财务进行全面彻底的审计,另外一个组专项审计他们在《健康证》的收费、食品卫生培训和对食品经营者行政处罚方面的收支情况。时间在一个星期内,不能姑息养奸。”
刘扬又拍了一下于洋的大腿,说:“你这个主意好,能够快刀斩乱麻,也给其他系统一个震慑。”
于洋平静地看着前方,平淡地说:“你应该给王书记打个电话,让王书记支持小何的工作。”
刘扬躺下了身子,说:“老王会打过来的。”
河东区是歧北市八个县区中各方面的条件最好的,所有的乡镇都在铁路沿线,农业的商品化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这几年区委工作的难点在城市再就业上。歧北百分之六十的工业在河东,而现在真正能够开工生产的企业只有原来的两成多一点,大量的失业人员生活困难,曾经让所有人羡慕的产业工人今天成为社会的最底层者,但是真正把再就业工作放在心上的干部并不多,会议多于实际行动,数据基本是捏造出来的。因此这个区最近几年的主要领导没有被提拔——以往河东区的书记区长都上台阶,二三十年来歧北的地委书记、专员都曾在河东区主政过。刘扬想看看这个排头兵的当家人现在有什么点子让城市就业问题、老工业基地振兴问题有个新的起色。
刘扬没有在街上停留,下了车径直走向区委大院。曹昆仑没有在外面迎接,会议厅早已坐满了区四大班子成员。刘扬走进这个金碧辉煌的会议厅时极其严肃,阴沉着脸,迈着均匀稳健的官步,没有跟任何人握手,也没有跟曹昆仑打招呼。四个月来那个没有一点官架子、看不出与其他工作人员有什么神态区别的刘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官气十足、不苟言笑的酷吏形象。
刘扬先喝下一口水,然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这是我作为歧北市委书记的身份第一次来河东,以前在工厂时常来,那个时候的任务简单易行,而今天不一样,我的肩上有着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担子。先不听区委总体的工作汇报,曹昆仑同志最后说,其他同志先说;说成绩也行,主要是说解决问题的办法和途径,目标是什么。”刘扬没有介绍于洋。
没有人说话。
“分管农业的副区长先说说农业方面的情况。”刘扬温和起来。
一位四十位左右、头发梳理得油光可鉴、白色衬衣红色领带的中年人捧起准备好的材料,有板有眼地朗读起来。读了五分钟,刘扬敲了两下桌子,说:“你准备用多长时间把它念完?”副区长停了下来,不说话。“我问你呢,你听不见吗?”会议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我前面已经说过我的责任和此次到区上来的目的,而你用了五分钟还没有谈到思路上,我没有时间再听你绘声绘色的材料朗读。你现在回答我,河东区现有多少耕地?有多少牧场?有多少牲畜?有多少商品猪?有多少农贸市场?有多少农民经纪人?有多少农技协会?”副区长只说了耕地面积,其他的不知道。刘扬没有愠怒,继续问:“铁路以南为什么郁郁葱葱,而以北除了庄稼就是不毛之地?种不活树吗?”副区长的额头汗水涔涔,脸已经成了猪肝色。“区长同志替你的副区长说吧。”区长站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明显是现场编出来的数字。对一半是绿色一半是黄土的生态环境问题,区长的解释是北山人多地少,几乎没有没耕地的地方。“庄稼都长到沟里去了吗?路边呢?河边呢?没有耕地的山坡上呢?”刘扬的声调提高了好多,区长的汗水也出现在额头上,曹昆仑坐不住了。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什么专业?”刘扬问。
“歧北农校农学专业。”
“原来是干什么的?”
“当过乡长、乡党委书记。”
“怎么上来的?谁提拔你当这个副区长的?”
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
“是你吧,曹书记?”刘扬看着曹昆仑。
“不是我提拔,是市上提拔起来的。”曹昆仑说。
“分管再就业的副区长同志,你说吧。”刘扬平静地说。
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高个头男子站起来点了一下头,以示对市委书记刘扬的尊重——还是念稿子,不过速度太快了,听的人跟不上他的节奏。
“你能不能不念你的材料,口头说?”刘扬说。
“我们区委区政府十分重视再就业工作,把它列入了重要议事日程,摆在突出位置常抓不懈,取得了明显成效……”
“说具体做法和具体数据。”刘扬说。
“主要是培训,增加就业岗位。”
“什么样的培训?培训期有多长时间?由谁来主讲?现在办了多少期?接受培训的人达到了什么水平?能干什么样的工作?你们增加的就业岗位分别有哪些?”刘扬一口气提了七个问题。
“各种培训都有。培训期可长可短。我们基本都是请专家来培训。截至目前大概办了六十多期。接受培训的人大多都能找到新的工作。我们增加的岗位有城市管理、环境保护等等。”这位副区长的额头也同样有了汗珠。
“你再具体点。各种培训具体包括什么?哪里的专家?什么级别的专家?重新就业了的下岗工人在哪里实现了再就业?在干什么样的工种?能拿到多少钱的工资?”
副区长口吃起来,语无伦次起来,逻辑混乱不堪。
“河东区再就业工作的思路是什么?”刘扬问。
“全方位加大培训力度,让所有下岗失业人员找到工作。”副区长回答。
“是这样吗?”刘扬问曹昆仑。曹昆仑点头称是。
刘扬看了一眼于洋,于洋看到刘扬在看他,便侧身看刘扬。刘扬对河东区各位领导说:“这位是我们市委的副秘书长于洋同志,许多方面是我的老师,现在我请他来谈谈你们再就业工作的思路对不对。于洋,请吧!”刘扬面带微笑做出一个手势。
于洋站起来向大家鞠躬,坐下后说:“刘书记将了我一军。我只是一名普通工作者,不是他的老师,在各位领导面前还是一名学生,不敢妄自尊大地妄加评论区上再就业工作思路的正确与否。再就业工作,不光在河东区是一大难题,在中国,在全世界也是如此。就业是衡量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工作成绩的主要指标。就我市而言,我的看法是培训是必要的,但不是根本出路;要让工交商贸行业的失业者重新就业,关键在于有没有工作岗位。这些岗位从哪里来?我的看法是从发展中来,从新的企业中来。分门别类地说,商业职工的再就业相对容易一些,他们早就是经商的,只要有些本钱,他们就可以自己搞,交通运输企业的下岗工人现在大多也搞老本行,跑长途运输的,跑出租车的,都有,并且日子过得还不错;最困难的是工厂里的下岗工人,他们会干工业技术活,不会经商,不会开车,到社会上一抹黑,不是自己本行或专业的事干不了。工厂下岗工人是失业人员的主体,解决再就业问题的重点在这些人,难点也在这里。对这些同志怎么培训,也是难题。我的观点是立足当前,放眼长远。立足当前,就是要解决这些人的吃饭问题;放眼长远,就是要发展工业。作为政府,给这些工厂工人一定的公益岗位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为这些人提供一个干事创业的社会环境。结合河东区的实际来说,就是振兴我们的工业企业,让它复活,让它壮大,让新兴的工业企业遍地开花。计划经济时期,河东区有一百多家工厂,现在生产的尚不足二十余家,这二十余家中有多一半前十年处于停产半停产状态,而现在复活了,怎么复活的?把钢用在了刀刃上,用能人。两家上市公司,哪一家没有停产过?哪一家不是能人拯救了企业?实事求是地说,一个城市人才最集中的地方是工业企业,只要我们给这些人才提供干事创业的环境,他们就会干出一番事业来,而我们党政机关最本职的工作就是为企业服务、为人民群众服务。我想,只要我们把喊在口头上、挂在墙壁上、印在报纸杂志上的各种承诺落实到实际工作中,再就业工作就不会是难事,振兴老工业基地就不会是纸上空谈。”
刘扬率先鼓起掌来,对面的河东区四大班子干部举起了双手,或轻或重地拍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刘扬问副区长。
“陈雄。”
“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毕业?”
“XX师范大学经济系。”
“工作多少年了?”
“十四年。”
“你有背景吗?”刘扬突然这么一问。
陈雄红着脸摇摇头:“没有。”
“师范大学毕业,本该不在行政上呀?十四年工龄干到副区长的岗位上,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干过让上级特别赏识的工作?”
陈雄沉默。曹昆仑冷冰冰地说:“陈雄是我们河东区的常务副区长,不到四十岁。他是原市委常委、小河区区委书记陈彬同志最小的儿子,当过老师,后来就调入市委当秘书,秘书当完后到我们区上任副区长。”
听曹昆仑这么一介绍,刘扬对陈雄很清楚了。他面对这么一个不称职的副区长,现在心底里平坦了下来,并对自己说:陈雄该挪个地方了。
于洋一听是陈彬的小儿子,本能地另眼相看了,他坐直了身子,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分管教育的副区长同志,你们区上校长带课的问题解决到什么程度了?”刘扬问道。
“都解决了。”一位女同志站了起来。这就是杨哲说的马兰,刘扬着意看了一眼。这个马兰非常显眼,头发比于洋的还短,穿一件领口很低的短袖衫,没有胸罩,一眼就可以看见肥大的乳房,眉毛很细,修造得很讲究,口红是紫色的,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耀。
“我明天要到乡下去,如果没有解决彻底,你怎么办?”刘扬问。
“真的已经全部解决了。”马兰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回答。
“只要还有一个,我就撤你的职。”刘扬斩钉截铁地说。
“我以党性作保证。”马兰笑盈盈的。
空气在继续凝固,刘扬不说话,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刘扬低沉地问:“河东区的希望在哪里?”刘扬环视了一周,说,“谁都可以说,这个问题是给在座的大家的。”
没有人说话。
于洋靠在了皮沙发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歧北市自然条件最好的区,工业基础最雄厚的区,商品经济最发达的区,人口素质最高的区,怎么就有这样一支领导干部队伍?曹昆仑书记,你说说,你们是怎样一支力量?”刘扬看着曹昆仑的眼睛发问。
曹昆仑站了起来。
“坐下说。”刘扬温和地说。
“刘书记,我首先检讨自己的无能。我是秘书出身,是原歧北地委的秘书,后来到河曲县任县委副书记、县长,因为农田水利建设搞在了全市的前列,就调到河东区当区长。河东区跟河曲县不一样,河曲县民风纯朴,群众吃苦耐劳,从那里走出来的干部有着他们父辈的憨厚和耿直,做事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很少有名利之徒。市上派下去的干部受当地群众的感染,都把做事放在第一位,因此在河曲县工作,干什么事都能雷厉风行,什么工作都可以达到事半功倍。河东就不是这样,这里虽然富裕得多,文化也相对发达,但民风复杂,社会治安非常不好,地痞流氓殴打群众、干部的事时常发生,八十年代铁路沿线有一个‘铁道游击队’,盗取火车货物十分猖獗,在全国都很有名;而干部队伍的状况就更让人无法理解,在河东人的心目中,当干部,尤其是当领导干部,就不是什么做事,就不是为人民服务,而是高高在上,高人一等,是享受,是役使他人。如果仅是区委、区政府这一层面上的县处级干部是这样,我们治理起来还容易一些,现实情况是差不多所有的河东干部都是这种思想观念,连百姓都认为应该是这样的,他们的子女大学毕业了,千方百计要进党政领导机关,最好是区委,其次是区政府,最不行进个区直部门,当干部,当干部的目的不是做事,而是做官,做封建老爷一样的官员,要有尽有的官员。刘书记你如果不信,你就问于洋秘书长,是不是这个样?河东区乃至小河区的市民都是这个思想,给女儿找对象讲究门当户对,地级对地级,县级对县级,对不上的,出身寒门的,最好也找个在市委、市政府或区委、区政府当干部的小伙子。也就是说,河东区的干部不干事、只贪图享受不光是一种社会现象,可怕的是它有深远的社会思想根基。在座的各位区领导干部,没有一位是我提拔起来的干部,我就是一只老虎,一头狮子,面对这么一个状况,我能自保就不错了。”
于洋对刘扬说:“可不可以吸一支烟?”
刘扬笑了:“这你要问曹书记,这是在河东区啊!”
曹昆仑也笑了,双手给刘扬一支烟,同样双手给于洋一支烟。于洋赶忙接住:“曹书记怎么这样呢?折杀我也!”曹昆仑说:“兄弟你来河东吧,我给刘书记当一个副秘书长去。”
刘扬心头一惊,继而想不妨这样,让于洋来河东区干一番。
刘扬吩咐把门窗打开,大家放松一阵子。
曹昆仑接着说:“我当区长那段时间,迫于我的脾气,下面还能干些事,尽管我决定不了他的政治前途;我当了河东区的书记以后,本想把这个只享受、不干事的‘官念’给变一变,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撤下来,结果是什么?结果是有人要撤我的职。我想那你就撤吧,人家还不撤,说什么要爱护干部,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以批评教育为主,以团结合作为主,不能意气用事。既然走不了,那就调整吧——我一个区委书记,只有调整区直部门和各乡镇领导干部的权力,我还能干什么?刘书记,如果你连我的职都撤不了,你被省上的若干绳子吊着,你在歧北怎么工作?”
刘扬点了点头。
“现在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不但提一个副区长没有我什么事,就连区教育局、人事局这样的部门一把手都是市上的大员——我得罪不起的人给我下命令——不是打招呼,人家拿着省上领导的信件——慰问信——说你们区上有一位十分优秀、不可多得的人才,要重用,可否安排在教育局当局长,或者当个分管教育的副区长。这样优秀难得的人才,省上领导为何不提拔到省上去,而要在河东这地面上就地提拔呢?”曹昆仑来了气愤,开始敲桌子。
“刘书记,你到歧北来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到了,歧北市数百万人民群众感谢省委给我们派了这么一位好领导,你身边也有了我们歧北市成长起来的好干部,现在就把于洋派到河东区来吧,其他同志都是实职,于洋还是一个虚职,让他来干吧;我这个已经五十一二岁的老头到市上哪个部门当个副职尽一分党员干部的职责吧。”曹昆仑恳切地说。
“如果刘书记你免我的职,我今晚用我的工资请你吃河东最好的饭菜,喝我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如果还让我这个没有了个性、死蜂占巢的老家伙继续在这个重要岗位上混下去,你就还是直接去一线调查研究吧——不过我想你刘书记不会见死不救,救我这么不求上进的干部,救歧北市最好的一个区。”
“你怎么早不提出调整你?”刘扬问道。
“我提过多次,人家不批。最后一次领导说你这个人比较忠厚老实,让你到人大政协么你年龄还不算大,调到市直部门么有点亏,先待着,到五十五六时,到人大当个副主任吧。你来了,我提出来你可能不高兴,再则我想你一定会来河东,看了实际情况一定要发火,责问我,我这不就跟你说了嘛。”
刘扬看了一眼于洋,问:“愿意来河东吗?”
“我只是纸上谈兵,没有实际工作经验,这个位置还是让曹书记在河东发现的人才来干。大家都知道,刘扬书记用人不看学历,不看资历,不拘一格,唯才是用,我想六十万人口的河东区,真正的人才至少有几万吧,曹书记应当举荐河东区的同志。另外我想曹书记不想现在就把河东区的‘印把子’交给另一个人吧,你这么一位曾经是歧北市雷厉风行、雷霆万钧的区委书记,不会就这么黯然失色地退下去吧。”于洋说。
刘扬的眼睛里发出明亮的光芒,期待曹昆仑有什么出人意料的答复。
“主动让贤也是一种美德,想必我们的大才子于洋肯定知晓我国历史上那些名满天下的让位让贤的圣贤之人,我这个班长你于洋接了是我一辈子最荣幸的事之一。河东区肯定有数以万计的人才,这不会错的,但是在干部队伍当中,我的确没有发现一个像于洋一样的人才来。我也下基层,也到学校里、工厂里去,有时也有意看看年轻人的表现,但没有发现特别与众不同的。于洋你如果不学马列,不在你的办公桌上展现出你的个性来,刘书记能发现你吗?而在河东,像你这样能够坚持你的理想境界、坚守你的独特天地到四十岁左右的人我至今没有见到。一个人能够在正道上默默无闻、不为他人左右地走上一辈子,这个人即使没有干成大事,他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敬重你这样的人——于洋,真的,这是我的心里话。”曹昆仑振振有词。
“这个事下来再说,在座的各位还要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尽职尽责。”刘扬说,“不打招呼深入基层有些干部说是给老百姓看的,是作秀,明确说了要下来了解工作情况,解决问题,你们都做了准备,但是,提到工作,哪一位是及格了的?没有几位。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掌握,还谈什么成绩?马兰同志,我给你一个面子,河东区校长不带课的问题现在是不是完全彻底地解决了,还不好说,因为现在是假期,开学以后我们彻底检查以后再来下结论,你今天说都解决了,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啊——女同志比我们男人脸皮薄,就不批评你了,希望你给女同胞增光添彩,理由是区政府好多副区长,就你一个女性,或许你的才华能够胜任更高级别、更繁重的工作任务,但你现在还是我们河东区的副区长,一定要把工作干好,干出色,然后回家像常香玉一样对老公唱豫剧——‘谁说咱女子不如男!’”
刘扬最后的话引来一片笑声。
还有些时间,刘扬让区人大和政协的同志提意见。这些年纪并不大的人没有一个提意见,尽是溢美之辞,刘扬听着不舒服,正像某些报刊杂志说的那样,在正式场合,在领导参加的会议上要听到真话不容易。于洋再一次靠在沙发上休息,出于礼貌,刘扬坚持听完了这些曾经也是实权在握的各色人等的高谈阔论。
该到吃晚餐的时候了,刘扬说:“我们不走了,在河东区吃工作餐,我们三个人(包括司机)按规定交餐费。”
放出了口风的曹昆仑很轻松,说:“我请客吧,我三千多的工资,请刘书记和于秘书长吃一顿饭还是可以的,其他同志就回家去吧,愿意凑份额的我不拒绝。”
谁敢走开?河东区的“男一号”说了这样的话,近三十人都不走了。
这是河东区四大班子第一次如此整齐地出现在河东的大街上,刘扬走在中间,于洋在后排,经过步行街时身穿黄马夹的马路清洁工人正在清扫街道。刘扬问曹昆仑:“这些人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曹昆仑说:“低得可怜,二百六十元。”刘扬停下了脚步,吃惊地看着曹昆仑:“真是这么低吗?”“我怎么敢哄你呢?”“谁规定的?”“市委常委会。”“从哪里开支?”“城市建设税费里。”“你们区上这笔开支所占比重怎么样?”“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这么说有增加的空间?”“有,但我们不敢动,我们增加了,其他县区怎么看我们?市上领导兴师问罪怎么办?”“你想增加吗?”“我都想了好几年了。”“增加多少?”“一倍。”“一倍也不多呀。”“五百二就可以吃饱饭。”“好吧,这个事我来做,明天就下发通知。”“不开会吗?”“不开,有些事用不着开会。”“好,刘书记,我今晚给你敬茅台酒。”
河东区南岛大酒店——三星级饭店,刘扬被请进贵宾厅,二十人的大桌,四大组织一把手及常委按排名落座,于洋坐在了刘扬对面。一切就绪后于洋发现马兰与刘扬只隔两个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刘扬,非常得体地面带着微笑。
真是茅台酒,曹昆仑率先站起来,说:“这是我到河东区工作以来心情最好的一天,我今天要喝醉,一醉方休,待明天醒来,于洋老弟就在这里主政了。请——刘书记,为了河东区的明天,我先干了。”一只高脚杯,满满一杯酒,曹昆仑全灌了下去,把杯子挂了起来,然后双手端起一小杯,敬给刘扬。刘扬接了酒杯,曹昆仑又是一高脚杯,待刘扬喝完,曹昆仑又喝了个底朝天。于洋看着没有动,这种场面于洋见过几次,也是下级敬上级,也是大杯对小杯。曹昆仑将目光投向于洋,还是一高脚杯。曹昆仑对于洋说:“老弟,我爱你,我爱你这样像松柏一样不畏严寒、不惧风霜雨雪的人才,我先干了。”曹昆仑一饮而尽。“我喝多少?”于洋站起来问曹昆仑。“你随便喝一点,一小杯我不嫌少,一大杯我不嫌多。”于洋拿过一只高脚杯,倒了半杯,说:“曹书记,我只有二两的量,为了能认得家门顺利回去,我喝半杯,怎么样?”曹昆仑含笑点头,于洋慢吞吞喝了下去,表情已经有些狼狈了。
曹昆仑敬酒完毕,区长要敬,曹昆仑说:“刘书记还没有吃一口菜呢,过一会儿吧。”区长面带窘态坐了下来。
吃饭是一个聊天的过程,刘扬没有说话,他在倾听曹昆仑的倾诉。在河东区,在这个豪华的包房里,除了刘扬和于洋,曹昆仑依然还是老大,区长和其他人都不说话。曹昆仑不说话,其他人尚不敢向刘扬敬酒。热菜吃得差不多了,曹昆仑说各位同仁向刘书记、于秘书长敬酒吧,这时餐桌上的气氛才活跃起来。先是区长,给刘扬斟酒,一小杯,自己是高脚杯倒满,待刘扬端起酒杯,区长先干为敬;还有第二杯,还是一高脚杯倒满,先干为敬。刘扬很注意他们给于洋的敬酒,很显然,对于洋是应付了事,绕一下就行了,喝不喝都不管,有的人看于洋都是应付了事。刘扬一边应付,一边看曹昆仑的脸色。曹昆仑注意到了刘扬的举动,冲刘扬淡然一笑。
里面人的敬酒完毕,外面的人进来敬酒,刘扬应对如流,于洋还没有醉倒,但明显已经支撑不住了。刘扬问曹昆仑:“喝了多少瓶了?”“几十瓶了。”曹昆仑很随意地说,“这样的场面并不多见,今晚都是大家凑份子,酒虽然是茅台,但不是一个规格型号的,各拿各的。刘书记你可以看看。”刘扬起身让服务员给他看酒瓶,服务员说不一样。刘扬问开瓶费多少?服务员说区委招待的酒会不收服务费。“真是你们自己掏腰包?”刘扬问曹昆仑。曹昆仑说不会有假。刘扬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百元钞票,放在餐桌上,说:“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算作我们三人的份额,不够的话,下次补上。”曹昆仑笑了,说:“是我们河东区的干部凑份子请您刘书记、于秘书长吃饭,你们掏哪门子钱?”刘扬说:“今晚我高兴,你看你们都是用高脚杯敬酒,我非常感动!收下吧,咱们都是人,平平常常的人,只是各人的命运不同,才出现社会地位的不同,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人格是一样的。”曹昆仑的脸色不好看了,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这个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副区长马兰站了出来,笑容可掬地说:“刘书记,你看于秘书长现在不能走,我们在另一个房间休息一阵子怎么样?”“我们可以不回去。”刘扬说,“但住哪儿我们选,诸位请回吧。”于洋挺身而出了,站得直直地说:“我好着哩,我们回去吧,刘书记;大家今天下午坐了半天,晚上又陪我们吃饭,很辛苦的,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工作呢。”刘扬看到于洋的这一手,会心地笑了。
要上车了,马兰要坐刘扬的车。马兰的裙子太紧,臀部被裹得滚圆,走路迈不开步子,紧跟刘扬的步伐看上去有点吃力。于洋说:“马区长,你的车呢?”刘扬问:“你要去小河区?”马兰有意挺着高耸的胸脯说:“我的家在松花江上……明天我在市上有事,今晚非常荣幸地乘坐刘书记的车回娘家看看我妈去,刘书记肯定给我这个面子吧!”刘扬答应了,说:“看来你跟于洋比较熟悉,就坐在后面聊天吧,我坐在前面给你们探路。”
河东区所有领导双手抱拳致意送行,刘扬回敬后钻进车里。歧北市最大号10000号奥迪A6L由东向西,缓慢驶出几十位河东重量级男人的视野。
曹昆仑的家在小河区,他今晚没有跟刘扬一块儿回去。马兰在车上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于洋躺下来也不说话。刘扬说:“我给你们俩方便,你们倒不说话,是不是在后面搞小动作?”马兰咯咯笑起来,说:“哪敢啊!”于洋有气无力地说:“马区长是谁?歧北一朵花呀——市花,也是国花——牡丹。你看她的丰盈,你看她的雍容华贵,你看她的卓尔不群。刘书记,你不了解这位歧北市的花朵,她是XX大学新闻系的高才生,八十年代末在河东区报道组当记者,才貌双全,目无下尘,后来当团市委书记,再后来当副区长,现在是常务副区长,与陈雄并列。”
刘扬严肃起来,问:“你们的工作让我很失望,我没有想到河东是这个样子。”
“差不多十年了,就这个样子。”马兰说。
“你们看不见被撤销职务的干部吗?”刘扬问。
马兰不做声了。
于洋轻轻吹出一声口哨,刘扬似乎有所领悟,不再谈工作上的事。
快到小河区时,刘扬想起吴芳昨天夜里说的话,心里矛盾起来,便问于洋是不是找了个对象。于洋说:“差不多,吴芳的眼睛里没有惨淡的白云,我不会乞求别人的施舍。”于洋先一步下车,刘扬决定去吴芳那里,也先于马兰下车,司机最后送这个女人。
吴芳在看电视,穿着一袭白纱一般的睡衣。她看刘扬的眼神有些异样,刘扬的目光像湖水,平静、平和。一个富士苹果送了过来,没有削皮。“我不喜欢削了皮的苹果,你怎么样?”吴芳说。“我要三个,不是一个。不下去不行,下去就是一肚子酒,这样的工作有什么意义?”刘扬说。吴芳没有说话。
没有吵闹声,就能听到挂钟的脚步声,这是时间的声音,是人思考生命的声音。刘扬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价格不菲的挂钟,叹了一口气。
“马强自由了。”吴芳有气无力地说。刘扬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疑惑地看着吴芳:“你说什么?”
“马强自由了。”吴芳重复了一遍。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秦梅说的,说是她那个检察长亲戚说的,暂时不要说出去。我实在忍不住,就说了。”
刘扬继续吃苹果。过了十几秒钟,刘扬说:“放就放了吧,那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也许人家有人家的理由。”
“秦梅在等你,你过去吗?”吴芳不冷不热地问道。
“我回市委家属院。吃完苹果就走。”
吴芳想说什么,又忍了。刘扬给司机打电话:“你让你跑出租的朋友过来接一下我。”司机说他过来。“你不要来,你叫你的朋友来就可以了。”
“我叫秦梅过来吧,我们两个女人陪你一夜,怎么样?”
“不用。这点事算得了什么,我需要休息。”
刘扬拿了吴芳昨天夜里给他的那个本子,下了楼。
刘扬今晚住在了市委家属楼,他没有看别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吴芳的日记。这个女人的文笔还不错,想象力也丰富,对刘扬有几十种比喻,一会儿是大熊猫,一会儿是非洲草原上的雄狮,一会儿是一匹马,也有说成猪头的,而她自己始终是一只无助的羔羊。从这个本子看,这个女人每天晚上在写日记,主题只有一个,就是对刘扬的爱与恨。
第二天一上班,刘扬来到于洋办公室,自己点上一支烟,淡淡地说:“所有到县上走一圈的安排取消。”于洋看也没看刘扬就说:“喝酒!喝酒!这样的调研实在没有意思,不去也好。”
“曹昆仑让你去河东当书记,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没有想。我不去。你看到了,我去能干什么?一个人在那里能干什么?”
“你必须去,我手头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治乱需要铁拳重典,我会全力支持你。”
说完这句话,刘扬回到(")自己的办("人")公室,他把("书")领袖著作(")带到了办公室,认真地阅读起来。
检察长周明来了。这位五十多岁的男子汉看上去有些疲倦,他打开自己带的水瓶,喝进一口水说:“让我歇了吧,啥职务都不要,退休。”
刘扬给他一支烟。“我们男人还是脆弱啊,还没有一支烟坚强;真正的男子汉是这些东西。”刘扬摇晃手中的香烟,谈笑风生起来。
“马强已经无罪释放,他将去省建设厅;有一个党内警告的处分,可能先不任实职,过一段时间会出任一把手。”检察长说。
“谁说的?”
“我的顶头上司。”检察长又叹出一口气,“省运管局一个副局长自杀了,这伙人当中的几个主犯全放了。这个人自杀已经一个月了,我们才知道消息。马强背的处分还是因为对待那次上访群众的粗暴行为,我想有人也想以此对你有一个交代吧。”
“这样的话郑小桐怎么判?”
“那也是人家的事,我们管不了了。”
“肖天呢?”
“现在还看不清走向。我的顶头上司都不知道。你说这叫什么法治!”
“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吧!”刘扬的脸色凝重起来,“你不能歇,不能把你的不满暴露无遗,你也就是在我这里发一发牢骚;你要一如既往地认真工作,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检察长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是老兄,比我有经验,更应该沉着冷静。有的人为了反腐败,为了扳倒一个败类,家没有了,命也没有了,那是怎样的代价?我们向这些人妥协、倒下,不值!”刘扬说,“要战胜敌人,首先要让自己活下来。”
“这个事你我知道了就行了,就到此为止。”检察长说,“还有一个好事,你要做出选择。”
刘扬睁大眼睛看检察长:“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吴芳爱你爱得发了疯,秦梅现在是举棋不定、进退两难啊。”
刘扬笑了:“老兄你说说,什么是生活逻辑?叫我说生活的逻辑就是混乱不堪。一个人几十年没有好日子过,突然有一天好事成倍地来了,这个人应接不暇,最后还是难以取舍,结果是啥也没有了,又回到了原来的状况。这是谁的错?说不清楚的。”
“这么说你已经倾向吴芳了?”
“我会选择秦梅,但我觉得现在还是维持朋友关系最好,如果现在结婚,她会有危险的——这句话我记得我以前说过。”
“如果你在歧北当五年书记,这秦梅就得等五年!”
“对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来说,那个形式的东西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建议秘密办手续。”
刘扬笑了:“容我再想想吧。”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刘扬说起曹昆仑的情况:“这个人心老了,不过不能说他不好,八个县区委书记,就张勇和曹昆仑是过了五十岁或接近五十岁的,其他六位都是四十来岁的壮年人。”
检察长说:“曹昆仑是个干才,是干出来的干部,但是现在这环境对他来说有点难,猫老了就不逼鼠啊!”检察长叹息一声,“小河区的领导岗位基本上是给市上提拔起来的干部的,小河区不好安排的就去河东区,这几年提拔起来的爷们有几个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一心一意干事创业的?河东区的常委、副区长,可以说没有几个货真价实的人才,酒囊饭袋倒是不少。区长是你的前任的秘书,那个叫陈雄的,是陈彬向王斌要了几年才安排的,还要当常务副区长,我看只有酒量好,听说玩女色也很有一套,干工作——嗨嗨,不知道门在哪面墙上安着哩。”
“曹昆仑建议于洋下去当书记,你看怎么样?”
“我看可以。于洋对败类有狠心肠,嫉恶如仇,把河东交给于洋不失为好事。”
正说着,曹昆仑走了进来。曹昆仑先握检察长的手,说:“周兄,你给刘书记说说好话,让我让贤吧。”曹昆仑递给刘扬一张纸,标题是“辞职报告”。“我每个常委都给过了,最后一站就是刘书记。”
刘扬粗略地看了一下,曹昆仑真的提出了于洋,这让刘扬通知常委的事省去了。“你去哪里?”刘扬问曹昆仑。
“检察院啊,这个不要我的当家人就在你这个地方嘛!”曹昆仑说。
“好啊,你来当检察长,我退下去,二线上给你当参谋。”
“不敢不敢,给我一个调研员的闲差,我给你们办墙报,这几年我的书法、绘画水平赶上专业人士了。”
“去检察院要跟省上说,需要时间,你站好最后一班岗,把需要调整的干部也说出来,以便我们一并决定。”刘扬说。
送走曹昆仑,检察长说:“中午去我家里吃面条吧。”刘扬满口应允,说:“非常想吃居家户的面食,今天终于有人赏赐了,我带酒。”“酒你不用带,有人带,只要你去就行了。”
“谁?”刘扬警觉起来。
“李峰。”
“李峰是谁?要官的吗?”
“不是,是执行马强的命令抓上访群众时把你也抓了的那个公安局长——现在在小河区农牧局当一般干部。他给我写了一封信,感动了我,我给他回了电话,他在电话上哭了,说想见你又不敢,让我转达他对你的敬意和歉意。我想你不会拒绝与这个人见面吧?”
刘扬看着检察长笑了:“只要认识到错了,并改正错误,就是好人,谁没有犯过错误。”
周明住在城西居民区里,四合院平房,小是小了些,但花卉掩映的景致增添了不少情趣。“这是祖上留下的?”刘扬问道。“不是,是居民房,旧城改造时没有拆掉的。我爱小院子,有阳光,有深厚的地气,可以养花,我一见到这些花卉和盆景,什么烦恼就都没有了。”
刘扬接着赞叹了几句。
“四个小菜,炸酱面,地产粮食酒。”检察长说。不多时间,秦梅端着小菜从厨房里出来了,出于礼貌,刘扬站了起来,冲秦梅微微一笑。
“要不要我喂你吃?”秦梅充满柔情蜜意地嗔道。
刘扬跟了出来,准备到厨房里去自己端面条,周明横手一拦,说:“哪有客人自己端饭的?你坐你的吧。”
“叫他自己来端,下班了就不是市委书记了。”秦梅大声喊道。
面条上来了,秦梅在前,李峰在后。李峰怯怯地对刘扬说:“刘书记,我——”刘扬赶紧接住盛面条的碗,说:“快坐下来吃饭吧。”李峰的眼泪出来了,双手握住刘扬的手颤抖起来:“我对不住你啊刘书记,你——”“不说了,不说了,刘书记早已原谅你了。吃饭吧,吃完饭你们再聊。”周明打断了李峰的话头,他的老伴最后一个进正屋,对刘扬热情洋溢地说:“刘书记,我的手艺差劲,你就凑合着吃吧。”刘扬慌忙让座,说:“嫂子这就见外了,我恨不得天天在你们家里蹭饭吃呢!”“好啊,你不嫌弃,就天天来。等你和秦梅成一家子了,我们就到你们家里吃吧。”老人的话让刘扬的心里无比舒畅。
家里的饭菜是有各种讲究的,讲口味,讲色泽,讲质量,而餐馆只有一个讲究,那就是钱。歧北市现在找不出一家让人回头的面馆。刘扬差不多每一顿饭都是在场面讲究、环境优美的地方吃,但他非常厌倦那些地方的饭菜。今天在检察长家里吃居家饭让他对家突然有了一种急切的向往,但一想秦梅的懒散,吃上好饭恐怕还是一种奢望,而吴芳绝对可以做好。刘扬心里生出一分阴郁来。
吃完饭没有午睡,检察长爱人和秦梅在屋子里闲聊,刘扬、检察长和李峰在院子里的阴凉下坐了下来,刘扬想知道李峰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对普通老百姓下手。
李峰长出一口气,说:“刘书记,在我当警察的二十多年里,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们先是在村里抓人,这几年在城里,我知道谁是谁非,但我有什么办法!抓了几年,从来没有问责,抓了就抓了。作为一个警察小头目的公安局长,我曾彻夜难眠过,后来就不去想了。”
“为什么不去想?”刘扬问。
“一来是想也是白想,你不去抓,别人就去抓,有的人日日夜夜想着给领导表现呢;二来是这两年发生在市区的群体事件如果单纯就事件本身去看,都是违反治安的。就说那天的上访,数百群众横站马路,交通中断,政府大门不得进出,已构成治安案件,我们警察仅此一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抓那些组织者。马强跟我直接说:‘这个局长你干不干了?’我说市局没有命令啊。马强问:‘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话不顶用吗?’他又说赵兴现在是个肉头,我如果不行就让开。”
“警察队伍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刘扬问。
“绝大多数人是好同志,也有少数害群之马。”
“你在乎小河区公安局长这个职务?”
“当时很在乎,非常在乎。我还想当市局局长呢。马强也跟我说过,说如果我干得好,他可以让我当市局一把手。赵局长就是从小河区上去的。”
“现在还想当官吗?”刘扬问。
“最近没有想过。最近一直在反思,一边做具体工作,一边反思当局长以来的得失。我到农村上才发现,小河区所有部门、机关的领导干部,只有公安局长是跟百姓对着干的,其他的都是造福于民,只有我是逆流而上。凡群体性上访事件,都事出有因,并且都是官员惹的祸,不作为,或者是乱作为,而群众一旦聚集起来有些不合法的举动,原来不作为的人立即就会跳出来要警察出动,还振振有词,说:‘养你们是干啥的,人民政府、党政机关都成了这个样子,你们的职责呢?’”
刘扬给李峰一支烟:“在农村能长期干下去吗?”
“可以干上二十年。吃绿色食品,呼吸新鲜空气,没有过分的欲望,心情平静。”
“你这样想很好,待‘改造’好了再给你一个做更重要的工作的机会吧。”刘扬对李峰说。
小何的调查结束了,结果让刘扬十分震惊。年轻的社区主任、书记的亲戚,办事处主任、副主任及计生站长都在领取低保,开着现代轿车的老板也在领取。张勇已经将这些人拿下,全区范围内的大清查同时展开。刘扬在小河区委办公室召开了一个小会议,他看上去异常疲惫,说话有气无力。
“大家现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有的人如此大胆?为什么有的人如此贪婪?为什么刚刚参加工作的受过大学教育的学生会置国家法律于不顾?另外,其他县区有没有?”说完这几句话,刘扬躺了下来,埋进沙发里。
张勇说:“对刘书记来说这是新鲜事,而对我们本地人来说,这是公开的秘密,好多在职的领导干部也知道这种情况。问题是我们的清查工作是斩草除根,还是割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