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上午,推迟了半个月开学的小河区朝阳学校在灿烂的朝阳下隆重开学了,歧北市所有地市级领导干部和离退休老同志悉数出席开学典礼,让刘扬猝不及防的是来歧北市投资兴业的外籍成功人士纷纷捐款,感谢歧北市委、市政府对外籍人员子弟入学的重视。捐款达到四百万,远远超过了改造这个老厂子投入的费用。刘扬十分激动,双手抱拳对捐款者说:“这些钱全部留给学校,我们会安排最好的老师来这所学校任教,把你们的子女培养成建设国家的栋梁之才。”
典礼只用四十分钟的时间,刘扬接下来要研究市第一人民医院领导班子和房管局、规划局一把手的人选问题,但张勇请他先去小河区区委门口看一看那些已经被辞退了的原乡镇政府临时招聘人员,这些人把区委的大门堵塞了,他们的要求张勇一个人的力量解决不了,小河区也解决不了。这些人已经接受了市区给予的一定数额报酬(一个工龄年三千元)回家办实业的安排,但过后不久就组织起来了,二百多人到区委上访,要求把那些原本是农民但今天却是正式国家干部的人全部打发回农村。张勇不明情况,就亲自接待。一位四十岁开外的组织者说,自陈彬担任区委书记以来,三任书记先后安排一百多名乡镇一把手的老婆“农转非”,有点文化的当了干部,没有文化的去了事业单位当工人,我们回去了,凭什么这些人还要吃财政?这些人的学历、档案都是假的。比如河曲县县长王军的老婆,初中生,农民,现在是大学本科生,小河区房管局副局长,她在哪所大学里读的什么专业?上访者手中都有文字材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十几年来他们所在乡镇所有由农民变成国家干部或事业单位工人的乡镇干部妻子或亲戚跳“农门”的详细过程,这些人原来是干什么的,现在在什么地方,担任何种职务,一目了然。张勇胸膛里的怒气翻江倒海,拍着胸脯说,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就回家去当农民,种地养活自己,把区委书记的印把子交出来,让有能力的同志来干。上访者走后张勇细思量,这个事得刘扬支持,清除这些人员简单易行,但引起更大规模的上访和闹事是必然的,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不光陈彬是背景,王斌也是,马强现在出来了,他也是,一个张勇,一个关中锋,能撼动这些人吗?问题或者说案子查不下去,这些人就不会离开,这些人不离开,已经回去了的人还会安心吗?
张勇成立了专门机构,他任组长,关中锋任副组长,组织部、纪委、公、检、法五个单位的一把手为成员,抽调三十名工作人员开始调查。上访组织者得知这个动静后给张勇打了电话,表示感谢张书记对他们的要求的重视,同时又要求快刀斩乱麻,不要夜长梦多,甚至于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们看重的是结果,而不是轰轰烈烈的过程。
事实上这些被辞退的原乡镇干部没有在农村扎根,他们都在小河区做事,有的在《歧北日报》当记者,消息异常灵通,听说今天所有的领导干部要为民工子弟学校开学剪彩,就通知大伙再一次上访,让小河区的这桩陈年积案在老干部群体中散布开来,让全社会都知道小河区还有如此巨大的腐败窝案,让陈彬等自食其果,让王军从县长宝座上滚下来,滚到监狱里去。
刘扬略微考虑了一下,对常委们说:“一同到小河区区委去,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刘扬看了看不远处大腹便便、官步矫健、正谈笑风生的陈彬,冲田野一笑:“一场新的战役开始了。”田野也笑了一下:“一场恶战啊!”
二百多人聚在门口,人可以出进,但车不得通行。刘扬平和地走进去,问:“区上正在查,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也是当过干部的,怎么不理解区委工作的程序性?”
一个中年男子首先站了出来,说:“刘书记,你要理解我们的心情。我们还是守法的,如果胡闹,我们今天就去朝阳学校了;我们没有去,我们在这里等张书记。我们看到了我们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因此就放下手中的事,到这个我们本不愿意再多看一眼的地方搞这种事。清除我们雷厉风行,清除有背景的官娘子为啥就这么难?这还是小河特色、歧北特色。这么长时间了,一个都没有清除出来,张书记给我们的承诺呢?我们心里不平衡。我们好多人把青春留给了乡政府,为党工作了,现在中年了,却被扫地出门!”
诉说者哽咽了,泪水夺眶而出:“我跟张孝娃是一个工地的小工,二十年,人家现在是何等人物,我是个啥东西!好在这个人心地善良,收留了我,我才有了一口饭吃。刘书记你看看,我们这二百人当中大多是四十岁左右的人,一不会电脑,二不懂外语,三不会开车,四没有技术,只有一点做人和做点小事的经验,我们的出路在哪里?而那些百屁不懂百事不干的官娘子、官太太,成天在马路上乱转,在商场里购物,在温泉里游泳,却能够拿到财政工资。这是社会主义吗?”
刘扬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温和地说:“我们大家到里面去。我们市委常委全都到了,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现在我承诺,一个月内把你们举报的这些升天的鸡犬全都清除出来,公布于众,让社会监督。另外还要查是谁帮她们走到这一步的?是谁给她们国家干部的身份?是谁给她们官做的?这些人要交给司法机关依法处置。凡是在市内任职的,我们市委绝对不会徇私枉法;如果官比我还大,就请上级组织处置。你们看怎么样?”
好多人点头称道,开始向里面走。刘扬问张勇:“一个都没有查出来吗?”
“都已经查实了,这些人最近都在活动,已经有省领导给我打电话了。”张勇说。
刘扬眉头一紧:“管这么宽吗?这位省级爷爷是为谁说情的?”
“为王军老婆。”
刘扬苦笑了一下,说:“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一个街头混混竟然当了共产党的县长,还能通天啊!王军现在在哪里?”刘扬问王凌。
“在河曲。”王凌说。
“不是请你们纪委把他请到歧北市来吗?”刘扬瞪眼看王凌。
“来了又走了。”王凌说。
“再请回来。”刘扬对王凌低声说。
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刘扬大声说:“上访的同志站一边,区上的同志站一边,我们的常委站一边。”站好后刘扬说:“可以行动了,小河区的工作组现在就行动,把已经查实的这些人集中在一个地方,一边办开除公职手续,一边让其交代问题。不管牵扯到谁,都传唤,都审理,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办,不用请示。市纪委现在就通知河曲县县长王军到市上来协助小河区的工作,叫他马上动身。”
刘扬看田野、王凌:“两位老兄有什么意见?”
“小河区要全力以赴,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漏掉一个害群之马,把这些无视国家法律和群众利益的不法分子一网打尽。”田野说。
王凌挥动起粗壮的右臂,对张勇说:“我会竭尽全力支持你们,快刀斩乱麻,要狠下心抓,不妨开车轮战。”
杨哲有点尴尬,双手背在身后听刘扬的最终指示。
“你们满意吧。”刘扬把脸面转向上访者一边。
“谢谢刘书记!我们回去了。”带头的那位声称在张孝娃建筑公司打工的中年人说。
“不用谢我们,我们市委要用实际行动感谢你们。待这项工作结束后,我们市委要召开一次反腐倡廉表彰大会,给你们一定的物质奖励。你们走吧,你们放心,我们会在《歧北日报》上一个不漏地公布处置结果,包括对相关责任人的处置,请大家拭目以待,也请各位继续监督。”
上访者和常委们同时走出小河区大门,认识不认识,分开时还握了握手。不少常委叹息一声,有人还感叹,说是谁害了这些人,落到今天这地步。也有人说谁也没有害他们,是他们自己不争气,十几二十年,光想着国家转正他们,不看看形势发展,不思进取学知识上大学,今天才知道自己啥也不会;现在就有这么一大批人,除了会当干部,会耍嘴皮子,啥也不会。如果不是刘书记这么做,再过几年他们再年长几岁,再从政府大院走出来,他们的境况会更差。
刘扬没有再说话,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沿街由东向西而行。在恒通商贸大厦门前的一个阅报栏前,一群老人在高声议论市委给马路环卫工人加薪的事,一个声音,都在赞扬刘扬,说这个年轻人是给老百姓给穷苦人办事的好人。刘扬听到心里也高兴,他走到报栏前,看到当天日报头版头条特号大标题写“我市环卫工人月薪增至900元”,心里又生出一种快慰感。这是他提议,市委市政府所有领导同志传阅同意后决定的,原定从七月份补起,刘扬觉得一个这么大的城市,不在乎这么一笔小钱,就跟田野通气,从今年元月补起。今天见报,两区六县一片叫好声,没有人说这个加薪不对。
刘扬主动跟老人们打招呼,说我就是刘扬,很少跟群众在一起,你们有什么意见和建议,现在就提给我听。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挥起拐杖说:“刘书记你说得不对,什么叫跟群众在一起?心里装着群众、想着群众,心跟群众贴在一起,就是跟群众在一起。那些人在一起心不在一起的、口是心非的领导,不管他说得天花乱坠,我们心里明镜似的。你到歧北来四个多月,时时刻刻想着我们老百姓的事、我们歧北长远发展的事,所有有良心的人都看到了,感觉到了,我们感激得很哩。省委给我们派了一个好同志、好书记。听说你明年又要走,有这回事吗?”刘扬握住老人的手,笑着说:“椅子还没有坐热,往哪里走啊?不会走的。”“就是嘛,刚来就要走,我想也是传言。”刘扬问:“老伯有什么意见或建议,说一说吧!”老人说:“没有。我们想到的你已经做了,或者正在做,我们没有想到的你做了。我们高兴得很哩。”
王凌插话进来:“老人家具体说说什么是你们想要市委做的!”
“比如抓干部作风,二十年了,过一段时间就要整顿作风,但什么时候见过成效?现在你们不明确提抓作风建设,抓干部,大大小小几十个干部抓进去了,不用说,所有干部的作风一下子就变了,大不一样了。这就是我们所要看到的。原来那个姓王的,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就是不干事,尽用了些跟他一样耍嘴皮子做官样文章的东西。主席说了,政治路线确定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刘书记抓干部抓到根子上去了。”王凌啤酒肚一挺,双手握住老人的手,说:“谢谢大家关心我们!谢谢!”“不用谢我们,我们歧北的老百姓要谢你们呢。”老人说。
这是多少年来歧北市委常委第一次如此悠闲自在地走在大街上,走进人群当中,主动倾听百姓意见。
树荫下坐着的穿着“再就业”环卫工作服的三位女工人听到这是市委书记跟老人们闲聊,小跑步过来。刘扬首先伸出双手,握住最前面的一位,十分亲切地说:“你们很辛苦啊,市委感谢你们!”女人有些难为情,颤巍巍说:“刘书记,我们全家感谢你!我们所有的街头工人感谢你!我们早就听说了,河东区传上来的消息,说你要给我们增加工资,增加到五六百元。我们高兴死了,我们终于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但我们没有想到会增加这么多,还补发到元月份。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啊!”
刘扬对女人说:“这是我们市委市政府共同决定的,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你们这么辛苦,从早晨五六点钟开始,整整清扫到下午下班,风里来,雨里去,一天才得几块钱,所有有良心的人都看不下去。现在增加到九百元,也还是我工资的四分之一,差得远着哩啊。”
“刘书记你千万不能这么说,我们的劳动怎么能跟你一样比对!你为三四百万人的生活操心,而我只是扫一片地。这九百元我们一家两个月的生活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了。”
一位比较年轻、面容姣好的女人怯怯地说:“刘书记,我给你织好了两双鞋垫,在家里呢,如果你不嫌弃,我就给你送来。”
刘扬突然鼻子一酸,充满感激地说:“我要,我一定要。你是哪个工厂的?”
“小河针织厂。”
“你给我们这些人每人织两双吧!”刘扬说着抱了一下这个女人。在场的人没有唏嘘,没有怒气,脸上都是一分酸楚,一分感动。王凌的眼角潮湿了。
上午的常委会安排在下午进行,刘扬主持会议。刘扬说大家先发表意见,畅所欲言,要能干的,还是不拘一格选人才,不要酒囊饭袋。田野还没有说话,杨哲抢先开腔了:“一次又一次地不按套路出拳,什么不拘一格选人才?我们人才库里的都是酒囊饭袋吗?如果这一次还是选外围的人,我要向省上控告,我和组织部班子集体停职。”杨哲敲了几下桌子。
田野站了起来,侧身指着杨哲的脸说:“你要挟市委常委会,还是刘扬同志?”其他人都惊了,这是一贯儒雅斯文的田野在常委会上冲着某一个人第一次发火。田野的手都在抖动:“出了问题的干部,哪一个不是你们的人才库里出来的?你的人才库那么好,小河区公考副区长,数十人不及格,还有考十八分而不知羞耻者,你作何解释?人家西部六个市州的干部跑上面是跑项目、跑资金、跑发展,我们的干部跑上面是跑官,给自己跑,给家属跑,甚至于给不三不四的人跑,为什么会这样?我看就是上梁不正。如果选上外人了,你选定的后备干部又没有提起来,你心里不舒服。你不舒服算个啥?老百姓不舒服才是事呢!再退一步说,我们选上来的还是党员干部,不是外星人,不是怪物,是真正干事并干出了成绩的好同志。刘扬同志早就说过了,要给全市各级干部一个信号,就是组织不会亏待老实人,不会亏待真正干事的人,而不会再用那些跑官要官贪图享受的废物。”
田野坐了下来:“你今天再无理取闹,破坏会议进程,我现场就给省委打电话,你就听着我将说什么,要不你离开歧北市委,要不我们这一伙人离开,反正正义与邪恶是水火不容。”
“我是邪恶吗?”杨哲站了起来,侧身指向田野。
“你不是邪恶你是什么?”王凌站了出来,“我们选人才,你阻拦什么?你为什么要阻拦?今天谁也没有说不在后备干部中选人,你就跳了出来,要挟必须在你的人才库中选取。你是谁?是市委书记吗?是太上皇吗?你是成心跟大家过不去,跟歧北的老百姓过不去,跟党的事业过不去。”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跟党的事业过不去?你给我乱扣帽子我要告你。”杨哲跳了起来。
“哎哎哎,说话文明一点,这是什么地方?”宣传部长冲杨哲喊话。
除了组织部长不吭声,其他常委的态度非常鲜明,一致反对杨哲。待会场安静下来,刘扬说:“省上没有房管局,我们市上的房管局在业务上归省建设厅管理,这个房管局现在还要不要,它的职能建设局能不能兼容?省上没有规划局,我们市上倒有,这个局的职能建设局能不能兼容?”
“规划局是从建设局分离出来的,最早是建设局的一个科室;房管局也能追溯到建设局去。我看这两个机构合并到建设局去还不失为一件好事。”田野说。
“我反对。我强烈反对。”杨哲再一次站了起来,面部的肌肉抽搐着,“机构设置是多大的事情,就你们十来号人说不要了就不要了,是不是连政府也不要了?”
“你可以反对。”刘扬平静地说,“我们今天是讨论,不是决策,你可以把你的意见向你认为合适的所有人和组织反映,我坚决支持。这是发扬民主的地方,是民主决策的地方,也是科学决策的地方,反对意见越多,对我们的工作好处越多。大家都考虑这个事情吧,办公室整理个意见给政府各位市长,大家都来议定这个事。一个城市建设和管理的工作,分给三个单位本身就是浪费时间和效率,我倾向合并,因此一把手的事放下来。”
田野点头称是,其他人也表示同意刘扬观点。
“市一医院院长的事今天要定下来。”刘扬说,“一定要一个‘黑脸’红心的人,再不要叫老百姓说是白狼了。”
没有人说话。刘扬推开窗户玻璃,院子里的花香扑了进来。
“推荐身边的同志、熟悉的同志,都可以,说出来我们大家综合比较么。”刘扬说。
还是没有人说话。
“听听佟铨同志的意见吧。”田野说。
刘扬看其他人,等待不同的意见。
“人才库中选拔,医疗卫生系统近一年没有提拔后备干部了。”杨哲冷冷地说。
“可以。”刘扬说,“把你认为合适的人选说出来,和其他同志推荐的人选一并考察。说吧,杨书记,组织部记下来,最好来一场面试,回答所有人的问题,谁的综合能力最好谁上。”
“有的人善于实干,不善于言辞。”杨哲生硬地说。
“那就先让开,让既能说明白也能干清楚的人上去。”刘扬说。
“有吗?”杨哲反问。
“偌大的一个歧北市,没有一个想得清楚、说得清楚的中青年医疗专家吗?我们眼下要的这位院长不但要会给人治生理上的病,而且还要会给他的同行治钱财欲望过剩的心理病,并且后者是当务之急。请佟局长吧,他就在我办公室等结果呢。”
佟铨在小何的陪同下走进来,一脸的严肃庄重。刘扬看了一眼田野,田野心领神会,微笑着说:“我们暂时还没有选好人,还需要一段时间,你看这第一人民医院的班子怎么组建?”
佟铨继续他的严肃庄重:“院长我先兼着,但班子得立即组建,要不这整顿工作怎么开展。”
刘扬举起手来,说:“你不必兼了,我们公选,后备干部和其他有志于我市医疗卫生事业发展的同志同台竞争,让老百姓选,群众说谁当这个院长就谁当,我们当官的这一次作壁上观,在一旁看着,组织部和卫生局具体组织实施。”
“这个办法好。”王凌首先表态,“让老百姓决定,这官就不是那么悠闲自在的了。好办法!好办法!”
政法委书记、统战部长、秘书长、宣传部长也说好,是开先河的一个思路。
“我反对。让百姓选,那还要我们地方党委干什么?老百姓这么英明,政府就是多余了,共产党就不执政了嘛。”杨哲大声说,气壮山河的豪迈。
“佟局长,你同意我的建议吗?”刘扬问。
“我很感激你的支持,这个办法确实好,公开了,我想选上来的人绝对不会差的。”
“那就表决吧。”田野说。——会议不知不觉间田野主持了起来。
杨哲一票反对,通过。
“十天时间搞完,怎么样?明天就在媒体上发通知,日报头版头条,让全市人民都知道。”刘扬说,“下面研究副院长的人选。”
“我想增加职数,业务副院长三个人,加上后勤服务,共六个人。”佟铨说。
“这些人都是职称工资,不会因为职务变动而增加财政负担,只要有利于工作,多几个没有关系。”田野说。
“这些副职全部在医院内部产生,外面的就不进来了。”佟铨说。
“医院是你们家的吗?外面的人不进来,你说了算?”杨哲气势汹汹地吼道。佟铨没有说话,看也没有看一眼杨哲。
“有人选吗?”刘扬问。
“我只提一个人。我们在中心院搞整顿,必须依赖她,没有她的支持,药品回扣这一块工作困难重重。”
刘扬已经听出了眉目,看了一眼佟铨,没吭声。田野说:“说出名来,让大家评议。”
“秦梅,她是药剂科主任,全市药剂学科带头人,硕士研究生,副主任医师。她是个有良心的人,是收患者赠品最多的人。”
“算了吧,她还是干她的主任吧,在这个岗位上也一样能够支持你的工作。”刘扬低声下气地说。
“不一样的,她担任副院长的责任与科主任不一样。市委让我当这个卫生局长,没有下边同志的鼎力支持,我完不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如果只留我一个光杆司令,我也不会有作为,整顿医疗卫生秩序就只能是一句空话。”
“好吧,我们政府支持你,我同意秦梅当副院长。”田野说。
杨哲站了起来,手指在空气中截取一个横切面,几乎是咆哮:“我不干了,这叫什么事?夫妻店是不是?男人当市委书记,女人当医院副院长,这叫什么事?”他操起一个雪白的瓷杯狠了劲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瓷杯碎裂成几块。
不待其他人说什么,佟铨站了起来:“你终于生气了,愤怒了;你生的哪门子气?”
杨哲右臂一挥:“滚出去,这是常委会,没有你说话的地方。滚——”
“我不滚。现在不是常委会开会,而是讨论我们卫生系统的事。我现在向市委公开举报你杨哲向两个医院索贿两个商铺的不法行为,如果我诬告了你,我去坐牢。”佟铨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纸,双手给王凌,“我们市分管组织干部的副书记杨哲在市一医院和中医院有两个商铺,系索取所得,请市委查处。”
杨哲浑身颤抖起来,牙齿“嘚嘚”地响着,就是说不出话来。
“散会。”田野第一个站起来,宣布会议结束,两个字仿佛是在地上扔下两枚了地雷。杨哲抢在所有人前面摇晃着走了出去。刘扬坐着没有动。王凌携手佟铨回到他的办公室。
下午的阳光有些灼人,朝南向阳的办公室格外明亮,比春天给人的感觉还要好。王凌看着佟铨,语重心长地说:“你今天干了一件蠢事,杨哲不会就此作罢,他已经疯了。刘书记突破后备干部人才库选人已经使他坐不住了,你这样一出戏,说不准会弄出什么动静来。”
佟铨很平静,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已经憋气了几年了,没地方弄,也没有人管;刘书记来了,我一直还在琢磨,要不要把这事捅出去?今天实在是受不了了。一面向人伸手要钱要物,一面要管人管事,歧北市是他家的菜园子啊!”
“你有证据吗?”王凌面露焦急神情。
“我在卫生局当副局长时班子内部就议过这个事,给不给?怎么给?谁敢啊!我是坚决反对的,我就被开了。秦刚最近把这事弄清楚了,两个医院都是以两万元的价格把两个商铺卖给了杨哲,中心医院的是河东区的一个女人经营着,她在区政府任要职,她是杨哲的棉袄;中医院那边的自己给外人租着。秦刚跟我说了,说如果弄出来,医院里有人要锒铛入狱的,国家的财产不是这样送人的。”佟铨镇静自若。
“秦刚为什么压着不报?”王凌问。
“他才查清了一半左右,他自己说查不彻底不好报。我想这个事情如果弄清楚了,歧北的官场定将有一场‘地震’。”
“好吧,你要保护好你,晚上少出门,最好换个地方住,杨哲真有事,你从今天起将不得安宁。”王凌握住佟铨的双手说。
“谢谢你王书记,我会注意的!”佟铨没有去刘扬办公室,直接回家去了。
刘扬最后一个出来,小何给他一个花布包,他没有打开。躺进沙发里,他才打开这个花包,是两双绣花鞋垫,一双男人的,一双女人的,十分精美。男人的是白底红花,花是玫瑰;女人的红底白花,花是荷花。刘扬淡淡地笑了。“田市长有吗?”刘扬问小何。小何说也有。刘扬点了点头:“那位女同志留下联系方式了吗?”小何摇头,说是保安送进来的,一个包给您,一个包给田市长。刘扬看了一眼小何,轻轻地说:“老百姓是食草动物,当官的是吃食草动物的野兽,你同意这个看法吗?”小何看着刘扬不说话。“你回去吧,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小何走了,刘扬走进休息室躺了下来,他的心头乱如麻,他想睡一觉。
王凌来了,刘扬没有起来,只是轻声说你坐下吧。王凌躺进沙发里,也不说话。屋子里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两个人只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
刘扬手机响了,是秦梅。“过来吃饭吧,我包了馄饨。”
“再叫几个人吧,于洋和他的女友,还有吴芳,怎么样?我想见他们。”刘扬说。
【““这么多人包不出来饭,外面再提几个菜吧。”秦梅说。
【“人】“大家包吧,菜让于洋提,吴芳过来帮你。”
【“书】王凌瞪了一眼,冲刘扬说:“我就这么多余吗?”
【“刘扬苦笑了一下:“你休息吧,我也放松一下。这个时候我们都需要稀释,需要释放。”
“我已经约了秦刚,今晚要跟他谈事,你不能不去。狗已经跳墙了,你得有些对策吧。”王凌说道。
刘扬有些不解,问:“你约秦刚干什么?他跟杨哲有什么事?”
“秦刚掌握杨哲的一些情况,佟铨今天下午的这一冲动,就源于秦刚给他提供的情况。”
“佟铨真有证据?”
“一个四十多岁的专家,能胡闹吗?”
“那好吧,吃完饭我们过去。”
刘扬给吴芳打电话,吴芳说她晚上有事。“什么事不能放一放?我需要跟你面对面坐一阵子。”刘扬冲了起来。
“你想坐就坐,我必须服从;那我想请你来坐一坐的时候你为什么就关机了呢?”吴芳也冲了起来。
“你是高人,不能和我这个俗人一般见识。来吧,我是要送你好东西的。”刘扬柔和起来。
“那好,你今晚当着秦梅的面抱我一下。”吴芳也柔软下来。
“亲你一下都可以,只要你能让我有一个好心情。”
刘扬给于洋打电话。于洋说他就在市委,在曹昆仑办公室,正跟曹昆仑聊天,老曹说好的今晚请客的。“改天吧,我请你和老曹;你给你女友打电话,去秦梅家里,在哪个饭馆订几个吃馄饨的小菜吧。”刘扬说。
不大工夫,于洋进来了,双手握了王凌的手,十分恭敬地说:“王书记,你还没有回家呀!”王凌把左手按了上去,晃了晃,说:“你瘦了好多,好注意休息啊!”刘扬从床上下来,看了一眼于洋,冷冰冰地问:“是在下面跑瘦的,还是那肥爱人折腾的?”于洋松开王凌的手,对王凌说:“跑了十八个乡镇,停了七个书记的职,还动手打了两个。两位书记没有看《歧北在线》,我的暴行都贴上去了,骂声一片。”王凌笑了,说:“好事,那些人的嘴巴你是堵不住的,只要我们自己没有问题,就不怕那些人。”刘扬冷冷地说:“你打人不对,你得依法办事,得讲纪律。”于洋说:“他是共产党员呀,是领导干部,一问三不知,啥都不知道,来了一个找我告状的,我还没有开口问话,这乡党委书记就是一脚,踏翻了。我当时的心情你刘书记想一想,是什么样的,当时就想给砸上铐子,抓起来,带走,就是因为讲法治,又让这败类逍遥了四天。四年的退耕还林补助金没有发放,和财政所长两个人用这六百万炒股着哩。”“现在在哪里?”刘扬问。“关起来了。”“那另一个挨了你打的呢?”王凌问。“我到乡政府打电话,说他就在办公室。办公室却锁着。我再三追问,说在家里。但电话的声音被我的司机听到了,向我示意人就在里面。我让政府秘书把门撬开,果不其然,在里面的小房子里,还有一个女人。我问是不是两口子,自己支支吾吾,其他人不说话。我觉得蹊跷,问这女的;先是不说,看到我要警察动手,才说她是本乡干部,去年分配的大学生。这位乡绅老爷正在接受审查,那女的给开除了。”
刘扬一摆手:“明天再说吧,今天再不听这晦气的事了。走吧,吃馄饨去,吃了还有事。”
刘扬到秦梅家里时,吴芳已经到了,于洋爱人还没有来。“你去接吧,她找不到这里的。”刘扬正说着,胖女人进门了,提着六个小菜,气喘吁吁。刘扬抢先上前一步接了菜,无比关切地说:“辛苦你了,既花钱,又出力,于洋今晚就好好犒劳犒劳你吧。”胖女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朝于洋胸口一拳:“这木头只有嘴上的劲儿,没有实际行动的。”
香喷喷的馄饨上来了,系了白色围裙的吴芳分外妖娆,冲王凌一笑,说:“王书记,啥风把您给吹来了?”王凌哈哈大笑:“西北风啊,其他风是吹不动我这近二百斤的身体的。”刘扬把脑袋一偏,问王凌:“你怎么就这么受人尊敬、受欢迎?一个于洋对你恭敬恭敬,一个吴芳热情洋溢,咋就没有人这么对我好?”王凌坐了下来,说:“于洋、吴芳对你的好在心底里,对我的好像树叶一样飘荡在水面上。你说哪个好?”刘扬不假思索地回答:“看得见的好。”
六个人吃起饭来风卷残云,只是半个小时,一顿大规模的晚餐就宣告结束了。刘扬拿出花包,取出一双女人用的绣花鞋垫,双手捧给吴芳:“这是我说的给你的礼物,喜欢吗?”吴芳有些喜出望外,掂在手里反复看,口中念念有词:“这么漂亮!真漂亮!谁绣的?该不是学生家长吧!”秦梅看了一眼,有些醋意,冷冷地说:“刘扬刘大书记绣的,你看不出来吗?”于洋不以为然:“我小时候就用过了,我那位没有摸过手的未婚妻绣的,比这漂亮多了。”王凌点上一支烟,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流:“还是我没有出息啊,三个男人一个早已就用过了,另一个正在享用,就我没有。”吴芳把鞋垫给秦梅,说:“我送给你吧,只有你这样花朵一样水灵的女人才配得上这么好的绣花鞋垫,我用就蹧蹋了,可惜了!”秦梅口头说不能夺人所爱,但手已经伸了出来,接了鞋垫。
“你们三个女人自己玩吧,我们三个男人要出去,一个半小时后回来。回来后我们分头再送你们。”刘扬说。
“一同走,我们到新开的一家茶社听古筝去。你们去洗奶乳澡,享受天堂之乐,把我们三个女人留下来守空房,什么风度?”秦梅理直气壮。
王凌笑了:“什么是天意?绝了,我们也去那里,一同走吧。”
秦刚已经等候多时了,他躺在一个铺了棉垫的竹椅里闭目养神。王凌对服务生说:“不叫你们,你们不要进来。”
刘扬对秦刚说:“听说你在搞房地产调查,我没有过问,我想你搞有你的道理。现在到了什么阶段?”
秦刚说:“说不上到了什么阶段,反正情况很严重,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严重到什么程度?”刘扬问。
“一是某些临时建筑有产权证;二是集体受贿,主要是规划局,职能科室的工作人员不同程度都有房地产商送的住宅、商铺;三是市上几届领导有商铺,有的人有四五个铺面,价值数百万元。”
刘扬不再说话,看了一眼王凌,又看了一眼于洋。
“杨哲的情况怎么样?”王凌问秦刚。
“查出来了四个商铺,市中心医院的,中医院的,教育局送的,文化局送的,另外还有三套住宅。”
“这么说现在就可以动他?”刘扬问。
“最好不要动。”秦刚说,“我们面临的形势很不好,最好的办法是以静制动。”
刘扬看了一眼王凌,对秦刚说:“今天下午佟铨已经公开对杨哲宣战了,我想杨哲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说说怎么个‘以静制动’?”
秦刚自己点烟抽,看上去他已经不能平静了。“昨天下午,省委对马强做出了安排,出任省建设厅党委书记,肖天的案子已经拖了下来,郑小桐不是现在也判不了吗?刘书记你还动什么?再说了,我们现在查出来的问题牵扯到好几届领导,他们有的已经退休,有的在省里的重要厅局当一把手,现在市上一旦对杨哲采取措施,弄不好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的意见是先不动,杨要跳就让他跳,他跳跟市委给省上上报不一样,我想他不敢跳得太高,不敢把事弄大,说不准他现在如坐针毡,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建议对谁都不动,待我们彻底查清,再做决定。现在整个建筑市场都是市政工程,房管局和规划局都没有一把手,主持工作的人不敢轻举妄动,那些受贿了的工作人员已经是惶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我们等待他们的态度和行动吧。”
王凌说:“对河东区的那个马兰应当有点动作吧。”
“马兰在小河区有两套豪华住宅,可以动,我建议两位领导让她挪个地方,职务上变一变,但最好不要‘双规’,以免打草惊蛇。另外陈雄也有,对他跟马兰一样处置。”
“于洋,你的意见呢?”刘扬问于洋。
“调出去当然好,但新的人选得我提名。”
“暂不增加力量,副区长够多了。我说过多次了,我们国家建设的任务那么重,才四位副总理,你们小小一个区,要那么多副区长何用?这两个调出来,还有五个副职呢,够多的了。”
“农业局一个,林业局一个,排名最后,给两个一把手说一声,让这两位下乡深入基层工作吧。”王凌建议说。
“好主意。我跟田市长说一声。”刘扬说。他站了起来,用劲握住秦刚的手,低声说:“感谢你做了这么多工作,注意保护自己。”
秦刚说没事。
一伙人散了,而那三个女人正玩得尽兴,不想走。于洋给老婆一个眼色,胖女人先起身,吴芳和秦梅就坐不住了。刘扬对吴芳说:“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得替人家办事,你把这位有良心、有手艺的女同志安排在你们学校当个工人吧。”吴芳奇怪起来:“你得说清楚呀,她是谁?她现在在哪里?是干什么的?”刘扬说:“针织厂的女工,现在是扫马路的工人,拿着九百块钱的工资。”“你这建议是错误的,那么多原国有企业工人,都不安排,就把这样一位给你送了鞋垫的安排到财政供养的事业单位,上面有政策吗?”吴芳振振有词。“行政事业单位里有不少废品,要清除出去;原国有企业里有不少人才,现在失业在家,我们要把这些人用起来,这算是第一个吧。”“我给你提一个建议:你资助她办一个针织厂,让她当厂长,比到学校当工人强多了吧。”
刘扬停了下来,看着吴芳。于洋说:“这是个好办法。”秦梅说:“鞋垫我用了,我想办法帮她吧。”王凌说:“刘书记的想法是最好的,不可能这些人都来办厂子吧,但我们的行政事业单位太需要这些新鲜血液了。这事我来办。”“你怎么办?”刘扬掷地有声地问。“小河区腾出来了那么多空位子,我们国有企业的这些人才应当到那里去,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就是你刘书记,如果在我们歧北市的某一个工厂,不要说是工人,就是工程师、总工程师,你也下岗了、失业了,一年给你四五百元的工龄置换费,你领到一万元左右滚蛋,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你提出了全民创业、遍地开花的工业发展思路,但服务扶持措施到现在没有出台,工商、卫生、金融等部门一切照旧,这业怎么创?这花怎么遍地开?反正我是没有看到新的工厂之花在歧北的土地上开出了几朵。”
刘扬不语,脸色难看起来。秦梅说话了,她说总不能让刘扬自己办厂,再请那些下岗工人和想搞实业的人管理生产吧。王凌马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刘书记的思路和想法是一厢情愿,他虽然是拥有大权的地方长官,但他一个人玩不转这个地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解决我们能够解决的问题,办我们应当办而且能够办好的事情。比如这几年我们这里搞的几个国有企业改革,职工给打发了,国有企业一夜之间变成私人的了,曾和我们一样收入的国企老总转眼间成了百万富翁、千万富翁,这叫改革吗?我认为这是打劫、是掠夺。”王凌看了一眼于洋,问道:“于洋,你是不是在河东区有新动作?我听说你在搞‘秋后算账’,一些企业改革推倒重来着?”于洋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直接回答:“是,清算了一段时间了,有两个工厂又回到政府怀里了,现在看,区属工业企业全部要收回,改革要重新开始;其他企业挂牌出售,再安置职工。一个人辛辛苦苦为国家工作奉献了三十年,拿到一万元就什么都没有了,而几十年积累起来的财富几个人在黑夜里私分了,共产党员的党性哪里去了?人性哪里去了?我们已经揪出了十来个衣冠禽兽,正在交代产权制度改革中的权钱交易黑幕。”
刘扬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于洋的一段话让行走着的每一个人的心情舒畅起来,三个女人又有了活力。秦梅说:“这位女同胞我帮衬吧,给她开一个药店,她一家的生活问题全解决了。”吴芳说你这主意不错,我赞成。王凌说:“这些人的事,这个问题要通盘考虑,眼下市委出台政策不现实,只能一个一个地去解决、安排,市属企业的改革,不妨学一学河东区的做法,有问题的要纠正过来。”
“好吧,待几个人事问题妥善解决后,我们就研究企业改革,市委决策,政府执行、落实。”刘扬说,“秦梅,你明天上午抽时间去找这位好心人,征求她的意见,进机关或事业单位、开药店由她选择。”
秦梅说:“你不说地方,我到天上去找呀!”
刘扬想说又忍了,这女人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匕首刺在他的心头上。就算她是我的朋友,这么几个朋友在一起,这样说话太过了吧。刘扬想到这里,突然决定让秦梅当市一医院副院长,然后断然与其分手。
刘扬对王凌说:“老王,还是咱俩明天去吧,顺便给你再要一双绣花鞋垫。”王凌笑了:“不能讹人吧,我一个人去也可以。”“不,我们俩去,我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给她一点钱吧,让她买件衣服穿吧。”刘扬的话还没有说完,秦梅抢着说:“我也去。”刘扬慢条斯理地说:“你不要去了,你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不要给人送错药。”秦梅睁大眼睛看刘扬,她觉得刘扬这话中有话。刘扬一本正经,对吴芳说:“你这个人的血液可能是凉的,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这不是好事情。”吴芳嫣然一笑,瞟了一眼刘扬,眉飞色舞说:“说得不错,我历来就缺少同情心。”
一个星期后,连同这位女工一起,有十三名清扫马路的环卫工人调进小河区园林处,再一次成为全民所有制工人,月工资一千七百多元。
于洋回了新家,王凌走了。秦梅想留刘扬坐一会儿,但不好开口,看上去刘扬也没有这个意思。吴芳不说话,一直朝前走。走到秦梅需要分路的地方,刘扬停了下来,对秦梅说:“佟铨提议你当一院副院长,我同意,你准备一下吧。”秦梅如坠十里云雾之中,不知说什么好,刘扬已经走了,和吴芳两个朝东走去。两个人就是走在一起的路人,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秦梅没有醋意,但她分明从刘扬的语气中听出了冷漠和平淡。如果是往常,刘扬一定会跟她上楼,面对面微笑着说这件事,而刚才在吴芳在场的情况下很随便地说了出来,说明刘扬的思想已经发生变化了。
“为什么不上去坐坐?”吴芳冷若冰霜地问道。
刘扬不说话,铁着脸朝前走。
“到我家里坐一会儿?”
“芬芳的空气留给高尚的男人吧。”
吴芳一把挽住刘扬的胳膊,一股淡雅的香水味钻进刘扬的鼻孔里。“不要太硬,太硬了就折断了!”吴芳柔媚地说。
刘扬继续朝东走,吴芳把整个身体靠了上去,刘扬就拐弯了,向北,向北走进一排银杏树下。这些树是包森林九月初栽上的,钱是包森林从国家林业局申请来的。刘扬走在树下,立即想起了包森林这个工作时常越位的狂人。当林场场长强占耕地、牧场,当林业局局长首先把小河城区绿化了,本来是园林处的工作,这老包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先干了起来。刘扬曾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包森林的回答是歧北市不能光有楼房没有绿地吧,他这个林业局局长有责任有义务把市委市政府驻地搞好,让地绿起来,让树长起来,让山头戴上“绿帽子”,让干涸的河床有河水流过,让南方的鸟儿在歧北歇歇脚。刘扬回想到这里,心底里生出一些欣慰感,他用了一些素不相识的人,这些人已经或者正在发挥重要作用,歧北的面貌开始改变了。他想今年要给这个包森林发个奖,让他的劳动和付出得到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