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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灭鼠行动

作者:西堃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6

小河区共清理出四百多名非法进入行政事业单位的农民,这些人没有闹,一个个战战兢兢回了老家,他们供出了成为国家干部或工人的过程及帮助他们完成身份转变的大人物,这些目无法纪的掌权者绝大多数是小河区的领导干部。一个区环保局的副局长就可以把自己的情人(歌厅“三陪”小姐)弄到环保执法大队,大学学历、工作档案一应俱全,还有原单位的不少荣誉证书。几乎各个部门单位都有,甚至还有“小姐”当区文明办副主任的。凡小河区能够处理的区上都处理了,大多数是开除公职,有一些抓捕了,牵扯到歧北市的干部只有三个人,这三个人在市上的县级单位供职,原来在小河区任副书记或副区长,调至省上的有四个人,现在是副厅级干部,歧北市动不了,但情况已经反映给省纪委,请求省上处理。张勇和关中锋给刘扬一个几十页的材料,请刘扬批示。刘扬看后说,市上的干部交给市上处理,区上处理的情况区属各单位内部传达,不要登报,影响太大太坏,这事这结果老百姓迟早会知道的,就到此为止吧。张勇问市上会怎么样处理这三个人,刘扬说他的意见是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不能开这个口子,如此违法乱纪,简单处理,类似的事以后还会出现。刘扬还说,歧北市有些权钱交易的事,但还没有一例把不三不四的人弄成党的领导干部的,建议区上一定要从严从重处理这些科局级领导人员。张勇说,据初步统计,陈彬收受贿赂一百多万,这事谁办?区上办还是市上办?刘扬说:“区上办,让这位曾经在小河区呼风唤雨的人物尝一尝失去自由的滋味,让他反思一下拿权力换钞票的后果。国家的法律在哪儿都是一样的,我们市上搞还高抬了他。区上的工作组马上进入。”

张勇和关中锋还没有走,检察长周明的电话打了进来,说有重要事情要面见刘扬。刘扬对张勇和关中锋说,你们回吧,我有重要事情要处理,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张勇和关中锋出市委大门,检察长的车进市委大门。检察长带着两瓶茅台酒,朝刘扬示意:“我请你喝酒。”“有什么好事需要你这么破费?”刘扬不解地问。“马强的老婆和大舅子进去了,省高检直接办的案子。”刘扬微笑着的脸阴沉了下来,他一下子回不过神来,也有些看不懂检察长说的事。“我一头雾水。”刘扬说。“这两个人早就进去了,只是现在有了结果,省上才有限范围地通知我们,至于具体案情,我们不要去往深处想,以后会明了的。现在我们该喝一杯酒了。”周明还是很兴奋。

刘扬沉思默想了一阵子,对检察长说:“我高兴不起来,如果马强给放了出来说明了一些情况和我们当前面临的局势的话,那么目前的现实我看不懂。”

检察长笑了:“你我应该到山里面走一走,换换空气,看看高远了的天空和悠闲自在的白云,心情肯定要比现在舒畅得多。”

“你跟田市长说了吗?”刘扬问。

“还没有。要说也得你说,我不能直接给田市长说这事。”

刘扬叹息了一声,说:“毛主席经常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我这个无能之辈看不懂这事情,就不去想了。你这酒提回去,我什么时候高兴了就到你家里来,请老嫂子炒上几个小菜,做两碗炸酱面,咱哥俩再喝吧。”

检察长提了酒悻悻而去,刘扬关掉手机在休息室躺了下来,被子盖过头顶,还真就睡着了。这一觉直睡到下午三点钟,肚子空得难受,叫醒了眼睛。刘扬打开手机,没有未通的电话转成的短信,刘扬有些庆幸,打开窗户,院子里的花香袅袅飘洒,他觉得应当到山里面去,检察长的话多体贴入微啊。趴在窗台上一阵子的深呼吸之后,刘扬给检察长道谢,说谢谢老兄的关爱,我们出趟远门吧,到小河区的梅林林场去,吃几顿山珍野味,让工业污染不轻的肺经受一番纯氧气的洗涤吧。检察长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问什么时候走。刘扬说现在就走,带上你的好酒和最要好的朋友。接下来刘扬问张勇工作安排得怎么样了。张勇说上午工作组就到位了。刘扬说那就请你和关中锋陪我们市上的几个人到梅林林场去,看看那里的情况。半小时以后,刘扬、田野、王凌、牛跟道、周明和小河区的两个一把手坐在了一辆车上,刘扬狠狠地看了一眼牛跟道,当胸一拳,大声说:“你引咎辞职吧,河东区的退耕还林款还没有发放到位,你现在还有什么理由给我一个托词?今天先用工资请我们吃饭。”牛跟道笑眯眯丢给刘扬一支烟:“说些高兴的事儿吧。于洋同志不是下去了吗,你用的人没有错的,他已经给解决了。”“我现在问的是你!”刘扬叫喊。“我?我不过是一个副市长,我不可能蹲在河东的每一个乡镇就干这一件事吧。百分之九十的解决了,你应当先肯定我的成绩,再批评我还有百分之十的事没有做好。”牛跟道喜形于色。刘扬一摆手,说:“好了,我不说你了,我以后只向老田要结果就可以了,你是田野里的冬瓜,我管不到的。”

车到西山镇,张勇建议刘扬看一看西山在短短两个月内建起来的四个工厂。刘扬有些不解,说:“该不是应付我们的吧!”张勇理直气壮地回答:“不是。一个木器厂,广东人投资的;一个淀粉厂,本地的;一个果汁厂,本地的;一个食品厂,也是本地的。四个工厂,是落实你的工业发展战略的最新成效,也是小河区农业工业化在西山乡的第一步。”刘扬看了一眼田野,问:“田市长你知道这些情况吗?”田野说我来过,我给解决了一些贷款。刘扬说:“以前为什么没有人搞?四个工厂,三个是本地人办的,原因在哪里?”关中锋接过刘扬的问题,说:“原来是玩虚的,会上说一套,文件上写一套,实际工作中又是一套,表面上是轰轰烈烈的支持,实际上是一盆冷水,谁还敢把钱白白扔掉?八十年代中后期,歧北的乡镇企业在文件上、汇报材料上跟全国一样,是异军突起,一年一个台阶,到九十年代初,一年的产值一百多个亿,是部省市正规工业企业产值的两倍多,现在看一看,这些所谓的乡镇企业哪里去了?西山的这几个厂子,是手中有钱的一些农民看到了市上领导不再是说大话说空话的官僚,而是实干家,才终于下了决心决定大干一场的。果汁厂和淀粉厂的一把手几次问我,刘书记在歧北能待多长时间?我说你们不要担心,田市长也是干事的人,王书记也是实干家,再说了,工厂在小河区,只要你们的生产经营不出问题,政府部门的干扰有区委区政府负责。这些人消息灵通得很,说刘书记在歧北只待半年,明年初就到省里当副省长去了,害怕再来一个不管正事只问吃喝的新人。”刘扬轻微一笑,田野也笑了。“你们的工厂你们自己办,需要市上解决的问题再跟我们说,我们今天就不去了,给人家节省一杯水吧。”刘扬说。

梅林林场的休闲度假村已初具规模,像是绿色海洋中的白帆,所有人都神情一爽,赞赏有加。另外,秋天的森林是多彩的,用毛主席的词说就是“层林尽染”、“分外妖娆”,这对于久居城市的刘扬来说也是新鲜的。“想不到森林里有这么美!”刘扬赞叹不已。

淡蓝色的高远了好多的天空,丝丝缕缕的白云,携带各种花香果香的空气,以及间或传来的鸟的鸣叫,让这些城市人流连忘返。“我们住一夜吧。”刘扬建议道。“市委的同志留下轻松一晚上吧,我和老牛回去。刘书记已经批评我们了,今天晚上连夜开政府常务会议,关于退耕还林的问题,市政府成立八个督察组,一个乡一个乡地过一遍,有问题的领导干部全部就地免职。”田野说道,“下午六时我们启程。”刘扬苦笑了一下,说:“田市长,既来之,则安之,这空气歧北市里没有,这花香果香歧北市里也没有,住下来吧,好好地在小河区的几个乡了解一些情况,也不虚此行。至于退耕还林,就是老牛说的,百分之十的事就用百分之十的时间去处理吧。另外,我还有事要跟你商量。”

田野没有再坚持。一个下午,这些歧北市的政要们在林间穿行,见到了鹿、野猪、黄羊、鹰。夜里,林场组织当地村民燃起了数堆篝火,兴高采烈的农民群众还唱起了山歌。刘扬先是兴奋,后来就陷入思考了。就在他的眼前,几位质朴无华的农民的歌声绝对在那些所谓的歌星之上,而那些像病猫一般叫唤的歌星的收入这些山民怎么想象到,这种差距不是个人命运的安排,而是生活条件的限制。他想到了歧北市歌舞团,他想让这几人进入这个团队,改变他们的现状。待唱歌间歇,刘扬问其中的一位,想不想到歧北市歌舞团去。年轻人傻眼了,说哪能呢?做梦都梦不到的事。刘扬说:“到了歧北市,到各个城市去演出,就唱我们农民本色的东西,唱我们地方的东西,再加上专业老师的指导,你们向中央电视台挺进吧。”空荡荡的草地上响起了稀疏的掌声。

晚会结束后,刘扬来到田野的房间,单刀直入,问:“歧北市的企业改制可不可以推倒重来?”田野露出十分不解的神色,问:“为什么要推倒重来?”刘扬向田野投去锋利的目光:“为了几十万无辜的工人。”田野看了刘扬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平缓地说:“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全市上百个企业,大张旗鼓地推倒重新改,你想到这中间的重重困难了吗?你想一想,现在的民营企业中,绝大多数是下岗工人兴办的,这些人今天的事业可以说是得益于下岗失业,他们已经是成功人士,这些人的事我们不去考虑。那些生活比较困难或者是十分困难的失业工人,他们应该分享改革开放的成果,不应当让他们付出代价,但这事做起来相当难。增加他们的工龄买断金,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他们的问题。他们的出路在于重新就业。再说,原来的政策也是市委制定、经省委批准的,我们否定了,现在的省上领导会怎么看?我的意见是职工反映情况、要求重新搞的先不声不响地搞,至于怎么搞,你决定吧。”

刘扬平静了下来:“我同意你的建议。重新搞的企业可以搞成股份制,不行的公开出售。原企业法人代表可以适当予以安排,是国家干部的可以安排在行政机关,企业里成长起来的在企业内部安排,自主择业的在兴办企业时给予扶持。这项工作比退耕还林还重要,你们政府先开会研究吧。退耕还林的问题像你今天说的这样,要扎扎实实过一遍,处理一批还执迷不悟的基层领导干部,以免以后还发生类似事情。——我真服了歧北的基层干部,区长都进去了,他们还敢顶风硬扛,我不清楚是什么力量使这些人如此不可救药!”田野淡然一笑:“官阶不高,贪心不小啊,这就是根源。”

回到自己屋内,刘扬久久不能入睡,他口头说不想马强的事,但思想好像是控制不了的。没有风,没有山雨,但刘扬感到他将面临更加严峻的考验,至于这考验是什么,他想不清楚。想不清楚,还得想。分析思考中,手机的短信铃声响了,刘扬一看,是田野发来的,田野说:“企业改制暂且不变,要动明年再说。这是我作为你的助手对你的忠告,请务必三思!”刘扬弄不清楚田野什么意思,姑且不去想了。

接着又来一条手机短信,内容是:“脸和屁股年终考评,结果屁股比脸优秀,理由:1.光滑、不起皱;2.细腻,不长粉刺水痘锈斑等;3.节俭,不用花钱保养;4.美观大方,造型简约时尚;5.庄重、大气且有福相;6.真诚,不会皮笑肉不笑、两面三刀;7.谦虚,深藏不露;8.辩证,既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9.高尚,忍辱负重,经常代人受过挨打;10.踏实,既能坐又能站,还是内外沟通的窗口单位。刘书记,就让我做你的这样的屁股吧!朝思暮想你的马兰。”

刘扬看了几遍,转发给了王凌。一会儿,王凌回复过来,说:“你自己考虑,美人的屁股还是可用的。”

次日早上,田野、牛跟道回歧北市里,刘扬和王凌在张勇、关中锋的陪同下南下,在小河区西南六个乡镇视察。这里的村落跟其他地方基本一样,房子大多是新建的砖木结构,有些在墙体上贴了瓷砖,也有些小二层,但青壮年农民比较少,孩子上学,老人务地操持家务,殷实中透出一种人气上的荒凉。关中锋说:“这是当前中国农村的普遍现象,我们小河区的城镇化建设如果没有工业化作为前提、支撑和方向,还是这种样子,有些新房子,没有多少人住,农民的收入水平还是远远地落在人家后面。”张勇接上话茬儿,说:“农村的发展人的因素还是决定性的。这几年全市种养殖新增加的实体,基本上是城市下岗工人搞的,他们能看到农村的优势。我建议市上出台一些鼓励城市下岗失业人员到农村发展农村工业的政策,这样就可以解决农村经济发展和失业人员生活出路两个问题。”刘扬点了点头,说:“你们自己起草,市上通过后全市执行。”关中锋说:“我们已经有个东西,已经在实施,现在的问题就是市上的一些综合部门不支持,不认账,说是我们区上搞的,对他们没有约束力,如果能把‘区’字变成‘市’字,小河区变成歧北市,问题就解决了。”“回去就办。”刘扬一锤定音。刘扬回到歧北一个星期后,歧北市委市政府出台了这个文件,就是按照关中锋说的,把小河区换成了歧北市。

乡野的晚秋初冬比城市更加让人感觉到自然界季节的变化,到处是果香,到处是野花的芬芳,流水更加静寂,山壑更加幽深,一个人在这里既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同凡响,同时又能体会出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刘扬每每走在草地上,就有让其他人回去的想法,第一次说出来,张勇就说我们也是调查,并且比一个人下来要好得多,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的问题刘书记看到了指出来,肯定是事半功倍的效果。刘扬不好再说什么,人家张勇说的未必就不是真心话,陪你市委书记到本区下乡,走乡野,串农户,看民情,晓民意,有什么不对?第二次说出来,王凌不干了:“就你知道呼吸新鲜空气,就你想吃没有污染的蔬菜?我们也想吃;你让我们干事,我们也得有个好心情不是!”刘扬是想一个人走一走,可以大半天不坐车。走在松软的土路上,穿惯了皮鞋的脚是非常舒服的,这是一种在城市得不到的享受。刘扬最终还是说了:“我不是赶你们走,我是不想连累你们。我走在土路上,走在草地上,实在不想再到车上去;我想闻这里铺天盖地的野花的香味,我想跟这里的农民坐下来闲谈,我想睡热腾腾的农家炕,所有这些,会委屈你们的。要不然,多一个行路人有什么不好!”听了刘扬的心曲,王凌哈哈一笑,说:“我以为你想在乡下认几个小妹子呢,原来不是这么回事。没有什么,我和老张比你大几岁,但走路不是问题,我早年在农村工作,有身体基础,老张是农业局长,常年下基层,也没事,关区长还是年轻人嘛,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你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我们奉陪到底!”张勇、关中锋也随声附和,心里的别扭一下子舒坦了起来。

在一个比较宽阔的河坝里,一行人找了一块半枯黄的草地坐了下来,王凌主动向刘扬要烟:“给一包好的,我给你讲一课,关于人生爱情的,保证你没有听过,听了以后对我佩服不已。”刘扬来了精神,拿出两包软装中华烟:“先讲,真让我动心了,都给你,我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比较痛苦,你给大家联系吃饭的人家,饭钱你掏。”他们已经走访了十三个村子,没有到过一个村干部家里去,都是随便出入,走到哪儿算哪儿,吃饭睡觉付钱。

王凌正经起来,问:“你说,城里的女人好看还是乡下的女人好看?”

刘扬情不自禁地笑了:“差不多,各有千秋。”

“此言差矣!”王凌露出一股子狠劲,“各有千秋这话对,差不多是错误的。你——刘书记看惯了机器机械,看惯了城市里的风花雪月,你不懂农村的人间真情。城市里的好多东西是假的,城市里女人的美是人造出来,而乡下女人的美是自然造化出来的,有天壤之别。”

刘扬的表情凝重起来。关中锋也聚精会神了,只有张勇在一旁微微笑着。

“你见过哪一朵花是涂脂抹粉了的?不需用!真正的花朵是人造不出来的,就像华山是天造奇迹一样,人没有这个本事。这就是城市美人乡下美人的根本区别。”王凌喝了一口从农家讨要的泉水,接着说,“心灵也是这样的,城市里好人不占绝对比重,俗人最多;乡下好人最多。我们走了一路,你看到哪个农民在随地吐痰?没有。你看这乡间路上,有多少脏物?你再回想一下我们的城市,唾沫横飞,马路上有多少脏物?我们走了不少地方了,听见过一声骂人的话了吗?而歧北市,一天的打架斗殴、凶杀事件,有多少?我活了五十多年,最近几年我一直在思考,是农民文明,还是城市人文明?比文化知识,整体上城市要比农村高出好多,比文化道德,农村是城市的老师。乡下的男人有着海洋一般广阔的胸怀,乡下的女人有着花朵一般美丽的心灵,她们对爱情的追求是纯粹的精神的,就像狗对人类、对主人的忠诚一样矢志不移,坚不可摧。因此,如果你这次小河之行,哪个年轻的女人对你深情地看了一眼——你记住——是一眼,你要记一辈子;哪个女人羞怯地多看了你一眼,你也要记住;你要用十分感激的心情回报于她们。她们不要你任何东西,就要你一点真心。多么伟大的爱情啊,就像这路边年年开放的野菊花,独自芬芳在乡野的秋天。”

王凌最后的两句话是诗歌,是咏叹出来的。刘扬有些不解地看着王凌。张勇说:“真是这样的,刘书记,乡下人就是这么厚道,乡下女人的美真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关中锋当过几年的土皇帝,就是民间戏说的‘站在山头望一望,村村都有丈母娘’的那种爷们,他有切身体会,不信的话,你问一问他。”刘扬没有应答,也没有看关中锋,丢给王凌一包烟,随即感叹道:“人生没有完美的,你们三位乡下城里的风华绝代全都体会过了,戏耍我于心何忍!”

王凌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知天命’后总结出来的人生真谛,今天晚上你请我们吃一顿土鸡炖土豆,我给你讲下半部分,关于热炕与爱情的故事,切肤之痛的人生经验,你这位还有力量冲击人生最高峰的年轻人不可不听。”

刘扬撇了一下嘴,说:“你这只白乌鸦还会唱什么歌?”

王凌斜了一眼刘扬:“你不听不要后悔,我回去以后给一个城里女人说你在热炕上的故事,我看你跳进哪条河里能洗干净?”

太阳从不太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暖烘烘的,花香有些氤氲,人就有点醉意。王凌又说话了:“我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多么想有一个同龄的知我冷热的老妇人现在陪在我身边,在这温热的阳光下跟她拉家常,说些没有用的但让我能够坦然地平静地睡去的话语。”

刘扬看了一眼关中锋,冷若冰霜地问:“你是不是村村都有丈母娘?”关中锋笑了:“那是讽刺乡干部的话,刘书记你不能当真。那段时间确确实实比较混乱,但不是这歌谣说的这样。”刘扬不依不饶:“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农村相好的,乡下女人真的比城市女人好吗?”关中锋认真起来,说:“我跟王书记的观点一样,乡下女人的确比城市女人真诚,她们没有多少要求,什么都是真的,而城市女人就像塑料花朵,人工的痕迹太明显。我老婆就是乡下人,因此我很满足。”

王凌给每一个人敬烟,接着说:“我以前没有见过欧洲赛马,以为天下的马匹也就是我们这里所看到的这样,看了人家那么高大俊美的纯血马,才知道天下是这么大,世界是如此地神奇。我由欧洲赛马想到了乡下的女人,她们真像欧洲赛马,给人一种美的震慑,一种不能拒绝的美的诱惑。晚上常常想到古代的将军,宝马、美女、驰骋疆场的不朽功业,而我们的一生是怎样度过的?”

刘扬瞪了一眼王凌,说:“原来你的内心世界是这样的!”王凌不服气,回敬道:“不健康吗?我在工作的时候就想着尽力把事情做好,学习时看些有用的东西,闲暇无事时就想把自己的生活搞好,这有什么不对?吃好饭,穿好衣服,教育好子女,孝敬老人,最后就是一个好女人。我听我爷爷说过,一个男人一生有三个‘难得’,一个是胡子难得,一个是儿子难得,一个是妻子难得。想一想吧我的兄弟们,这话差到哪里去了?真是人生的真谛啊,我们在座的谁再总结几个难得!男人的胡子是一大景致,美髯者多少?难得不?每一个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而真正有出息的儿子在所有儿子中的比例是多少?最后是老婆,千古知音最难觅!刘扬你找到了,关中锋好像是找到了,我没有找到,老张的情况我不知道,数以亿计的男人找不到啊,同志们。”

王凌又喝进一口清泉水,继续说:“我们这次出门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没有多少不顺心的事,我们坐在草甸上聊一聊人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刘扬同志你是看过诸子百家的著作的,孔夫子是不是很向往我们这几天的生活?”

刘扬眼角挤出一丝笑意。

“你是市委书记,对基层工作要求完美是正确的,但我这个老同志很知足,觉得有大的进步或者改观就很高兴。你用张勇,小河区变样了,河东的于洋正在不舍昼夜地大干着,这就是成绩。我们走过的这几个村子,老百姓对中央非常感激,对我们市委也有一份感情,对村干部满意了,只剩下乡干部这一块,也只是一个人浮于事的问题,下一步给这些人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任务,上下都动起来,村民也就没有意见了,而我们还有什么不愉快的?高兴吧,刘扬同志!唱歌吧,我的市委书记同志,你看这南山上,新的树苗栽上了,明年就是绿叶成荫的秀美山川了!”王凌率先站起来,做了几个戏曲中的动作,一甩袖,秦腔便脱口而出:“高文举打坐在花亭上……”接着又是一女声:“后面紧随张梅英。”刘扬也站起来,给王凌第二包中华烟。

继续朝前走。每一个人的肚子都有点饿。刘扬说:“胖哥,说说爱情与热炕的故事吧,我的两包好烟都给你了。”

王凌冲刘扬一笑,说:“回去后再给两条,因为这人生经验就我对你说,再没有人跟你说这事的。”王凌慢腾腾点烟,娓娓道来,“我们在城里睡的床是冷的,对面的女人也是冷的,而爱情需要热火朝天。女人的身体跟我们男人正好相反,冬天是冷的,夏天却是热的,跟季节一样;我们是反季节的,正是女人所需要。我们在天冷的时候用电褥子,这东西是恒温,没有波动,而我们的夜生活是需要波动的。”刘扬有些急不可耐,说:“快点,啰啰唆唆,什么时候能到热炕上!”

王凌瞪眼,说:“你这人需要我这个导师给你经常上课。热炕上的热是波浪,不均匀,就像水,我们在热腾腾的流水里洗澡是不是比在静水里洗更舒服?一样的道理。我们在热炕上与女人做事,跟冷床或有电褥子的床上是大不一样的。先让女人在热炕暖着,把冰肌玉骨暖热,暖成水一样的肉浪,我们揭开被窝,一股蒸腾着女人体香的热浪立即将我们打翻,我们已经神志不清了,由人变成了一般动物,变成了阳春三月或初夏的种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人伦之乐,在美妙绝伦中死去活来。这是一个持续高温或者说被点燃、被燃烧的过程。刘扬兄弟你现在想到了吧,你已经睡了几天热炕了,现在回想一下,对比对比,哪里好?哪个境界好?我劝你回去后再带你的那一位到农村来,按我说的做一次,你会感激我的。我曾经说农村里的那些不分场合口无遮拦说性事的男人下流无耻,今天不这么看了,那才是真正的男人,敢想敢做敢说,一辈子在男女事上没有遗憾,而我们道貌岸然口是心非,最终亏欠的还是我们自己。”

话到后面,王凌说得很认真,刘扬听得也很认真,张勇和关中锋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凝重。

“其实,干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多看看,多想一想,多对比对比,结果是不一样的。有的事情看上去很丑陋,却是最完整的真实,有的事看上去非常美,但却是假的,没有生命力。我活到这个年龄上,才懂得珍惜那些最朴实无华的东西。作为好朋友,我这么给你建议,是想让你的生活好一点。你很清苦,你为了这个地方付出了很多别人不愿意付出的代价,我就不装成伪君子,生活嘛就是享受,我说给你听,是把你当好兄弟看待。”王凌又说。

刘扬没有看任何人的脸,低下了头走路。

半个小时后,到了一个村容异常整洁的村子,凊一色的白色小二楼,坐北朝南。刘扬有些兴奋,说小河区还有这么好的村子吗?张勇笑了:“这个村子有工厂,生产豆制品,在金河、兰州、西安等地有销售公司,是我们区率先达到小康水平的村子。”

刘扬走进村口第一户人家,谦恭地问道:“能不能给我们几个人做一顿中午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看了看刘扬,说:“你们从哪里来?我看你有些面熟。”刘扬说从歧北市里来,路过这里。老人看见张勇走了进来,脸上有了笑意,伸出双手去握刘扬的手:“你是市委刘书记吧?”刘扬朝后看了一眼张勇,没有直接回答。张勇说:“赵老师,刘书记看你来了。”老人扶住刘扬的手臂,忙说:“进屋吧,赶快进屋吧!”刘扬说:“就坐在院子里。”老人忙说:“哪能行呢?看你们走得累的,进屋歇息,我叫人马上做饭。”刘扬执拗不过,就走进宽敞的正屋里。

老人先是在每一个人面前端上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接着是两盘苹果和梨子。“先喝点水,吃点水果,中午我们这里都吃面条,看刘书记、张书记、关区长你们吃点什么?我们乡下人炒菜不行,面条倒可以做得好一点。”

刘扬站了起来,双手给老人敬上一支烟说:“面条就很好,我们就想吃面条。”

“我们自家的苹果和梨,你们吃吧,解解渴!”老人殷勤地说。

不能在这个时候太客气,刘扬率先大口吃起来。吃起来,老人很高兴:“家门有幸啊,刘书记你到我家里来,我太高兴了!我昨夜梦见我们整个村子被水淹没了,清凌凌的河水啊,我想肯定是好事,但一万个没有想到的是市委刘书记你和区上的张书记、关区长到我家里来!”

张勇忙给老人介绍王凌:“这位是市委王凌王书记。”老人再一次伸出双手握住王凌的双手,自责着说:“王书记你不要见怪,我没有认出你啊!”王凌满脸堆笑,说我怎么能见怪呢,马上要吃你家的饭了,我感谢你老人家还来不及呢!

几碟小菜上来了,白萝卜丝、胡萝卜丝、泡制的卷心菜、凉调的干漆菜。端菜的是一位年轻的农家妇女,微微笑着,身体很壮实,衣着干净。王凌有意看了一眼刘扬,低声问:“比你那大学教授吴芳如何?”刘扬没有吭声。

两杯热茶下肚,一个苹果或梨(张勇和关中锋没有吃苹果,吃了梨)送进胃里,每一个人都消除了疲乏,来了精神。也就在这个时间,面条上来了,赵老师的老伴也出现在大伙面前。老人有点胖,笑盈盈地说:“我老了,手脚不灵便,请了邻居做了点面条,乡下人的饭,远比不了歧北城里的,你们凑合着吃吧。”四个头儿异口同声道谢,张勇的司机说这些人平时没有这么好的饭吃,他们一定会在饭后感谢您老人家的。

一口面条下去,刘扬抬起头来,看张勇狼吞虎咽,王凌也吃出了声响,关中锋还算斯文,慢条斯理地很有涵养地吃着。赵老师忙说:“刘书记,如果不合你的胃口,我们给你炒个菜吧?”刘扬一紧张,脸上的汗就冒出来:“赵叔,我是不忍心吃下去了,怎么这么香呀?”赵老师坐了下来,说:“合你胃口就吃吧,农家饭,没有太多的调料,也不讲究,没啥特别的。”王凌横了过来,说:“小孩子都知道用充满食物的嘴说话是不礼貌的,你嚷嚷什么呢?”刘扬要还击,看王凌的碗已经空了,正在调第二碗,就偃旗息鼓低头吃饭了。

不只是面条好吃,两个萝卜丝又给刘扬上了一课。他问赵老师,这两碟萝卜丝是怎么调的。老人说:“这白萝卜是我们当地人说的秋萝卜,切成丝后用浆水调,外加一点盐,滴几滴熟青油,再不要别的东西,萝卜本身的味道就出来了,它跟浆水是对路的。你们城里人有时用醋调,味道就变涩了,不好吃。这红萝卜是胡萝卜,也是秋萝卜,但不能用浆水调,它跟醋是对路的。先切成丝,放到清水里浸泡一阵子,再脱水,搓揉后调醋、调盐,加入少量的胡椒粉,敷以一些白葱丝,搅拌均匀即可。”

王凌边吃边说:“这就是学问,刘书记你是不是觉得世界太大了,有好多知识是学不完的?”

赵老师忙说这很简单的事,不是知识。

饭是吃完了,王凌、张勇三碗,刘扬、关中锋两碗,两个司机各两碗半。赵老师拿出了一瓶白酒,放在了地桌上:“你们今天饿了,没有给酒喝,现在吃饱了,喝一点吧;这是我家里自产的,粮食酒,口感不是太好,但有益于脾胃健康。”

刘扬站起来要谢绝,王凌轻轻推开刘扬的手臂,责备说:“我说你这人咋这样,我们平时灌进去太多的工业酒精,今天赵老师用他家自酿的粮食酒给我们喝,你却不让,好吧,以后不要指望我再支持你的工作!”

“那你就自动辞职吧,让年轻人上来。”刘扬说。

“这可是你说的,我就搬到这个村子来,和赵老师老哥俩下下棋、种些树、砍砍柴、务务花,天伦之乐啊刘扬同志,你恐怕羡慕得要死的。”王凌大声叫嚷起来。

酒的口感跟那些品牌名酒不一样,不是浓香型,也不是酱香型,有些说不明了的特别。张勇说:“这是小麦、玉米作主要原料,经发酵、压榨、蒸馏而成的,是我们地方上的民间传统粮食酒,如果你们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两位领导和我们的师级(司机)干部经常供应。”

赵老师说:“我们造酒的工艺很简单,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的酒大多是勾兑起来的非粮食酒,口感是不错,但对人的身体好处不多,因此我们这一带人现在基本不喝酒厂里的酒,就是在外面工作的人,也从老家里拿这酒。”

刘扬已经感觉到肺部的热,这是生平第一次,以往喝酒没有这种感觉;以往喝多了就感觉到内脏里在发烧,而不是发热。如果不适,大多在胸部或脑里,胸闷或者是头痛,而今天是肺部发热。张勇和关中锋很自然,显然是用惯了这类酒。王凌的酒杯已经见底了,不待赵老师加添,自己倒了起来:“老哥,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你尽快到我家里来一趟,我赠你一点东西,作为交换,我今天拿你两瓶酒,怎么样?”

赵老师摆摆手,说:“不怎么样,你王书记的为人我听说过,交换就俗了,我送你四瓶,下次我到歧北市里来,我再给你拿几瓶。这都是我们农村人自产自制的东西,送给为我们办事的人是再好不过的了。”

“刘书记你是不要的吗?”王凌一仰脖子,冲刘扬说。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党的纪律,你作为党的纪委书记,你的老脸往哪搁?放裤裆里吧。”

大家大笑,站在门外织着毛衣的那个年轻女人笑着回头看了刘扬一眼。

刘扬从口袋里取出二百元,给赵老师:“感谢赵叔的热情招待,这是我们六个人的饭钱。”

老人的脸上布满了乌云:“刘书记,看得起我这个当了三十年中学校长的老头,就把钱收起来。这是我的家里,不是你们歧北市里的小餐馆。从我这里路过的人吃了我的饭的人从来没有放下饭钱的。我也是一名共产党员,一名老党员,我家里有十几口人领着政府给的工资,我对党有说不尽的恩情话。”

刘扬脸上没有笑意,说:“你这是个人感情,是对党的;我们这六个人跟你一样,都是党的工作者,并且都是晚辈,是你的学生,你总不能叫你的学生违反党的纪律吧。”刘扬把钱放在了桌子上。

赵老师给王凌两个小纸箱:“王书记,你要的酒,四瓶,在这个小箱里;其他四位每人两瓶,在这个箱子里。”赵老师交代说,“这是我送大家的,是送的!”

王凌伸进口袋的手抽了回来,给老人写了几个电话号码:手机的、办公室的、家里的,然后说:“老哥,到了歧北市,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电话,我要请你到我家里坐坐。”赵老师频频点头。

出得门来,王凌看到送他们的年轻女人,便停下脚步,大声说:“你也来,给我们市委刘书记讲一讲乡村爱情,讲一讲农村女人的幸福生活和个人品质。你可能知道,这位刘书记是位好书记,是一个干事的好人,但有一个天大的缺点——不会哄女人,每天跟媳妇闹情绪,你到歧北来,给讲一讲如何才能把工作上的本事也用在感情上,建立一个和睦幸福的小家庭。”王凌说着拿出二百元,“这是你今天的劳务费,给我们做饭的报酬。”

女人的脸色像染了桃色一般绯红,两条粗壮的胳膊抓住王凌不放:“我不能要你们的钱,不能要。给市委、区委领导做饭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王凌虽然是市委大院的彪形大汉,但几十年没有出过力气,不是这女人的对手,他的手劲竟然敌不过人家。

刘扬拿过落到王凌手中的纸币,热情洋溢地说:“好妹子,王兄说的是实情,我离婚八年,八年内没有讨上一个媳妇,到歧北来才找了一个女人,但时常给人家添乱,我心里想把我的好话好设想对她讲,但说出来就变样了。你还真得教教我,教我怎么样对老婆好。城里的女人好多东西是假的,她们的话不能听的,你朴实无华,说得绝对没错,你来吧,你和赵叔一块儿来吧,我们六个人一起陪你们玩几天。”

女人的脸色更红了,也更好看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像一朵羞答答的桃花开在乡野秋天的艳阳下,美不胜收。

几个人双手跟赵老师、赵老太太及这位村妇握别,他们上车后缓慢走过,就像农民走过绿油油的碧波荡漾的麦田一样心花怒放,这个叫赵家坪的村子太好了,建设得如此整洁漂亮。

“张书记,你到小河这么几个月,有什么感受?”刘扬问张勇。

“我在当农业局长时就跑遍了歧北的山山岭岭,那时候没有用人权,见到好的村子兴奋,不好的感叹,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换乡镇一把手。小河区现在走一条典型示范引路的发展路径,效果还不错。”张勇说。

“那六个县的书记县长还真需要到小河和河东两个区走一走、看一看啊。”刘扬对王凌说。

“下一个月吧,让曹昆仑带上这十二个一把手,到小河和河东看一看我们自己的典型吧,看身边的人和事更有说服力。”王凌说。

“你们梳理一下,看哪些乡镇、哪些村子和哪些工厂,给这些‘县太爷’开开眼光!”刘扬吩咐道。

沿途还是好风景,公路上有了夹道树,有了防风林。

“回去吧,看看这几天城里有什么可喜可贺的事情。”刘扬对其他人说。

“想女人了吧年轻人,尤其是今天这位村落里的美人的一招引,你就按压不住了是不是?”王凌取笑起刘扬来。

“想也是正常的,不像有的人假惺惺说是为了我请人家来他家里,有本事你就直说。”刘扬嗔怪道,“我想你在农村工作时比前几年那些流氓乡镇长更坏吧。”

“我那个时候目光如炬、目空一切,哪里还能想到这些事,现在是后悔莫及啊。”王凌又唱了起来。

一处开阔地,有清凌凌的河水静静地由北向南流淌,司机建议大家下车洗一洗。王凌率先响应,下车到河水里洗脚,刘扬、张勇、关中锋走到距车百十米的草甸上歇了下来,两个司机拿了水盆往各自的车上泼水。谁都没有在意,一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巨响从河水里冲向四野,歧北市委一辆崭新的跑了不到两千公里的奥迪Q7越野车变成了四处飞溅的钢铁碎片,变成了滚滚浓烟从河面上腾空而起,司机和眼前的王凌裹在汽车碎片和烟雾里飞出了十多米。三个没有受伤的男人傻眼了,这是怎么回事?越野车怎么会爆炸?

谁都没有想到报警,三个智商不低的男人拖曳着沉重的脚步朝出事地点走。河滩上牧牛的人都赶了过来,一个小娃娃急切地说:“赶紧报警呀!”刘扬这时才想到120、110。关中锋手抖动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男孩夺过手机,大声喊道:“小河区西南面——龙泉乡马蹄河上,赶快!赶快!一辆汽车爆炸了,有两个人受伤了。”

刘扬和张勇、关中锋迎着挟持着非常刺鼻气味的热浪迅即向王凌横躺的地方跑去,王凌已经面目全非,身上有一股烧焦的气味。司机小王已经找不到了,已经成为七零八碎的骨头架子和血淋淋的肉块。

关中锋第一个哭出了声音,开始是抽泣,后来就是号叫了。刘扬站着没有动,泪水像连成线了的雨。张勇跪了下来,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河水在继续流淌,牛羊还在吃草,只有附近的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围了上来,所有的女人都堵了嘴背过身去,眼泪流成了河。

刘扬似乎有所顿悟,他颤悠悠掏出手机给佟铨和秦刚打电话:“打出租车回家,今晚不要出门,或者到朋友家里去,叮嘱每一个亲人,出门、走路要格外小心;明天到市委等我。”佟铨和秦刚都问什么事。刘扬说出大事了,人命的大事,你们要万分小心!刘扬给两个局长说话的声音像蚊子一般。两个人问刘扬在什么位置。刘扬说回你们的家吧,把家里人安顿好,再不能出任何事情。

两腿发软的刘扬坐了下来,给赵兴打手机:“赵局长,你在哪里?”赵兴说他在市上。“我的车爆炸了,司机小王已经走了,王书记生死不明,你能不能在你们系统找几位懂爆炸的专家来一趟。我在小河区龙泉乡马蹄河边。”刘扬还是哭着的声音。赵兴在电话那头爆炸了:“刘书记,你挺住,我马上就到。”

刘扬给秦梅打电话:“你组织最好的烧伤和骨科专家到小河区龙泉乡马蹄河,我的车爆炸了,王书记需要救治!”秦梅没有说话就挂断了电话。

“吴芳,我是刘扬,你在哪里?”

吴芳急切地问:“你怎么啦?你在哪里?出什么事了?”

“如果你在学校,马上通知保卫科,请小河区公安分局的警察彻底检查你们学校的各个角落,二十四小时值班,保证你们学校老师和学生的安全。我在小河区的一条河边,我的车爆炸了。”刘扬异常迟缓地说。这时他已经没有哭声了,他的眼泪流干了。

电话那头,吴芳哭了出来:“告诉我你的具体地方,我要过来。”

“先安排你的工作,再到市一医院找我。找我时让有车的老师送你,或者打的,不要坐你们的校车。”

“不,我要到现场来。”吴芳吼叫了起来。

“履行你的职责。我还活着,我没有受伤。车爆炸时我离车有百米之远。”

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到达,警察查看现场,大夫现场抢救。王凌还没有死,被抬上了救护车。

更多的警察陆续赶来。这是张勇给小河区公安分局打电话叫来的。

赵兴到了,八辆警车,黑压压数十名警察。

刘扬站了起来,他看到了赵兴,一挥手,双膝跪了下去,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赵兴跑了过来,两名警察扶起了刘扬,赵兴双手扶住刘扬,看着脸面扭曲的刘扬,眼睛里喷着火舌,眼角也湿润了。

“赵局长,我的司机小王他……”

“回家吧,刘书记,事情会搞清楚的。汽车的发动机不会爆炸,我分析这是一起刑事案件。我们公安系统最好的专家都来了,交给他们吧。”

秦梅来了,她一下车就小跑着到刘扬跟前。秦梅上齿咬着下嘴唇,泪光点点。“专家回去了,你们也回吧!”声音是铿锵有力的。

刘扬在赵兴的搀扶下上了警车,秦梅上了医院的车。刘扬靠在车椅背上给吴芳打电话,说他在公安局赵局长的车上,已经往回走了。吴芳说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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