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多走走路,多出一些汗,身体里的水,不是只能从眼眶里溢出。”
阿飞把口香糖放进嘴里,率先开路。
沿着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山,庄美娴觉得自己是个苦役犯,正被1940年的日尔曼人压着去趟地雷。她的防晒霜防晒指数只有15,这会儿感觉皮肤快被晒破了。阿飞把西装脱在车上,可即使是章元,衬衫也很快湿透了。天又热又闷,空气都好像加了包装,沉甸甸的。身体里的每一滴水真的就这样被榨干,庄美娴再也没了哭的欲望。
“可以吗?”阿飞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当然。真羡慕你们男人,可以光着背。”
“是啊。”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一个男人……”
“可以在天热的时候可以光着背?”
“不,我只是希望我能用实际行动教会所有男人怎样去爱一个女人。”他们对视了一眼,她继续说,“当然,还可以光着背。”
他们笑了起来,脸都很红,大概是热的。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话可说的时候就拼命走路,他们很快走到了缆车的终点站,只是苦了穿着高跟鞋的庄美娴。黄绿两色相间的缆车吊在电缆上,小小的办公室像是用积木搭的,房子背阳的地方竟还种上了葡萄。
“我们一共用了75分钟。”阿飞看了一眼手表说,“感觉真舒服,像踢了一场足球。”
庄美娴出于礼貌对他笑了笑,依旧望着远处。山那边就是山荔学院,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建设中的礼堂。未竣工的建筑物周围布满脚手架和五颜六色的小旗子,那样明目张胆地张扬它卓尔不群的未来,像个肤浅的肚皮舞女郎。摇摆,扭动,旋转,热情洋溢的肚皮下是她伟大的子宫,让人浮想联翩。
“你看的地方是哪儿?”阿飞站到她身旁问。
“心血,智慧。”庄美娴没有理会他疑问的目光,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将是这座城市最伟大的建筑,我相信它决不会是图纸上的那副鬼德行。我了解他,他不会让它变成那个样子的。一定不会!”
山上开始起风了,天气凉爽了一些,人变得很容易满足,笨重的缆车偶尔也会被风吹得动一下。看着树枝舞动,庄美娴好像已经忘了所有的不快。她扯下假发垫在屁股底下,抬起头望着阿飞。
“你的裤子很贵吗?为什么不坐下?”
阿飞站着没动,他被眼前的一切迷住了。太阳在他的视野里一点一点地矮下去,当最后一滴阳光消失的时候,他低下头,他发现,在他的腿边,他的脚下,还有一颗火红的太阳。那么,他心里的沉重是否也可以减轻几分呢?
“你的头发真好看,那个假发不适合你。”他由衷地说道。
庄美娴看着自己的脚趾笑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他们都嫌我这个颜色太夸张了。”
她迅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一队蚂蚁忙忙碌碌地走过,整齐有序。每天都这样搬来搬去的,从来不觉得厌烦。
“其实,我也认为他们说的没错,这个颜色确实太夸张了。因为我的头发,别人都很难接受我,我的生活也变得越来越糟。可如果我没有了这样的头发,我就会害怕没有人能够看到我。”
“相信我,他们都错了,你也不要怀疑自己。你的头发很漂亮,很美的那种漂亮。”
“为什么只有你这么说?”
这是希望之后的失望。大多数人其实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庄美娴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心情沮丧的她用小石块给蚂蚁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阻碍它们前进,想让它们的生活有所改变。无论变好还是变坏,有改变总的好的。
“快下雨了,我们赶快下山吧!”阿飞突然拉起她的一条胳膊,“天已经变了,你看西南方的那块云,最多十分钟,雨就会来了。”
“如果真的会下雨,十分钟后我们正好被淋在那棵老槐树下,它是整座山最高的树。你不觉得雷击比淋雨的危险更大吗?如果雨注定要来,何不欣赏一下雨中的山林?”庄美娴怡然自得地说着,一回头却看见阿飞抱着一块石头冲向缆车终点站的办公室。“喂,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