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玻璃碎了一地,阿飞用衬衫包住胳膊把手伸进去拧开了门。
“快进来吧,这是一场大暴雨,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
他的话音刚落,密密实实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庄美娴捂着头跑到屋檐下,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又冲进雨中。
“你还要那个假发干什么?快进来吧,会被雨淋病的!”
庄美娴像没听见一样拿着假发蹲在地上,似乎在找什么。
“你在干什么!”这么大的雨,几秒钟就可以把人淋个透心凉,雨声压倒一切,阿飞不得不用喊的。
“我在找刚才那些小蚂蚁……”
“别傻了,它们早不在了!”
“可是我把它们的路切断了,我怕它们回不了家……”
她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他分不清她脸上的究竟是什么水。
蚂蚁和她,哪个更可怜?
阿飞惊喜地发现他竟然还有同情心,那么,当他看到那些把全部财产都压在那张图纸上的业主,最后愤怒地挥舞拳头、无望地哭泣、绝望地哀号时,他的同情心又在哪里呢?
雨把Colin送到了银子的咖啡店,吸引他的当然不会是那小得几乎等于无的店面,而是硕大的玻璃窗里呈现的那架乳白色的施特劳斯牌钢琴。他只需瞟上一眼就知道那是施特劳斯的光芒,雨中的它还是那么熠熠生辉。他在伦敦的餐馆里整整弹了三年寂寞的钢琴,他当然认得。
Colin的父亲是小学音乐老师,从小就把他按照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模子培养。他却像所有男孩子一样,喜欢冲锋打仗这类集体游戏,父亲必须把他捆在琴凳上才能保证他的手指可以挨上琴键,有时还不得不对他进行一下“鞭策”。是Colin不屈不挠的游戏精神让父亲最终放弃了这个幻想,明白了有些事情永远是梦——“他连《致爱丽丝》都不能完整地演奏。”父亲逢人便讲,仿佛这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年Colin八岁。到了伦敦以后,同乡介绍他去餐馆做清洁工,每天从凌晨3点工作到凌晨6点,每小时4英镑50便士的报酬,而一份麦当劳巨无霸套餐的售价是4英镑20便士。那里就有一架乳白色的施特劳斯牌钢琴,无人弹奏。因为老板的女儿威胁说,如果再让她学钢琴,她就把它砸了,老板这才肯把它抬到店里来附庸风雅。“Fuckpiano!Fuck!Fuck!”同乡就是这样转述那个女孩疯狂吼叫的内容。
每天凌晨5点左右,Colin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那时店里只剩他一个人,他会特别卖力地多擦几遍钢琴,父亲就经常这样做。一架好钢琴是有生命的,它比漂亮女人还要娇贵,更需要细心的呵护。抚摩着88个黑白相间的琴键,Colin第一次发现他的手长大了,单手跨越八度的基础训练再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的手指变得有力,每个音节都可以弹奏得铿锵流畅。他在网上下载了《致爱丽丝》的乐谱,用学校的免费打印机打印出来,每天那剩下的一个小时就是他和父亲的对话时间。第一年的父亲节,Colin把自录的《致爱丽丝》录音带寄给父亲。父亲给他寄来一本《钢琴演奏技巧》,涅高兹著,1981年出版,他小时候的那一本。以后的日子Colin只选择有钢琴的餐馆打工,整整三年。
那架钢琴就摆在里面,Colin没理由不进去。他只看到了钢琴,没有看到别的。按下去,音很准。1、2、3、4、5、6、7,每个都很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轻盈地落在钢琴前,闭上眼睛,让音符像蝴蝶一样飞舞,还是那首《致爱丽丝》。
睁开眼睛的时候,Colin发现灯亮了,很亮。外面的雨愈演愈烈,他却听不到一丁点儿雨声,耳朵里只有清脆的掌声。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我想听听这首歌如果用钢琴伴奏是什么感觉。”银子递过去一张乐谱。
Colin没想到会在这场雨中和自己的“情敌”,面对面地坐在咖啡店里靠窗位置上,一边喝着兑了过量威士忌的爱尔兰咖啡欣赏雨景,一边聆听刚刚录制好的母带。他开始能够面对银子唱歌很好这个事实,而银子对他的钢琴演奏更是恭维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