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美娴哭了。听了这样的话谁都不能不哭,除非他是聋子。
“阿飞,你没事的。”
“阿飞,我们去找医生。”
“阿飞……”
每天银子都在这里看海上潮起潮落,看渔民撒网收网。他曾试图说服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老人带他一起出海,老人把他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告诉他度假村离这里还有七里地,每天早上都有一班开往那里的公共汽车。
银子苦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班汽车,他就是坐那辆车来的,他又怎么会再坐那辆车回去?
他已经在第一时间收到了夏天的短信,知道了她的号码。她买了手机,她开始用手机了!是完全为了他吗?只为了他吗?
他们通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他打给她,每次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他开玩笑地说,如果有一把吉他,有一个闹钟,他可以在这里呆一辈子。夏天说,如果他能看到一把吉他,看到一个闹钟,她敢保证他马上就会回来。
银子只是笑,却不和她争辩。她知道那把吉他是什么吉他?她知道那个闹钟是什么闹钟?连夏天这么冷静冷漠冷峻的人也开始为了安慰他而安慰他吗?他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已经变得这么可怜了吗?
手机提示电池电量不足,银子挂上电话,关了机。说不清为什么,他想把最后的一点电池保留到最需要的时刻。
什么是最需要的时刻?
他在等待自己平静,等待一个人给他带来最不平静的消息。
那人终于把消息送来了,果然是一个极不平静的消息,银子不得不佩服作为当事人的阿飞还能保持这样的平静。可是,阿飞的平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为什么阿飞真的平静了,他又心有不甘呢?
每当月亮就要升起的时候,海面总是那么的不安分。也许月亮女神真的国色天香,波塞冬一见到她就要激动。
银子望着逐渐变暗的海面,听着海潮扑来,忽然觉得无比寂寞。
手机还有电吗?还能挣扎着拨通那个号码吗?
银子坐在沙滩上,把一双脚伸进浪潮。在这个海神与女神约会的时刻,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可什么能大得过寂寞?
电话通了。手机响了。银子回过头,看着手机铃音传来的方向。一袭水蓝色的衣裙静止在那里。
“你说过,这条裙子还有用上的时候。”她说。有点腼腆。
“你穿上它很美,非常美,真的。”他顿了一下,“可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会是巧合。
“第一次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听到了海浪声,所以我猜你一定在海边。”
“海岸线这么长,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想你一定不会忘记,那年冬天我在这里游过泳,自杀似的游过泳。”
她还是有一点腼腆,可这句话一说完,她就变得无比勇敢。
“我把它们带来了。吉他。闹钟。”
“你希望我一辈子留在这里?”他狡猾地问。
她笑了。
“你也在笑吗?”她问。
“我在笑。”
“笑得开心吗?”
“很开心。”
“为什么不让我看到?”
“我马上走过去,你就会看到。”
他走了过去。
“不!站在那里别动!”她突然喊。
“以前都是你走过来,现在该我走过去了。”她说。
她走了过去。
他看到她在笑。
他们离得很近,很近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听见彼此的心跳。
“你化妆了?”他问。
“涂了一点口红。”
“没抹胭脂?”
“没有。”
“那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自己的脸,随即笑了。
他拉起她的手,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他掰开她的手指,掌心里有一只水蓝色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