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也不少了,七个夜,她就这么跟在他身后,粘人的影子。不是相依为命,没有耳鬓厮磨,就那么如影随行。她的模样像个学生,应该快考试了吧?每天这样跟着他露宿街头,可以吗?为了她,他已经有一个夜晚睡在广场的长椅上,两个夜晚睡在地铁站的过道里,三个夜晚睡在火车站的候车室,今天是第七个晚上了。上帝都要休息的日子里,他将在何处容身?
他讨厌她。他讨厌她是因为他还会关心她,还会在意她。当她第一次出现时,他就从那对眸子里发现了与众不同的东西。他是个画家嘛!而那种东西让他害怕,让他畏惧,让他本能地想要逃避,可最终似乎还是深陷其中。她的眸子里装着一个他,也只有他。
她跟着他,这更让他讨厌,他无法安心睡去,他还要替她警惕身边可能存在的坏人;她困得不行睡过去了,他就成了守护神。天,这角色颠倒了!可是,如果她不跟着他了呢?如果某一天她不再跟随他的脚步,这寂静的夜里,他将多么孤独!
有那么一会儿,萨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略了身后的脚步,当他回过神来,他蓦地回头,带着惊恐、搜索、绝望的目光回过头,搜索她的身影。她还在,只是被他的样子吓呆了。萨卡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他迫切地想要吸入或者吐出点什么。喉咙被卡住了,他只能张着嘴巴。女孩迟疑地、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羞愧难当地说:“我渴了。”
远处,霓虹闪亮。萨卡辨别了一下方向,发现他已经不知不觉从光明站走到了伯利站,大约有六、七公里路程。看了一眼腕上的Swatch,十点三刻。
“前面可能有喝东西的地方。喝完东西,我送你回去。”萨卡终于对她说话了。
庄美娴的哭泣终因无人喝彩而草草落幕。她忘情地投入到悲伤中,却因无人赏识而偃旗息鼓,这是对空窗者最无情的嘲讽。
我总该干点什么,我总该干点什么……
她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手里还握着那个精巧的小鱼缸。她已经厌倦了这种没有同事、没有老板、没有公司章程、没有季度年度工作指标的生活,虽然这曾经是她最迷恋的地方。可是,有谁知道一个所谓的“网站商城供货商”的苦恼呢?她太孤独。
她的确厌恶像集中营条令一样的打卡制度,她厌恶同事之间的排挤,她恨透了上司对她的性骚扰,她简直一刻也不能忍受这种无休止的重复,她讨厌死那种生活了!她选择“见异思迁”。当她因为失去了一个Colin就对所有的一切感到厌烦,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些、打破这些、毁灭这些,当她真正做到的时候,她才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她竟是如此孤独!她逃离的、打破的、毁灭的,其实是她自己。只有她自己。
这个夜晚,银子走了以后,除了想那些令她伤心的Colin,还有什么是留给她干的吗?咖啡店的生意萧条,连个能给她做伴解闷的客人都没有,她太清楚这是因为什么了。如果银子肯把这家店交给她打理,她敢保证不出三个月这里就会人满为患!但是,这需要心情,现在他们谁都没有这个心情。就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不然,还能怎样?难道要这样颜面无存地回去吗?要不就去通宵Disco舞厅玩上一夜!喂,今天我可空窗了,难道我还没有让自己happy一下的权利吗?
庄美娴小心翼翼地把鱼缸收在柜台里,身后一个声音问:“老板在吗?”
“不在!”哪壶不开提哪壶,庄美娴怒气冲冲地回答,回过头来一看,呆住了。
找银子的陌生人有一个很好看的下巴,先进入庄美娴视线的就是这个泛着青茬儿的俊下巴,不停蠕动的下巴,左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再往上看,庄美娴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像极了格利高利·派克的眼睛,宽和长的比例恰好是完美的0.618黄金分割。有了这个数字做论据,他的眼睛有多好看也就无须证明了。更重要的是,良久地注视着这双眼睛,你会发现里面装着一汪深情,深不见底。女人见了这样的眼睛注定是要沦陷的,明知那深情不是为己,还是要义无返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