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唐缃莲被黄老门黄百香家退婚,唐缃莲和唐缙根双双失踪,在唐家门又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黄老门的人三番五次
上门来向唐师德索回财礼,唐师德急吼吼地握紧铁锹,叉腿作势地要和来人拼命。他操娘骂爷,大声责问黄老门人,我的妞
妞呢?还我的女儿来!我家妞妞嫁到你们黄老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夜之间不见了儿子和女儿,欧阳思衣觉得简直塌了天。号哭之余,她央求唐家门的邻居帮助寻找。那几天,巽阳镇和
鹿山山上山下,到处奔走着寻人的人。毕竟,在唐家门,一双儿女同时失踪的事情还前所未有。但结果可想而知。
多年来,唐家门的人遭受的屈辱和仇恨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少,相反那些过激的情绪正在累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都在期望祖先失窃的头颅失而复得,重现棺木。事实证明那不过是一厢情愿。他们无论如何想不到挖掘祖先坟墓的人不是别
人,正是唐家门的子弟唐师德。唐家门的怨气正在鹿山上空集结,青壮人丁个个都像饿了一百天的狼,红了眼,随时准备扑
出去撕咬一番。在唐家门这种同仇敌忾的气氛下,黄老门的人被粗暴的唐家的人手持铁锹、棍棒、扁担赶出了地盘。而黄老
门的人慑于械斗永远处于下风的历史,再也没有上唐家门来。而那些当初娉娶唐缃莲的财礼,也就不了了之。唐师德为了感
谢族人的仗义相助,上巽阳镇扛回一头全羊,用于犒劳大家,以示谢意。
2) 酒宴的喧嚣结束之后,好酒的唐师德照例大酔。欧阳思衣送走了最后几个醺酒的棉农,想起了失踪的儿女,又坐在
竹椅上抹眼泪。这时候唐师德正在打呼噜。看到他似乎事不关己的样子,欧阳思衣不由得哭出了声。
实际上,唐师德心里慌乱得不行。深夜自掘祖坟,藏匿祖先珍贵的头颅,本来只是一时意气,为的是长出心中一口恶气
。毕竟是唐家的子孙,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将骷髅头骨一直藏匿下去。眼见得唐家门和朱家门、黄老门以及其他四邻的关系越
来越紧张——尽管这种紧张的关系有历史渊源可寻,但唐师德自知难辞其咎——他早已打好主意,要乘月黑风高夜将祖先头
骨偷偷地放回去,以安抚人心。只是每天守夜的人非常尽职,一有风吹草动就大声吆喝,如临大敌,以至于无机可寻。自己
守夜的时候一来从来都是多人守夜,抽不出空来,再说也容易被发现,二来也要尽力避免。总之这件事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不能出任何纰漏。
唐师德早已将金牙骷髅从院子中的葡萄树下起了出来,涂上桐油,并用红绸包裹,放置在家中的小藤木箱中。为了防止
儿女好奇打开,在箱子上还上了铜锁。他在等待时机,却不料一早醒来,被退婚的女儿没有回家,儿子也不见踪影。更不可
思议的是,安放在床底的小藤木箱居然也不翼而飞。祖先头骨不见了,这足以使他心惊肉跳。山中天气微凉,他也吓出一身
的汗来了。他手持木棍出门去寻人的时候,被欧阳思衣拉住了。
你去找人,还带着棍子干什么?欧阳思衣问。
唐缃莲被黄老门退婚,起因是她早非处女之身。在一个强调处女身份的时代里,这无疑是一桩罪过。唐家门的人感觉到
,怎么本门近来老是出丢人现眼的事情。祖坟被人掘开,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现在又有外嫁的女人被休,就是在巽阳镇三
姓之中也是极不光彩的事情。唐师德口口声声宣称,如果事情确实如此,他要打断唐缃莲的腿。欧阳思衣真的当心女儿被他
找到,那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联想到自己多年来在唐家门的遭遇,她简直不敢设想。所以唐师德出门不久,欧阳思衣也出 了门,远远的跟在唐师德的后面。
然而,唐师德却是另一番心思。他在鹿山上、棉地里都寻找过,也曾经到过唐缃莲出走的前一天坐过的灌木丛。他见到
了他们在草地上用于滑行的木排,他举着木排,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来。后来下了山,直奔巽阳镇,希望在镇上遇到儿
子和女儿。在他心中,更想找到的倒不一定是人,而是箱子,是箱子里面的祖先头骨。儿女们和他此次一别,竟成永诀,这
种事实出乎他的想象。二十八年之后,唐师德在唐家门郁郁而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弥留之际,唐师德说出了祖坟被掘
的真相,一个笼罩在唐家门的巨大的谜团被一个行将就木的人霍然揭开。他用忏悔的口吻,要求族人在他死后抛尸野外,喂
狼喂狗,作为对自己的惩罚。由于是在生命衰竭的时候说出来的,居然来不及说出祖先头骨的去向。
还是让我们回到巽阳镇,回到唐师德寻找失踪儿女的日子里。唐师德完全像一头无头的苍蝇,在巽阳镇上的各条街道窜
来窜去。令他始料不及的是,他没有找到自己的孩子,却邂逅了昔日的情人朱佳梅。
3) 尽管岁月在一个美貌的女人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今天的朱佳梅再也不是那个十八岁的稚嫩的女孩,但唐师德还是
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唐师德转了好几条街,在行走匆匆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孩子。疲惫显而易见地从他的步伐中表现了出来
。他坐在一个盘点的药铺门口的台阶上歇息,一股挥之不去的中药味钻进了他的鼻孔。他的左边是另一条街的拐角,朱佳梅
就是从那个拐角处出现的。她当时正向后面挥手,叫着,好像向谁打招呼。她出现得如此突兀,而他事先毫无心理准备,当 时就愣住了。
梅。他一下就喊出了声,而且声音那么大,大得连他自己都吃惊。
德哥?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也是脱口而出,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德哥的叫声震撼了他。他心中一热,鼻根一酸,眼泪
差点就要下来。唐家门和朱家门械斗之时,她伏在丈夫朱有良的身上保护他,看到过唐师德。那是他们分手十多年后的第一
次相见。昔日两情相悦,无奈成为陌路之人,别后的第一次相见却是在充满仇恨的气氛之中。她不会忘记唐师德那双布满血 丝的眼睛。而从前,这双眼睛又是怎样火热地看着她。
朱佳梅呆立着,唐师德也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梅和德哥的称呼,立刻使一种快要淡忘的情愫重新覆盖在心上。
你怎么在这里?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对方同样地话。两人都有些尴尬,为了避免再说同样的话,他们都沉默着,等对 方开口。
你来镇上买东西?他问。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但他实在找不出别的话来说。他觉得心里堵得难受,那么多话,似乎什
么都想说,什么都想问,可偏偏说了一句形同废话的话。是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倾诉呢?她应该也是一样的吧?他看到她的眼
睛,看到她的眼神,里面有自己熟悉的内容,可是也增加了不少陌生的内容。
是啊。我带糖糖来镇上逛。朱佳梅淡淡地说。她似乎有意压抑着自己,使自己保持一种平常的状态。她的态度表明她在
刻意地强调着一些东西,比如今天各自的身份,关系。她的理智又使刚刚获得的感觉变淡,远去,好象记不住曾经品尝过的 幸福。
糖糖?谁是糖糖?唐师德有些疑惑,喃喃地说。听起来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询问。这时从街道拐角又过来一个十八
九岁的女孩,穿著光鲜,嘴里叫着姆妈,向朱佳梅小跑着过来。
姆妈,时间还早啊,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好多商店都没有看呢。跟你上街真没劲。女孩拉住朱佳梅的胳膊,嗔怪地说。
朱佳梅笑着对唐师德说,这是我的大女儿,这么大了,还孩子似的。糖糖,叫叔叔啊。
糖糖羞涩靠在她妈妈身上,对着唐师德小声叫了声叔叔。
唐师德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
糖糖嘻嘻一笑,扑闪着大眼睛,问:我叫你叔叔,又不是叫你爸爸,有什么不敢当的?姆妈你说是吧?后一句则是她偏
转头问朱佳梅。这本是一句调皮的玩笑话,朱佳梅却听得如遭雷击,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她身体摇晃了几下,似乎突然之间 虚弱了很多。
收起你乱说话的坏习惯。当作外人的面,也不知收敛一点。你以为你还小啊?
朱佳梅教训女儿。糖糖似乎怕唐师德笑话她,一缩脖子,伸了一下舌头,躲到朱佳梅身后去了。唐师德觉得糖糖这女孩
似曾相识,似乎以前在哪儿见过。他在脑子里极力回忆着,又始终想不起来。糖糖的相貌有几分和朱佳梅相象,但脸上的轮 廓更清晰,不象朱佳梅那样圆润。
你到镇上买东西吗?今天好象不当圩?朱佳梅又问唐师德。
唔唔,是,是,那个买东西。唐师德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想起女儿唐缃莲和儿子唐缙根双双不知去向,心里涌起一 阵焦虑。
叔叔是哪里的?糖糖不甘沉默,从朱佳梅身后探出头来问唐师德。唐师德正要回答,朱佳梅抢先回答说,这个叔叔是唐 家门的。
糖糖一听唐家门,似乎有些失望。她口气有些不满地说,唐家门啊。我不喜欢唐家门,唐家门老和我们朱家门打架。我 爸爸上次就被唐家门的人打伤了,在床上躺了好多天呢。
这话唐师德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糖糖觉察到他的尴尬,主动帮他打圆场。她说,当然啦,唐家门也不是全是那么坏
的,也有好人。唐叔叔就是一个好人,要不,我姆妈也不会认识你。姆妈,你说我说得对吧?
朱佳梅扶了扶额头,对唐师德说,对不住,我有些不舒服,我们要走了。糖糖,跟唐叔叔说再见吧。糖糖于是向唐师德
挥了挥手。她对朱佳梅说,姆妈,不是我乱说话你觉得头疼吧?
唐师德目送着她们向远处走,还听到糖糖断断续续的问话,这个……唐叔叔……你……怎么认识……他长得蛮俊……,
唐师德看到她们上了街道边的一辆马车,心里的焦虑有些舒缓,有些轻松。看到天色越来越暗,回到唐家门不免要走些夜路 ,于是跨着大步回家。
4) 朱佳梅在生育糖糖之后,又和朱有良产有两个儿子。大女儿朱忘糖并非朱有良所出,这在朱几山夫妇、朱有良朱佳
梅那儿都是不言而明的真相,而在朱有良那儿,则是一块难以痊愈的心病。朱有良入赘朱府之后,曾多次要朱佳梅堕胎以肃
清朱家血脉,但朱佳梅坚决不允,执意生产。朱几山夫妇也曾就此事商量过多次,朱太太信佛,于心不忍。恰好碰到朱家门
有闺女堕胎丧身的事件发生,两人的商量没有什么结果。随着朱佳梅腹部日益隆起,胎儿日渐长大,堕胎对大人的危险性越
来越大,朱忘糖于是逃过一劫。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朱佳梅在次年夏天生下女儿。而在那时,朱有良在朱家的地位慢慢稳
固,就对外处理各种事宜而言,并有逐渐替代朱几山的势头。按照朱有良的心情,溺死婴儿的想法都是有的。
若干年之后,日军侵华。巽阳镇由于处于长江中下游的交接处,自华东进入华中,走水路必经巽阳镇,地理位置具有战
略意义。1941年日军途径巽阳,血洗该镇,位于镇外几十里鹿山山麓的朱家门、黄老门都遭到兵火洗劫,朱、黄两门被屠戮
的妇孺男丁均不计其数。这次屠戮,巽阳县志有详细记载。朱几山就丧身在日军的军刀之下。而民风剽悍的唐家门,则在此
次杀戮中毫发无损,得以保全,到底是什么原因,县志中语焉不详,只说是唐家门因地处偏僻,日军没有发现。但坊间则流
传多种说法。一说是日军进入华中时间紧迫,来不及对唐家门施于兵刃;另一说是进入唐家门的山路崎岖,地形复杂,日军
恐中埋伏,所以畏缩不前;第三说则富有传奇性质,但也更加符合本文的题中之义。
日军在血洗朱家门、黄老门之后,于某日清晨向唐家门进军。可想而知,当日的鹿山山麓,晨风清凉,山岚薄雾之中,
一对杀气腾腾的日军正悄悄地逼近还在睡梦中的唐家门。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戮眼看就要发生。令人不解的是,在走进唐家门
的路头时,日军只是稍做停留就折返了回去,并从此不再来犯。原来日军的先头部队先行到达唐家门,静悄悄的唐家门突然
想起机关枪声。这小股先头部队立刻趴在地上,子弹上膛,准备开战。可是一阵枪声过后,硝烟散尽,小股日军才发现只是
虚惊一场。响声并非枪声,而是鞭炮。走进村头,还在路口看到一面白底红心的旗帜,正在风中拂动。又是放鞭炮,又是升
太阳旗,不言而喻,表达的正是对皇军的恭迎。那长官正在后面担心,以为遇上了埋伏。一听先头部队的报告,说这儿全是
良民,不由得大为高兴,不仅没有进村杀人,反而留下了两匹快要老死的军马,送给唐家门。
众所周知,唐家门并非亲日,也无当汉奸的勇气。不过是事有凑巧,村头一户人家昨日娶女,今早亮红。只是那新媳妇
出血量大,让日军误以为是本国的太阳旗。日本侵略者是过街老鼠,听惯了中国人喊打的声音,陡然间看到有人升国旗放鞭
炮表示欢迎,一副腾腾杀心立刻变得像棉花一样软。唐家门的人做梦也没有想到,祖宗流传的习俗和新媳妇的处女鲜血无意
中救了一村人。得知此事真相的人不由得扼腕长叹:好在那闺女是处女。
5) 唐家门因新媳妇的亮红而逃过屠杀,在本文中仅为一个小小的插曲。朱家门在遭受杀戮的时候,朱几山因组织抵抗
和藏匿妇女被日军腰斩,并有一半府宅被日军放火焚毁。这次灾祸,使朱府元气大伤,但客观上却成全了朱有良在朱府的地
位。朱太太经受丧夫毁物之痛,身心受到巨大创伤,一直到1945年还病卧在床。
日军离开巽阳镇以后,人们担心日军阴魂未散,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又摸进镇来。巽阳镇的男女在惊恐未定的气氛中生活
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生活节奏混乱不堪。那些日子,男人们睡觉还穿着衣服,准备随时起身逃亡。他们的性生活不仅次数
减少,而且每一次的时间也大为缩短,草草收场成为常事。女人们的生理也受到影响,月经失调者不计其数。直到有人带来
确切消息,日军确实已经离开了巽阳,去了武汉,生活才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来。
朱有良在第二个儿子出生以后,和朱佳梅的关系每况愈下。娶朱府的女儿为妻子,脱离贫困而低贱的生活,这是朱有良
人生的转折点。但朱佳梅出嫁时有孕在身,这对朱有良来说是一桩难以释怀的情结。新婚的当晚,朱有良割破手腕,用自己
的鲜血充当处女鲜血。虽然事过多年,一个男人受到的屈辱可以长久压抑,却无法泯灭。朱几山一死,朱有良的行为渐渐有 些离谱。
他成为巽阳镇满春楼的常客,和一个唱青衣的戏子眉来眼去。刚开始朱有良对朱佳梅还有些忌讳,经常找些托词敷衍她
。朱太太病倒以后,他和戏子的来往立刻从地下转为公开。朱府的长工杨贵夫妇是朱家新雇的佣人,朱有良见杨贵的女儿有
些姿色,经常将杨贵夫妇支使出府,诱奸了杨贵的女儿。后来东窗事发,杨贵找朱有良评说,反被朱有良说成纵女勾引,打
成重伤,赶出了朱家门。朱佳梅为这些事情和朱有良哭闹,朱有良笑着对朱佳梅说,是你先做初一,我才后做十五的。老子 不知道处女是什么味道,所以要找些处女来尝尝。
6) 唐缙根赶上姐姐唐缃莲以后,两人搂抱着哭在了一起。而在追赶着她的时候,唐缙根看到姐姐瘦弱的身形在薄雾中
摆动,心里突然怜惜她。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长高了,不再是平时事事倚靠姐姐的人,而是一个具有责任感的男
人。他们沿着鹿山山麓往西,急促地在路上小跑着,似乎正在逃避追赶,又像是和未知的前方有过约定。
而此时,唐家门受欧阳思衣嘱托的人以及唐师德夫妇,正在鹿山四周和巽阳镇、黄老门寻找他们。他们之所以劳而无功
,没有找到他们姐弟俩,是因为没有想到他们会来到巽阳码头,登上往下游去的汽船。
平时的巽阳农村,山高草长,日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生活就像一潭没有皱纹的死水。走出巽阳以后,他们才发现已
经置身一个动荡旋转的巨大涡流之中。这种景象带给姐弟俩恐慌、兴奋、茫然、新奇等复杂感觉。晨光中的巽阳码头,还在
天未发亮时就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亲人间的喊叫声、汽船的汽笛声将早晨的安静切割得支离破碎,被江风吹远。码头
上那么多人,拖儿带女的,背大包的,扛木箱的,就像天下已经大乱到每个人家门口了,只有不顾一切地往外逃,往远处逃 。
随着一声吆喝,上船了!唐氏姐弟完全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登上了汽船甲板。汽船和码头,是靠两块带钩的跳板连在
一起。人们簇拥着,喊叫着,跳板嘎吱的声音被喧闹声遮蔽。若在平时,听到这样的响声,谁还有勇气踩上去呢。可是现在
,人们什么都不顾了,争先恐后登上了汽船。船壁和栏杆被人们带硬度的行李撞得哐哐作响。几个船工站在船沿边,一边提
防被人群挤到,一边大声骂着那些差点撞坏船上物什的旅客。可是没有人理会他们维持秩序的喊叫声。
他们一上船就后悔了。这局面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想到哪儿去,这船又是到哪儿去,姐弟俩一概不知。唐缃莲上了
船,被混乱的局面吓得哭了起来。她把弟弟夜里从家里偷出来的小木箱紧紧抱在胸口,身体完全是被别人推着走的。有一会
儿弟弟突然不见了,被耸动的人头淹没。她就尖声大喊起来,急切的声音带着哭腔。弟弟回应她的声音也不知是从那个角落 里传来的,在一片嘈杂的声浪里只能捕捉到一小点。
汽船鸣起了笛声,声音凄厉悠长,听得人心慌。船工收起了跳板,没有上船的旅客在岸边跳起脚来大声骂娘。船慢慢启
动,离开了码头,人们安静了下来,刚刚混乱的局面好像只是一个荒唐的梦。唐缃莲和唐缙根在甲板靠窗的地方蜷缩着坐着
,他们的四周坐满了男女老少。每堆人身边都是一堆行李,有不少人就坐在别人的行李上。从人们的对话中,他们知道了船
的去向。这船的目的地是昌城,要航行一个白天和半个夜晚。
唐缃莲和唐缙根从人头的缝隙里向船头看去,江上起雾,眼里只见苍茫一片,笼罩着庞大的人间。此情此景,恰好吻合 他们困惑的心境,不知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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