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人情感上的秘密如果被媒婆知道了,那这个秘密就不再成其为秘密。我爸爸喜欢上了朱家门朱几山的三小姐这
件事,随着我婆婆入土为安,立刻传遍了唐家门。我爸爸的情感遭遇,大家基本上是当做一出丑剧来看的。在他们眼里,他 的爱情有好几个尴尬的地方。
唐家门和朱家门世代交恶,近年来虽然有所缓和,但两姓之间的通婚依然被视为惊世骇俗之举。唐家门曾经有女子嫁到
朱家门,但唐家门的男人娶朱家门的女子为妻的却少得可怜。因为唐家门的上代祖宗曾有遗训:唐家门的男丁不得娶朱家门
的女子。祖先在何种条件下立下如此惨无人道的规矩,后人不得而知。就连唐家门年龄最长的唐金天太公也说不清楚。我爸
爸年近三十,尚无婚配。在这个时候和朱家门的女子搭上瓜葛,当属饥不折食的行为,这是一种尴尬。据铁嘴姨婆说,我爸
爸眼光倒不坏,他看中的小姐不仅如花似玉,而且家里属于朱家门第一大户,有良田三百余亩。而我爸爸,则是唐家门的一
个普通棉农,只有两亩三分地。家境状况,在唐家门中基本属于草根阶层。即使两家没有前辈的恩怨牵掣,也属于门不当户
不对。说得不好听一点,我爸爸有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味道。莫非他想借婚姻咸鱼翻身?还有一点,由于大家丝毫不了解
我爸爸和朱家三小姐之间的情感纠葛,一致以为我爸爸在闹单相思,而且闹得特别厉害,已经到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地步 ,离花痴只有一步之遥了。
据说,我爸爸后来去过朱家门多次。他不再选择夜晚密探朱府,而是在白天亲自上朱几山的家门。我真是佩服他的勇气
。就算我爸爸为了一个心仪的女子,爱情至上,不顾家族间的仇恨,不怕担上违背祖训的罪名,要知道,那时侯朱几山两夫
妇已经通过朱佳梅身上的蛛丝马迹,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已委身于人。他们对玷污女儿清白的人自然恨之入骨。好在我爸爸并
不是强奸犯,朱佳梅也心甘情愿和他发生婚前性行为。否则他主动上门,无异于自投罗网,不被朱家阉了才怪呢。
造访朱家的那些日子,我爸爸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特意请裁缝给自己做了一身挺刮的长袍,将自己从上到下修饰一新
。我看他是把自己当成了朱家的准女婿了。或者要给朱佳梅的双亲留下一个好印象。由于我出生成长的年代正处于历史的巨
大变革时期,一切都变化迅速,我无法想象清末民初的时候我爸爸的正规服饰。我多次在冥想中勾勒他年轻时的具体形象, 但总是模糊不清。
他一共造访了朱府五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他一次也没有见到朱几山夫妇--显然是他们拒绝相见。因此他在心里反复
背诵的说辞根本没有机会宣示。他也没有见到朱佳梅,这是他最感失望的地方。她其实是他最想见的。这么久没有见面,她
的形象都快要变成一团无法捉摸的影子了。前四次来到朱府,接待他的始终是一位面有麻皮的中年人,他后来知道他是朱府 的管家,但对他的其他情况一无所知。
最后一次接待我爸爸的是朱家良。他对他非常冷淡。他总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我爸爸的脸。他在妒忌我爸爸的同时
也在为自己感到遗憾。我爸爸从他的神态中体察到敌意。他不让我爸爸进门,在院门口边不耐烦地想将他打发走。我爸爸的
任何要求都得不到满足,来了五次连门也进不了,可想而知,他是怎样的压抑和憋气。最后一次他终于忍不住,在朱府院子
里大叫大嚷起来。朱家良说我爸爸撒酒疯,吩咐两个家丁把他架了出去。在拉扯的过程中,我爸爸深兰色长袍的袖子被人撕 破。
2) 我爸爸曾在一个清凉的早晨,见到一骑快马自朱家门的方向奔驰而来。他凭一种敏锐的直觉,认定骑马者和自己有 关。即使没有直接的关系,也可能有间接的关系。
快马冲着我家门口得得而来,蹄声清脆响亮,使这个早晨耳目一新。
我爸爸望着那个骑手,由于过于专注,他甚至忘记了体会擦拭自己脚丫的湿症带来的快感。那个骑手身形剽悍,黑衣黑
裤,面孔苍白,不见血色。他在马上抿紧双唇,显得冷酷而坚定。
信使来了!
我爸爸欣喜若狂,认定这个人是受朱家三小姐的嘱托,趁早赶来送信。他猜想朱佳梅的信中一开始肯定是倾诉衷肠,并
对他们的未来做了细致入微的安排和算计。他早已绝望的心如暖风中的冰块,正在快活地复苏。他伸出自己的舌头,尽量使
它完全探出嘴外,看看风中是否吹来了他熟悉的香味。他感到局促不安。因为早上起床之后,他没有洗脸,大粒的眼屎还挂
在眼角。他也没有漱口,口中呼出的气息弥漫着大蒜经胃液发酵之后的臭气。头发也凌乱不堪,象鸟儿在里面刚刚扒拉过它
们的蛋。他不愿意自己这副邋遢的样子接见带来爱情消息的使者。
不过他失望了。那匹黑骏马从我家门口一闪而过。它扬起的尘土缓缓降落下来,撒在了他的头上,脸上,肩上。骑手甚
至没有正眼看他一眼,但前者的余光瞥到了我爸爸渴望而贪婪的神情。骑手不明所以,略微感到有些惊讶。
朱家门派人骑马给唐家门送来了一封警告信。信被送到唐金天太公那里。那时他没有现在这样老,能在家族的路上稳步
行走,也没有得老人痴呆症,他的威信和管理能力仍然在家族里享有至高的尊崇。
那封信写得很不客气。大意如下:
唐家门的家长们:朱唐两家共同生活繁衍在鹿山脚下,算来已经好几个世纪了。我们朱家门一直秉持着与人为善和平共
处的基本原则,无奈我有宽人之心,别人却未必有恕己之意。两姓之间,多少年来争讼不断,也算是令人嗟叹扼腕之事。往
事已经不堪回首,而近日来,唐家门名叫唐师德的愣头青,三番五次吵上我朱家门,高声喧叫,口出秽言。是可忍,孰不可
忍!现慎重警告,若以后仍有此事发生,我们将毫不客气,掴耳光打断腿都是可能的。既请唐师德自量,不要再做无聊透顶
之事,也请唐家门的家长对本门子弟施与管教,凡事三思后行,以免辱没门庭,贻笑鹿山各姓之间。 朱家门缄。X年X月 X日3)
据说,金天太公阅过朱家的这封信之后,脸色铁青,眼皮向下耷拉,马脸拉长,说多难看有多难看。对于我爸爸迷
上了朱家门的女人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在他眼里,我爸爸的行经不仅有违先辈遗训,
而且让现在的唐家门抬不起头来。朱家门的信函语气不恭自不必说,而且隐然带有威胁之意。我爸爸就像一个玩劣调皮的孩
子,把祸惹到隔壁邻居家去了,现在人家上门问罪,并指责家长疏于教育。
金天太公怒气勃发,将信连同自己的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紧接着身子摇晃了几下,差点摔倒,幸好唐知深公公站在
旁边,连忙搀扶住他。金天太公指着桌上的信件,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对知深公公说:
你也看看吧。真是丢人!唐家门的脸都给丢光了!他说完,仰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生气。
唐知深忙将桌上的信拿起来看。看完以后也是脸色大变。他激动地说:
这还了得?这个唐师德真是胆大妄为,我看要关他一个月的地窖才行呢。
唐金天太公一听,睁开了眼睛,并迅速坐直了身子。他说:
我正在想怎么来惩罚他,你这个建议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别忘了跟知勇和为生说一声,毕竟唐师德是他们那支的 后人。
我爸爸就这样在唐家门宗祠旁边的地窖里被惩罚性地关了一个月。关地窖是唐家门惩罚犯错人员的一项措施。这项惩罚
颇有历史,但近些年很少采用。如果不是我爸爸所犯错误性质严重,知深公公也不会想到它头上来。关地窖有专人送吃送喝
,但不能出来,吃喝拉撒睡都在地窖里面。开始我爸爸并不知道这一点,以为夜晚可以回家睡觉,拉屎拉尿可以出地窖解决
。司职人员是唐金天太公那支的青壮后生,他嘲笑我爸爸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可以回家、可以出来那还叫什么惩罚?你
耐下心来在里面呆一个月吧?地下湿气重,出来时你若不得疥疮就算你运气大了!
我爸爸家境贫困,却有点洁癖,对自己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环境忧心忡忡。他手指粗壮有力,在地窖底部四周用手指掘 了二十多个小坑,用以掩埋大便之用。
4) 朱佳梅被软禁在自己的小阁楼上,可真是憋坏了她。她采取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进行抗争,比如哭泣,摔东西
,将门捶得砰砰响,绝食。但似乎都无法打动父母。他们任她所为,只是在她绝食的时候,她十分亲近的二姐来苦口婆心地
劝过她。二姐的年龄和她比较接近,只比她大三岁,在十九岁上由父母做主许配给了黄老门一个大户人家。在二姐出嫁之前
,她们两人最爱在一起嬉闹。其实三小姐绝食,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达到什么目的。要求父母放她出来,给她自由?还是要挟
他们允许她和唐家门的那个棉农继续来往?她真的说不清楚。也就是说,她的斗争虽是自发的,但却具有盲目性。后来她饿
得实在难受,就趁佣人来取衣物洗的时候,要求送东西来吃。佣人当然完全照办。从绝食到主动要求吃东西,当然证明她抗
争结果的失败。后来她一大早假装生病,躺在床上不起来。没想到到下午时,她浑身发软,头疼欲裂,真的生起病来。
三小姐自傍晚那顿饭开始,食欲就大为减退,而且恶心不止。她吐了几次,后来腹中都没什么可吐的东西,直连黄胆水
都排出来了。朱太太来小阁楼看她,起初不相信她会生病,以为她又耍什么小花样。后来看她脸色不对,探手一摸额头,热
得烫人,才知道女儿真的病了。于是赶紧一面差人通知朱几山,一面火速去巽阳镇请郎中。
麻皮管家很快地报告,说郎中已经到了。朱太太惊讶地看着麻皮管家,不解地问:“是从巽阳镇请的吗?怎么这么快? ”
管家老实地回答说:“不是从巽阳镇请的。是一个走方的郎中,姓刘,是湖北人,正好路过朱家门,歇息在我大伯家。
他正在为我大伯的大脖子病开药,好象效果不错,看来有些手段。我怕去巽阳镇太耽搁时间,贻误了三小姐看病,就自做主 张地请了他来。”朱太太听了点头。
后来朱几山也上来了,就请刘郎中整治。郎中身材瘦高,面目白皙,下颌上一缕长须,有点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
刘郎中在管家的引见下,见过朱氏夫妇,彼此说了一些客套话。他被他们请上了阁楼,伸手一搭三小姐的手脉,体会片刻, 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微笑着对朱几山夫妇说:
“朱爷和太太不必挂心,小姐身体没什么大病,稍做调理即可无恙。”朱太太心里着急,心直嘴快地问:“那怎么又发 烧又呕吐的?”
刘郎中说:“你们家小姐第一次受孕,胎气旺盛,冲撞了体内五气,以致阴阳有所失和……”
刘郎中还唠叨了许多,都是一些医学术语,朱几山夫妇俩也听不怎么明白。但“受孕”二字却听得明明白白,不由得大
惊失色。朱佳梅在蚊帐里也吓得瞪大了眼睛,后来又用薄毯蒙住了脑袋。
朱几山亲自陪刘郎中下楼。前者请后者在大堂中稍坐歇息,自己到帐房里去了。刘郎中慢慢喝着茶,等了半天,还不见
朱几山出来。后来一杯茶喝光,杯里只剩泡开的绿色茶叶,还是没见朱几山出来,也没人来跟他续水。他心里刚有些不耐烦 ,只见麻皮管家急匆匆地走了出来,脸色有些非同寻常。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麻皮管家和刘郎中见过几面,刘郎中把他当成个熟人。
“不客气,不客气。”刘郎中站起来,谦恭地说。
“老爷临时有事出去了,不能送你,抱歉,抱歉。”管家说。
“不客气,不客气。”刘郎中重复着刚才的话。
管家拿出两锭银子,双手托着递给刘郎中。“这是你看病的酬金,请收下了。”
刘郎中连忙摆手,一叠声地说:“不敢不敢!无功不受禄,酬金太多了,太多了,我谢谢朱爷的慷慨。”
管家将银子端送到他的面前,被刘郎中推开了。管家说:“我们老爷说了,请你务必收下,而且还要有劳你一件事情。 ”
“请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效劳。”刘郎中诚恳地说。
管家左右望望,压低嗓子对刘郎中说:“请你即刻离开巽阳,不要在鹿山方圆五十里行医。”
刘郎中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愣住了。他仔细地审视着管家的脸,发现不象是玩笑话,只好满腹狐疑地点了点头。
“我明天一早就走。”刘郎中说。
“不,”麻皮管家郑重其事地说,“现在,你现在就离开,一刻都不能耽误。”
刘郎中走惯了江湖,阅人无数,知道人心鬼蜮,世道险恶。他既没有接受朱府馈赠的那两锭银子,也没有问个中原委。
他知道问也是白问。有些事情最好是装憨带傻,否则没准会惹出祸端来。他于当日离开了打尖数日的朱家门,从此不曾履足 巽阳镇。
5) 我爸爸在地窖里呆了足足一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南方地气潮湿,这个月使他患上了严重的湿症。他的腋下
、胯间、手臂弯曲处、前兄后背都长了成片成片的硬皮,痒起来的时候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无法忍受,只好遍地打滚。出
地窖之后,他身上的症状逐渐痊愈,但双脚脚指之间的湿症却一直保存了下来,似乎要为他的某一段生活留下印迹。
多年以后,我爸爸娶了阳家集的女子欧阳思衣,后来又有了我姐姐唐缃莲和我。可以想见的是,我们全家人的脚都被湿
症传染上了,传染源当然就是我爸爸。每逢南方梅雨季节,空气潮湿,唐家门的左临右舍路过我家门口,能看到我们全家坐
在堂屋集体搓擦脚丫的壮景。我爸爸一直到老都是一个身体燥健的人,没得过什么值得记忆的大病。但湿症却自他二十八岁
起,陪伴了他整整一生。唐家门的族医唐为生公公有治疗湿症的灵丹妙药,他用十三种草药按君臣治佐之道配置,在向阳通
风处用文火慢煎,药水有尿骚气,治疗湿症有奇效。我爸爸在身上的皮肤病好转以后,居然不肯在脚上用药。有一次他一边 搓着脚丫一边愉快地呲着牙,对我说:
“脚丫痒起来真难受,但擦起来舒服得要命!比吃肉还要舒服!”对于一个家境困窘的棉农来说,吃肉无疑是颇为奢侈
的享受。不过,我更愿意相信,在他失去朱佳梅的日子里,在爱情的温度陡然冷却的时候,唯一给他安慰的就是脚上的湿症
。是湿症带给他深入内心的快感,暂时将痛苦搁置到一边。
6) 男女间的风情艳事总是让讲述者津津乐道、让倾听者浮想联翩。因为这一点,我爸爸在地窖里的日子并不显得孤独
和寂寞。那两个地窖的看守者虽然拥有自由,却无聊得一塌糊涂。他们和我爸爸的年龄相仿,一个略大一点,另一个略小一
点。为了打发难捱的时间,他们总是逗引我爸爸说话,希望从他的讲述中获得一点色情方面的满足。
“德子,我们俩都是被派过来看守地窖的,唐太公他老人家下了命令,我们不得不遵守。其实我们是同情你的。”他们 隔着两寸厚的木板门的缝隙讨好地对我爸爸说。
“我知道,不关你们的事。要怪只能怪朱家门的人。”我爸爸在地窖的黑暗中挥了挥手。由于身处地下并隔着木门,他 的话听起来有点嗡嗡作响。
“唐太公为什么要动用族法惩罚你呢?”其中一个明知故问,还向另一个狡黠地使着眼色。另一个也来了劲,附和着说 :“是呀是呀,好好的为什么要关地窖呢?”
我爸爸大声说:“天晓得!”他这样回答显然是不愿多说。
看守者循循善诱地说:“不过,我听到了一个传闻,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另一个假装着急地问:“什么传闻,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爸爸也想知道坊间听来的传闻到底是怎么样的,与事实的出入究竟有多大。于是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来听。没想到 看守者叹了一口气,说:
“我看还是不说的好。这样的事情如果是真的,那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我们老唐家的脸都没地方搁呢!”
另一个催促说:“看来我是孤陋寡闻了,怎么一点都没听到?老哥,反正我们也是无聊得很,一个月的时间总得找点事
情来打发啊。你就在这里说说,也让我见识见识,看看德子怎么给唐家门的脸上抹大粪。”
看守者大声对地下说:“德子,要不要我说?你要是不让我说呢,我就不说,你允许我说我才说。”
我爸爸在地窖里骂人:“我操,你他妈的想说就说,关我鸟事?你说了我不会怪你,你不说我也不会感谢你。”
看守者笑起来,也骂人:“德子我操你妈!如果不是你看上了朱几山的三小姐,晚上去偷看人家洗澡,差点当场被人家
抓住,朱家门也不会派人下帖子,你也不会被唐太公关地窖了。”
“什么?我晚上偷看人家洗澡?你在嚼蛆吧?”我爸爸在地窖里抓起一把土向上扔去。泥土打在木板门上,又洒落在他
的头上、身上。他在黑暗中辩解着说:“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看守者笑着说:“反正我听到的就是这样。偷看女人洗澡差点被抓住,这是一件丑事,你当然不会承认。”另一个将嘴
贴在门缝中对我爸爸说:“到底看到了没有?如果看到了还算划得来,听说朱家的三小姐是个小美人,长得如花似玉。如果 没看到又被关地窖,那就狗比都不抵了!”
我爸爸不屑于跟两个看守者浪费口舌,他闭上眼睛,在回忆中重温昔日的爱情。但上面那两个看守者太聒噪,居然你一
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朱佳梅来。一个说朱佳梅身高马大,走起路来一对大奶子上下抖动,屁股大得像磨盘;另一个嗤之以鼻,
说朱佳梅是典型的南方女人,身材小巧,凹凸有致。后来又谈到朱佳梅的皮肤,这回两人意见惊人地一致,说那么好那么白
的皮肤,如果摸上去,肯定是软乎乎滑溜溜的,摸一天都摸不够。
我爸爸开始还能忍受,让他们在上面胡说八道,只是偶尔鄙夷地插上一句话,比如:“那是说你妈吧?”或者“那是你
姐。”后来那两个人越来越不象话,居然沉浸在对朱佳梅的情色幻想之中。说朱佳梅身材小巧的那个看守者厚颜无耻地说:
“象三小姐皮肤那么白身材那么好的小女人,如果脱得光溜溜地抱在怀里,那滋味,真是……”他没有说出滋味怎么样,而
是用一连串语气词“啧啧啧”表示语言无法形容。他说啧字的时候,舌头灵活地弹跃着,我爸爸和另一个看守者都听得出他 已是满口哈喇子。
“嘿嘿!看来你们连朱家的三小姐什么样都没有见过,就别在这儿做白日梦吧。脱得光溜溜地抱在怀里?我看你抱一头
母猪还差不多!”我爸爸说。他尖刻的语气令幻想者恼羞成怒。
“操你妈德子!你别嘲笑我们,我们说说又不犯法。可是你为什么会被关地窖?不就是偷看人家三小姐洗澡吗?嘿嘿,
请你告诉我们,三小姐是不是长得白白的?她的奶子是不是鼓鼓的?咳,可惜的是,就怕你什么东西都没看到呢!”
我爸爸被激怒了。他在地窖里吼起来:“我偷看朱家三小姐洗澡?你们把那双狗耳朵都竖起来听好了:三小姐是我的女 人,我操了她!我操过的女人就是我唐师德的!”
“哈哈哈!”两个看守人都大笑起来:“你操了她?你操了朱家三小姐?你做梦操她吧?我看你是操土哦!哈哈哈!”
我爸爸大叫:“我就知道你们不相信,你们这两个鸟人!你们他妈的不相信就算了,我也不打算要你们相信。反正事实
就是这样,不是我偷看三小姐洗澡被人抓住,是我操了她,朱家门的人上上下下都不舒服。”
7) 当朱几山夫妇告诉朱有良将招赘他时,他身上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门。一时间他呆在当地,样子像个十足的白痴
。这个事实宣告他内心深处最大的希望得到实现。巨大的幸福感像一根木柱夯击着他的胸口。他扶住了朱家的墙壁走了好几 步路,才使自己不至于过于激动而晕倒。
“我、我、我、我、我……”他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
“这孩子,高兴得都昏了头了。”朱太太微笑着说。
“我,我,我配不上,表妹她,我……”他仍然语不成句。
“诶--”朱几山挥了挥手,语气坚定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一个女人家,最重要的
就是要找个好男人,千万不能感情用事,误入歧途--”
“好了好了,”朱太太及时打住了朱几山的话头,她拍了一下丈夫的肩,说:“你就别说太多了。你是不是要说自己是 个好男人,我嫁给了你该烧高香庆贺?”
朱几山瞪了她一眼,说:“看你扯哪儿去了。难道我还不够好吗?”
朱有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望着朱氏夫妇,嘴唇颤抖着,眼眶满盈泪水。朱几山赶紧跨前一步,要将他扶起来。
“姨夫姨妈,我不起来,你们就让我跪着。我,我,太激动了!”
朱几山说:“你呢,朱家门几个老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义子,只是没去宗祠办理过继。没办也好,明儿我再跟大家通通气
,就不用过继了,如果你没什么意见的话,二十天后你们就将婚礼办了吧。”
“二十天?这么快?”朱有良深感诧异,不由得脱口而出。他没想到事态的发展如此出乎意料之外,而且如此迅速。真 是应了古人的一句话:运气来了,门板挡不住。
“不快不快!”朱太太笑着说,“有良啊,你不知道,当初我第一次见过你姨夫之后,七天后就嫁了过来。二十天怎么 会快?”
朱几山又瞪了朱太太一眼,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我身上来了?”
朱太太说:“我只知道你更快嘛!别人的事情我怎么清楚?”
8) 非常凑巧的是,我爸爸从地窖里放出来时,正是朱有良和三小姐朱佳梅结婚之时。我爸爸依然是从空气中嗅到那一
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他感觉到了一种急促的喜庆混合着鞭炮的硫磺气味从山路的另一端被风吹来。他连夜赶往朱家门,一路
上气喘吁吁,衣服上不断掉落着从地窖中粘上的泥土。他是在半夜时分来到朱家门的。那时,朱家盛大的招赘仪式刚刚结束
,四方来贺的宾客吃饱喝足了已经回家,朱家门上空还残存几许尚未消散的喧哗,比如突然一声炸响的鞭炮。朱府门口两只
威武的石头狮子,静静地趴卧着,在它们身边,各燃烧着的两根手臂粗细的红蜡烛。蜡烛燃烧了半个晚上,此时已经快要接
近尾声,烛光神经质地摇曳着,像贪婪的舌头在舔食着夜色。
我爸爸知道一切为时已晚。他站在远离朱府50米开外的地方,感到悲从中来。此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本来属于自己的
幸福顷刻间被人掠夺。他昂首大哭。他的哭声在朱家门夜晚的寂静里尤其显得空洞和骇人。但哭着哭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个
残酷的事实,那就是一旦停止号哭,四周的寂静立刻重新淹没过来,似乎这些寂静一直虎视耽耽地等候在周围。这使他的忧
伤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后来在地上坐了很久,陪伴他的只有静静的天空和雀斑似的星星。不远处的朱府像一头内敛的巨兽
,不动声色,但绝不能忽视。它厚重的阴影有效地威慑了我爸爸这个28岁棉农的心。
他一直以为,他抱过亲过深入过的女孩就是属于自己的,没有想到这也不能算数。我爸爸一夜无眠,他坐在地上一直到
天明。在这段时间,夜色成为背景良好的黑幕,他把自己和朱家三小姐的交往,包括那值得珍藏的几次交媾,从细节的内部 一点一滴地重现了一遍。
在巽阳镇和鹿山三姓,新婚之家一直流行着亮红的风俗习惯。这个习俗自何时开始,无人知晓。直到我姐姐唐缃莲十九
岁嫁到黄老门,这个习俗还依然流行在我们的生活当中。简单地说,亮红就是在洞房之夜的次日清晨,将沾血的白床单晾在
门口,同时燃放一挂鞭炮,对婚姻的圆满作出夸张性的解释。
我爸爸在朱府附近从深夜坐到东方欲晓。我不知他是出于何种心理。有一种解释是说他忧伤过度,对三小姐朱佳梅恋恋
不舍,以至于不愿离去;更有一种说法,我爸爸完全是带着愤怒和恶意,成心要看朱府的难堪。因为只有他知道,三小姐在
结婚之前已经委身于他,且看朱府如何亮红。但令他惊讶不已的是,朱府的大门在第一丝晨光投向大地时徐徐开启,一张宽
大的白丝绸床单的两只角被绑在一根修长的毛竹上,竖在石狮身旁,在晨风中拂拂飘动。床单的中间有一团暗红色的的污渍
—亮得就是这个。响亮的鞭炮声吸引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有五十多个朱家门的男女围在白床单下观看,并对着那团污渍兴奋 地指指点点。
我爸爸在远处黯然神伤。他拖着疲惫的步子离开了朱家门,回到了唐家门。一路上,他疑惑不解,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一个女人怎么能红两次呀? 第十五章 美人欧阳思衣
1) 随之到来的季节比记忆中的哪个夏季都要热。酷热之后是连续一个多月的暴雨。这一年的长江大水,给巽阳镇和鹿
山周围的人家带来了历久不散的惊恐。如果你到过长江边上,坐在江堤三尺开外的地方,你就可以见到咆哮汹涌的江水裹挟
着黄色的泡沫、树枝、冲垮的房屋板壁、肚皮膨胀的死猪死狗奔向远方。江风粘稠厚重,吹在身上具有明显的力量。
在这之前的日子,唐师德成为唐家门茶余饭后谈论的中心。雨季一到,人们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江水上来。那段时间,
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哪个集镇又被大水淹了,哪个集镇马上就要被淹。随着此类消息的不断增多,唐家门人人自危。已
经有不少人家在鹿山山腰辟风处搭起了竹棚,让老人和妇女带着孩子住了进去。其他青壮人员看住家门,防备乘虚打劫、偷 盗的宵小。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大水居然成就了唐师德的姻缘。
据唐缙根的姆妈欧阳思衣后来回忆,阳家集倒堤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大家还正蹲在门口吃晚饭,饭还没有吃完呢,水就到了脚下了——她向她的孩子们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况。从她的神态上
他们依然可以体会到当时的惊心动魄。哗啦一下,大家都将碗扔掉,没命地向外跑。欧阳思衣一边说一边挥动着手,做出跑
的样子。但大家看起来就像是她在水中划水。大树倒了,房子到了,猪棚牛棚也倒了。没来得及跑到高处的人,和畜生们一 起被冲进了洪水中。她说。
这是一个被她重复了多遍的往事。当日的恐慌被时间逐渐洗涤干净,最后只剩下故事本身。一个故事被频繁叙述,越来
越显现出虚构的特质。但唐缃莲每次听到这里,总是要睁大眼睛,担心地问,姆妈,你当时在哪里?你跑到大水淹不到的地 方去了吗?
她一边问着,一边凑过去,紧紧拽住了欧阳思衣的胳膊,生怕她会瞬间消失。她拍拍唐缃莲的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幽幽地说,我在哪里?我跑啊!我跟着大家跑,水就在身后追着。我年轻,跑得快,等到跑到山坡上,才想起爸爸姆妈——
就是你们的外公外婆——还在家里。可是大水很快就淹没了阳家集,哪里还看得到一间房子?
那我外公外婆呢?他们跑掉了没有?唐缃莲又问。她姆妈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厚雾。后来雾散了,变成了晶莹的泪水,
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更是缩到了欧阳思衣的怀里,唐缙根则想离开她们远一点。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太习惯悲惨戚戚的气
氛,并对生活中的悲伤有一种天然的敌意。他对那场讲述中的洪水没有体会,也进入不了情境,就像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 的事情。
他们死了,全死了。淹死的人在水里泡久了,膨得老大,都不认得谁是谁了。第一次从欧阳思衣嘴里听到这种恐怖的场 景,唐缃莲发出了惊叫,唐缙根的心也蓬蓬直跳。
后来呢?
唐缙根问。他姐姐也问同样的问题,好象前者问的不算似的。
后来?后来家没了,家里人也没了,我只有出来讨饭,这才来到了唐家门,才嫁给了你们爸爸,后来才生了你们。
姆妈,我怎么是你生的呢?有人说我是你拣来的。姐姐才是你生的。唐缙根楞头楞脑地说。欧阳思衣听了唐缙根的话,
似乎一愣,脸色大变。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伸手揽住他,摸着他的头说,哪个乱嚼舌头!你是我的亲崽!这么好的亲崽
怎么会是拣来的?是我生的,是我生的,一点不假,先生了你姐,再生了你。你们都是我生的崽。
2) 欧阳思衣对那场洪水的回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带有个人的色彩。她有时夸大了洪水毁灭性的力量,有时受
自己情绪的引领,讲述当中掺入了一些幻觉。这怪不得她,因为那场洪水确实可怕,它在客观上摧毁了村民的物质财产,同 时也在大家的精神上也留下了大水冲刷后的沟澈。
她的讲述在大体框架上没有漏洞。但细节并非丝丝入扣。在那场洪水中她丧失了两个亲人,一个是她爸爸,一个是她婆
婆。对于唐缙根和唐缃莲来说,一个是外公,一个是曾外婆。受洪水袭击之时,本来她爸爸是能够逃出去的。可是他舍弃不
了病卧在床的姆妈,一定要背她出门,结果被洪水冲来的一根木头撞晕了过去,然后被洪水吞噬。欧阳思衣的姆妈侥幸抱住
了一根房梁,在水中载浮载沉,后来卡在一棵大树的顶部,暂时逃过了一劫。那是一棵怎样的树啊。上面爬满了老鼠和蛇,
还有一条病恹恹的赖皮狗。动物和人相安无事。面对巨大的灾难,动物们似乎理智起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是它们中的一
员。她印象最深的是老鼠、蛇和狗的眼神,无一例外都是毫无光泽,透露着无奈和忧伤。
欧阳思衣的姆妈和那些动物在树上呆了两天两夜,后来被一艘小舢板救获。但在洪水过后的瘟疫中,她却没能幸免于难 ,上吐下泻而死。死亡总是在路上守侯着人们的。
3) 阳家集大水过后的那场瘟疫,使劫后余生的人们再次陷入恐慌和绝望之中。大水对生命和家园的摧毁是有形的,看
得见摸得着,运气好的可以躲避,比如在洪水到来之前爬到山顶,或者攀上大树。但瘟疫却无法捉摸。它们是看不见的杀手
,来得无声无息,专门跟人命过不去——不是过不去,简直和阳家集的人前世结怨,近世有仇。洪水消退后的三个月内,阳
家集开始死人,后来越死越多,让活着的人忙不过来。死在前头的人有幸得到了生者的重视,入土的时候能够睡上棺材。后
来死的人多了,就白死了,这件事情成为家常便饭,亲人的死甚至难以赚到流泪——也许不是死亡引不起悲哀,而是泪水早
就流光了。阳家集棺材铺的生意遇上了少有的兴隆,开始卖的是精心打造的寿材,后来供不应求,萝卜快了不洗泥,开始粗
制滥造,用厚木板钉成一个长条形的盒子,居然也能脱销。后期的棺材已经不能叫棺材了,厚木板进一步偷工减料成薄木板 ,因此还发生过出殡路上尸体压破木板掉出来的事情。
4) 欧阳思衣从阳家集逃难出来的时候,和她同行的还有一个名叫王桂花的女孩,两人年龄差不多大。王桂花的遭遇比
欧阳思衣还要惨。因为她家在阳家集本来就是外姓,亲戚没有几个,洪水再淹死一些,几乎就死得精光了。不像欧阳思衣,
至亲没有了,转弯抹角的不太亲的亲人在洪水过后还有那么一些。只是她不和他们来往而已。桂花的爸爸是个广泛的屠夫,
既卖猪肉,也卖牛肉,猪肉和牛肉缺市的时候,连狗肉也卖。但王屠夫并不像欧阳思衣的爸爸一样,死于长江洪灾,他在洪
灾前一年就得病死了,躲过了这场历史上都有记载的特大洪水,好象有先见之明。
欧阳思衣和王桂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大水过后的淤泥中走出了阳家集。她们只知道必须走出阳家集,至于走哪儿去,她
们就不知道了。欧阳思衣哭了起来。她的家境稍好一点,平时也不太为自己做主,现在为她做主的人都死掉了,她又惊慌又
伤心,感到前面渺茫,孤零零地没有依靠。但王桂花就镇定得多,也比她更有主见。平时王屠夫杀猪时,她经常帮助他绑猪 脚,还曾经用木棒打死过狗。
她对欧阳思衣说,我们去刘家铺子吧,我有一个舅舅在那,我们投奔我舅舅去。欧阳思衣说,那是你舅舅,又不是我舅
舅,我去刘家铺子干什么呢?王桂花又说,我们是好朋友,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再说了,刘家铺子的人都很有钱,那里的
男人都长得很俊,你这么漂亮,肯定会有很多人抢着娶你。
——这个朴素的道理打动了欧阳思衣,王桂花的话几乎说到她的心坎里去了。她此时心里最需要的,正是一个可以依靠
和托付的男人,既像爸爸,又像大哥。欧阳思衣不吭声了,她低着头,默认了王桂花的意见。后来王桂花轻轻拉了她一下, 后者就跟着前者朝刘家铺子的方向走了。
如果生活的变化按照王桂花的设想进行,故事可能是另外一种状态。然而真相并非如此。事实证明,王桂花和欧阳思衣
在刘家铺子的生活构想,完全是当事人的一厢情愿。她们在走往刘家铺子的路上,命运诱使她们走上了另一条岔道。欧阳思 衣来到了唐家门,而王桂花却去了天堂,去了天堂。
5) 她们各挎一个包袱,风尘仆仆地走了两天,来到了巽阳。从阳家集到巽阳镇本来没有两天的路程,但她们走走停停
,加上王桂花身体不舒服,在一个破庙里还住了半天,行程就变得很长。刘家铺子是路程的终点,可最后她们却谁也没有去
,刘家铺子只是成为启程的动力,最后变成了一个跟她们毫无关系的地方。
王桂花开始只是呕吐,不断地吐,后来胃里面吐空了,没什么东西可以吐的了,就开始往外吐黄胆水。不仅上面吐,下
面还拉,无法阻止地拉,后来就躺倒了,发烧,说胡话,不停地哼哼,脸色在一个晚上就变成了死灰色。欧阳思衣非常害怕
,自己没有服侍人的经验,不知道王桂花会怎么样。她看她的病和自己的姆妈得的病症状差不多,而自己的姆妈后来是死了
,她就担心王桂花也会死,哭着央求她不要死。和王桂花在一起,事事都是她做主,自己已经把她当成了一个依靠。王桂花
病得都快变形了,还能听清欧阳思衣的话,微弱地说,我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你放心。她说她不会死,欧阳思衣就真的相
信了。和她在客栈睡一个屋,本来有两个床,因为害怕挤在一起睡。王桂花病成那样,心里担心她也是瘟疫,不敢再挤一起
睡了。加上晚上王桂花不停地要喝水,叫嚷着热死了热死了,又用手绢沾水帮她擦拭额头。晚上终于支持不助,又不敢脱衣
上床,怕王桂花突然要这要那的,欧阳思衣只好伏在床沿上睡。
欧阳思衣这一觉睡得很长,这几天她照顾王桂花累坏了。当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客栈外面的人们都在活动,弄
出很响的声音来。她叫了一声桂花,问她要不要吃东西。桂花不说话,好象恩了一声,看来还在睡觉。
欧阳思衣的肚子咕咕地叫着,就出门去,在客栈门口的店里买了几块米糕回来。她身上一文钱也没有,这几个钱是王桂
花的。她怕自己丢三落四,把钱弄丢了,就让细心的欧阳思衣保管着。这几个铜板可是她们仅有的财产,要支撑她们走到刘 家铺子的。
欧阳思衣回到店里的时候,推门进屋。推开门的那一刻,有光线从门外射进来,照着了王桂花的脸。欧阳思衣心里咯噔
一下,升起不祥的感觉来。因为她看到王桂花歪斜着脑袋,嘴微微张着,非常难看。她跑过去推她,怎么也推不醒她,手无
意中摸到她的脖子和脸,发现王桂花都冷了硬了。王桂花死了,肯定在半夜就死了,否则怎么会又冷又硬的呢?欧阳思衣记
得早上叫她的时候,明明听到她恩了一声的,想来也是自己的错觉。欧阳思衣惊恐地狂叫起来,吓得跑出了客栈。
6) 欧阳思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上唐知深的。那时候他该有五十多岁了吧。他在巽阳镇上遇到了走投无路的欧阳思衣
,把她带到了唐家门。那时欧阳思衣刚刚二十岁,虽然身上衣杉脏旧,一脸憔悴,但细心的人还是可以看出她是天生丽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