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家里变得热闹起来，远近四邻来我家串门的很多。和朱家门械斗之后，由于我爸爸在械
斗中表现出色，受到唐家门人英雄般地崇拜，那时我家里热闹过一阵子。其他时候的喧闹主要来自我爸爸殴打我姆妈，一个
高声怒骂，一个放声大哭，也有一份热闹气氛。现在这份热闹所为何来，一开始我真是搞不懂。我心想，田头地里有那么多
事情要做，他们怎么就那么得闲？后来他们来得多了，听来听去我听出了名堂，原来是到我家做说客，打的全是我姐姐的主
意。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要我爸爸赶紧答应把我姐姐嫁出去。其中有些是堂姨堂婶堂叔堂伯，转弯抹角的亲戚，有一两
个则是职业媒婆。难怪她们一来，我姐姐老是羞答答地躲着她们。有时偶尔撞上了，她们总是不遗余力地可着劲儿地夸她，
说什么人长得漂亮手脚麻利会做事之类的话，甚至有一个脸上有麻皮的职业媒婆还涎着脸说她是仙女下凡。这些还是我在家
时看到的，我和姐姐上山下田不在家时，想必还有不少。我倒希望有那么一两次媒婆来我家告诉我爸爸，恭喜恭喜，某某家
的千金看上了你家的儿子，只要你家根子同意，立马就可以把人家的大闺女娶进门。
遗憾的是这样的好事一次都没有。
一家有女百家求，事实正是如此。我不知道我爸爸为什么对本门的提亲者如此冷淡。不过我赞同他的做法。也许在我心
里，希望姐姐一辈子都不要嫁人。但这又怎么可能呢？我所能做的，除了在心里臭骂那些媒人外，再也做不出别的有力量的
事情。我曾经躲在一个老槐树后面，把屎橛子扔到麻皮媒婆的身上，还曾经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挖陷阱，企图摔断她们那双 跑不累的腿，但仍然无法阻止她们来到我家。
其实在这之前，本门的亲戚上门提亲的零零落落有几个，但我爸爸总是说，妞妞还小，妞妞还小呐。态度冷淡地将他们
打发走了。现在我姐姐十八岁了，他们于是蜂拥而至，似乎他们一直记挂着她的生日。我爸爸再也不能说她年龄小了，除非
换一个理由，说她不想嫁人。但唐家门的女孩到了十八岁还赖在家里的实在不多。
看上我姐姐的远远不止唐家门的后生崽俚。
黄老门的人给我家送来的聘礼，数目繁多，摆满了堂屋的一角。最引人注目的要数那五缸番薯酒。我爸爸时不时地瞥一
眼那酒，眼睛发光，嘴里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对一个嗜酒成瘾好酒如命的人来说，最好的礼物再不会是别的东西。那五缸酒
用黑色陶罐盛装，双耳之间穿扎红稠，我爸爸都不用打开盖子去嗅，就知道那酒肯定是少见的好货。黄老门的人得意地对我
爸爸说，这是十八年窖藏的陈酿，是酒中的善品。我爸爸则喜笑颜开地对黄老门的人说，送这么多好酒干什么？不用这么客 气，以后我们唐家门黄老门就是一门了。
一个月前，黄老门的黄百香家委托媒人上我家来牵线搭桥，他儿子黄有财看上了我姐姐。我不知道那个叫黄有财的小子
是什么时候看到我姐姐的，因为唐家门和黄老门南辕北辙，一个在鹿山之东，一个在鹿山之西。也许是我姐姐美名远播，也
有可能是她去巽阳镇帮我爸爸打酒被黄有财晃到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就看到心上去了。我爸爸一直对上门提亲的人没什么
好脸色，但黄老门的那个满脸褶皱老来俏的爱情使者一上门，还来不及使出清水点得着火的嘴皮功夫，我爸爸就在心里同意 了这门亲事。
黄百香家？我知道我知道，我经常去巽阳镇上黄老门的酒铺，听说过他家，听说过他家。我爸爸对媒婆说。他简直是信 口开河，他除了认识黄老门的酒之外，什么人也不认识。
黄百香家在黄老门属于殷实人家，在巽阳镇上东街头还开着一家酒铺，商号名叫天下醉的就是。媒婆又说。
我爸爸就更同意了。天下醉？好名字啊，好名字。我爸爸对媒婆说，妞俚嫁到这样的人家，是她的福气呐。
2） 姐姐知道自己已经许给人家以后，开始变得心不在焉，经常无缘无故地发呆。有时做着事的时候，做着做着，双手
的动作缓慢下来，最后停住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一个虚幻的目标。她的话本来就不多，这下就更像一个哑巴了。以前
姐姐可不是这样的，她是一个活泼的人。她的活泼，顽强地和爸爸在家庭中营造出的恐慌气氛对抗着。她总是嘴里哼着山歌
，在屋里和院子里跳进跳出。如果谁给她装上翅膀，她马上就会飞起来。曾几何时，她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像一个对生活
忧心忡忡的老妇人。婚姻使人变老，可是她的婚姻还没有开始，她就开始有些老气了。
有一次爸爸姆妈都去田里替棉花捉虫，我和姐姐在家做事。我在给猪铺干草，她在打扫院落。正扫着，她突然放下了竹 扫把，站到院子门口，倚着院门的木框上，向外张望着。
你在这里看什么，姐姐？我不解地问。因为门外的土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农历六月天是夜蛾肆虐的季节，唐家
门有棉田的人家都下地干活去了。这些日子我们一家四口几乎每天都在棉田里捕蛾灭卵。除此之外，我和姐姐还抓了不少蜘
蛛、螳螂、瓢虫、草蛉虫、小花蝽放到挂满棉铃的地里，它们也是夜蛾的敌人，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不看什么。她回答说，看都不看我一眼，眼睛仍然望着门外，但眼神是虚幻的，并没有落到具体的目标上。
可是我看到你老是伸出头去看。
你做你的事情。草都铺好了？
还没有，只铺了一半。
那还不去铺完？铺薄一点，铺得太厚了浪费呐。
姐姐你怎么站在这里不扫地？
我扫了，我已经扫完了。
那边还有好多猪屎鸡屎，你都没扫。
是刚刚拉的吧？我刚才扫的时候都没看见。
是你没有扫那边。你看，扫了地方地上有印子？
扫重了就有印子，扫轻了就没有印子。那边我是轻轻地扫的。
黄老门会来人吗？停顿了片刻，我突然发问。
什么？你说什么？姐姐的脸红了，好象心中的秘密突然被人窥破。
我说黄老门的人是不是这几天要来我们家？
什么黄老门？我才不管呐。
你不是在看黄老门的人是不是来了吗？我笑着说。
你嘴里嚼蛆！
姐姐嘴里骂着，转过身来还要打我。我绕着院子边笑边跑，姐姐在后面追。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姐姐追我不上，拾
起地上的扫把向我扔过来，正打在我的背上。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在地。姐姐格格地笑起来，笑得满脸通红。她可是很久 没有这么开心地笑了。
3）
有财来我家时，穿着深褐色绸缎衣衫，走起路来拂拂飘动，有点酒保的气派。由于聘礼已经下过，他几乎是空手上门，只带了几盒茯苓饼、小酥糖之类的点心。他是第一次上我家来，我以为他会和媒人
同来，因为他不认得路。没想到他独自一人来唐家门，很快就找到了我家，看来嗅觉还是不错。当时只有我和姆妈在家。我 爸爸和我姐姐去地里了。
我姆妈显得有些慌乱，倒茶倒得杯子乱响。黄有财显得挺有礼数，连忙站起来，对我姆妈说，伯母不用忙，我不喝茶。
姆妈说，走这么大老远的路，怎么不喝茶？你先坐着，不要乱动。于是他就又坐下了。他坐下以后心神不宁，眼睛到处
乱看，似乎有所期待。我知道他想看到我姐姐。姆妈看出了他的意思，赶紧我说，根子，快跑去地里，喊你爸爸和妞妞回来 。
黄有财听我姆妈这样说，高兴起来，脸上有了笑意，还对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于是很不情愿地出了门，去我家棉地里叫
人。爸爸听说新姑爷上门来了，有些兴奋，抗起锄头就走。我问，爸爸，你急什么，我姐呐？人家是来看我姐的。我爸爸急
吼吼地说，我答应嫁女给黄家，还没看过他长得什么样呐。
爸爸也不管我，大步流星地往家赶。我相信爸爸会喜欢这个黄有财，因为他一进我家我就嗅到了他身上的番薯酒味，我 爸爸肯定会有亲切感。
我在田垅西边秃头姨娘家的花生地里看到了我姐姐。她正蹲着在花生秧苗中拨弄着。开始我以为她蹲在那里拉屎，心想
大姑娘拉野屎也不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我悄悄地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她没有拉屎，而是手里举着一个薄竹片织成的小竹篓 ，正在捉瓢虫。
我大叫一声，嘿！姐姐专心捉虫，没有留意，被我吓得花容失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上的的竹篓也扔到了远处。看
着她那狼狈的样子，我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听起来像在奇怪地哭。姐姐一看是我，嘴里骂着该死的，向我扑了过 来，把我扑倒在花生地里，还在我手臂上掐了两把。
我们在地里滚了两滚，我突然来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想必姐姐也体会到了，她立刻放开了我，站了起来。
冒失鬼！人吓人吓死人的，你不知道吗？姐姐嗔怪我。
我笑着说，人又不是小老鼠，哪那么容易吓死。
吓死了我要你赔命。姐姐又说。
我帮她到花生地中间把小竹篓捡了回来。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她捉了不少瓢虫和螳螂。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我告诉她，黄
老门的黄有财来了，正在我们家坐着，你快回去吧。姐姐看我说话的态度不像是开玩笑，脸上飞起一块红晕，很好看。
谁爱看他？她羞涩地说，脸上含着笑意。
人家来我们家，就是来看你的。你不回去怎么行？
我不回去，羞死人啦。姐姐小声说。
回到棉地里，我和姐姐走到中间把竹篓的盖子揭开，把那些瓢虫之类的玩意儿倒在了地上。有一只螳螂抓牢了篓底不肯
出来。姐姐用一根棉枝伸进去，拨弄它，让它抓住枝条，再把它拽了出来。那螳螂一出篓子就飞了，落在不远处的棉铃上。
姐姐坐在地上，用土疙瘩向别处盲目地扔着。我在她旁边坐下，她看了我一眼，继续扔土。
你真的不回去呀？那人家该有多失望。我说。
他失望他的，关我什么屁事，姐姐说。黄老门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
一个？一个什么人？
我不是说了吗？就黄有财来了，他来看你。我说。
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淡淡地问，好像不在意的样子。她停止了扔土，改成拔草。我感到她在屏息聆听我的回答。黄有财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穿绸缎衣服。我说。
还有呐？她仍然是淡淡地问。
脸比较白，好象没晒过什么太阳。
黄老门的人以酿酒为主，太阳是比我们唐家门的人晒得少。还有呐？
我想了想，又说，还有一身的酒味。
姐姐扑哧笑了一下，接着问，还有呐？
你这么想知道，回去看一眼不就结了吗？省得老问我。我说。
姐姐猛地拔了几把草，气呼呼地说，你不说拉倒，我不理你了。说着，把头扭到一边。
还有，还有，个儿跟爸爸差不多。我又说。
姐姐唔了一声，把头扭了回来，似乎在等待我继续描绘。可是我已经说不出什么来了。
姆妈叫我来这喊你。我知道的就这些。
我和姐姐一直呆到中午。我的肚子已经咕咕地叫唤了，可是姐姐没有回去的意思。
我问，姐姐，我们不回去吃饭吗？
姐姐说，姆妈肯定留人吃饭，我不回去。要不，你先回去？
我说，那我也不回去。
我们又在棉地里呆到下午。期间去鹿山里面摘了灯笼果和野葡萄，吃得我们嘴唇发黑，胃里向上泛酸水。
回家的时候，姐姐坚持让我先走，她神情紧张地跟在后面。可是我们还在路上走着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一辆马车，马
蹄得得，车轮咕噜，正是从唐家门方向来的。远远地，我看到车上坐着的人像是黄有财，等近一点再看，更像是了他，再近
一点看，清清楚楚就是他。只是不知道这马车从哪里来的。莫非是送他来的马车一直等在某个地方，还是黄有财约好了特定
的时间来接他？总之那不是我们唐家门的马车，因为唐家门的所有马车我都认得。
我对姐姐说，快看快看，就是那个人，那个人就是黄有财。
姐姐妈呀地叫一声，赶紧往路边的灌木丛中钻，像一只受惊的火鸡。我也跟着姐姐跳到了路边的干壕中，只露出一个脑 袋，看着马车从面前碾过去。
姐姐，姐姐，走了，走了。我小声叫着姐姐，生怕远去的黄有财听到似的。她从灌木丛里面站起来，抻了抻衣服，踮起
脚看那辆走远了的马车。这时黄有财从马车上站起来，回过头来看。这个没有目的的动作又把姐姐吓得缩回了灌木丛中。
4） 知道使她害羞的人走了，姐姐放心地回家。这回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这时候已近傍晚了，夕阳也像在害羞，
红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光线照在树上，使整棵树朦朦胧胧的，像蒙上了一层淡紫色的雾气，又像每一根枝桠自己在发光。有
人家正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老高，因为没有风，烟柱到天上才散掉。越走近唐家门，人间气息越明显。呼小孩回家的声音
不知道在哪家人家的门口发出，颤颤巍巍地传了过来。狗吠和鸡叫也加重了这一刻的喧闹。
姐姐加快了脚步，也许她觉得在外面的时间太长了，没准回家又要挨骂。回到家里，我有点提心吊胆的，看看爸爸，又
看看姆妈，希望从他们的脸上揣测他们的态度。爸爸看着我们，没有吭声。他多看了姐姐几眼，脸上一副讨好的谄媚神态。 姆妈正从厨房里向堂屋里端炒好的菜，瞪了我一眼。
让你叫人的，叫了这么一天。我看你是到地里挖人去了。姆妈说。爸爸又看了姆妈一眼，也许到地里挖人这话触动了他 的隐私。
我叫了姐姐，是她要在地里捉虫。不关我的事，是姐姐自己不回来的。我辩解着。姐姐似乎看到每一个人都不好意思，
在厨房里盛了饭，很快地在桌上夹了菜，一个人坐在厨房门口的竹交椅上吃。
爸爸很从容地喝着酒，每口酒之间要吃无数次菜。姐姐第二次来桌上夹菜时，爸爸说，妞俚，人家黄家说了，重阳那天 是好日子，把喜事办掉。
爸爸说话的时候，姐姐停住了。爸爸说完，姐姐又端着碗往外走，在门口踢着了门槛，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上的
饭碗飞出去，掉在了地上。几只母鸡兴冲冲地赶上来，啄着地上的饭粒。它们似乎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每啄一下都要抬头 警觉地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