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萤倒地送医后都已过了三天了。
据说小萤在女子网球社里被欺负已经有好一阵子了——这是未佑和璃亚从网球社的顾问口中打听出来的事件始末。
小萤从春假开始参加网球社的练习,之前就一直有人对这种特别待遇表示不满。这件事情也造成了一部分社员对小萤的反感,再加上小蜜的实力高强、颇受赤城等三年级正式选手的青睐,使得情况更加恶化。
大约在入学典礼一个礼拜后,以二年级社员为主的集团开始找小萤的麻烦。那些人瞒着三年级的社员,私底下阴险地欺负小萤。
小萤受到明显的欺负和敌意,却没有告诉周围的任何人。她只是不断忍让、一心一意地练习网球。
不过,那些找小萤麻烦的社员,看到小萤这种进取的态度反而更为光火,欺负的手段也更变本加厉。小萤渐渐地无法忍受那些痛苦了。
但小萤为了避免破坏社团内的气氛,她并没有找赤城队长或顾问坦白自己的烦恼。除此之外,小萤害怕给其他一年级生添麻烦,所以也没办法和她们商量。同样身为一年级的社员表示,小萤自己一个人似乎非常苦恼。
这时候的一年级生基本上都还只负责捡球。已经与三年级正式选手练习对打的小萤和她们多少有些距离感,而她们看到小萤平常开朗的笑容,也不太能注意到小萤的痛苦、更遑论帮助她了。
现在仔细回想,未佑也发现了几个异常的征兆。当初在网球场看小萤练习的时候,未佑顿时有种异样的感觉,现在他总算知道那股异样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候的小萤虽然在团体内,但看起来有种被孤立的感觉。这一点恐怕只有对气氛特别敏感的未佑才有注意到,或许就连和小萤对打的赤城都没发现。
还有在雨天的公园也是如此。小萤当时丢下和她一起回家的学姐、跟着愁一前去寻找未佑,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也很不自然。搞不好那也是小萤在暗中表示,她不想和讨厌的学姐一起回家所发出的痛苦讯号。
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毕竟未佑没在第一时间察觉这些征兆。
直到她的痛苦极将爆发——未佑都没有察觉到小萤的SOS求救讯号。
未佑紧咬嘴唇,他知道自己不论再怎么烦恼,心里永远也没办法做好准备。
后悔的念头始终无法消失。
「————呜。」
未佑下定决心,举手轻敲房门。
「啊、你好。请进—」房内传来开朗的声音。
「打扰了。」未佑回礼后踏入房内。
「谢谢你来探望我。」
穿着住院服的小萤笑脸迎接愁眉不展的未佑。
乍看之下,小萤充满朝气十足的气息。
但小萤的太阳穴附近还贴着令人触目惊心的药布。
「啊啊、这个啊?」注意到未佑的视线,小萤苦笑道。
「其实昨天就拆下绷带了,大家也太小题大做了,不过就是稍微破皮罢了。医生也说过不会留下疤痕啊。」
「是这样吗……」
「嗯、已经没问题了。」看到未佑点头表示关心,小萤笑着回答。
「害你担心真是不好意思……你一定很惊讶对吧?」
「不、我……」
未佑觉得自己的嘴唇像铅块一样沉重。
「与其说是惊讶……我、我当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啊……」
看到未佑支吾其词,小萤低下头来。
「结槻同学,你已经知道了对吧,我会倒地受伤的理由——」
「————呜。」
未佑知道自己动摇了。
他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小萤一直对周遭的人隐瞒她被欺负的事情。
理由连想都不必想,那是因为她不想被别人知道。
「对不起,我……」
「——啊、你不用在意啦!没有隐瞒的必要我反而乐得轻松呢。」
所以你不用在意啦。小萤连忙摇摇手、笑着说道。
「而且啊,我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自从受伤住院后,我有一种如释重负、压力统统释放的感觉,想不到撞到脑袋还能因祸得福呢。」
听着小萤开玩笑的语气,未佑根本笑不出来。
「所—以—啦—」小萤看未佑仍是一脸僵硬的表情,有点困扰似地拉长语尾。
「不要沉着一张脸嘛—。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医生也有挂保证喔?」
「啊、啊啊……」
不过,就算真的是这样,就算小萤现在真的没事了。
小萤遭受了足以令她晕厥的痛苦依然是不争的事实了。
「……对不起,都怪我没察觉到。」
「没关系啦,是我自己隐瞒事实的嘛。」眼见未佑自责,小萤摇摇头否认。
「那些学姐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啦,毕竟她们努力了这么久,突然有一个一年级的冒出来受到特别待遇,甚至还成为正式选手,她们当然不是滋味嘛。所以,我本来是想一个人解决这件事的,只怪我自己太没有毅力了。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负荷不了了。」
小萤苦笑。
「况且,结槻同学不是注意到我的痛苦了吗?结果我反而逃跑了……明明就是我自己要前去咨询烦恼的,被你发现痛苦的时候还吓了一跳。那时候我心想,唉呀、原来我真的这么痛苦啊,然后脑筋变得一片混乱。等注意到情况不妙的时候,人就晕倒了。」
不过。小萤接着说道。
「不过我在医院醒来后,经过一段时间脑袋也变得比较清醒了,我这才想到,唉呀、我已经没有苦恼的必要了。其他的一年级社员似乎也注意到我的情况了,这下子事情也瞒不过三年级的学姐了。因此当我知道自己没必要再隐瞒下去的时候,我也发现自己没必要再苦恼下去了。然后啊,心头就如释重负了呢。」
所以呢。小萤看着未佑说道。
「谢谢你喔,结槻同学。要不是结机同学注意到我的痛苦,我之后可能会一个人独自苦懂,说不定事情还会变得更严重呢。」
「六堂……」
未佑抬起头来,小萤露出微笑。
她说。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保健部——第二保健室有结槻同学在真是太好了。」
走出苍白的建筑物,来到医院外围的未佑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抬头看着小萤病房的窗户好一会。
但他的视线终究还是落回地面,接着缓步前进、踏上归途。
小萤从窗户确认未佑离开后,静静地回到床上。
「————」
小萤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终于回去了——小萤心中浮现这个念头的瞬间,一直压抑的混浊情感一口气在胸口漫延开来,害她差点吐了出来。小萤拼命忍耐这股烦罗的呕吐感。
「~~~~呜。」
小萤说谎了,她刚说的一切都是谎话。说什么已经没问题了、如释重负了、多谢你关心我、还有脸上浮现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谎言的。
其实小萤觉得很恶心、很难受,她好想把这一切都发泄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小萤的嘴里流落出颤抖的音调。
决堤的感情再也停不下来——
「你们到底……你们到要我怎么样嘛。那可是运动、是认真计较胜负的事情耶。要怪就该怪你们自己技不如人、无法赢得比赛不是吗?不要怪到我的头上来啊。有那个闲功夫找我麻烦,就该好好认真练习啊!你们在找我麻烦的时候,我可是一直在努力练习,实力差距会被拉开也是理所当然的啊!为什么你们连这点也不懂?你们不要小看网球啊!」
明明已经把声音和感情毫无保留地宣拽出来了。
「~~~~呜。」
但挥之不去的厌恶感依然残留在心里。
小萤讨厌思考这种事情,她也讨厌思考这种事情的自己。
可是累稹在心里的黑暗情感就像口香糖一样,牢牢地黏在心里无法剥落,小萤一直饱受无法小时的呕吐感所苦。
「…………为什么。」
小萤呻吟般地自言自语,音调极其哀恸。
这阵心灵的呐喊究竟是在对谁提出质疑,小萤自己也不知道。因此,没有人可以回应她的问题。
只有一个人——
「是啊,为什么呢……」
只有一个温柔回应的人例外。
「————」
小萤看着那道声音的主人。他就站在病房的门口、房门的内侧。
她讶异地张大眼睛。
结槻未佑就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
小萤好像看到一件非常难以置信的事情。
「本来,我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直接回去,因为我认为现在让你独处一下,也许会对你比较好……。」
未佑说完后走近小萤。
多管闲事的人会被讨厌,未佑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未佑没办法坐视不管。
即使会被小萤讨厌,未佑也在所不惜。
因为自己很喜欢小萤。
「但是,如果没有人发现你的痛苦——如果没有人告诉你,有人发现了你的痛苦,你还会像这样独自苦恼的。有一些痛苦只靠自己是没有办法宣泄的,若不借助别人的力量,你会一直饱受痛苦的,六堂……」
未佑伸出手,想要温柔地触摸小萤。
「————!」
小萤用力将未佑的手拍掉。
「少自以为是了——」
小萤愤怒地瞪着未佑。
「你少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了!要是任何事情都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我一开始也不会不支倒地了!说什么我一个人独自苦恼,这种事我也知道啊!但我就是不想告诉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嘛!」
——可是你却。
「我要是自己一个人的话,本来可以一直忍耐下去的!如果不是被结槻同学发现,我原本可以那样参加比赛的!都是因为被结槻同学发现的关系,这一切才会变得反常不是吗!」
小萤抓起身旁的枕头砸向未佑的胸口。
毫无保留的力道。
「你用那么难过的表情关心我,我不是只能强颜欢笑了吗。」
「——对不起。对于刚才的我,你一定什么也说不出口吧。刚才那个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我。」
未佑将两手放在小萤的肩膀上。
「但现在你可以说出口了。正因为我发现了你所有的痛苦,我才会待在这里。所以,你已经不需要顾虑我了。」
小萤激动地摇头拒绝。
「少说得你好像什么都懂!我究竟受了什么样的苦、又受到多大的痛苦,结槻同学凭什么能够明白啊」
「那你告诉我吧,告诉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解你的人,你的感受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用顾虑我,让我多听听你的心声吧。你就是一味忍耐才会这么痛苦,把你感受到的事情照实说出来就行了,好吗?」
「~~~~~~呜。」
小萤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无法表达成言语,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颜抖。
未佑看着小萤的反应后接着说道。
「——抱歉。说得也是,这也不是用语言就能说得清楚的事情嘛。」
未佑已经有了会被小萤讨厌的心理准备。
因此,未佑才能将这个最喜欢的女孩——萤给强行抱在怀里。
「——————」
小萤惊课不已,未佑继续说下去。
「那就哭出来吧,借由哭泣发泄自己心中无法化为言语的心情,这可不是小賫宝独有的特权。把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心情和苦楚,全部化为泪水吧。」
瞬间,小蜜的身体一阵颤抖。
「…………呜……呜。」
过了一会,小萤慢慢发出啜泣的声音,当她发现自己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时,她拼命抵抗、想要忍住泪水,可是她办不到。
「——————」
然后,小萤终于放声哭泣了。
「就是这样,你可以尽情地哭泣……」
未佑轻轻地安抚小萤的背。
「你太过努力了,所以你的身体才会比心灵先投降啊。」
未佑轻声耳语。
「我知道你是个比谁都努力的人,所以我不会叫你别努力。有些时候,就算咬牙硬撑也有不得不努力的事情。但是,现在先暂时休息一会吧。等你的身心都恢复精神以后,再好好努力就可以了……」
然后——
到了那个时候,我有话要告诉你。那是现在还无法传达给小萤的心意。
要是现在说出来,小萤大概也没办法思考。
因此……
「等你恢复精神以后,我有话要告诉你……」
长久以来一直温存在心中的思念。
就算自己可能已经招来了小萤的反感。就算自己可能会被拒绝。
未佑还是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小萤。
未佑想告诉小萤,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很喜欢你——
两道人影靠在病房的门板上。
身穿制服的璃亚和愁一眺望着虚空、聆听小萤的哭泣声。
两人无言以对、静默不语。过了一会,璃亚悄悄地离开了病房前。
「你要回去了吗,斗神同学?」
愁一对着璃亚的背影问道。
「——嗯。」
璃亚应了一声后停下脚步。
「六堂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总算能哭出来了。至少现在让她哭个痛快吧……」
「有道理……那我今天也回去吧。」
愁一也不过问璃亚为何会直接称呼小萤的名字,只是径自走在璃亚的身旁。
「忍耐果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啊……」
「我想赤城同学,应该多少有察觉到事情的状况。她大概是希望六堂能借由这件事,了解成为名门网球学校的正式选手责任有多么重大,并且希望她能超越困境吧。」
毕竟在胜负的世界里,不尽是一些光鲜亮丽的事情。
这点即使是学校的社团活动也不例外。
「你说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不过,错的应该是那些不肯面对自己、无法承认自己软弱,还对努力的人说三道四、扯人家后腿的家伙不是吗。况且,放任这种事情发生也很不应该吧。」
愁一叹道。
「再说了,赤城学姐希望六堂倶备的强韧性,或许是一个名门学校的正式选手所必需拥有的素质。但是,将这点教给后辈,不也是身为前辈的义务吗。」
「我认为她是有这个打算的。」
璃亚回答。
「如果六堂有找她谈的话,我相信她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都能帮助六堂。」
「这个嘛……好像也确实是这样。」
愁一回想起赤城在餐厅的言行举止。赤城并没有让小萤发现、领悟到她的关怀,但她确实也很关心小萤。
璃亚眯起眼睛说道。
「而且,那孩子看似精明,其实也有笨拙的地方——」
「不过勤能补拙的特质,也算不上什么缺点吧。」
愁一苦笑道。
「我们再怎么说也还是小鬼头,没有人能那么精明地过日子的。况且,那种近乎愚鲁的努力方式,旁人看了当然要提供协助才行啊。要求一个不知道什么叫精明的人做事要精明,这太强人所难了。」
「这句话从你嘴里讲出来,也太没有说服力了……」
璃亚冷淡地看着愁一说道。
「你文武双全又有男子气慨,但个性淡薄、不会骄傲自大,在男女之间都有很高的人气你自己本身就是那种典型的讨厌家伙不是吗。」
愁一听了以俏皮的语气说道。
「没有啦,我也有很多丢人现眼的地方,只是大家不知道罢了。」
愁一说完后看着璃亚。
「——斗神同学不也是这样吗?」
「真不巧,我在这方面处理得还不错。」
语毕,璃亚留下愁一独自离去。
愁一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真的那么精明能干的…——」
愁一看着璃亚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
——没错,这世上没有精明的小孩。
就算真有看似精明的小孩,那也只是在勉强自己罢了。
就像小萤那样——
至于她究竟属于哪一种呢,愁一思索着这个问题。
「我认为——单看她不够直率这一点,就已经相当笨拙了。」
愁一的自言自语宛如吐息一般,消融在虚空之中。
由于倒地时撞击到头部,小萤连续几天都没能好好进食,精神和肉体都相当虚弱。为了慎重起见,医师花了两天检查小萤的健康状况,并让小萤住院三天静养。两件事加起来总共花了五天,这就是小萤住院的天数。
小萤住院的时间刚好卡到礼拜六和礼拜天,所以小萤没来学校的天数实际上只有三天。但班上的同学听说她住院,大家还是很担心。入学典礼当天弘川病倒接着小萤也晕倒了,甚至开始有人谣传一年十班可能受到了诅咒。
也正因为这个原故。
「早安—」
当小萤带着笑容朝气蓬勃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时,班上的同学都祝福她的康复。
「你没事了吗,六堂同学……?」
「嗯,已经完全康复了。」小萤笑着回答跑来关心自己的女同学。
这时,小萤注意到窗边有一个座位还是空着的。
「——弘川同学还没有来吗?」
「啊啊、你说呕吐川啊。嗯,他好像还没办法来上学。」
女同学们笑成一团。从入学典礼以来就一直请假、到现在都还没复学的同班同学,在不知不觉间被取了一个悲惨的绰号。
「听壹村说啊,他好像食物中毒造成免疫力下降,结果感染了奇怪的病毒,延长了住院治疗的时间呢。」
不知不觉间,班上的女孩以小萤为中心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闲聊的气氛热烈,时而笑声流露
「………………………………」
未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远远观望着小萤的情况。
愁一靠在未佑的桌子上说道。
「看起来挺有精神的……」
「是啊……看上去是这样没错。」
未佑回应愁一,视线依旧注视着小萤。
——耳边似乎也没听到铃声。
未佑暗自松了一口气,轻拍自己的胸口。
和女同学间的谈话告一个段落后,小萤将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
未佑看到小萤回到座位上,忍不住开口打了声招呼。
「——六、六堂。」
未佑开口叫住小萤,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因为未佑想起了在医院发生的事情。那时候自己做出那种强硬的举动,说不定已经招来小萤的反感了。
在那之后,小萤哭着睡着了,未佑只在便条上写下几句简单的只字片语便离开了,并没有再和小萤说过话。
小萤回过头来,未佑沉吟了一会,思索该对小萤说什么才好。
「……你真的、没问题了吗?别太勉强自己喔?」
未佑试着做出一个普通的试探。
小萤笑着大声回答。
「可以请你不要跟我说话吗?」
「————」
未佑眨了眨眼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早上喧闹的教室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这实在不像那个对待任何人都亲切开朗的小萤会说出来的话。
包含未佑在内,大家都不解地看着小萤。
「对、对不起……」
未佑勉强挤出这句话,他的心情跌落谷底、直达地狱的深渊。
啊啊、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小萤果然讨厌自己了。
那时候自己一时冲动,不小心说出了自以为是的话来。会惹对方不高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算了,至少小萤能够恢复精神就该偷笑了。
话虽如此,未佑也没料到自己会被讨厌到这么露骨的地步。
「你、你怎么了,六堂同学……?」
「你们听我说喔。」小萤对跑来表示关心的女同学说。
「其实啊,在我住院的时候结槻同学有跑来看我喔。」
「嗯嗯。」
「他把我弄哭了,而且还是用很强硬的方式。」
『咦—』
班上的女同学一起发出批判的声音。
「呃、请等一下,六堂。你这种说法未免也太过简略了吧……」
小萤无视未佑的反驳,继续说下去。
「我都说不要了他还硬把我抱住,而且还逼迫我呢。说什么『来、让我多听听你的声音』还有『不要忍耐,把你的感觉照实说出来』或是『告诉我你的感觉怎么样』之类的——」
教室里一片哗然。
原本鸦雀无声的教室顿时骚动起来。
「……未佑?」
「冤枉啊,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
愁一严厉地盯着未佑,未佑拼命为自己辩解。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六堂。你不要恶意编纂别人说的话啊。」
狼狈的未佑放声大吼。
小萤说的话已经超越谈话性节目的八卦程度了,这根本就是捏造。
「——等一下,结槻同学,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才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
为了抵挡女孩子们冰冷的视线,未佑提出反驳。
然而,误会丝毫没有解开。
糟糕、再这样下去,这次的班会议题将变成如何处置未佑的班级公审。未佑努力思考辩解的说词。
「还不止这样喔……」
小萤得势不饶人、继续落井下石。
她完全无视未佑的反击回合,强制采取即时作战的方式交锋。
「他还趁黑乱摸我的身体喔,我都哭了,他还说『很好、继续哭喊吧,你这母猪味道不错呢』之类的话喔。」
「你不但无视事件的前因后果,连时间点都编得乱七八糟啊!」
听到小萤开始拿自己过去说过的话来重新编辑,未佑惨叫。
「……话说回来,你说的母猪是怎样啊!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了!」
小萤说的其他话虽然多少有些误差,但和未佑的发言几乎一致。
只不过在小萤的编辑技巧下,语意变得完全不一样就是了。
但是,未佑从来不记得自己对小萤说过这么粗暴的话——…
「……等等、该不会是。」
未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萤。
未佑想起来了。没记错的话,那是自己身为仆役犬的全盛时期所发生的事。
『给你,吃下这个打起精神吧,结槻同学……』
未佑想起在餐厅的一幕。当时小萤笑着将自己的午餐分给心情低落的未佑。那时未佑是这么回答的。
『给我这么多你自己吃得饱吗……」
——未佑先是这么说的,然后。
『你的糖醋猪排味道不错呢——』
未佑摇摇头说。
「六堂……你这样太犯规了吧……」
竟然是糖醋猪排,未佑做梦也没想过糖醋猪排会是这么危险的食物。
未佑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把糖醋猪排这三个字挂在嘴边了。
一旦不小心说出口,经过恶意的编纂后,自己就会被当成鬼畜的变态。正确来说,现在才发现也太迟了。
「要是你有什么想辩解的,我们愿闻其详喔,结槻同学……」
班上女同学们的包围网越缩越小。
被众人逼退的未佑突然看到站在包围网外的小萤。
「————」
小萤正在对自己吐舌头。那种本来会顾人怨的动作,小萤做起来好可爱。
理由是——小萤笑得很开心。
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到一丝对未佑的恶意或厌恶。
小萤仿佛在撒娇似的,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之后上课铃响了。
女同学们暂时放过未佑一马、各自回到座位上。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未佑全身瘫软坐在地上。
「——谢谢你。」
听到有人对自己小声道谢,未佑不禁抬起头来。
「咦……?」
可是眼前已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未佑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哈哈。」
因此,未佑觉得果然还是这样比较好。
一想到这里,未佑浅浅一笑。
未佑算是成功回避了被小萤讨厌的最坏情况。
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但一到下课时间,未佑立刻被班上的女同学包围审讯;得知事件经过的班导壹村利用午休时间把未佑叫到教职员室问话,害未佑那一天只能不断辩解。
等到了放学时间,未佑早已精疲力尽。
「真是有够倒霉……」
未佑趴在桌子上自言自语。
「……唉、也好啦。」
未佑之所以还能发出安心的叹息,是因为小萤恢复了精神。
——不过这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
小萤虽然出院了,但医生有交代她还不可以从事激烈的运动。周末和湘南瞳光学园的比赛,小萤很遗憾地无法出场。
另外,还有那些找小萤麻烦的二年级生。经过这次的事件,她们受到了赤城队长的严厉惩
治,但并没有退出社团。小萤一旦重回网球社,势必还会再和那些人碰头。日后大概也不会事事顺心、一帆风顺。
而且——眼下也有其他问题悬而未决。
未佑沉思之际,门打开了。他缓缓从桌上撑起身子。
未佑人在保健部——也就是第二保健室。
进入室内的人正是璃亚。
璃亚瞄了未佑一眼。
「……………………」
她默默地走过未佑身旁,朝自己的桌子前进。
未佑对着沉默的璃亚开口说话,眼睛并没有看着她。
「……昨天,那场临时中断的保健委员预算编成会重新召开后,听说还加开了一场紧急会议是吗?」
议题当然是和小萤不支倒地的事情有关。
在会议中,保健局的局长·鸟海对此追究保健部的过失。亦即小萤造访第二保健室时,璃亚轻忽事态的严重性、出席预算编成会的事情。而未佑发现事态紧急、依然眼睁睁地让小萤离开的过失也受到了抨击。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未佑难掩焦躁地问道,但他指的并不是遭受鸟海批判这件事。
事实上鸟海的主张反而是正确的。这一次发生的事情,保健部确实该负起责任。
然而。
「我听说了,斗神。你好像在会议上说,关于六堂的事情保健部没有任何责任对吧?」
「……………………」
对于未佑逼问的语气,璃亚无言以对。
「话不该这么说吧。我们虽然知道六堂受到了某种痛苦,但我没能帮助她、你也没有发现她的问题,我们都没有聆听六堂的烦恼和痛苦不是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可以说出那种话啊?」未佑站起身来,用力抓住璃亚的肩膀。
他硬将璃亚转过身来。
「这里是哪里啊,是保健部、也是第二保健室对吧。而你——是这里的部长不是吗。不能帮助前来求救的人,这还算什么保健部啊。一般的保健室都是制式化的学校体制,在那种体制下,一定会有学生无法获得帮助——而学校和保健委员也认为保健室没有义务帮助他们到这个地步,只有你为了帮助那些人而痛斥体制、并且成立保健部不是吗!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为什么你没有把六堂也算进去!」
——况且,未佑原以为璃亚一定能够帮助小萤。
虽然她是个不按牌理出牌、个性凶恶到难以置信的家伙。
未佑依然相信,璃亚能够将这个场所、将第二保健室打造成如此宁静柔和的空间,她一定有能力帮助小萤。
当初那个难受到差点晕倒的女学生,璃亚瞬间就治愈了对方的痛苦。
未佑认为璃亚应该可以拯救小萤。
最后虽然晚了一步,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璃亚不是万能的。
不过在小萤面前,自己和璃亚什么也做不到,这是不争的事实。
因此,自己和璃亚应该要负起这个责任,绝不是一句毫无责任就能撇清关系的。
未佑摇晃着璃亚的肩膀,璃亚却始终没有正眼看未佑一眼。
她只是默默地拍掉未佑的手。
「我不过是说出事实罢了……你要怎么想那是你的事,这件事保健部并没有责任。」
璃亚静静地说道。
「……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未佑提出了质疑,他的声音里很明显地包含了愤怒和失望。
但是,璃亚还是无言地点头回应。
彼此就站在对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遥远。
对方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彼此的隔阂却连声音和想法也无法传递。
「是吗……」
未佑不屑地嘟嚷着,之后离开了第二保健室。
离去时,未佑心想自己或许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关门声响起,房门紧闭。
这就是两人的结局。
未佑没有回头,他的背后也没有长眼睛。
因此。
「————」
直到最后,未佑都没有看到璃亚的表情。
礼拜六,这一天一般来说属于假日。
不过,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的未佑,在周末有很多不得不处理的事情。例如倒垃圾、洗衣服、打扫、出门购买食材等各类家事。
若是平时,未佑从一大早就该全力干活了。
「……………………」
但是今天例外。
未佑什么事都不想做,他甚至也不想起床,就这么躺在床上无所事事。
实际上未佑也没有在睡觉。身体一旦适应某种生活习惯,体内自然会形成生理时钟。
今天未佑也像平常一样在早上七点半醒来。
可是,在那之后已过了两个小时,未佑一直窝在棉被里不肯出来。
现在垃圾车来收垃圾的时间也已经过了。
这段时间内手机也响了好几次,但未佑无视手机铃响,只是望着白色的天花板。
「是我,我进来罗。」
招呼声响起的同时,房门也被打开了。
进到房内的人完全没有一丝拘谨的态度,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
未佑对此也毫不在意,因为来的人是愁一。
两人是老交情了,他一直都是这样进来未佑房间的。
愁一坐在未佑躺着的床舖边缘。
「干嘛不接电话啊,我都打好几次了。」
「…………我在睡觉啦。」
未佑略感不耐地说道。
愁一无奈地叹道。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对吧,快点准备一下,比赛就快开始了。」
没错,今天是女子网球社传统的亲善比赛。
和神奈川的网球强校湘南瞳光学园举行练习赛的日子。
「不过。」
「……………………」
未佑依然不想起床。
他翻了翻身,将身体背对愁一。
「喂喂、你不想去吗?」
「………………不想去。」
未佑回答。
「没兴趣……反正六堂又不会出场比赛。」
「——这样好吗?」
愁一问道。
「我听说斗神同学要代替六堂出场比赛——」
「……你说什么?」
未佑将脸面向愁一。
愁一拿起掉在地板上的杂志说道。
「斗神同学是六堂在网球倶乐部的前辈,你不知道吗?」
「没差……」
未佑说着,脑子里对这件事稍微有些印象。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未佑完全忘了这件事,听愁一这么一说,未佑才想起小萤好像的确有和璃亚谈过这个话题。
话虽如此,为什么非网球社的璃亚会出场比赛?
「这件事……跟我又没关系。」
未佑发现自己想起了璃亚,索性放弃思考。
一想到璃亚,未佑的心情就会变得很不愉快。
「这几天,看你们在教室的互动也怪怪的——你们吵架了吗?」
「没啊。只是,我对那家伙——还有对我自己感到失望而已。」
未佑不在乎地说道。
「失望是吗……听你这样讲,你们的关系好像很不平顺啊。」
愁一阖上读到一半的杂志。
「……和六堂有关吗?。」
愁一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未佑。
「——告诉我吧。」
未佑一开始很犹豫该不该把事情说出来。
但他想起了一件事。有一些痛苦只靠自己是没有办法宣泄的,若不借助别人的力量,将会一直饱受痛苦——这是过去未佑自己对小萤说过的话。
从那以后,未佑的心一直感到郁闷、不快。
告诉愁一的话,自己也许会比较轻松一点吧。
未佑缓缓起身。
「……该从哪里说起比较好啊。」
之后,未佑娓娓道来。
愁一静静地听着未佑的话。
未佑并没有把自己和小萤在病房里的言行完全交代明白,但在第二保健室和璃亚的争执始末,他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愁一。
「原来如此。」愁一听到了最后,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嘛,的确如同斗神同学所言,保健部没有责任啊。」
愁一直截了当地说出感想。
这种意外的反应令未佑有些吃惊。
「哪有这种道理啊,六堂可是为了寻求斗神的帮助才到保健部的耶?」
「啊啊、你是这么想的啊。」
愁一听了未佑的抗议后又说了。
「未佑,我想你犯了一个根本上的错误。我问你——难不成你觉得保健部有守护学生健康的责任和义务吗?」
「……你是什么意思?」
「呃、或许换个说法你会比较容易了解吧?——难不成你真的以为,学校会把守护学生健康的责任和义务交给保健部吗?」
仔细想想你就会了解了吧。愁一补充道。
「学生个人的校园生活健康管理职责,交由班导或社团顾间,这种拥有直接监督责任的人来负责那也就罢了,学生怎么可能负起这种责任呢。讲句难听一点的,这种事情最终该由校长或理事长来负责才对。这根本就不是学生可以随随便便负起责任的东西。」
与其说保健部没有责任,不如说学校根本就没有给予这样的权限和义务——这才是实际的情况。这一点对保健局和其所属的人员也是一样的。
学生若在校内身体不适或受伤的情况下,除非当事者是造成对方身体不适或受伤的直接原因,否则归属责任一概不应追究到周围的学生。
为什么呢?因为学生负不起这种责任。这么沉重的责任,不是学生能承担得起的。
「六堂抱持着无法言明的痛苦确实很令人同情,但也不能因为你在她身边没有注意到她的痛苦,就随便说这是自己的责任,这种说法太傲慢了。你可别误会了字面上的意思,我看你好像对于保健部这个名称、以及其活动内容有所误解的样子。我认为斗神同学会说『保健部没有责任』这种话,也是基于理解这种难处才会说出口的。」
愁一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你对别人的痛苦特别敏感、而且又很喜欢六堂,所以才没办法以冷静的角度来看待事情。这件事造成你心怀愧疚、进而谴责自己和保健部——也谴责了斗神同学,但你说你们需要负起责任这点是不对的。」
「可是……」
未佑可以理解愁一说的话。
但他还忘不了。
忘不了那时候在病房里,小萤在自己怀中哭泣的声音。
「六堂她一直很烦恼、很痛苦啊,她甚至还晕倒了不是吗?这是事实不是吗?要是照你说的,那她的痛苦和悲哀又该何去何从啊……」
「……………………」
听闻未佑难过的声音,愁一无言以对。
那是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不论愁一怎么说,未佑也没办法认同。答案只能由未佑自己找出来。
「这倒是。」良久,愁一简短地答了一句。
「——所以,你就像现在这样自怨自艾是吗?但是,斗神同学已经找到她自己的答案,并且勇往迈进罗?」
我把斗神同学为什么会出场比赛的事情经过告诉你吧。愁一说道。
接下来愁一把真相告诉了未佑,那是璃亚在紧急会议中亲口说过的话。她说,小萤当时的确有可能是来找自己咨询烦恼的,对于没能帮助小萤,她自己也深欧懊悔。
这虽然不是第二保健室的责任,但终究是斗神璃亚个人的过失,并且她也觉得自己应该负起责任。
于是,为了帮助不能出场比赛的小萤,她表示希望能略尽一己之力。
「这就是她代替六堂出赛的经过?」
「是啊。至于她是如何思考才得出这个结论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愁一说道。
「说到这里,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什么啊?」
「和湘南瞳光学圜的比赛,是名门强校之间的传统活动。这么重要的比赛,你认为她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获得参加的资格?」
「这个……」
这也是未佑先前一直抱持的疑问——
愁一的表情变得有些严峻。
「斗神同学她啊,在女子网球社全体社员面前下跪了啊。」
「————」
未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实。
那个宛如自尊心聚合体的璃亚,竟做出这种事情来。
未佑完全没办法想像。
「据说一开始有人反对让她出赛……但她做到这个地步,大家也无话可说了。」
「……………………」
这也是当然的。
光是听到这个事实,就连未佑也无话可说了。
要是亲眼目睹的话,很可能会思考短路吧。
这时愁一大大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