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好了。大哥!”他说,把车开走。
这段旅程其实不长,可我觉得它似乎没有尽头,因为那一阵子我等于熬过了20年的驾车生涯。那家伙想必是个什么自杀俱乐部的成员;他贴着别的车飞驰而过,他以“神风机”①的速度夺路抢行,弄得我猛然间头上生出了一大丛白发。不过他竟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在难以置信的短时间内把我送到了S—33号路。我们到达目的地时,他查看了里程计,再看看表,咕哝说:
【①“神风机”,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日本空军“敢死队”所驾驶的自杀飞机。】
“比我的市内记录少30秒钟。就凭这么个车,不赖。合1200信用证,先生。”
我一声不吭,如数付了款。因为一个人能够这样玩命地开车,想必还能干出更凶恶的事来。我继续开着车去找冈萨雷斯。
找到他并不太难,他已经在他的车顶上插了一块牌子,上面用显眼的字母写着:我是冈萨雷斯。现在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我原先在宇都其他车上看到的一桩怪事:许多汽车顶上都插着这样一种牌子。既然两个人没法在别的地方会面,他们除了开着车在街上互相寻找外,还有什么更稳当更快的办法呢?
我们并排开着车。我作了自我介绍,我们象征性地握握手,然后我向他说明我的问题。像宇都所有有汽车的殷实市民一样,冈萨雷斯的汽车设备十分完善;他接通卡式录音机,录下我们的谈话,同时取出一个记录垫,用它垫着,可以用一只手写字。他用心地听我说,作一些记录,并在一块荧光屏上对一些细节进行核对;他向我解释,这块荧光屏是通过电视线路同他办公室的咨询档案相联的。最后,他深深地皱着眉头。
“你这事很麻烦,”他说,“我看这问题相当严重。”
“什么?”
“你最好还是进一步考虑考虑。你可否改天来找我……明天怎么样?”
“没别的办法了吗?”我试探着问。想想我受过的那些折腾,我禁不住打着冷颤。
“恐怕不行。我得跟部长商量商量。你瞧,你的问题与发行无关,因此不能享有优先权。而我自己只不过是第三方的代表。你能不能在明天下午和我联系——那怕只通过电话呢?我希望无论如何天亮时能赶回办公室,明天——等我睡上一小觉——我就可以处理你的事。我想我准能替你办妥的。”
我叹了一口气,只好同意。
“就这样吧,”我说,“我原本希望今晚回家的,不过既然……”
他微微一笑。
“别着急。明天我会把一切安排好的。现在我得赶紧走了。我在这儿沿着环形路转圈,已经丧失了许多时间,而这是被禁止的。今天我已经两次被罚款……”
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让我明天给他打电话,我们又一次象征性地握了手,他把车开走了。我决定回旅馆去。我拿出导游手册和那套地图,开始了我的旅程。这一次还不太坏;看来我通过大量实践,已开始学会了转着圈寻路。离旅馆还有相当长的路程时,我突然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机会——一个停车位置!就在同一时间,只见另一辆汽车也和我一样,直奔那个空地而来。我的反应神速:我重重地一脚踩上油门,射门而入,而那辆车则紧紧咬住我冲上来。它擦过我整个车帮,可我不在乎。我关上马达,下了车。
那人恰好在我旁边。他停车走出来时,脸色死白。我攥紧拳头,准备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事。可他倒不是个爱干架的。他只是在我面前站定,用仇恨的眼睛凝视着我,说:
“先生,你是只猪。”
“这我知道,”我表示同意,打从我到宇都以来,这还是头一遭打心眼里感到美滋滋的。我望着他惨败而去,然后我两手插进裤兜,满不在乎地吹着口哨,向旅馆走去。
来到旅馆,我上楼走进我的房间,在床前停下来,也懒得脱衣服,两臂成十字伸开,扑倒在床中央。我不间断地足足睡了14小时。
第二天中午,我草草地梳洗,刮了胡子,换了衣服,收拾好旅行袋,走下楼来。我思忖,我的问题那天下午准能解决,何必留着房间呢?我付清了房钱。出门时,我瞅见那个接待员,就嘲弄地对他说:
“我给我的车找到了一个停车处。”感到还不满足,我再重复一遍,“我把车停下了。”
我感到我的话像一把利剑,直刺那接待员的心房,我得意地放声大笑。
我来到我的车跟前,把行李塞进去。顿时,许多辆路过的车一齐向我冲来,当开车的人见我不打算离开时,一个个都像杀人凶手一样瞪着我。我走到最近的一家酒吧间,给冈萨雷斯先生打电话。他的女秘书告诉我他不在,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刚哭过似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再也回不来了……”我听到电话线的那一头又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她发狂似地嚎叫:“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浑身冰凉,不住地颤抖。我一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无端地恐怖。
“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是啊!”那一头的声音硬咽着说。“他们昨天第三次罚了他。”
“哦,可是……”
“哎,你难道不明白吗?”那声音啜泣着。“冈萨雷斯先生太爱他的车,他舍不得把它交出来!”
她突然挂上了电话。
好半响,我不知所措。我把传者叫来,问他:
“请问,要是在一天之内你三次受罚,他们就把你的车没收,再也不退还给你了,对吗?”他点点头。“那他们怎样处置这车呢?”我又问。
“他们把它变成废料,当然。车太多了嘛。”他用手比划着,表示这事是怎样干的……那车给砸成一堆烂铁。
我终于明白过来了。我感到一阵晕眩,走出来到了街上,我想到自己的车,我心爱的车,想到我的城市,我心爱的城市,想到我的家,我心爱的家——想到一切一切。我想,我得赶紧回去抢救我的车,我恐惧地发着抖。突然,在一阵神经性发作的剧烈痛苦中,我放声大笑。
当他们用一架直升飞机把我带走时,我笑得更响了。
打我进这家疯人院以来,两个月已经过去了。他们想方设法要让我愉快起来,让我产生希望;他们向我担保,我的病不是这类情况的惟一病例;据估计,到目前为止,同样的病例已经有五、六千起。他们谈到这种病的症状,以及可能实行的治疗方法。医生说,不出一星期,就可以让我上街了。
可是我内心里的某种东西起了深刻变化。我知道一旦出去,这辈子我再也甭想弄到一辆车了。当然,我自己的车还呆在我离开它的那个地方……现在我既然找到了那个停车位置,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去。不过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开这座可怕的城,一想到这些,就不禁心惊胆战。其他病人——他们全是宇都人,其中包括一个每年照例给送进这儿了事的人——跟我谈到出城的问题。
他们告诉我,现在环绕着宁都的所有道路都结成了一困难解难分的乱丝或者网,任何人永远也别想从这儿逃出去。他们告诉我,大约总有一万到两万辆车,在这种当局所谓的公路交通疏散网里“失踪”。我知道,哪天我试图离开这座城,我就会深深地陷进那座迷阵,再也逃不出来,永远也逃不出来。不成,我可不能去试!
我同样也知道,促使我来到这座城市的那个问题,再也不可能解决了。冈萨雷斯已从人间消失,我惟一能做的事是一切从头开始,重新再来一遍。可是我怎么做得到呢?我的天,我怎能从头开始呢?我刚刚读过报纸。报上说,他们要制订一条新法律,在字都的整个郊区,绝对禁止停车。当局认为,如果这项法律得到通过,那么城内的全部交通问题就统统解决了。而这时,医生给我作过检查后,仿佛说我的病又复发了……
我不断做着噩梦,梦见一些穿蓝制服的汽车在互相撞击。我看见一堆歪七扭八的金属,从那里面发出狂笑声,尖叫声,我看见汽车……汽车……汽车。我老是不停地看见它们。我甚至怀疑我的床就是一辆汽车。我就是一辆汽车。我一个劲儿往前开,不能停,因为只要我一停,他们就要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