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宝十四载,天下升平,繁华茂盛,比去年的发展更高,宰相杨国忠掌政,似乎也真能继承李林甫而守成。不过,皇帝对杨国忠的相权有若干限抑,较特殊的事件,仍然由他自己决定,杨国忠和另一位宰相韦见素,共同发现了安禄山拥兵,扩展势力的情况,必然会有异谋,他们曾联合着一再请求削减安禄山的权力,防患未然。但是,皇帝却不答允。渐渐,杨国忠觉得情势越来越严重,便奏请以安禄山为宰相,召入朝中,借此分散他三道的兵权。
皇帝答应了,可是,当诏书已草就,皇帝又改变了主意。
把召安禄山为宰相,任命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海为平庐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的四道制命都留下不发出。皇帝另派内侍辅璆琳为使,到范阳去观察情形——皇帝对安禄山的势力扩充有疑心,但他又以为自己待安禄山如子,这名胡儿不应该变心,再者,调动,也可能出事。
因此,他犹豫而不愿调动安禄山,而内侍出使回来,受了安禄山的蒙贿,报告安禄山虽狂傲,但颇满足现状。
于是,在初冬十月,皇帝一行便上骊山华清宫避寒了。
今年避寒的规模很盛大,皇帝一行才上山,诏命即日颁下,着若干官员和命妇也上山避寒,梨园子弟除了第一批随驾的外,第二批又去了近二百人。
大唐皇太子在杨国忠为相之后,情形好转了!在李林甫时代,他不能也不敢有任何活动;但李林甫死后,杨国忠对太子很恭敬,利用相权而予太子若干方便:今年,太子随驾上山,也有相当多的扈从人员。其余诸王,同样也获得方便和供应。(杨国忠为未来而结好太子)
对于杨国忠的当权,有不少人为之侧目,特别是朝廷中的儒臣,山东大族,他们认为杨国忠既无德望,又无文采,一个事务人才居然作首相,很是不平。但在李林甫时代受压抑的皇室人员,却对他有好感。
恒王李瑱是其中之一,如今,他大胆地热恋着宫中最受人注意而不可捉摸的谢阿蛮,以前,他不敢明目张胆。
一上山,恒王就找谢阿蛮去玩了——杨国忠在山上却找了太子议事,他恳求太子协助着向皇帝晋言,召安禄山入朝。
太子和安禄山是不洽的,因为安禄山以前入朝,很有些轻视太子,但是,太子李亨对于杨国忠的求助,又只是敷衍,他不愿在父皇那边作出积极的表现。
此外,在杨国忠为相而给予太子若干行动自由之后,李亨也暗暗地培植了自己的势力。一位曾被杨国忠所斥的侍郎房琯,如今成了太子的宾客。太子系统的人认为:让杨国忠和安禄山相斗,对太子地位会有好处。
李亨回忆着李林甫独揽大权时,自己是不能有任何活动的,宰相对太子的监视,比之皇帝更严,他担心有朝杨国忠也会如此。因此,李亨虽也看到安禄山的势力扩展所出现的危机,却不作积极性的建言,而太子的门下客,反而制作将相不和的流言。
于是,在骊山华清宫,宰相杨国忠直接向杨贵妃求助了——他曾先请虢国夫人说过,没有满意的答复,便直接和贵妃谈。
那是在一间普通的房屋内,时间是皇帝午睡休养时。
“国忠,我从来不预闻政事的,皇帝也从来不和我谈大政,我如说,他会奇怪,甚至可能起疑!”杨贵妃坦然说。
“玉环,我知道,不过,事态真的很严重,我当着家,不能坐视!外面有谣言说我和安禄山因私怨而不和,所以我排挤安禄山,其实不是的!我压不住安禄山是事实,当年,李林甫是压得住他的!”杨国忠低喟着:“因为我压不住他,危险也就更大,玉环,这是为国家,不论如何,你要尽一分力!”
对于杨国忠这一席话,杨贵妃惊诧了,她认真地问:“四海升平,安禄山真的敢造反?”她稍顿,又说:“以前,我听到一些反叛案,其实并不真,如果说李林甫生前要造反,我就不相信,那时,安禄山好象是力证李林甫勾结外族,有异图,你是主理此案的人!”
“玉环,情形不同,李林甫勾结外族,大约不假,但是,他的反和安禄山的不一样,目前天下精兵,大多在安禄山手上,倘若他一有起兵,朝廷会无兵可抗!”杨国忠切切地说:“在上山之前,我请花花和你说过,最好能请高力士出面——”
她沉吟着,慢吞吞地说:“花花和我说过两次,我不相信,再者,那时候高力士患病在休养,我也没问他,既如此,我见着皇帝时,向他提出,不过,皇帝如追问起来,我只能说明你向我说的,我的一些人事关系,皇帝都知道!”
“这也不妨事,玉环,最好是你说先听到别人说,然后再及于我,否则,不太好,因为我向皇上提过许多次都没有结果,而我,平时不曾认真转言过!”
“我来设法试试!”
“玉环,今天能进言吧?我怕——希望能早些有决定!”
“如此急?真有如此危险?”她惊动了。
“是的,我每天都在担心,皇上的兴致又如此好,这样早就上山,又召邀许多人来,我实在不放心,自己设了一个专驿,十二个时辰都传消息,为的就是安禄山!”杨国忠坦率地说出:“只要调他入朝,将三镇兵马分由三个人统领,那就不会有事!”
“好!”杨贵妃说着,拉了铃绳,一名侍女进入,她命召静子来。
静子是贵妃身边的侍从女官,凡是有正经事时,贵妃总是找静子处理,此刻,当着杨国忠的面,吩咐静子到华清宫的凝翠殿长生院去等着,皇帝一醒,就着人通知自己。
“国忠,今夜之前,我就着人告知消息!”杨贵妃微笑着,“我派静子来如何?”
“我想,还是让花花在黄昏前进来一次,她传话可靠些,由宫中女官传话,一旦为他人所知,就不得了!”
“随便,花花帮你,好象死心塌地——”杨贵妃说到此处,一顿,欲言又止。
“贵妃,是不是也听到流言,说阿怡和我有暧昧?”杨国忠敏快地问。
“是啊,我听人说,似乎很久了,我没理会!”
“一个人失意时,无地容身;得意了,也有烦恼,谣言会莫名其妙地来,阿怡的性格你自然知道,我这样的人,阿怡怎会喜欢?再者,阿怡和我相处最久,在巴蜀时,我们就在一起言笑无忌,她也时常接济我。谣言太可恶——”杨国忠苦笑着,“阿怡自己也听到,她毫不介意,但是,这对我却很可怕,唉——我,一言难尽……”
这样,忧心忡忡的杨国忠辞去了。
杨贵妃有些烦,她走出去,在苑中闲步。不久,文郁拿了一件披风给贵妃披上。贵妃说:“我不觉得冷——”
正在这时,锦梦儿在一角奔过,看到贵妃时就停步,再徐徐上前行礼。
“阿蛮呢?你们上了山,人影也不见了!”
锦梦儿垂着头,喃喃地说:“阿蛮在太子殿下处,她又另有约,着我去回了,改期!”
在过去半年,谢阿蛮到过东宫有三四次,与恒王李瑱的往来也转为密切,此外,杨贵妃又知道阿蛮和一位皇孙很好,那是已故棣王的儿子宜都郡王李俊,是皇帝的孙儿。杨贵妃对阿蛮周旋于祖父、儿子、孙子三代间,很不满,但由于自己在两代之间流转,又不好说得,她劝过阿蛮嫁人,可是,阿蛮又漫不经心。
此刻,贵妃看着锦梦儿,苦笑着问:“又是约谁,要改约?
是新人吗?”
“陈留郡主李倩,”锦梦儿低头说,“是相识不久的!”
杨贵妃没有再说话了,她在想一些事,李倩是荣王李琬的儿子,李琬早年就有名声,一度也传有被立为太子的可能。
人们说李琬是一个贤能的皇子,但杨贵妃却不以为然,她想,一个人年纪还不算大,已有子女五十八人,怎能称贤?同时,她又联想到已故的棣王李琰,子女更多,单是儿子就有五十五人!随着,她又记了起来,当今皇子中,儿子次多的是延王李玢,有三十六个儿子。想到这些,她笑了——她想:阿蛮在皇孙中找人,那真个容易不过!她再想:倘若把所有的皇孙集中起来,一定很好玩,皇帝七十大寿时,皇孙到的只是有封爵的,而且经过选择,太小的不让入宫。
她在漫步中自语:“明年皇上寿辰时,我来安排,所有皇孙,孙女儿,全都入宫。”
不久之后,她见到皇帝时,首先就问:“三郎,你能不能立刻讲出你有多少孙儿和孙女?”
李隆基一怔,忽然大笑:“每个月的月底都有一份报告的,我知道,只是一时记不起来了,好几百人,哦,我从前立十王宅,百孙院,其实又何止十王,百孙更远远不止——”
“三郎,孙儿女的总数,会不会上一千?”
“哦,可能有,如果加入外孙、外孙女,一定过千,我只记得阿琰居第一位,有五十五个儿子,女儿三十一人,荣王的子女为五十八人,这两人子女多,所以记得,其余,有子女三四十人的也很多吧?”皇帝耸耸肩:“阿琰当时胡来,我废了他的王爵,囚禁在鹰狗坊,后来放出,就死了,其实,他也没大错,等明年复他的爵位吧——哦,琰儿的子女有爵位的不多,我该先问问给予他府中的给养够不够!”皇帝忽然间有儿女情了,他稍思,又说:“我的儿子中,还有未婚的哩,恒王瑱,这孩子,不知何故,拒婚了两次吧?我应该严责。”
“算了,这种事犯不着严责,是吗?”杨贵妃的意念在流转中,她不知道寿王如今有多少子女,她想,回头去查查簿册——她又想到自己生的儿子,长子僾,今年已足十八岁,应该结婚了,何以不见报告?即使次子,也可以婚了,于是,她出神着。她想,也可能已定了婚,自己不知道。
“玉环,你找我就问这些吗?”李隆基悠悠地问。
于是,杨贵妃从自己偶然兴发的遐思中醒觉过来,转向现实,提到安禄山的问题。她很自然地说:“我先听花花说过,后来,听另外一些人说,好象连阿蛮这小鬼也来问过我,你晓得我所知不多,没得说的,只有着她们不可胡言乱语,今天,国忠为了我哥哥的事而来,也提到了安禄山的事,他说,他向你请求了好几次!”杨贵妃稍为顿歇,再接下去:“我听他说得很凶险,忍不住要问问!”
“哦!”李隆基漫漫地应了一声,面色转为严肃了,双手不自然地一摊:“问题的确严重,国忠所虑,不是无因,只是,只是……”
“三郎,既然如此,就调他入朝好了!”杨玉环随口说。
“玉环,没有那样简单的,我也想过,倘若安禄山不奉诏命,立刻会出事,他势大,真要有行动的话,对国家来说,是极为严重的威胁!因此,我只能用怀柔政策,用感情来羁绊住这人,使他暂安,慢慢地再设法削弱他!”皇帝喟叹着:“这是一个大问题。”
“三郎,国忠说得很凶险,他认为随时可能生变!”
“这个,很难说了,国忠处理这一个问题,不够好,他在中书省和同列也谈及安禄山会有异图,虽然不是在朝堂提出,但中书省耳目也不少,消息会传出去,朝内疑他,他自然会不安而要求自保,甚至会因激生变,上次,国忠奏请以安禄山入相,我在草诏已具时停止发出,就怕因激生变,总之,这事很麻烦,国忠压不住安禄山,我也疏忽了一些,才弄到今日的局面!”
“三郎,听说安禄山不满国忠,如果把国忠罢相,安禄山是否会安心而不会造反?或者,罢国忠,以安禄山代之!”
李隆基苦笑着摇头:“玉环,你把天下事看得太简单了,罢了国忠,安禄山以为朝廷怕了他,他会更加骄傲,至于以他为首席宰相,事实上不可能,且不说他是胡人,安禄山读书太少,识字可能也不多,如何能做首相?再者,目前情况,即使以他为首相,只怕他也不肯入都城的!”
“那怎么办?”杨贵妃认真着急了。
“只能故作安闲,稳住安禄山,今年上山之前,我派使臣去邀他来华清宫,他避而不来。七月间,他献马,河南尹以三千匹马,每马二人,随行蕃将二十二人,恐怕有变,上表请我制止,我准许。这一着我错了,应该让他献马来的,数千人入长安,我们稍加布置,能有什么作用?阻止他献马,安禄山必不安,也以为朝廷真的怕他。唉,烦人的事,现在已无法动,只能当他没事,希望挨过了年,我派去的人能在那边发生作用!”
不关心政治的杨贵妃为此而忧愁了,但是,皇帝却很快就平静下来,他说:“玉环,徒然发愁没有用处的,这回上山,我作出大举行乐状,是让安禄山知道,我很安闲,没有防他的心。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忠在长安,我知道,他用了不少人在打听消息,内外联络。哦,不谈这些了——刚才你说,你的哥哥怎样?即使论年资,好象也该升迁了!”
“国忠想调他入朝,那是因文部已有两次签呈,但我哥哥不愿入朝为官,国忠来问我,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哥哥在湖州做得很好,让我来想想,河南尹达奚珣明年任满,或者调你的哥哥接他的官位,或者,调你哥哥入朝当御史大夫!他没有理由不愿入朝的!”
“御史大夫不好吧?宰相是我的族兄,御史大夫又是我的嫡兄,不好,再者,我哥哥为人比较耿直,他一做御史大夫,万一有事弹劾宰相,族兄弟起纠纷,那怎么办?”
李隆基又笑了,杨贵妃对政治依然是幼稚的,但他不愿多说了,起身,邀了她去散步,杨贵妃利用这机会,着人召虢国夫人,她想到传话给国忠。
但是,皇帝阻止了,他说:“我们两人在一起很好,何必再找阿怡来!”
——自从七月七日之夜以来,皇帝在情爱方面似乎真有了变化,他也不大去寻求恣放式的欢乐,他很当心自己的身体,他认真地希望自己到八十岁时仍和现在一样,同时,自那夜之后,他对贵妃的情分,更进了一步——他把她看作是自己晚年最好的伴侣。
她伴着皇帝在新凿设的一个温泉池旁的聚翠亭畔小歇,听乐奏。但未奉召唤的虢国夫人却自行到来了。
皇帝不想召她,但对她的到来又欣然色喜。他们在新温泉的亭中,听着小部乐奏而进食。
杨贵妃利用空闲时,把自己和皇帝所谈的告知杨怡。虢国夫人点点头,说:“明天,你再和高力士谈谈!国忠担心都城中有安禄山的内应,对付这些,要仰仗高力士!”
之后,当皇帝更衣后再来,虢国夫人提议夜游。
杨贵妃立刻阻止,但皇帝忽然有好兴致,吩咐排小车仗出行。可是,他们一行人才出华清宫苑门,就被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谏阻了。陈玄礼以宫外即旷野,防卫难周为词请求回驾,皇帝一笑而罢,向悻悻然的虢国夫人说:“夜游不行,改天,我们日游吧!”
虢国夫人以夜游被阻,在扫兴中走了。
但是,宫中另外一个女人,谢阿蛮,却在山中夜游——她先在太子府中玩,然后,她应宜都郡王之约,夜游,把另一位陈留郡王的约会推到后天。
她在夜间独自骑马回华清宫宫苑——在宫苑之外,她遇到了自己的旧情人,如今在禁军已升为从六品上官阶的旅帅陈方强,由于有人事照料,他比许多人擢升得快,而且,他也时时承担一些较为重要的工作,今夜,他的一队人就轮值守禁区第一线。一名队正发现了谢阿蛮,便转告,陈方强骑了马赶上来。
谢阿蛮本不想理会他的,但由于今夜游的心情好,终于驻马,但仍然冷冷地看他。陈方强期期地说:“阿蛮,我们——我希望能再有机会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呢?用得着吗?”她冷峻地回答。
“以前,我告诉你,我的婚姻是被迫——”
“以前,我也告诉过你,在被迫结婚之前,你也该先告诉我一声,记得吗?现在,又何必提往事了?”
“不是——我还是希望着,阿蛮,我妻因难产得病,据说,会不治……”
她睨了他一眼,有怒意,但没有说话。
“阿蛮,我希望着——”
“算了,做你的妻子,在难产病危时,你好象很开心,如果那人是我,你向别人如此说,我想即使不病危,也会气死!”
她说完,一拉马:“太晚了,恕不奉陪!”
陈方强不便在禁区内策马追,目送着妖娆的舞人去远——皇帝夜游被阻,但夜游回宫的谢阿蛮,顺利地通过了一重又一重的禁哨,她有夜间出入的通行牌,但人人都认识她,并无人向她盘诘。
她入宫,问了皇帝和贵妃已寝,便回自己的居处。锦梦儿还在等她,而且告诉她一些事:恒王有约,皇帝在晚饭时曾找她,还有,与陈留郡王的约会已改订!
谢阿蛮心花怒放,独自作了几个舞姿,随说:“今年运道可不错,今天,太子正式向我表示,他日有机会时请求以我为侧妃。那个傻瓜陈留郡王也想,嘻嘻,回来时,又遇到陈方强,他说他的老婆病危,会死!”
“阿蛮,你这样子太不象话了,贵妃也在摇头,我说,这些人中,最好是恒王殿下……”
“大家玩玩而已,恒王殿下至今是唯一没有王妃的人,我能希望什么?再说,皇帝也不见得会许我嫁他吧,锦梦儿,别管我!”
——这是著名的舞人的人生态度。
时局虽然在非常严重中,但是,在骊山之上,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杨国忠的紧张,也只有极少数的人得知,至于皇帝,似乎一些也不紧张,他在愉快中行乐。
由于杨贵妃提到皇孙的数目,他还特别着人调查了诸王宅第的生活情形,把十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少年,无论有没有爵位的皇孙,都接上山来,诏许游览华清宫各处。
一个雪后的晴日,谢阿蛮和恒王李瑱在骊山宿驿以北的大坂上,玩滑雪板。
宿驿以北的大坂,积雪盈尺,他们乘了特制的有齿高轮雪车来,车停在宿驿亭。
他们,从事长安贵族子弟的一种特殊的冬日游戏滑雪板,四尺半长,一尺半阔,上端翘起,中间有一根撑木,木上置有划竿,中后部,设有骑木,从事滑雪者,胯骑在骑木上,推动划竿,滑雪板就会前进,速度于推动滑行中不断增加。但是,这种滑雪板不易在速行中保持平衡,稍为不慎,就会翻侧,因此,除了青年人外,少有人敢尝试。著名的舞人谢阿蛮,擅长玩滑雪板。
在骊山,她和皇子们玩过多次滑雪板,时时占到优势。恒王,看来较文弱,谢阿蛮第一次和他玩,她以为自己必然会胜的,但是,竞赛的结果,阿蛮却输了。
平时潇洒,看去文弱的恒王,在偶然中现出了他的强劲以及智巧。不仅如此,在比赛之后,他们的感情有了跃进式的发展,恒王收拾起平时的随喜式态度,严肃地讲出了自己的爱慕心,而且,他指责了谢阿蛮的浮滑放恣,他要求正经和正式的婚姻。
他们在雪地上倾侧的滑雪板旁谈终身大事。起先,阿蛮以为皇子皇孙们只为一时欢乐,胡诌着应付,这引来恒王不满,同时,恒王也坦率地说出自己的仰慕,因为阿蛮的不可捉摸而不愿提正事,恒王又透露了秘密:他曾去掖庭调查过谢阿蛮的真实身份,现在,阿蛮受四品级的婕妤待遇,是贵妃的谕示,并非真的名列妃嫔册内。那里指出,阿蛮并非皇帝的妃嫔,只是宫廷中的特殊人物,女官类的,可以嫁人。
谢阿蛮被一个以风流潇洒出名的未婚的皇子的长期相爱和用心所感动了,她终于倾诉了自己在情场中的际遇与游戏爱情的原因,她在最后誓言改变一切,以身相许。
这是谢阿蛮生命中的一项巨大的转变。次日上午,她急着去见贵妃,杨贵妃尚未起床,她直入,坐在贵妃的床上,急促地述说自己和恒王间的事,并征询贵妃的意见。
初醒不久,尚赖在床上的杨贵妃,听过谢阿蛮口述许多爱情上的故事,她对此一些也不认真,随口说:“诸王中,恒王是一个怪人,他不好名利,皇上为他册妃,他居然拒绝,皇上亦不加罪,听说,他风流倜傥……”
“贵妃,不是这样简单的,昨天,他都告诉了我,第一次册妃,他并未反对,可是,诏下之后,不久,那女的却死了,之后,过了两年才为他册妃,他拒绝。后来,又有一次,那是近年的事,他说第二次拒绝,是有所待。我想,他说的有所待,应该指待我——贵妃,不是我自作多情。”谢阿蛮眉飞目动地说。
“也许是,恒王为人孤介,和别的皇子不同!”
“贵妃,他的意思好象是要以我为妻,他说话很技巧,但意思该是的,只是,我想了一夜,我怎能有资格作王妃?”谢阿蛮撩一下散发,又说:“我不能为王妃的,贵妃,你说是不是?太子说将来收我为侧室……”
“啊,你到底怎样啊?又缠上太子!”
“太子这样老,比他的父皇还不济事,我怎么会?我只是随口带到,借此说明在身份上,我无可能做王妃!”
“那是一个问题——”杨贵妃伸了一个懒腰:“阿蛮,你以为恒王是真实的?不是哄哄你?你自己时常哄别人——”
“我刚才已说了全部经过,贵妃,我想那是真的,我和恒王同游已有多次,他用不着哄我了!”
“照你的报导,那是真的,或者,恒王有办法。男人要真的想办法,也容易,以你为正妃如做不到,他可以自娶一位不相干的正妃,以你为侧妃,让另一个女人倒霉!”杨贵妃低吁着:“阿蛮,冷静些,多见一二次再发癫吧!”
谢阿蛮凝眸思索,叫出一声对,又说:“他大约是用此方法,另多一个女人倒霉,由她去,我作恒王侧妃,有实际的,名,无所谓!”
“阿蛮,有一个时期,我想你成为寿王的侧妃……”杨贵妃忽然深沉地叹息着,把话忍住了。
“贵妃,你对我总没好心,人家说,爱屋及乌,你只把我当一只小乌鸦看待!”阿蛮笑着说:“为你的屋着想。”
“算了,我又不曾真的做,再说,能做乌,也还不坏啊!”
贵妃坐了起来:“阿蛮,别太过,皇帝大致不会放你!”
“那末,我要和贵妃争宠?”谢阿蛮嘲弄地:“皇上又是你的屋,我也只是乌!皇上,决不会不放我的,我知道,只要贵妃提出,绝无问题。贵妃,我想,恒王为人……”
“小鬼,你再噜苏,我正式奏请,以你为婕妤,或者升你为淑妃,看你还能不能到处乱走!”
谢阿蛮并不着急,侧身躺下,依在贵妃身边,喃喃地说:“从今后,我要好好地再过来,从头做人,第一,把陈方强这个人当是木头人……”
“阿蛮,你没有梳洗就来了!你这人——”贵妃摸着她的乱发:“太不象话——”
“我性急,没一个人可商量的,本来,昨夜回来,我就想来此见贵妃的!”
“哦,我得起来,去看皇上。”
“皇上昨夜外宿?”谢阿蛮扮了一个鬼脸。
“我安排皇上在骊阳别殿睡,他很忙,也象很累,阿蛮,近来有不少事,你也别到处乱闯。”
“近来有很多事,为何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哩,起来吧!”
“贵妃,你去见皇帝,我就在此睡一觉吧,我几乎一夜未眠——今明两天,我和恒王相约不见面,别的约会全取消,从今后,我也不和别人玩了。”谢阿蛮说着,一翻身,向里而睡。
她和贵妃,虽然有尊卑之别,但她们交好甚于姊妹。
杨贵妃妆扮成,临出去时,谢阿蛮早已睡着。
皇帝和宰相,还有几位大臣在议事。她得知,连内常侍曾出使赴河北的冯神威,金吾将军程千里也参加,一定是有关安禄山的军国大事,她就不入内,在毗连的起居间中相待。
内侍监袁思艺很快地进入告知贵妃:曾经奉使河北的内常侍辅璆琳,前天被秘密处死,京兆尹和金吾将军于前晚及昨早,在长安城里捉了不少人,都是和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忠有关的。他说,安庆忠左右有不少可疑的人物,现在已受严密监视。
“辅璆琳死了,我还不知道,他该有同党吧!”
“潜入宫内的同党,已查出有四名内侍。在金吾将军中,据说也有,但我不清楚!”
内侍监袁思艺刚说至此,有人来召唤他,那是皇命,袁思艺匆匆地走了。
不久,高力士出来了,他请杨贵妃入内,但是,贵妃拒绝了,她不愿参与军国大事,她只是问高力士的健康。
“我已好了,昨天和今天,我都骑马出巡,只稍为有些吃力感觉,不妨事,再浸几天温泉就会大好,只是时局令人忧心,丞相又搜查到一些证据,接连三天,我们捉到可疑的人,内内外外,有三十多名,看来,安禄山真会反,皇上也不能避忌了,今早,召集了一批人商量对策,宰相自请,以他的长子陪同一位皇子或大臣到河北宣慰,拖时间,也等于以我们的人作人质,暂缓安禄山的行动!”高力士痛苦地说:“对此,我以为没有用的!”
杨贵妃缄默着,对于这样大的问题,她是不能随便发言的,她稍思,告诉高力士自己回去,不在此等候了。临走时,她再嘱咐高力士,提醒皇帝吃药。——那是前年合成的通经活血、明目补肾的一种植物药,经过太医们一再试验,认为无害而予皇帝每日服三次的。
从前,皇帝也服食有刺激性的补药,但已被杨贵妃所制止。
现在,杨贵妃独自出来,有些愁烦,她想虢国夫人的消息最是灵通,于是,她命备马,嘱咐了宫门监,又着人先行通知,便到虢国夫人府邸去。
她只带两名随从侍女,四名给事内侍和内侍宫卫十六人,此外,是宫门例有的八名骑卫为导。
虢国夫人的骊山邸,就在华清宫旁,很快到了。
杨怡已得通知,在门前相迎,她告知贵妃一项秘密:有若干人上密表,谓杨国忠只是因私怨而诬安禄山会反,那些上密表者中,有和太子很亲近的人在内。
杨贵妃更加烦乱了,她惘惘地问:“阿怡,安禄山到底会不会造反?”
“我相信国忠的情报和判断,一定会!”虢国夫人低喟着:“玉环,你得劝皇上调兵了,以前,皇上怕调动人马,会激反安禄山,现在,我以为不必再顾忌了。”
杨贵妃表示接受,再问了一些事,就回去。她意绪紊乱,骑在马上,不自知该想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从她出生到如今,从来没有经历过打仗的事。如今,战争会发生,人们说得那样肯定,可是,她有无限疑惑,甚至不相信这是真的。好好的锦绣世界,为何要用兵火来毁掉它呢?
她不解,她怀疑,可是,她又心乱着。
当她回到寝院时,静子报告,皇帝已先来了。
李隆基主持了会议,因为商量不出办法,他主张在都城内外暗中戒备,静观,不必声张。然后,他让太子、宰相、骠骑大将军、京兆尹和金吾将军等人商议细节,就到杨贵妃那儿来了。
他知道贵妃出去,又知道房中有谢阿蛮在,但他还是入房,他想在床上躺一些时。
温暖的房间内,谢阿蛮酣睡着,睡裙撩得很高,他看到这位舞人停匀的腿与脚,但他没有任何意绪,欲在床上躺下,转念之间,又放弃了。他到外间,倚坐在榻上养神。
不久,杨贵妃回来了,对时局,皇帝以轻描淡写的口气出之,他告诉贵妃,现在只是防患,并非真的有患了,即使真的有患,以大唐皇朝国力的深厚,也能应付任何变局的——杨贵妃看得出他有些勉强,但没有再问。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六日,庚午。
骊山、华清宫,前几日山区下过的雪,曾留在峰峦上,白雪皑皑。但华清宫温泉区,没有雪,山腰,还有一片树林是绿色的。
华清宫的高处是朝元阁。但是,朝元阁只是华清宫习惯性的高处。天宝六年,大唐皇帝修葺了峋嵝台,也将之划入宫内。峋嵝台在朝元阁右上方,有一条修筑精致的山道,山道每隔二十步,有二十阶石级,共有一百二十级。峋嵝台并非游宴场所,只是用来瞭望的。大唐皇帝和杨贵妃曾来,贵妃喜欢此地,吩咐扩建,但为高力士所阻,因为宫车不能上达,高处风大,即使骑马而上,对老年人也不相宜。因此,贵妃又收回自己的意见,只加以普通修建。
峋嵝台仍然只一所钟楼和两栋小屋,只是钟楼重建了,可以容得下四五十人。
今天,大唐天子的儿子之一,未婚的恒王,约了宫中的舞伎谢阿蛮在此相见。但是,进入峋嵝台的通行牌,却是由谢阿蛮通过贵妃的关系而取得的。恒王府的两名内侍,先到台上来布置。
谢阿蛮是第一次到最高的峋嵝台,在寒风中,她很兴奋,看看南方山脊伸展出去,有一连串烽火台,出神着,并且以恍然大悟的神气告知恒王,自己曾听贵妃说过,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而博褒姒一笑的故事是假的。到了此地,才真正明白了。
恒王体会着,也领悟了,他说:“对了,烽火台在山脊上,此地举烽,诸侯兵到来,兵至多只能到山下,褒姒怎能看得见?即使能看到,至多是几镇诸侯入觐而已,历史书不可信!”
在一起的情人,偶然悟及情理上的事,那是平时死读书者所不能得到的。他们在现实环境中了解:从举烽火到诸侯兵匆匆来又匆匆去,决不是三四个时辰所能办到的,最近的诸侯兵车,怕也要三个时辰才能抵达山下,周幽王可能举烽让褒姒看,博取她的欢喜,但她不可能见到诸侯兵的徒劳往返。
他们看着烽火台而玄思,他们也眺望着温泉而凝想,秦始皇帝曾经在温泉中疗恶疮,据说,由骊山的一位女神所指示……
他们在寒冷的峋嵝台上即兴地谈着不相干的事。
两名内侍,为主人生旺了炭炉,烤烧肉类,他们用手抓来吃,很粗犷,也很自然。
这是山上一个有阳光的好日子,他们在寒冷的高处享受着动态的,有生气的情爱生活。
恒王谈些风物、历史、和现实不直接相关的故事,然后,他在不着意中询问婚姻的可能性。
“贵妃认为问题不大,也答应了我,在过年之前一定会找机会提出,贵妃说,这些天可不能提,安禄山的事使皇帝的心情大坏,什么事都被搁下了。”谢阿蛮说,立刻问他:“你听到些什么?关于安禄山的——”
“宰相说安禄山会反,另外,有一些人认为宰相所说的话不可靠;”恒王苦笑着:“父皇为此而烦恼?”
“我想,不止是烦恼吧!据贵妃说,皇上在重忧中。”
恒王对时事似乎不很关心,轻松地说:“我想,过一些时会好的,没什么了不起——”
她讶异于恒王的轻描淡写,在错愕中看了他一眼。
就在此时,华清宫正殿传出了钟声。
峋嵝台虽然在朝元阁之上,相距高度有二百尺,但在朝元阁下面约三百尺处发出的钟声,一样能传上,只是,钟声由山腰传上山峰,变得幽暗隐约。
钟声,使他们愣神,而钟响以促声三下为一个段落,也使他们惊异,谢阿蛮张望了一眼,问:“是火警?”
“不会是火警,有火,我们这儿应该最早发现,三促声钟响,是紧急召集,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有紧急召集?”
“紧急召集?我从来没听到过!哦,我知道,每年都有一次演习!”谢阿蛮接口,“但今天不是呀!”
“我们上来只有一个时辰多些,会发生什么事?”恒王如似自语着,但并未移动身体。
“你要不要去?”谢阿蛮问。
“我是一个不兼领职务的王,可以不去,只是,华清宫突然紧急召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说着,转而命一名内侍下去询问。
寒风中,钟声不断,谢阿蛮的游兴被钟声扰乱了,政事虽然和她不相关,可是,她生活在这个圈子内,又不能不关心,稍缓,她建议下去。
恒王并不紧张,迂滞地哦了一声。阿蛮说:“我想到皇上的年纪!”
“啊!是——”恒王被提醒了,匆匆而起,向下走。在行进中,李瑱又问:”今早,你见到过皇上吗?”
“我没见,但知道,皇上很好,辰初起身,出去,赴温泉沐浴,后来赴紫气殿。”他们走到朝元阁时,已得知是紧急召集朝议,在正殿举行,恒王舒了一口气,有如释重负之感,但谢阿蛮依然不放心,她建议同去见贵妃。
“阿蛮,藩王朝见贵妃,要先请求……”
“和我在一起,用不着的,再者,你也该见见贵妃!”谢阿蛮暗示了自己的婚姻问题。
恒王李瑱还有些犹豫,但是,谢阿蛮却快速地向华清宫的上清长生院走去——华清宫有几处寝室,分别以宫名而称,谢阿蛮知道,这几天,皇帝和贵妃都住在上清宫。
他们进入上清宫苑门时,谢阿蛮问了监门内侍,他们不知道为何召集紧急朝议,接着,由内侍传报,阿蛮陪同一位藩王入见贵妃。
藩王入见,有一定的礼节,虽然谢阿蛮先行求免,仍然稍为等待了一下,由四名执事内侍列班邀进。
杨贵妃在侧殿接待,行礼之后,命座,而性急的谢阿蛮已自贵妃的神色看出了有大事,急骤地问。
“安禄山反了!”杨贵妃低喟着说:“第一次急报到来,安禄山于本月甲子日——哦,甲子是初十,在范阳反!”
“啊!”谢阿蛮吃惊地吐出,“情形怎样?”
“第一次急报只说安禄山反,自范阳出兵,号称二十万众,第二次急报说……安禄山在蓟城南部阅兵出发,他的兵队,以同罗、奚、契丹、室韦等族胡人为主体,报告说,安禄山部声势很大!”杨贵妃有所保留地说出。
恒王怔住了,在面临如此大事时,他偕同谢阿蛮而见贵妃,多么不适合,再者,兵戈大讯,朝廷未曾宣布,自己先听贵妃说及,在体制上,也有所未合。为此,他起身行了一个礼,赧然说明自己和阿蛮在峋嵝台,听到钟声而急下,是阿蛮邀了来此。
杨贵妃懂得他的意思,勉强一笑说:“我这边不妨,我不预闻政事,因此也从来不拘礼的,殿下只管放心,只是,在朝议未散之前,最好勿出宫!”
“是——”恒王以为自己不宜在此留下去,应着,又说:“我到值院等候!”
“殿下在此小坐无妨,我没有事做的。”杨贵妃说着,又低喟:“皇上说天下会乱,从我出世到现在,从来没打过仗,中原百姓在安乐中,以为战争只有在边境上才会发生,现在,安禄山一反,可不得了!”
谢阿蛮在迷惘中,不能问,恒王李瑱在不安中,因情势太严重,他不敢发言。他们在缄默中挨些时,传报虢国夫人到来。恒王就借此请退,杨贵妃命谢阿蛮相送,并且说明,宫苑中应已戒严了。
谢阿蛮取了正式通行牌,偕两名内侍送李瑱赴值院等待,他们的游乐,在紧张和黯淡中结束了。谢阿蛮在相送恒王时,内心有无穷的惆怅。
在长生院,虢国夫人和贵妃在一起讨论时局——虢国夫人已获知安禄山起兵,假借了讨杨国忠、清君侧的名义;而这,是刚才杨贵妃不曾对恒王说的,如今,她们议论这一口号的反应。
“安禄山已起兵反,反叛者的口号,照理不会受到重视的,是不是?”杨贵妃皱着眉,“我以为,让它公开好了,国忠也太谨慎怕事了!”
“国忠说,朝廷的人事复杂,”虢国夫人有着忧郁,“好象,太子的一批人,近来很有些和国忠过不去似的!”
“这个,我想也无妨,皇上大权独揽,只要皇上信任国忠,他可以放手做呀!这时候,他要有不顾一切的魄力,行使相权,当机立断!”杨贵妃忽然变得很刚强了。
这使杨怡愕异,但是,她立刻想到,玉环的刚强,必然受皇帝的影响,她笑笑,不曾再就杨国忠的处境发言,转而说:“希望黄河北岸的守军,能好好打几仗,阻遏安军进展,我们这边,才能从容应付!”
“阿怡,据皇上刚才的判断,我们在河北少有指望,皇上把希望寄托在守黄河!”杨贵妃正肃地说。
“国忠事先也有些准备,他说,有密札付太原守将杨光翙,还有几个城的郡守,着他们密切注意安禄山的动态,一旦有变,闭城坚守待援!”杨怡对军事发展并不太悲观,她又说:“没有人会自愿随这胡儿反的,闭城坚守,总可以阻遏安禄山一个时期吧!”
“我对这些不知道,只是听皇上说,河北局势一定是会很糟的!唉,很烦人!”
此时,内侍张韬光和谢阿蛮同时到来,张韬光报告紧急朝议的情形——宰相杨国忠于报告安禄山反之后,声言朝廷已有部署,安禄山的叛乱,声势虽大,必不得逞,短期内就可以设法敉平。
杨贵妃感到意外,但她没有细问。
又不久,皇帝回来了,虢国夫人和谢阿蛮料到今日必有许多事,她们回避了。
皇帝于初闻急报,再主持紧急朝议到现在,连续工作了两个多时辰,他有些倦,回来后,命备酒,杨贵妃劝他睡一觉,李隆基苦笑着说:“此时睡不着的,真糟,太平长久了,朝中竟无知兵之人,唉!这局面,只怕真会很难处!”
“宰相说短期内就可以敉平叛乱?”杨贵妃淆惑地问。
“这是我命他如此说的,安定人心而已!”李隆基饮了一口刚送上来的酒。
杨贵妃也陪着饮了几杯酒,她再劝皇帝在榻上休息,李隆基虽然在心事重重中,为了身体,强自克制着,合上眼皮养神,贵妃静静地守在旁边。
不久,高力士出现了一下,贵妃向他作了一个手势,高力士就退回外间去。又不久,杨国忠也到了,和高力士在一起等待皇帝。
长生院中,一片静肃,贵妃伴着君王。
在外面,此时却很闹——在紧急朝会中奉命的两位大臣,匆匆办手续,赶在当日出发,那是官特进的毕思琛,赴洛阳;金吾将军程千里,赴河东,他们奉命便宜行事,募集兵队抵抗。
此外,山区和长安城之间,车骑往来不绝。
在值院中的恒王李瑱,本身不兼职务,在这个时候,闲人有特别的用处,太子李亨见到这位弟弟,邀往,派他即刻返长安,担任联络工作——在山上,有职务的人,除了奉皇命之外是不能擅自离开的。
黄昏时,皇帝和杨国忠、高力士以及监门将军宦官边令诚等人商议告了一个段落,召入荣王李琬,一起吃晚饭,杨贵妃也被邀参加。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晚饭场面,皇帝、贵妃、宰相、皇子,加上两名宦官,在体制上是不妥当的,但多年为帝的李隆基,不理会体制,他只图处事的方便。
在黄昏之前,由边令诚派遣了宦官,三路出使,一路赴安禄山军,设法求取罢兵,一切免究;另外两路宦官是奉命向河北、河东各地传命,坚守并设法策动安禄山部下的将领倒戈反正。
这是秘密使命,由高力士交付边令诚选派人员兼程出发的,他们对此并无多大期望,但尽人事而布下棋子而已。
在晚饭时,杨国忠把初步拟定的防守和征讨计划报出,包括在河南可以动用的钱粮数目在内。
他们研讨着人员的调配,之后,皇帝向与会的儿子李琬宣布,将以他为元帅,领兵东征。
李琬对这任命感到惶恐,但也默默地接受了。
“丞相会选一个适当的副手给你,”李隆基看着儿子说,“局面很严重,但对外不必如此说,你自己作一番准备,至于你的副元帅人选,现在还不能决定,明后天就会选下的,我原来打算后天回长安城,刚才商量下来,再等两三天,在山上把大事决定了,回城就执行!”皇帝缓缓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