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得知安禄山叛变消息的第一天的情况,这一天中,在骊山华清宫的皇帝,收到由七处发来的急报,共十一封。
骊山,在浮动式的杂乱中过了这一天。
夜,北风呼呼,即使是温泉区,除了室内,外面也很冷,但是,今夜的卫士却加多了。高力士偕同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亲自出来巡查了一次,再回入——高力士又派了三个人出去察看。
在夜色茫茫之中,云开,月亮出来了。虽然是十六,从地面向上看,月亮依然是圆的。高力士在华清宫内苑门外阶前看着月亮出神,此时,大唐的宰相自里面出来。高力士知道,杨国忠于晚饭之后,到上清殿的侧殿中办事。
他们彼此招呼了一下,杨国忠继续向外走,但走出几步,又回转来,两名内侍和两名随从则站在原地等他。
“高翁曾在军中,看情形,我们在河北岸守点的希望如何?”
“我这个大将军对正式打仗是不在行的,前方的情形如何,我们所知太少了,要再看几天才能判断,第一,希望太原守军能认真打一仗,此外,寄望河东兵自侧面进击!”
“说客的作用——以我去职为辞,是否会有效?”
“杨公,这不能寄望,明目张胆地造反了,岂是说客能说得下的?安禄山宣称讨杨,只是借口,兵已出,决无自休之理,我只指望我们派去的说客能发生另外的作用,如果拉过老崔的一支兵,安禄山的声势就会削弱。”高力士举头看月,“丞相,我想,我们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一切都要在一个月内布置妥当——封常清几时可到?”
“应该在前两三天到的,我发出密召,已有十八日,想不到变起仓促,可能,此人启程迟误。”杨国忠说着,一拱手又走了。
高力士依然在出神。
在内寝,皇帝睡不着,和杨贵妃闲谈军事地理,有一幅临时绘制的河北地图,用屏架支持,立在长几的左侧,皇帝在说话中,时时指点地势。
杨贵妃是完全不知兵的,她只是倾听,到后来,她有着倦意,但在朦胧中,依旧哦哦地漫应。
于是,大唐皇帝苦笑着,命她先上床,意儿和阿芳两名侍女服侍贵妃上床。皇帝独自对地图出了一回神,觉得室内太暖,他出去——在内寝的廊下,皇帝看到月光满地,也举头望月,喃喃地说:“这回,居然没有天象报警,今夜月,一片澄澈,不象有兵灾的征兆啊!”于是,他回忆到自己发动玄武门兵变之夜,曾看到不少流星,后来,史官的纪录谓:“天星散落如雪”,那是夸张,他为之苦笑了。
次日,十一月十七日,皇帝在花清宫的正殿举行大朝——在平时,避寒山居,虽有朝会,但不用大朝的仪仗。
宰相杨国忠把昨天在紧急朝会上的报告重复了一遍,加上今日一早得到的消息,然后,把可以公开的措施宣告了。随着,又由次席宰相韦见素奏告已经进行的一些事,包括毕思琛和程千里昨天启程,通宵行进在内。
今早的消息,已有了安禄山叛部的大致人事:随安禄山出兵的主要人物,以严庄、高尚、孙孝哲、高邈为军中主谋,领兵将领已知的有阿史那承庆、安忠志、崔乾祐、田承嗣、张孝忠、蔡希德、李归仁、张通儒、史思明等人,胡汉相杂。
同时,安禄山起兵的口号:“申讨杨国忠,清君侧”也公开了。杨国忠奏请运用此一口号,下诏责安禄山,令其回兵,许以不咎既往,这是官式,也用以掩饰已派了宦官出发的事。
在这些报告之后,朝中议论纷起了。
李隆基用心地倾听,但他很失望,因为没有切中的建言。
就在大朝进行中,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赶到了。
封常清是西北军中少见的汉人名将,为高仙芝的旧部。高仙芝是高丽人,但已完全汉化了的,他内调先擢为右羽林军大将军,再转金吾大将军。杨国忠常与之商量安禄山的问题,高仙芝推荐封常清,杨国忠便密召他入都城。封常清昨夜到长安城外,和杨国忠的人联络,便直赴华清宫。
身材矮小,一足微跛的名将封常清,没有将军的威风,但他有战功,又能治军。因此,人们并不因外形而看轻他。他上殿,立刻对安禄山的叛变事件发言。
封常清已得到杨国忠的指示,他当殿请缨杀敌,简单明快地指陈形势,自请到洛阳开府库募兵,可以很快地击破安禄山的部队,他指出:天下升平长久,人民虽怕兵,但也同样厌乱,因此,安禄山声势虽大,但人心不附,要击破他并不困难。
朝议纷纷中,只有封常清的陈词慷慨激昂而充满信心。皇帝对之表示嘉许,命他先退朝去休息,再候命令。
接着,又由韦见素提出一套在大河南北招兵的计划,又有不少人对此计划发言,大朝拖到近午时才散。
一上午的大朝会,不曾作出具体的决定。
散朝后,杨贵妃已在内殿门车上等皇帝了,她请皇帝上车回内院吃饭休息。李隆基稍为犹豫,终于上了车,但在上车之后,再召高力士来,着他在内殿主持。
当李隆基回到内苑,换了衣服,还没有吃饭,杨国忠和高力士已到来了,他们报告最新的消息:北京副留守杨光翙被诱俘,太原城陷落——他们曾指望大唐皇朝发源地的太原能打一仗的,只一夜,幻灭了。
十一月十八日,又是大朝会,听取各部首长的报告,讨论动员计划;皇帝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日乘驿赶赴洛阳募兵。
除了这一项任命之外,其他拟定的措施,都没有发布,这是闻讯的第三日,虽然有了太原陷落的消息,但朝廷中的人心,反而较当日和次日为定,也许由于封常清的陈词和出发所影响,也许由于皇帝表现的从容。
总之,在山上的朝臣忽然不十分慌张了。
实际上,皇帝是在忧心忡忡之中,高力士曾调看了军事档案,他奏告皇帝,河以北,除了杨光翙之外,其他城市并无可战之兵,再者,在编制上,安禄山兼领河北道采访使,河北诸郡都归他统领,州官也不易抗拒。如今只能希望河东的军队出击,以及河北城市的地方兵自发性的抗战,而两者都是近乎渺茫的。
皇帝对此无话可说,高力士建议立刻在长安地区募兵,李隆基认为尚可再等待几天,他不愿都城中因此而混乱。
杨贵妃是清楚皇帝在忧惶中的,但她又有莫名其妙的希望,皇帝会告诉她,已派人去游说张通儒,崔乾祐等人的兵,只要有一两支兵反正,回击安禄山,那末,大局就能扭转,皇帝对拉人反正,有相当的信心。
于是,在兵烽战火弥散中,大唐皇帝从容地自骊山避寒行宫回长安城,那是十一月二十二日,丙子。距安禄山起兵反,足十二日,从得到消息计,今天是第七日。
车驾自华清宫回到城内的兴庆宫。
皇帝在下车之后不久,便偕同贵妃到花萼相辉楼,眺望长安市区——长安城与平时一个样子。兴庆宫附近的居民、行人,于是知皇帝在花萼相辉楼后,都到街上来看,朝拜皇帝。
李隆基再偕同贵妃到城上,于近距离与百姓相见,然后,他回到花萼楼的东厅,接见宰相以及留在城内未上山的大臣,其中有几位是退休了的大臣。之后,皇帝吃了午饭,就在花萼楼休息。
杨贵妃没有午睡,她约虢国夫人于下午来——在骊山时,贵妃就托妹妹入城后设法打听一些民间的消息来相告,现在,她静静地等待着。
七天来,杨贵妃的不安在加深,似乎,多过一天,和皇帝多谈一次,她的忧虑就深一分,虽然皇帝也时有乐观的表示,但她总觉得皇帝的乐观很空虚。
对封常清的驰赴东都募兵出战,她完全不看好,她虽不知兵,但有常识,认为临时募集的兵必然不能抵挡久经训练的正规部队。
不久,虢国夫人到了,她告诉贵妃,长安的平民对安禄山的造反,一些也不关心,一般人对于发生在遥远的河北的事,不以为是严重的。至于士人,议论杂乱,有不少人批评杨国忠无能,致使边将生变,也有人为安禄山起兵而兴奋,他们幻想着从立兵功而取富贵。
“长安人不以为这是严重的?兵凶战危——”杨贵妃说了四个字,苦笑着,“一般人不知道朝廷在河北无兵,在河南也没有兵,唉!这也难怪他们!”
“太平时日太久了,贵妃,你可知道,我们大唐皇朝有多久没有在内地打过仗?”虢国夫人说,杨贵妃摇摇头,于是,她又接下去说:“我的孩子记下来,你看!”她取出一张纸,交给贵妃。
大唐皇朝自开国时代内战十年,在太宗皇帝贞观二年讨平梁师都以后,就不曾有真正的内部战争。其间,武太后临朝时,有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反,那是发生在光宅元年的事,又只是局部的小地区战事,很快敉平叛乱。此外,一城一地的小乱子也曾有过,但都不能称之为战争。自贞观二年结束真正内战到如今,已经一百二十七年没有真正的大规模内战。
对外战争虽然经常不断,但惊动都城,劳扰天下的大征伐,也只是在太宗皇帝朝,贞观十九年,皇帝亲征高丽,五月渡辽,十月班师回,这也是百年以前的大事。其后对高丽,对突厥,对其他的外族作战,都由将军统兵,长安和洛阳地区的百姓,并未受到战争的困扰。至于宫廷由权力斗争而起的兵乱,大致在一两天中即告平息,根本算不得是战争。
自李隆基嗣位为帝之后,四十四年来,物饶民富,连传统的府兵也等于废弃了。对外战争只在遥远的边境,大多在异族的土地上进行,偶然有两三次征役,规模均极小,人民,这一代和上一代,似乎都不知道兵戈之事。
杨贵妃看着虢国夫人儿子的纪录而出神。她恨安禄山扣动了一条动乱的琴弦——她们姊妹在谈话中,张韬光来报告:宰相到了。杨贵妃问明了杨国忠是和一批人来见皇帝的,她就不欲与之相见,邀了虢国夫人到飞霜殿去,她也吩咐内侍,请皇帝于会见宰相后到飞霜殿。
她们自北边的门户出花萼楼,乘了宫车赴飞霜殿。虢国夫人于陪贵妃入内后,便辞出。
杨贵妃自山上下来至此刻,才换衣服,斜卧榻上休息和再看那一面纪录动乱的纸。
皇帝回城的第二天,大唐皇朝应付叛变的各项措施的诏令正式宣布了。
以儿女众多而出名的荣王李琬,担任东征军的元帅,自右羽林大将军转右金吾大将军的高仙芝,为副元帅,诏出内府钱帛,在长安地区招募十万人从军,并且预定了名号,称为“天武军”,此外,以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就地招募及指挥兵将,又任命尉卫卿张介然出任新设的河南节度使,以陈留为首邑,节度使领十三郡。调回胡将安思顺出任户部尚书,任命郭子仪接任朔方节度使。又以凡是当兵的各郡,添置防御使。
接着,因群臣的坚请,把在长安任太仆卿的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杀了,安庆宗的妻子荣义郡主赐自尽。
所有的诏命都立即付诸执行。
新设的河南节度使署,也立刻治印,委派佐贰。皇帝要在一天中办完手续,经费则先由少府垫支,再转政府——少府是皇帝的财务部,可以不必经过政府手续而立刻支取的。
皇帝在张介然出发以前,特别于内宫召见,叮嘱他从速募集兵卒防守河南,皇帝暗示了河北全境皆无可恃,河东、朔方虽然会发兵出击,但在时间上不易阻止安禄山南进,皇帝切实地命张介然注意,竭尽所能守卫河防,阻安禄山兵过河,以待封常清组成新军和天武军赴援。李隆基又告知他,封常清募兵的情况很好,估计,在长安地区募兵,也会很理想。
在张介然走后,皇帝伸舒双臂而入内,内起居间中,谢阿蛮陪着贵妃在闲谈。
谢阿蛮自梨园子弟那边得到一些消息:有无数长安人参军。皇帝听了,只是苦笑。杨贵妃问他情况,李隆基长长吐了一口气,靠在榻上说:“刚才得知,长安募兵很理想,但据说,应召而来的新兵,素质并不好,我已下令作一番选择,不一定要人多,兵士素质差,多了也没用!”
“兵多,总是威胁大,有什么不好呢?”谢阿蛮跪下去为皇帝脱靴,换上毡鞋。“兵多,要有将统领的,我们缺少统领大军的将才,此其一;其次,市井中的少年,不易使他们守纪律,将来,我们的兵还是要从小地方、农村中去招募,大城中的少年不及乡下人,在长安和近邑,我想募集五万人也差不多了。”
“三郎,你好象忽然很有办法了!”杨贵妃笑了起来。
“并不是忽然很有办法,只是冷静了下来,着急,贪兵多,都没用的,战争已经来了,慌张挡不住敌人——阿蛮,去找几个人,回头奏一次乐。”皇帝平和地说。
自兵讯传到后,这是第一次在宫中有乐奏。事虽偶然,但是,传出去,却对人心有镇定的作用。内心惶惶的官员们,得知南内奏乐,以为局势可以控制了。
那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二十五日,河北二十四郡处在如燃烧般的境地中,但在长安,却有着使人不能相信的安宁相,自然,这又只是表面的安宁。
——宰相杨国忠奉命暂时不公开河北军讯。
于是,进入了严寒的十二月。
初二日,东征军副元帅高仙芝率领长安地区募得的新兵,加上飞骑,彍骑,合共五万人,出师。
元帅李琬则早两天率五百骑兵先行,天武军并不直接上前方,出屯陕州训练,宦官、监门将军边令诚作了这一支兵的监军。
五万大军出师,长安人轰动着,人们对战争蒙昧的恐惧感,因大军之出而消灭了。
——高仙芝在短短的十日之间,只教会了新兵排队和行路,每小队用一名老兵为队正,因此,这一支兵在表面上是军容甚盛的,实际上,新兵中十有九人还不知道如何使用兵器,对弓箭,自然更谈不上了。
天武军,就此浩浩荡荡地出城去了。
就在天武军出长安城的那一天——寒流自北来,侵袭着黄河平原区,河水中的冰块由漂流而至停住,寒气因冰凝而更甚。
安禄山的部队用绳索、布帛把破旧的船缚联在一起,又加上树木等为补充,冒寒横置在黄河上,这夜,黄河大致冰封了。
天明时,破船树木为冰所固结,有似浮桥——这天的天明是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三日。
安禄山的大军自灵昌地区渡过黄河,侵入河南灵昌郡,即以前的滑州。此地,在洛阳东北偏东,相距五百三十里,距长安,一千四百四十里。
安禄山的兵越过冰封的黄河,散漫地作广角推进,这是在河南节度使的驻地首邑陈留郡的直辖地区以内。陈留郡直辖六个县,封丘首先被击破,守城吏兵逃散了,接着,一路兵攻入浚仪,又一路兵直扑陈留。
张介然到陈留才几天,他沿路收兵,有一万多人屯陈留、河防两岸,封丘和浚仪,各派了一千五百人去增强防务,但那些兵失了下落!当安禄山的兵攻到陈留时,张介然率兵上城守卫,可是,兵官却开了城门,奉陈留太守郭纳出降,大唐的河南节度使张介然,成了俘虏——这是十二月初六日发生的事。
安禄山的军队自灵昌郡渡河的消息,恰好于初六日传到长安。第一封急报由河南尹自洛阳发来,第二封则是封常清的军报,接着,是河南节度使张介然的报告。
杨国忠先见高力士,询问他:是不是立刻奏闻。
这时,早朝才散——早朝时,百官们对军事形势很乐观,因为安禄山的部队仍在河北流转,没有接近黄河的报告,也没有渡河的暗示。
“奏闻!事情太严重了,不能耽搁,再说,安禄山军渡河的消息,我想,至多两个时辰,就会传开。”高力士看了第一封急报说:“这一封,已耽误了一个时辰!”
“那是因为散朝,同时,我在接到报告后,查问了一下,封常清的报告和张介然的报告,几乎同时到达——高翁,请同入见皇上如何?”
“好吧——真糟,比我们预料早半个月,河防,唉,河防——再有十天……”高力士喃喃地说出了一半就咽住,他想到争取十天到半个月的时间,对守河防,可能并无用处。
他们在龙坛禄见皇帝,杨贵妃也在。大唐皇帝于得知安禄山的军队已渡河后,倏然起身,看着地图,沉声说:“河防未曾交战,看来陈留城会靠不住,今天,极可能是今天,陈留,还有汴梁……”皇帝显然激动了。
“陛下,据昨日收到的报告,张介然说陈留守军有一万人,陈留城高池宽,有一万兵守,配合民夫,应该能支持一个时期!臣请速令封常清设法赴援!”杨国忠茫然奏请。
“封常清的兵不能移动,他只有守虎牢关以保东都一条路,我看,陈留,汴州,荥阳,都会失守!”李隆基静了下来,惨然回顾高力士,“河北二十四郡,居然无一郡起兵抗敌,唉,始料所不及!”
“陛下,河北郡县必有起兵的,以道路为兵阻,消息传递不及河南快,河东方面来的报告,已略知敌后有义兵兴起,相信,过几天必会有消息的,问题是安禄山已渡河,东都形势甚急!”高力士缓缓地说出。
“宰相,召入有关人员——”皇帝说,低喟:“安禄山渡河的消息,应该早些让他们知道!”
不久,皇帝召集大臣商议应付军事上的新形势。
东都洛阳地区,近年以皇帝不曾巡幸,亲卫军驻在洛阳的人数已不断减少,除了封常清所领的兵之外,地方部队人数少,战力自然不强,虎牢关为天下险隘,但长久的太平,这一雄关已失去了军事意义,平时守关守仓的兵不足二千人,而且分驻在三个兵营中,洛阳为东都,但是,除了各宫的亲卫军一千五百人外,城防兵仅千金人,州兵也只二千余人。武备如此,又能商量出什么善策呢?
因安禄山渡河而举行的紧急会议,延到午初二刻才散,皇帝回来时,神情很颓丧。饭后,皇帝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赴花萼楼——杨贵妃知道皇帝邀约了亲卫府的将军们议事。
天寒,欲雪,杨贵妃在紊乱中也去看地图。
于是,长久不曾入宫的前玉真公主,现在只用持盈法师名号的皇妹,忽然来访贵妃。
她向贵妃说,中午参加一个文士们的聚会,得知安禄山的兵已渡河,又听到有人倡议皇帝亲征。
杨贵妃有诧异感,她脱口而出:“皇上从来没有说过要亲征的事!”
“我是为此而来的,贵妃,皇上好胜,百多年太平岁月,如今闯出这样的乱子,他一定很难过,倘若有人倡言请皇上亲征,皇上会接受的,只是,皇上春秋已七十有一,如此高龄,决不能再预兵戈之事了,贵妃,如果有请皇上亲征的,你必须力阻!”持盈法师凄怆地说:“我从来不管事的,今天听了人们说,却耐不住!”
“唉,外面竟有这种说法,我完全不知道,朝中,宫中,好象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贵妃,在今天以前,形势虽然也不好,但总可以支持,文饰,今天,安禄山渡河的消息一到,局面怕不会再安定下去,你平时也不问事的,但到了如此地步,有时,也不能不参加一份了!”持盈法师婉转、含蓄地说。
“我参加一份,我愿意,可是,我又不懂!”杨贵妃坦率地说。
作女道士的皇妹不能明言,但她也深知贵妃对朝廷大事的隔膜,于是,她又说:“每逢到了混乱的时候,当家人的处境总归是艰难的,大家会把一切过错推到当家人的身上去,贵妃,你明白我的意思?”
“皇上——公主,外面有人对皇上……”
“贵妃,我指的当家人不是皇上,是宰相!现在没有什么,但局势再坏一些,必然会有事了!贵妃,在可能的范围内,你和高力士说说,支持你的哥哥,一个国家处在逆境和危境时,先求内部稳住,内部一闹,对敌人有利!”
杨贵妃唔了一声,她懂了,可是,她又感茫然,不晓得自己该从哪一方面着手来帮杨国忠。
持盈法师的一席话,语重心长,杨贵妃原想转告皇帝,可是,皇帝回来时,神容黯淡,她不忍再加深皇帝的心灵负担,把要说的话按下了。
第二天早朝时,谢阿蛮溜进来——杨贵妃已经起来了,阿蛮一变平时的作风,正经地告知贵妃,在外面听到皇帝亲征之说——她说明是昨天下午应恒王李瑱之约,偶然听来的,贵妃问她:“你不是说和恒王殿下吵翻了,又相见?”
“在华清宫,就是撞钟报警那一天,他也不告诉我,悄悄溜回长安。我们回来后,我找他责问,他支吾其词,又着急要走,我一气,不理他了,他约了我两次,我都正式拒绝。前天,太子那边的李静忠找我去,出来时,恒王在等我,约了昨天见一面。昨天下午,我们见着了,他终于告诉了我,那天悄悄下山,是太子找他做事。昨天,我听他的口气,好象常和太子在一起,他问我,在贵妃那边有没有听到皇上要亲征的话?我觉得奇怪,支吾着应付,看来,恒王殿下很有些赞成皇上御驾亲征……”
“阿蛮,这几天不可出去玩了,我想,可能会有些事发生,你讲话也得谨慎些!”杨贵妃终于有些敏感了。阿蛮的话,加上昨天持盈法师所说,使她领悟到,宫廷和朝廷间会出一些她所猜不到和料不到的事。
“我不出去——俄,今天我会去东宫一次,是太子妃邀我的,贵妃,我不会随便乱讲话,不过,我奇怪太子妃为何邀我——”谢阿蛮沉吟着,但她不会深思,抛开了。
这是十二月初七日。
前方,不断的有坏消息到来,皇帝在早朝后,不曾回来,转赴花萼楼治事。杨贵妃又得知,太子也在花萼楼侍驾,还有几位其他皇子。
她命张韬光去打听消息,午饭前,乘车到花萼楼,得知皇帝留太子和诸王以及四位大臣同进午餐,便命人不必通知,她在楼上的北厅吃饭。
皇帝于饭后来到,告诉她:封常清又有报告来,已移重兵守虎牢关,并报告情况,渡河的安禄山部队分路深入,有两至三个县城失陷,陈留方面还没有交战报告,但开封境内已有敌骑。
“我担心陈留可能不守——昨天,外面有很多谣言!”李隆基在室内踱步,不久又说:“今天,有一宗喜讯,以前我说河北二十四郡竟无人起兵抗敌,今天有了,平原太守颜真卿起兵,看来,一有人起兵,必会有继起的,今天,颜真卿派平原兵曹李平入都奏告,颜真卿已联络邻邑,共有七八千兵,现在还在招募!”
“三郎,长安有什么谣言?”她看出皇帝在避开一些事。
皇帝苦笑着没有说,杨贵妃又一次把自己听来的话忍住。
李隆基有心事,但他终于没有向杨贵妃说。但到第二天,杨贵妃也得知了问题——玉真公主来说和谢阿蛮打听到的消息,都是真实的。朝中,有人倡言必须皇帝亲征才能压得住安禄山。皇帝亲征,必然是让太子监国,太子一旦监国,自然就取得了权力。
陈留失守,张介然被俘的消息传到了,皇帝亲征的诏命与此消息到达的同时公布。皇命,期以二十日的时间集中畿内的军队,朔方,河西,陇右的兵马除留守城堡外,命节度使率领,驰赴行营会合。诏命说明皇帝将赴洛阳;但没有明言太子监国。
草诏的时候,陈留失守的消息尚未到,不过,皇帝已作了陈留失守的打算,因此,陈留的消息传到时,也未曾引起特别的惊动。不过,皇帝的亲征诏,却引起了宫廷的不安。
从来不对国家大事发言的杨贵妃,和高力士先谈了一次,终于正面要求皇帝放弃亲征的决定。她把玉真公主来访的事说了——谢阿蛮的传话,则没有转达。
李隆基苦笑着,迂滞地说:“重用安禄山,是我,如今,安禄山反,兵已渡河,我不能逃避责任了!”
“陛下,朝廷有相有将,可以派他们去打仗的啊!没有理由一定要皇帝亲征!再说,你不是打仗起家的皇帝,我问了高力士,他说,皇帝亲征并不一定是好的,也并非必要的。”
杨贵妃肯定地说:“皇上,不可去!”
李隆基没有回答。
“已经有荣王殿下为元帅出师了,三郎,不论如何,你坐镇长安指挥大局,不可亲赴前敌,三郎,你说过京畿区内无可战之兵,要靠各地兵马集中,皇帝亲征,总要有一支象样的部队才行。你在长安,还能募兵,统管全局,你到了前方,就无法照顾到全面,我想,那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再者,你的年纪也不宜亲征——”
“玉环!”李隆基惆怅地叫唤着:“我知道,我到前方去的作用并不大,但形势所迫……”他思索了一些时,低喟着:“好吧,我看情形再说,亲征诏的口气相当活动,我也可以不去的!”
这是战争带来的问题。
这天下午,虢国夫人也入宫来,那是受杨国忠之托,请杨贵妃阻止皇帝亲征。
为了在紧张中使气氛轻松一些,贵妃留下虢国夫人,晚饭时和皇帝在一起,但这不是宴会,时局如此沉重,宫内自然不便再有行乐之事了。
杨氏姊妹伴着君皇闲谈,不谈时事。
杨贵妃不愿谈时事,因为时事在剧变中,而且,她又深知自皇帝到许多大臣,都缺少应变的能力。
变,来得太快了——自十二月初三日安禄山的军队渡过黄河之后,初六日陈留陷落,初八日荥阳陷落,其余陈留郡所属的县城如封丘、浚仪、开封等都落敌人手中。荥阳又是一个大郡的首邑,荥阳郡辖七个县城,又当冲要之地,著名的虎牢关就是在治区之内。历史上楚汉相争的要地广武,也属于荥阳。
安禄山的部队快速地推进,大军沿黄河南岸西上,向洛阳进攻,其余的小股部队,一二千人一伙,出掠河南东南区的富饶城镇。许多城守,逃亡或投降,敌人来得太快了,各地的防卫又太差了,根本不曾有正规的抵抗,一个城又一个城落入了胡兵的手中,一天中会失陷几个城镇。
安禄山西上攻洛阳的部队,也很快速,虎牢关虽然是险隘之区,利守难攻的,但是,封常清招募来的新兵,连起码的基本训练都未曾完成,他们看到胡人的骑兵狂悍地奔来,心理上先慌乱了,再加上大部分兵士不会射箭,虎牢的防守战在一天中就崩溃了,封常清竭尽全力才能收集败散的部队,退守偃师,看看不行,又缩短防线,退守罂子谷以南的葵园。
安禄山的骑兵疾进着,不让封常清有喘息的机会,官兵才退到葵园,战争就开始了,只有一个时辰,那些新兵又溃散了。封常清退守大唐皇朝的东都洛阳的上东门,那是守城战。然而,安禄山的兵如潮涌到,封常清守东面的城门,安禄山则先攻破了南面的城门进了市区。封常清再退保皇城,但他已到了无可战之兵的地步。这位纵横西北的名将在皇城宣仁门打了最后一仗,败入内苑,击破一边苑墙,向西逃出,再收散兵奔逃。洛阳城在十二月十三日陷落了。荥阳城是初九日陷落的,前后只五日,安禄山的部队推进了二百七十里,攻陷著名的虎牢关和几个小城镇,最后占领洛阳。从起兵之日到攻占洛阳,一共只有三十四日。
在洛阳的皇族,东都留守官员,以及地方官等,大多来不及逃出,降在贼中,河南尹达奚珣投降了,东都留守李憕不肯投降,被俘后为安禄山所杀。
封常清逃到陕州,和高仙芝的军队会合。封常清是高仙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们私谊好,又彼此信任,封常清力言以目前的兵力,决不能在陕州作战,他主张退守潼关以阻敌入关,高仙芝接受了,但安禄山的先锋已到,他们又打了一个小败仗,才能退到潼关,再布防线。
当洛阳迅速地落入安禄山手中时,长安城无法再保持平静了,皇帝向朔方、河西、陇右征召兵马,尚未赶到,而河南地区,似乎已全部为敌人所占,长安起了风波——那是上层阶级掀起的政治风波。
人们并不真以为安禄山能攻入长安,因为太平长久了,大家对战争缺少认识,洛阳的陷落,虽引起慌乱,又并非是为长安担忧,不少政治人物利用形势而争权。
皇帝曾有亲征的诏命,然而,诏下之后,就没了下文,当洛阳沦陷之后,太子系的人又积极地从事外围的活动,希图达到皇帝亲征,太子监国的目的。
他们以为,潼关天险必然能守得住,让皇帝到潼关去守土,把长安交给太子。
形势对大唐皇帝极为不利,到如今,他所推行的边区以胡制胡的政策已完全破产了。安禄山是他全力宠任的将军,杨国忠为相之后,曾不断地说过安禄山必反,但他不听,继续以怀柔的方式企图软化安禄山。在李隆基,这并不是偏爱,他怕罢免安禄山反而会提早出现战争。然而,安禄山终于反了,这一责任,就得由他独立承担,洛阳失守之后出现的惶乱,迫使他无法不作一番正式的表示。
四十余年来,他那稳固的皇权,在无形的压力下,受到了挑战,他烦恼,然而又找不到出路。
于是,在无可奈何中,他又下了诏书,命太子监国。由于以前已颁发过亲征诏命,这回的诏命的题目便用了:“命皇太子监国亲总师徒东讨诏”。这道诏命以赞美太子,令使监国为主,只在最后加上“仍即亲总师徒,以诛叛逆,取今月二十三日先发……”。
诏命是十二月十七日颁发的,但提出先发的日期是今月二十三日,颁诏到先发,中间只有五天的时间,显而可见的,亲征先发相当空虚和难予捉摸。五日之中,如何能完成出征的准备呢?如此,诏命的要点在命太子监国了。
再者,皇帝于下诏和朝散后,又召集宰相和中书、门下两省与尚书省各部大臣,在花萼楼举行谈话会。李隆基说,去年秋天就打算传位太子的,由于水旱相仍,自己不愿以余灾遗子孙,想等到灾情过后再传位。现在,天下大乱,自己当负责戡乱,先由太子监国,待乱平之日,再行传位。
皇帝在感伤中发言,他自认是大唐的罪人,开国至今,从来没有出现如此恶劣的场面,他又要求大臣们团结一致,应付突变和预筹善后,他认为安禄山暴兴,虽然扰乱了河北、河南、中原的心脏地区,受到大损,但这样的暴兴,也会很快毁亡的,因此,在抗战的同时就应想到战争的善后。
这是一个充满了感伤情调的集会,皇帝在谈话中曾经老泪纵横。
当花萼楼的谈话会结束后,宰相杨国忠又单独入觐,劝阻皇帝亲征。李隆基没有任何表示。
又接着,太子于午后入觐,看样子和父亲差不多老的太子李亨,力辞监国之任,但并不认真阻劝父皇出师。
李隆基在接见太子时表现很从容,他询问了各路招兵情况,又指示太子去做一些事,对亲征和监国,他不再提,父与子之间的心病显然很重。
当太子辞出时,杨贵妃和高力士同时到来。李隆基站起来,似乎很愤怒,但转了一个身,他又自我抑制了。
“力士,看来,我这把年纪,也只得上战场走走了,你也准备一下,陪我出征——两个老人,唉!”皇帝说到两个老人时,似有无限感伤,叹了一声,止住。
杨贵妃不能再忍,冲上去,握捏住皇帝的臂膀,欲言,终于哭出来。在旁边的高力士,跪下去,虽在激动和哀伤中,但这位老内侍很识大体,没有发言。
皇帝扶了哭泣的贵妃,让她坐下,再命高力士起来,他再度收敛情绪,徐徐地说:“潼关天险,我们总能守住的;力士,你去筹算一下,我们出师,现在能集中多少兵?”
“陛下,如二十三日出师,至多只有四万人马可以随驾,这时间是无法赶得上的!”
“陇右,河西兵马,不是有两支已到?”
“总共只有一万二千人,近畿兵马集中的,有一万五千人,陛下禁卫军中,可调用二千人,新兵能选用的,估计是一万五千人,其他的兵马,数日内无法集中。”高力士冷静地说:“陛下,亲征诏虽下,但出征的形式可以变通,在草诏时,丞相韦见素和我谈过,用先发一词,可以作两种解释,一是皇上先发,四方兵马随后而至;另一是亲征大军先锋部队先发。
老奴以为,目前形势,只能使先锋部队先发,洛阳兵败,情况未定,皇上也不宜匆匆出师!”
李隆基没有接口,诏书中用“先发”一词,经过深入研究,此中的作用,他自然是明白的,但是,他不能在此时说什么。杨贵妃则有了反应,她请求皇帝委任先锋。
“让我再想想吧!”李隆基低沉地说。
“三郎,是不是召宰相来商量?”
“召宰相——”皇帝沉吟着,“不必如此急,我多想想,明天吧,今天已迟,不能作出什么事——力士,你注意一下,调用河陇诸蕃部属的兵,几时可到?”
做了四十多年皇帝的李隆基,对政治斗争有丰富的经验,他在夺取皇位到安定皇权之时,曾面对着几个集团的争夺,当他自父亲手上取得皇位时,朝中宰相共有七人,五人出于姑母太平公主门下,李隆基缓缓地将太平公主的势力排除,最后,他自行发动一次兵变,把姑母的集团杀了,那是开元元年的事,距今四十三年,但是,往事历历,他依然记得的;虽然如今的形势不利,但他总把握着大权和有深厚的基础,每走一步,都为自己留有余地,他在观察每天的形势,他也有特别的人事联络和部署,这些,亲如高力士也并不完全知道。
在紧张的日子里,李隆基不断地召见人……
十二月十八日,为高仙芝作监军的边令诚,于奏告封常清溃败,高仙芝自陕州退兵潼关的经过后,奉命再赴潼关——皇帝下令处死这两位将军,以将军李承光代领潼关部队。
这是兵败以来最严厉的,也是不公平的措施。宰相杨国忠入觐,说明封、高二人之败,非战之罪,又陈明高仙芝移兵退保潼关,保全实力——杨国忠还呈上封常清的陈情书;但是,皇帝没有看,他向杨国忠说:“大致的情形我都知道,要这两人负兵败的全责,的确有欠公平,但是,为将军者有时也不能以常情论,兵败身全,情虽可恕,法无可原,再者,现在的人心士气,也需要从严处置才能整肃。”皇帝顿歇着,又说:“封、高二人的家族,你设法厚予照顾,他们所统兵,也好好抚慰,威恩兼施!还有,哥舒翰如何?”
“他的病并不重,今日朝散时,小儿曾到哥舒府中,大约会肯受命了。回头,我自己再到西平郡王府相邀,明日,总要设法拉他入朝,目前,环顾左右,只有他才能和安禄山匹敌!”杨国忠深沉地说:“以军中声望而言,亦只有他最高。”
皇帝微喟着,又问:“哥舒翰的河西陇右部队怎样?”
“蕃将火拔归仁部,计程于明日可到咸阳,另部今日必可到富平,臣已传命,着令就地渡河,集中渭南待命,不必到长安来!”杨国忠报道的是秘密调度的兵队,李隆基打算在自己不得不出征时用的,这两支兵的人数不多,但能战,且亦为高力士所不曾计算入内的。
接着,皇帝命杨国忠相伴,接见前天任命为山南节度使的永王李璘及剑南节度使颖王李璬,以及他们的副使源洧和崔圆。皇帝着令两位副使明日启程赴任,努力作支援战争的准备,至于两位藩王,只担任名义,并不赴任的。剑南节度本由杨国忠遥领,现在转移了一下,那是李隆基拉拢儿子们为自己助。
十二月十九日,大朝,处死高仙芝和封常清的诏命也正式宣布,其实,边令诚已奉令在昨日出发了。
处死封常清、高仙芝的命令引起百官们的肃烈感,没有人敢发言。
随着,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宣布了:以官太子少保,兼河西、陇右节度使、爵西平郡王的哥舒翰为太子先锋兵马副元帅,领兵镇潼关,御使中丞田良丘为行军司马,起居郎萧听为判官。
因饮酒过多而中风,病居在家多时的突厥血统的大将哥舒翰,庄严地在朝堂上接受任命。他中风后,左边肢体的活动依然有问题,拜起时,左腿显然僵硬而不灵活,一名宦官扶了他才顺利起来——哥舒翰因病一再辞谢统军之命,但为杨国忠所迫,勉强接受,他在受命后没有发言,退回班列。
朝堂上的百官对于皇帝在任命哥舒翰的官名,都有淆惑感。“先锋兵马副元帅”之上加“太子”之名,太令人莫测高深了,但是,也没有人敢发言。
至于已受命监国而实际是依然无权无事的太子李亨,大朝之前在内殿得知今日的重要措施,自然,他也不能说什么,他得到的虚名,唯一的好处是比旁人早知道一些事而已。再者,今日朝会的处事方式,也使太子李亨心悸,他担心父皇会变更主意,也令自己出师。
至于李隆基,在朝会散后,于内殿召见哥舒翰,再细询了军事上的问题,并予以指示,着他尽可能于二十三日出发。
自从下诏以太子监国之后,到此时,皇帝才舒了一口气,午饭时,他以确定的口气告知杨贵妃,自己在短期内不会亲征,他又相信哥舒翰到潼关,一定会有作为。老年的皇帝满意于自己的安排而微笑着。
也是这天下午,皇帝恢复了平时的午睡。
杨贵妃找了高力士来询问详情,对于皇帝与太子之间的暗斗,高力士自然也不便说的,他支吾的讲了一些乐观的话:哥舒翰是突厥种,擅战,在陇右河西,哥舒翰的部队中有外族的兵将,战斗力和经验,都比汉族士兵强。
已经是残年急景了,但今年的长安,所有过年的节目都被兵乱所破坏了,宫廷中,由贵妃主持,依然装点了一下,不过,规模比以前小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灶之日,哥舒翰如皇帝所期望,领兵出长安,于渭南会合各部,共八万人,徐徐向潼关进发——哥舒翰还未到潼关,担任元帅名义的荣王李琬,于二十四日死了,皇帝不另派皇子挂帅,即以哥舒翰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
过年了,这是大唐皇朝开国以来最暗淡的一个年关,不过,除夕时的形势,比之十二月中旬又好了许多,朝廷得知,河北、河南、敌后城镇已有许多义兵崛起,特别是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率领部将李光弼、高睿、僕固怀恩、浑释之,转战皆捷,击破安禄山的大同军使和兵马使的部队,其中一役,杀伤安禄山部七千人。郭子仪的部队招募和收编义军、降卒,迅速扩充,在山西、河北境内,占领了几个重要据点,此外,河北、河南降顺安禄山的郡守,度过了一个短时期,也起兵了!河北二十四郡,已有十七郡起兵击安禄山,重归朝廷;河南反正的州郡虽少,但山东西部与河南南部,都有义兵崛兴,配合官兵抵抗,初期闻风败逃的现象已纠正过来。
安禄山的前锋曾进犯潼关,为守军击退,由于河北情形的变化,安禄山的大军另作安排,对潼关的压力降低了。
这是除夕时所得到的有利战报,但也有使大唐皇帝极为不舒服的消息;潼关的人员送到密报:安禄山将于明年元旦在洛阳建国,自称大燕皇帝。
李隆基深知,安禄山一旦称帝,这场战争会拖延下去,然而,这是他所无能为力的事。
天宝十五载正月初一乙卯。在长安的大唐天子,于大明宫含元殿举行早朝——同一天的同一时间,安禄山以大燕皇帝的名义,在洛阳的紫宸殿举行开国大朝。
也在同日,杨贵妃奉皇命,扩大接受诸王及百官命妇入贺,那是在兴庆宫举行,规模比任何一年都大,皇帝为了国难,使贵妃出面来笼络诸王妃与百官的命妇。
但是,杨贵妃的心情却极坏。
除夕,寿王妃韦氏偕同另三位王妃随太子妃入宫辞年,这是以前所不曾有过的,而使贵妃心情极沉重的是:寿王邸的内侍张永随王妃来,悄悄地请求贵妃设法,派给寿王一个职位,以为进取的资本。接着,年初一,寿王侧妃魏来馨入宫,借机会向贵妃说,太子得罪父皇,目前是为寿王进言的最好机会,魏来馨建议贵妃设法联合高力士和杨国忠,内外合作,扳倒太子,改立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