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使杨贵妃无法回答,同时也有深湛的哀伤之感,她虽然不懂得政治,但是,她明白在战乱危难的时月,除非太子真正谋反,否则决无废立的可能的。
但是,她对热中的魏来馨又不能说明。
年初二,宫廷有宴会,杨贵妃悄悄地嘱托虢国夫人代自己去见一次寿王,告以目前情势决无可能做任何活动。她对杨怡千叮万嘱,不可泄露,也要小心环境,如果不便,宁可不传达,或者,告知魏来馨。
虢国夫人承受这一使命,可是,以恣肆出名的杨怡,终于也有了发自内心的感慨,她说:“玉环,我从巴蜀到长安,也很长久了,在繁华场中,我得到的很多,今天想来,也很空虚,这些大人物们,只顾私欲,不理大局,国家危难到这一地步,他们还在争权夺利,太子如此,你那位殿下也如此!说起来,真令人伤心,贵妃,前三天吧,广平王殿下忽然到我这儿辞年,当时不觉得,过后想了一下,这也不简单!”
广平王李俶是皇太孙,太子李亨的长子。
“他们两兄弟,看来都是有权术的人,广平王、建宁王,这两兄弟也找阿蛮一起玩,阿蛮说:他们向她打听消息!”杨贵妃低嗟着,“今天,阿蛮就在东宫!”
“听说阿蛮和太子胡搅,贵妃,你得留心一下,阿蛮这人,有时狂起来,不知天高地厚的!”
“花花,你看错了,阿蛮有分寸的,她懂的事其实不少,可惜,兵乱来得太快,不然,她很有希望成为恒王的眷属,如今,自然不便提出了。”
——谢阿蛮如今成了贵妃的耳目,有些天贵妃不许她到处乱走,但后来想想,让她到处走动,可以听到许多消息,因此,贵妃也不再限制她,而且托她做一些事。
在大变乱中的杨贵妃,如今也变得精明了。
为了冲淡洛阳失守及安禄山称帝所引起的不安,新年期中,朝廷刻意渲染安禄山部进攻潼关受挫而退的消息,其中之一是:安禄山曾亲率大军到新安,因潼关有备及河北郡县纷纷反正,折回洛阳应变。
其次,为了烘托乐观气氛,宫廷中原已取消的几项宴会,又恢复了。
自安禄山兵乱以来,梨园子弟,两部乐班,都未正式上演过,年初四午间,又在兴庆宫演出了著名的霓裳羽衣舞乐。
场面依然很大,大唐皇帝最初没有参加,但当中序以后,他来了。乐班发现皇帝出现,一声磬,所有乐奏的舞人都停下来了,在繁音中骤然停歇,一片静寂中,磐的余声似乎在荡漾。
皇帝有些错愕,但随之而来的是高呼万岁的声音,接着,乐奏又继续下去,可是,李隆基对刚才一下子的静寂却不能释然,稍后,他在贵妃的耳边说:“乐声骤止的那一瞬,很特别,令人不舒服——我联想到有个人突然死去!”
“陛下——”杨贵妃也心悸,惴然接口:“不要说——”
人处在逆境的时候,自然而然会生出萧瑟之感,也自然而然会怕听不祥不吉的语言。
杨贵妃不大讲究忌讳,然而,如今的她,却不敢听不吉利的话。
新年,就在如此强自欢笑实际暗淡中过去。不过,宫中宴会每天不断——李隆基以此表现从容。
新年中,战局的发展,似乎对大唐皇家,越来越有利,敌后的义军声势更大了,潼关正面,平安无事。安禄山的部队似是没有攻坚的打算——长安的平民和中下级官吏,逐渐心安,对安禄山称帝,也不大重视了。
在忧惶紧张中过了一个时期的杨贵妃,也随之松弛了下来,她在动乱初期,最担心皇帝的身体,过了年,皇帝已七十二岁,她原来以为皇帝的体力会承担不了繁剧的,但是,经过最繁劳的天宝十四载的十二月,李隆基似乎消瘦了一些,但是,他的精神健旺,体力反而较闲适的时候增进。
进入三十八岁的杨贵妃,明白了自己唯一可仰仗的人,便是李隆基,她关切的是这一个人,国家事如何,不是她的智力可及的,她希望自己可以再依赖皇帝丈夫十年,到那时,自己也接近暮年了。
在承平的岁月中,于日常生活中观察,她相信自己的希望有达到的可能,她相信,皇帝的生理状态,总可以活过八十岁的,这几年,她对皇帝的饮食起居,都小心照料,就是为此。而当安禄山反讯初到时,皇帝绕室徘徊,日夜不安的现象,使她恐慌,现在,过了一个年,她看到皇帝健康如常,放下心事,又安排了一个娱乐节目予皇帝作生活的调剂。
只是,李隆基实质上已少失了闲适和逸乐的心情,他温馨地对待贵妃,接受她的安排,杨贵妃也看出他心神不属。
她希望由时间来改变皇帝的心情——如今,是平静的对待时间,潼关前线每日报平安,安禄山的军队调回去巩固内部。零星的战争在河北地区展开,若干城市的义兵,当安禄山的正规军回师反击时,便抵挡不住了,如常山的守军首领颜杲卿,城陷,全家被俘杀,不过,新兴军中也有令人惊奇的发展,如郭子仪部队,已能分兵,他的部将李光弼,独树一帜,已统有四五万兵。
不过,长安人对河北敌后的军事,不大关切,他们看到潼关正面平安无事,就满足了,也安心了,一度浮泛的政治上的权力斗争,曾被压抑,如今又在都城展开。
太子监国是虚的,太子李亨在战乱中依然故我,可是,看着七十多岁父皇的太子,却不甘心长久如此,现在,局面已稳定下来,长安的安全应该没有问题了,于是,太子一系的人,把攻击的矛头转向杨国忠。
太子一系的人在第一个回合针对皇帝而发,行动很暗,失败也暗。但是,明眼人仍可以看得出暗攻暗败经纬。
失败教训了太子集团的人,他们转向杨国忠,以夺取相权为第一步。
以办事务见长而起至帝相的杨国忠,没有家世背景,故家巨族的人瞧不起他,再加他和文士集团也没有关系,侯门寒族出身的进士和文人,也与之格格不入。
杨国忠领导下,就有一批与他差不多的事务人才,少数山东大族中热衷实际政治的人,也做得很苦,不过,这位事务人才的宰相,在应变中也苦心学习着,他了解构成大唐皇朝最高统治集团,故家大族和文士是鼎的三足中之二,另一才是皇家与皇家戚族,他悉心拉拢,用韦见素来联络故家巨族,杨国忠不以平时的制度用人,视能力而特擢,在朝中担任闲职的文人,有被外放为郡太守而负军政重责的。
杨国忠竭尽能力地做,但是,攻击他的人却渐渐增多,如名臣张说的儿子、属于故家巨宅和贵戚集团的张垍,是依附太子而攻杨国忠的一个首要人物。张垍官位是太常卿。此外,老臣芝晋卿,名臣之子萧华、裴遵庆,在朝中都具有一定的影响力,他们逐渐结合,从事反对杨国忠的工作,文士集团中,也有人依附太子——在战场上较平静的时日,朝中暗潮汹涌着。
杨国忠也得知这一情势,但他已无余力对付了——他太忙,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处理军事上的各种问题,再者,他也忽视朝中那些并无实权的人,他认为,要是在军事上稳住,政府财用不缺,新兵训练完成,一开始反攻,朝中的问题会迎刃而解的。
同时,他得到皇帝的信任,与手握雄兵镇守潼关的哥舒翰交谊又很好,他不以为自己是有危险的。
但是,谣言的沙砾却日日在侵害这位宰相。
李隆基也得知这一情况,他曾和杨贵妃说,但皇帝也不予重视,李隆基于和太子暗斗中胜了一个回合,对朝廷中的人事倾轧也疏忽了。
现在,他恢复一些闲情,在苑中游览——时节已经交春,但苑中的树木仍然枯着,只沉香亭畔,人工培植的花已经盛放。皇帝举行一次赏花的小型宴会,接着,又有规模较大的园游会。
长安城春花如锦,气候向暖了,以关中的节序来说,已进入初夏,但实际上却是残春。
冬天时消瘦了一些的皇帝,体重恢复,神志也清朗,做事的秩序再度建立起来。他每天上午治事,午后小睡,下午阅读军政报告,在黄昏之前,便在兴庆苑中闲步,陪同他的是杨贵妃。他恢复以前的方式,黄昏前约一个时辰的时间,不做任何事。再有,皇帝也只闻大事,一般性事务都交宰相处理。
因此,杨国忠依然极忙,兵乱发生之后,他努力学习着处置军国大事,短短几个月中,他有显著的进步;不过,他在朝中做事并不顺畅,反对派在暗中和他捣蛋,他用了十分气力,收效往往只有七分,如果不是皇帝的全力支持,可能连这一点收获也没有的。他很苦,但这种苦处又无处可以申诉。
他每天都和皇帝单独相见,但是,李隆基已不象战争初起时事事亲躬,皇帝得知许多乐观的消息,他以为局面已在控制中。
一项很特出的阴谋在进行中,经验丰富的李隆基也完全不曾觉察,那是太子系的人物争权的新战略,他们尽力宣扬安禄山的凶焰已消,官军强大,已到了反攻的时候。
表面上也的确如此,哥舒翰在潼关已集中了二十万以上人马,据说训练完成,士气很旺。此外,不论河北、河南,敌后地区和长安之间交通不绝,各种消息都能顺利地传入长安,传来的,又多有好消息。
有一次,由河南入长安的官员,带来了天宝初年轰动长安的大诗人李白的消息——安禄山渡河时,李白在汴梁,狼狈逃难,做了诗,这些诗,也在长安流传。杨贵妃着乐工谱了李白的几首记述逃亡的诗,在宫中唱着。
就在这样的时候,朝臣中不断地有人向皇帝进言,把握现在的机会,展开反攻战。
杨国忠反对自潼关出击,他一再表示,目前的形势虽然已较前好转,但反攻还不到时候。可是,请求哥舒翰出兵的人却越来越多,皇帝也觉得反攻的机会已成熟,他询问杨国忠,为何不主张由潼关出击,反攻洛阳。
杨国忠举出哥舒翰的报告,安禄山回师安内,并不是主力部队,安禄山有一支重兵屯在陕州,监视潼关,他们不敢进攻潼关,但潼关的官兵,守有余,攻无把握,杨国忠请求支持,坚守待时,暂勿轻动。
皇帝在有些淆惑中答应,可是,朝中请战的呼声却越来越高了!长安的官员们,忽然雄豪起来,似乎个个都有勇气出关杀贼。
杨国忠坚持守关待时的政策,受到了直接的批评和攻击,甚至还有谣言的中伤;人们似乎忘记了朝中最早指陈安禄山会叛变的是杨国忠,曾竭力请求皇帝设法罢斥安禄山的也是杨国忠,现在,人们说安禄山的反叛,由杨国忠迫成,又有人说,杨国忠可能是两面派,和安禄山有勾结;还有人说,杨国忠不肯出兵反攻,居心叵测。
谣言不断,朝中,请战的进言,也每天不断。
杨国忠的处境非常尴尬,他在无可奈何中请皇帝来出面压制反攻派,可是,皇帝被反攻的言论和每天递入的特别消息所迷惑了,他终于完全倾向于反攻派,杨国忠的请求,没有得到答应,皇帝真的相信,安禄山的大将崔乾祐在潼关之外的兵力不多,哥舒翰一出,必能将之击溃。
杨国忠从来是顺皇帝的意见,这回,他力争,但是,李隆基却坚持着,派使者赴潼关命哥舒翰出击。哥舒翰很快地回奏,请求仍持守势,他认为安禄山在潼关之外,公开的前锋是一些散部,中心却是劲兵,不能轻敌!他建议由郭子仪、李光弼两人新建立在作战中已有经验的部队出击,攻取安禄山的老巢范阳,然后,潼关守军再出师,两方面进迫,必能收复洛阳。
哥舒翰的回奏,在朝中引起最不满的反应,官员们大力要求出兵,杨国忠再也无力阻止了。
于是,皇帝严命哥舒翰出击。
天宝十五载,六月初四日丙戌,哥舒翰在痛哭中向长安遥拜,出师反攻了,他明知道这是冒大险而少有获胜机会的,但皇帝严命,他又怎能不出兵呢?
哥舒翰以大将王思礼领五万兵为前锋,庞忠等将军分领十万兵继之,他自己领三万人马先到河北岸高阜处接应,兵出之后,哥舒翰又和大将田明丘乘舟在河中观察形势。
六月初七日,两军相会了,安禄山部下统兵官无敌将军,平西大使崔乾祐,的确暗藏精兵的,他的劲师扼守灵宝西原七十里的隘道间,五月来,按兵不动,目的在诱大唐兵马出击。
六月初八日,哥舒翰发动了全面攻势,他希望以自己优势的兵众来压倒敌人。
然而,崔乾祐在灵宝地区已有很周密的布置,哥舒翰的大军陷入了最不利的境地,前锋入了隘道,受到火攻,中央大军遇伏而散,有几支兵进入了绝地,于是,潼关大军在一天中崩溃了,哥舒翰自率的三万人,闻变即归,受到阻击,军心慌乱,也逃散了,哥舒翰率残兵绕道首阳山逃归。
十八万人出击,逃入潼关的军队只八千人,而最不幸的是,蕃将火拔归仁在最后叛变了,诱擒主将哥舒翰,向安禄山投降。
六月初九日,安禄山的平西大使崔乾祐占领了大唐皇朝的天险潼关。
哥舒翰于六月初四日出兵反攻,到潼关失陷,前后只有六天的时间,而潼关关外的防务,长壕堑三道,每堑宽三丈,深一丈,外加障体,弩箭设置,崔乾祐如正面进攻,无法攻下潼关的,然而,大唐的败兵狼狈逃回,在慌乱中跌入壕中,许多处尸体填平了一丈深的壕,敌人便踏尸而进,再加大军在崩溃无主中,潼关便轻易被攻破了!但是,这可恶的命运如非火拔归仁的投降,还能挽救,哥舒翰仍留下一支兵守卫要塞,这支兵在西关,当敌人入关时,有力反击再收复东关,因为乘胜追到潼关的敌人前锋,数目只有万余人,又久战疲累,但不幸的是内部出了叛降的将军。
潼关的失陷,于相持阶段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也丧失了。
潼关之西,大长安的外围地区,河东、华阴、冯翊、上洛四郡的防御使都弃职而走,各城的地方守兵,随之逃散。
在长安,当哥舒翰出兵之后,宫中、朝中都密切注意前方的情形,十二月初五日以后,皇帝每天都亲自接见报告战讯的专使,乐观地等待佳音。
潼关和长安之间,建立了最快捷的驿站和其它紧急通讯方法。每隔三十里路,即有一所烽火台,每天傍晚,举平安火,由东向西,第一站的烽烟起时,第二站立刻相应,如此而传到长安,不过半个时辰。烽火,以前是传警的,但现在是报导平安,因此而称为平安火。
初九日黎明,长安先得到潼关兵败的消息,早朝时,群情暗淡,杨国忠没有对时局发言,这位宰相的心情非常沉重,而大唐皇帝,心情一样不好,可是,皇帝以为兵败在东关,他估计潼关不会失守的。
这天早朝中,皇帝把近来组训完成的监牧兵三千人,交领军李福德立刻率领赴前线。
李福德的兵,是选禁苑中监牧五坊的闲卒训练而成,不是能战之军,但是,在情况不佳中,皇帝用这一着来缓和朝廷中的气氛。
午后,兵败的消息不断地传到,杨国忠入宫两次,到了稍后的时间,杨国忠留在花萼楼,报使一经中书,就由一位当值的舍人陪入内廷报告。
六月初九的傍晚,平安火没有燃起——潼关已失,近邑兵官逃散,无人管平安火了!
高力士亲自入内报告平安火不至。
皇帝和贵妃正在吃晚饭,高力士的报告,使得皇帝大吃一惊,他脱口而出:“力士,是潼关失守了?”
“陛下,报告尚未到,以平安火不至而度之,大约是潼关出事了!估计,出事的时间或在今日午后——”高力士大胆地说出了忖测之词。
皇帝沉沉地哦了一声,无言。
杨贵妃低声问:“力士,平安火不至,是否会因其他原因?譬如偶然的疏忽或者耽误!”
“贵妃,依照多年来的往例,那是不会有的!”高力士再转而向皇帝说:“陛下,是否召宰相?”
李隆基沉吟着,尚未回答,此时,以杨国忠具名的急启,由值宿省中的舍人递入。杨国忠报告了平安火不至之外,又加上了自己的应急措施:派人驰赴渭南、灞上,监军备战,作内线集中。并且传命阻李福德前进,留军临潼以观进止。
急奏由内常侍呈入,李隆基看了,转交高力士,随说:“我知道了,着中书舍人回去吧!”
高力士看了急启,也没有发言,宫内的人都陷在可怕的缄默中;不久,杨贵妃低声请皇帝吃完饭。
皇帝看了白玉杯中的剩酒,徐徐饮尽,抹抹嘴,起身说:“差不多已饱了,我们那边坐!”他缓缓地移身,向起居间走去,高力士相随而入。
杨贵妃看着桌上的残菜,发了一回怔,也起身入内。她见到皇帝和高力士都凑近地图在看。
皇帝在华阴城与潼关之间的一区,用脂笔画上一个圆圈,再将笔尖拖向西,在渭南、临潼两地稍顿,叹息着,回过头来,怆然向高力士说:“大错只怕已铸成,不该命哥舒翰出兵的——唉,我以为国忠不知兵,心怯;唉!朝中那许多人,力言可进兵反攻,我二十余万人马,怎会到如此地步!”
对此,没有人能接口,高力士再度建议召杨国忠入议,但是,皇帝却不出声;李隆基愧见宰相,因为杨国忠是力主坚守的,而他在最后接受了多数官员们的意见,断然否决了杨国忠坚持的意见。结果如此,他想到了此时召见宰相,会无话可说,但是,他又不能不处理。犹豫了一歇,他逃避了,命高力士代自己出去和杨国忠商量,同时,命高力士采取紧急戒备。
高力士走后,皇帝惨然向杨贵妃说:“玉环,只怕长安会保不住了!”
杨贵妃为之大惊,悚然说:“怎么会?我们在潼关有二十多万兵,即使失败,一半兵马总能保留下来,还可以在华州布阵打……”
“玉环,平安火不至,想是地方官吏逃走了,不然,不会如此——兵败的情形虽然不清楚,但从不举平安火一点来看,一定是大败,倘若哥舒翰仍有一半人马,部队能退保华阴城,必不会不举平安火的,玉环,自潼关到都城,无险可守,可能,也会无兵可战,情形很坏。”李隆基几乎要流泪了。
“三郎,那该怎么办?”
“现在无从决定起,希望在临潼一线可拖一下,不然,守城外灞桥,北自黄河南岸,沿水而守,到南面的蓝田,这是长安城的内线作战……”
“三郎,以灞水为阵,华清宫也会落入敌手了!”
想到骊山,他默然,心中凄苦到了极点,自他为皇帝以来,对骊山的经营,用力极大,现在,骊山也会沦陷,他难过到了极点,对于命潼关守军出击,也后悔到了极点。
夜色沉沉,虽然六月炎天,但飞霜殿的夜,南风习习,很凉爽。
高力士似乎知道皇帝的心意,他在中书省一转,劝杨国忠好好地睡一觉,以应付明早的朝会,这位宰相由金吾军的特使,卫兵,持特别通行牌而出。高力士则去回报,同样劝皇帝早些休息,他自己则骑了马到玄武门,召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在宫城各个重要区域增兵布防。
六月初十日,黎明之前,宰相杨国忠在内殿先见皇帝,他报告,哥舒翰被部下掳去投降,正式的报告虽然没有到,但潼关失陷,华州四县官吏和守兵逃散却可以证实了。杨国忠认为长安城只怕不能守,建议皇帝逃亡到巴蜀去。他和次席宰相韦见素,御史大夫魏方进,京兆尹崔光远同见皇帝的。这三位大员都和宰相意见相同,他们请皇帝在今日早朝时派定留守长安的人,御驾幸蜀。
李隆基在一夜之后,似乎放弃了在都城郊区再战的打算,他同意杨国忠的流亡计划,但他不主张在朝堂宣布。皇帝又告诉他们,切不可把计划逃亡的事向外说,不然,长安城会立刻大乱。
“那末,今日朝会如何面对问题?”杨国忠问。
“今日但宣布潼关兵败,我会问众臣应变之道,国忠,你找几个人出班奏事,你先在暗中准备,是否幸蜀,迟一步再决定。”
在这样的时候,皇帝要拖时间,使杨国忠诧异,只是,情况太严重了,皇帝面如秋霜,他不敢多说。
接着,皇帝命他们先退,去布置,于是,他又召入太子和另外几位大臣,分批谈话。
李亨是迫战的主谋者,但他料不到潼关会一战而垮的。以目前的形势而看,长安成为危城,已毫无疑问了。到此,太子对时间也不敢多说,不过,他争权的宗旨未变,在应对中,他提出长安城的内部安全问题,请求调出飞龙厩骑兵巡城。
李隆基虽然因潼关之败而慌乱,但对于夺权斗争却是敏感的。他懂得儿子的用心,而且,他也了解在目前的情况之下,自己已不能够不向儿子让步。
他答应调出飞龙厩骑兵,交太子派人负责协助巡城。
太子不再客气,提出以自己的第三子建宁王李倓充任。
随后,皇帝又讲了一些都城外围的形势,他说了谎,自称已调兵赴渭南阻击来犯之敌。
但他的谎言又无法令人相信。
于是皇帝又命太子等人退出,另外召见几位皇子,然后上朝,比平日迟了将近半个时辰。
早朝,肃穆和阴森,杨国忠支使的人请御驾亲征,百官为之愕然,到了这时,那能再事亲征呢?
大臣们在淆惑和惶恐之中,不能贸然发言,皇帝壮肃地答应考虑御驾亲征,随后,宣布退朝。
于是,在宫内,杨国忠又单独入见皇帝,李隆基嘱咐立刻派人入蜀,通知剑南节度副使崔圆作必要的准备,然后,皇帝再命杨国忠实际行使剑南节度使职权,不久以前虽任命颖王李璬为节度使,但亲王只担任一个名义,一有变乱和重要事故,名义可以随时改换的。
皇帝只对杨国忠说了一件事,命他午刻再来。
接着,皇帝偕同杨贵妃,似乎很闲适地乘车赴大明宫,高力士骑马随行,在巡视大明宫之后,皇帝命高力士整点禁军,集中马匹和车辆。
随后,他很快地回兴庆宫,在车上,老去的皇帝惨淡地向杨贵妃说:“玉环,我们只有逃亡了!”
她已体会到时局的严重,但是,她又不舍得弃城而走,长安是皇都,她的观念中,失去都城和亡国差不多,于是,她忍住泪水而问:“三郎,背城一战,以待天下勤王之师——长安城内粮食器用都充足,应该能支持……”
“不行,城太大了,无兵可守!”皇帝沉郁地说。
皇帝说得很肯定,长安完了。
她不敢想,讷讷地再问:“我们出奔,放弃皇都——我们还能回来吗?”
“安禄山是胡人,他猖狂一时,我们经过一个时期的整顿,应该能再打回来的!”李隆基于喟叹中说出:“玉环,你也准备一下,但不可和任何人说!”
六月十一日,皇帝经历了混乱和低沉的早朝,情绪很坏,他已到勤政楼,召入高力士和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研究宫廷的禁卫情况。
陈玄礼报告:禁军有骑兵三千五百人,闲厩有马九百匹,已悄悄集中,可以随从护驾西行。
这一数字使皇帝为之愕然,脱口说:“这样少?”
“陛下,飞龙厩驾兵三百六十名已调出,由建宁王统领巡城,羽林军步骑一千二百人,已调出参加城防,金吾军由南衙……”
皇帝一挥手,制止他往下说,苦笑道:“我知道了,就如此吧,车辆检查一下,马匹也详细观察,汰去病弱,还有各苑的守卫不能动。北门禁军守城者也不能动——你悄悄去做,同时,让新募的兵到市区路上走走,对外扬言,我会出驻渭南,迎战敌人!”
陈玄礼应了是,再说明已集中的从驾兵都是精锐的,人数虽然不多,但能力很强。
接着,高力士把最新的兵情报告:安禄山的前锋将军崔乾祐虽然占领了潼关,但并未继续推进。他又报告:华州一带,官兵都已逃散,目前,只有渭南尚有官兵,所有前方消息,亦皆自渭南来,但渭南人心亦不稳……
皇帝缄默着,没有说话,这时,宰相那边也送来了军情报告,皇帝看了一眼,交付高力士。在旁边的陈玄礼,似是忽然想到,他请示,是否可调骊山华清宫的禁军来,那边,有骑兵八百,步兵也有八百余人。
“不行,西行入蜀,必须机密,任何在外面的兵都不能调动,而且也不能先向兵将们公开,只能说成备战!”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只能有负百官庶民,否则会走不了!”
“陛下,估计何时出都?”
皇帝摇摇头,只说完成准备,日子不能定。
就在此时,报告杨贵妃和虢国夫人来了。陈玄礼便先辞出,高力士则奉命到内侍省去联络内外。
杨贵妃和虢国夫人,还有谢阿蛮及五六名随从女官和侍女,排场很大地入勤政楼见皇帝。
皇帝明白,杨贵妃弄一群人在一起,是为了避免和虢国夫人谈私事。他看多日不见的杨怡,今天的打扮很鲜明,似乎兵败城危,都不会影响她。
皇帝邀她们入内室。虢国夫人再行一个礼,笑说:“多日不见姐夫了,外面乱哄哄的,我入宫来问姐姐,姐姐说不知道,着我来问姐夫”。
“你在外面听到些什么了?”皇帝佻巧地反问。
“和我有来往的官员们,有些说皇帝会领兵出战,又有人说皇上会西狩!”虢国夫人也机智地说,“我去访宰相,他太忙,找不着,我的宰相夫人嫂子又什么都不知道,我问她可知道潼关陷敌,幸而她说已晓得——”
皇帝苦笑着,目光流转中,终于说出:“外面也传西狩了?哦,西狩看来无可避免,我们已无兵可战,不过,叛贼也并不一定会来攻长安的,至今,贼军仍留在潼关。”皇帝无法隐瞒奔逃的事,说着,转向贵妃:“前方情形,今日较定,只是朝中却很乱!今日,居然真有人要求我出征,他们以为我赤手空拳也能打仗,可笑!还有几位官儿,兵临城下,尚絮絮不休地追究责任,空耗时间而不切实际。”
“此时需要皇帝乾纲独断!”虢国夫人正经地接口。
李隆基摸着胡须苦笑,时事危急,他这个皇帝在朝堂已无乾纲独断的能力。然而,这又是他不愿说的,此刻,他在感慨中移目向谢阿蛮,惨淡地说出:“歌舞升平的好日子过去了——”这一句似自语,没有人接口,皇帝在说出后,也觉得太哀飒了,他转而问:“玉环,是在此地吃午饭呢,还是回去?”
“我们随便,如果你要召见人,我们便到别处去?”
“不,今天不会有特别的事。”皇帝说了一句违心的话,其实变故随时都会发生,他本身也有很多事,不过,面对着这三个女人,缅想宫中行乐的往事,李隆基不免于恋念,目前,随时都有可能离开长安,只有现在,还能把握,他在异样的心情中要求把握现在。于是,他又说:“近日少有闲时,阿怡也少见,你们就在此吧——阿蛮,你先奏一曲琵琶!我们稍为轻松一些!”
没有人有听乐的兴趣,可是,大家又明白奏乐是因为无话可说。谢阿蛮去取了琵琶,随手调弦,奏出松香调的转关,那是近乎萧瑟的乐曲。
李隆基心情很乱,故作侧耳倾听状;杨贵妃则被低缓的调子触起了愁怅,她举手命停。
琵琶声停,谢阿蛮茫然相看。
“阿蛮,奏一支轻快的曲子好吗?”杨贵妃笑着说。
谢阿蛮领悟了,赧然转向皇帝:“陛下,恕我不知进退……”
“这也不能怪你。”皇帝平淡地说,“这时候,谁又能轻快得起来?”他说,回顾贵妃:“你的笑,也很沉重呀!”
——这是现实,安禄山的军队,象一片巨大的乌云,压在人们的头顶,不仅笑是沉重的,连呼吸也沉重了。
杨贵妃因为皇帝一语而不能自制,她叫出一声:“三郎——”声音微颤,欲语还休。
此时,谢阿蛮正理弦,校高音律欲重奏,旁边的虢国夫人忽然双眉一扬,提高声音说:“你们,快要新亭对泣了,日坐愁城,何补于事?”
“对!”李隆基苍凉地吐出,转而说:“愁的时候愁,乐的时候仍然应该乐,暂时放开,你看阿怡,此时有些象女侠客,好吧,此时反正无事,传贺怀智来,听琵琶,阿蛮奏的实在还差——哦,再把张野狐、马仙期也找来,让他们合奏!”
“我建议,加一个李龟年,再加一个雷海青!”虢国夫人说,“那会更热闹一些。”
不久,勤政楼上的气氛为音乐所改变了,大唐宫廷中五位著名的乐工合奏了正黄钟的丹桂引,接着,又转奏轻盈飘逸的南吕宫的凌波曲散序。
五位乐工情绪一样是低沉的,但他们很快潜入音乐的节律中,浑忘身外事。谢阿蛮以自己原已在手的琵琶相合,但只几下,她把琵琶递给了贵妃,自己走向马仙期身边,取了铃,用一根细玉棒轻轻敲打着为接应。
凌波曲散序之后,杨贵妃信手挑拨,继续奏出正曲的引子,乐工们随之而演奏。
虢国夫人徐徐起身,走出屏风,到长廊上,倚着栏杆而听乐,她在恍忽中出神。
一阵吱吱的蝉鸣由外来,搅乱了室内的乐奏。
虢国夫人皱皱眉,正欲回身,才移步,她又发现被蝉鸣所搅乱的乐奏,别有一种意境,不调和的音韵,具有乱的美。
她想:“这是合乎时代之音啊!”于是,她停下来,领略乱的意境的音韵之美。
大唐皇帝可能因为她,也走了出来,缓步到虢国夫人身边,一阵蝉声骤起倏歇,接着,又有蝉鸣。
“这蝉鸣很讨厌——”皇帝在她的身边说。
她已发现皇帝,此时回顾,快速地接口:“是啊!象安禄山!”
李隆基为此而嗟叹了,他感慨地说:“阿怡,你这句话有哲学的意蕴,室内的乐声被蝉声所搅乱,确有象安禄山搅乱我的皇朝!”说着,人倚栏,伸出左手,大袖向外一挥,好象那是驱逐蝉鸣或者安禄山。
虢国夫人看着,嗤地一笑,低说:“陛下,凡是搅乱人的东西,都不是容易赶掉的!”
又是一句具有蕴蓄意义的话,皇帝微喟,缓缓说:“唔,也是,我们只能慢慢地说;譬如蝉,再过半个月,秋天来了,他们也就会渐渐完了!”
“安禄山也一样。此时急,也没有用处,我以为,驾幸巴蜀,号召天下勤王,安禄山之乱,并不难平,问题只是在一时而已。皇上,妇人之言,也有可取吗?”虢国夫人平静而娓娓地谈天下大事。她入宫,本是有所为的,如今,借蝉鸣着意,显得很自然。
皇帝看着她而苦笑,再缓缓说:“你讲得不错,只是,此一时很难度过——唉!往巴蜀实在是唯一的出路了,不过,反对者又很多,人们不了解情势,空口言战,这时候,若在处理上一有舛错,便容易发生内变。”
李隆基隐隐泄出一些心事,接着轻笑:“阿怡,当你作女侠客状时,俊而秀,使人欢喜!”
她微微噘嘴,欲言又止,因为,近时的皇帝,对她已少失了那股似馋的热情,而在此时,私情又无从谈了。何况,她本身对皇帝又是无热情的,不过,她私心希望每一个人都对自己有热情和眷恋。
皇帝听着一阵又一阵的蝉鸣,看着天宇而道出:“阿怡,无论如何,好日子总是已过完了——”他稍顿,接下去道:“我们在长安,不知还能再住几许时,这样曼妙的乐奏,也不知道能听几回?一旦长安陷贼,又不知会有多少人遭殃!”
“所以,我以为早一步走,可以少一些损失,也不致使人太狼狈!”
“就是早一步走不容易啊,宰相建议立刻走,我拒绝——阿怡,太平皇帝容易做,一到乱世,做皇帝就不容易了,我又何尝不想乘贼众尚休兵潼关时走呢?只是,不容易啊!我也知道,到仓皇出奔的时候,会有许多人走不及——”
“可能连我也会走不及,是吗?”
“你,唔——那就搬入宫中居住吧!”他稍有一些飘然的神色,“胡乱地入了宫也好——倘若你不及走,一旦被俘,安禄山也会大喜过望!”
“皇上,这是你应该说的吗?”她脸色稍沉。
“阿怡,偶然说笑,何必生气呢?“皇帝笑起来。
她睨了他一眼,风华依然,但是,她的笑意一掠而过,转而庄重地说:“倘若这样拖下去,我被俘也不是奇事,不过,我的皇帝陛下,如果我被俘,决不会受辱的,我总会了结自己!”她的双眉向上扬:“我受大唐国夫人的供奉,不会辱没这衔头,到时,我一死以殉!”
“噢,阿怡,不要讲这些了,局面虽然不好,想来也不会到如此狼狈的地步!”她没有接口,倚栏杆,转而望苑中路,此时,苑路上,有两名男子,缓缓地行来。
皇帝在稍后也看到了,但看不清,他问:“是谁?”
“好象是颖王和恒王两位殿下——”
她其实已看清,技巧地用了好象一词。
颖王和恒王两位皇子,行近了一些,也已看到了皇帝,于是,他们在楼下苑路遥拜。
“上来吧!”皇帝以轻扬的声音说。
李璬和李瑱相偕入宫请见皇帝,目的为探听父皇对时局的决策以及自处之道。但是,他们上了勤政楼,被扬动式的乐声所包围了,一时错愕,环境也使他们不能发言。
乐声,对两位心事重重的皇子有搅乱的作用,他们不了解父皇在这样的时候还有听乐的心情。
皇帝自然地让两个儿子参加,恒王李瑱和谢阿蛮的目光相遇时,表现了惆怅。
不久,午餐了——皇帝又让两名儿子留着。同时,在午餐时,再有梨园的男乐工四人和女乐工六人加入演奏,由张野狐领班,马仙期为副,组成了正式的室宴乐奏。
午宴的中途,高力士来了,皇帝命他入席,但高力士以已吃过饭而辞,他留在外间。
饭后,皇帝转到起居间,召入高力士询问。
“宰相来过,对我说,渭南的一支兵逃走了,宰相派去的一员郎将,还有两员参军事,今日上午仍在那边,但请求退入李福德军中。”
“哦,那是很急了——”皇帝的神色凝重,“消息相通如何?”
“到今午,依然每一个时辰有一次,但是,我派去的人来密告,李福德那一群人慌得很,随时有可能一哄而散!”高力士忧郁地接下去说:“陛下,华州,上洛,同州,河东等地防御使和州官、吏兵都已逃散,皇上似宜早为之计……”
“可恨!河东,上洛,相距潼关尚远,他们就逃——唉,力士,你召颖王来!”皇帝说。
当高力士去时,李隆基命侍从取笔纸写下:“以颖王为剑南节度大使。赴镇,令本道设储待。”
李璬快地进入了,皇帝将手诏交予,命他立刻往见宰相,储今日下午准备好,来得及便赶在下午出城,不然,明日一早出城。皇帝又说:“你不可和人提及,悄悄离此,也不必再入辞——时局很急,我决计幸蜀避锋,你的责任很重,剑南一道将会为复兴的基地,你为大使,宰相为使,崔圆为副使,你从速前往,命崔圆整顿甲兵,储备粮帛用具,万事都要尽快进行,求精确,求妥善!”
“是,臣儿竭尽所能!”李璬下拜,再问:“父皇何时命驾幸蜀?”
“我不能确定日期——你见宰相去吧,看情形,你今天会赶不及;”皇帝回顾高力士:“你自羽林骑中选派四十骑护送颖王赴任!就明早出发!”
于是,李璬拜辞,高力士命一名内常侍和两名内侍引送他自侧门而出赴中书省——那是有监视意义的。
皇帝沉吟着,再命高力士去少府巡看,装运财货。
“陛下,到如今不能再拖时间!”
“我知道,回头再说吧!”
皇帝再回到前面,乐工们分批进食,乐奏未止,但当皇帝坐下,要和恒王说话时,乐工们得指示而停止。皇帝只问问恒王一般情形,然后,指派他人宿中书,命内常侍宣诏命——赤瑱自然发现李璬必已另有任务而先走,他也辞出;杨贵妃起身,请皇帝去休息。
李隆基点点头,贵妃送他向西翼那边走,在通道上,大唐皇帝低声说:“玉环,风雨就要来了!”
她努力忍住自己的惶恐,不发问,送皇帝入西翼屋,指派了侍女意儿领班服侍皇帝,便回入。
乐奏已停,但仍有单奏,杨贵妃看了虢国夫人一眼:“花花,怎样?”
“自然不听了,谁又有心情再听呢?”虢国夫人凑近一些:“贵妃,国忠以为应立刻就走,皇上迟疑不决……”
贵妃以一个手势制止,低说:“到飞霜殿去再说——”
当她们欲离去之时,贺怀智请谢阿蛮先容,求见贵妃,他是代表梨园子弟来请示的,梨园子弟也在惶乱中,他们同样也听到了皇帝会逃亡到西蜀的传说,贺怀智请贵妃指示,梨园中人如何应变,因为主管方面全无表示。
这是杨贵妃最感苦恼的事,她皱着眉说:“时局很紧,我们在潼关打了败仗,那是大家都知道了的;只是,皇上幸蜀,仅有建议,朝中提出讨论,是不是真会赴巴蜀,我到此时还不知道,昨天和今天,朝中都在为皇帝出征而布置,皇帝也做出征的准备,屯驻渭南,集兵反攻潼关;幸蜀,暂时总不会吧!你们放心,不必去听谣言!”
当应付了乐工之后,虢国夫人瞥了杨贵妃一眼说:“玉环,环境移人,连你也学会了骗人!”
“花花,我怎能向他们实说呢?我若说我们根本无兵可战,宫中岂不立刻大乱了?再者,到底怎样,我也不明白,你问我,皇帝为何还不走,我一样回答不上来啊!”杨贵妃痛苦地:“我们去飞霜殿!”
她们下勤政楼时,恒王李瑱并未走,他托了内侍传请谢阿蛮小语,阿蛮答应送贵妃一程再溜出来。
在苑路上,虢国夫人问谢阿蛮有什么事,她指出那名说话的内侍有些鬼鬼祟祟。
谢阿蛮率直地说了,杨贵妃挥挥手:“那么不必送我了,你去吧,可别耽得太久!”
“阿蛮,你有婕妤身份吧?怎的再和皇子鬼混?”虢国夫人笑斥;“太不成体统了!”
“我只是空名儿,婕妤待遇而已;并未列入宫眷名牌内,只有一个骗人的空名,为什么不能走动?贵妃还许我出嫁哩!”
谢阿蛮笑着行礼,转回勤政楼。
在飞霜殿,贵妃的另一位姐姐韩国夫人和杨锜的妻子太华公主在等待着——她们也是来打听讯息的。
杨贵妃无可相告,她只能说,如果有急事必然尽力以最快的方法通知,她又请太华公主照顾杨铦的寡妻——杨铦,在不久之前偶然得病而死去,兵乱正甚,他的死也被忽略了,他死前的官职是殿中秘书监,死后,连卹典亦未曾议,可能是杨国忠不愿在此时多提自己的家人。杨贵妃也不曾出宫去吊唁,兵乱以来,她已避免出去。
客人不满足贵妃空泛的承诺,她们留着,又有客人到了,是万春公主,杨国忠的儿子杨朏之妻。
大唐皇家婚姻伦常之乱,就在这几个人身上可以看出,太华公主是万春公主同年纪的妹妹,但在婚姻上,妹妹嫁叔叔,姐姐嫁侄儿。不过,李唐皇家从不重视这些。万春公主说明,原是万安公主相约入宫的,结果,万安公主又另有约,所以直接来了,她来,为丈夫所托探听消息。
接着,有传报,玉真公主和万安公主到访——万安公主也是女道士。
飞霜殿忽然热闹了起来,而杨贵妃则心慌着,那许多人来,自然都是来请示进退的。她吩咐备小食接待,借故拉玉真公主入邻室,请求相助。她直率地说出西狩巴蜀,在形势上为必然的,但她确实不知道行期以及究竟如何决定。
“玉环,巡难是人人都料得到了,问题是时间,你看情形,会在什么时候?”玉真公主坦率地再问:“是不是怕引起慌乱,你不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