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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作者:南宫搏 当前章节:155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1:20

——这是属于皇帝的专用通道,即使是皇太子,未奉皇命,也不能通行的;武惠妃活着时,是除皇帝外有权可以自由通过和准许旁的皇族人员通行之一。杨玉环因此而在夹城中经历过;但不是到玉真观的路。现在,她乘车走这一条秘道,心中有些惴惴,她不解皇帝何以会予自己这样特殊的恩宠?

走夹城,要绕道,会比市区的通路远上十多里,但夹城和玄武门禁区道路,可以放车疾驰,路虽远,行进反较快速,四匹马拖拉的宫车疾驰而趋入苑坊。

车中的杨玉环浮想很多,由路径,她恍然领悟,何以皇帝能悄悄地出来,到玉真观——自掖庭宫转夹城路出,等于在宫禁区内,自然没有外人知道了。

宫车直至,先有报告,寿王匆匆出迎,他派人款待官使,并且厚赏每一个人。他惊疑不已,入内室,急促地问妻子是何原故。

杨玉环在非常兴奋中,她絮絮地把今天在玉真观的经过说了一遍。寿王却有着迷茫感,他虽然知道父皇对玉真公主很好,但以前未听说父皇轻出,驾临玉真观,他只记得母后生前说去过玉真观,可是,以他的常识判断,皇帝不先行通知而赴玉真观,应该是极少有的事。

于是,他再询问,杨玉环对此等细节全不关心,她喜孜孜地讲述皇帝擂鼓的事,又讲高力士来迎驾的事,随后,她稚气地说:“阿瑁,有宫车送,走夹城,穿宫过苑,就是宵禁了,也一样能回得来!”

“玉环,这是异数,难得有的事,由此地到曲江的夹城,我们常可获得在夹城中通行,穿宫过苑,王妃中,只怕你是第一人,母后在日我也不曾有过象你今天走的那样长,通常,我只是入宫,今天,你从西城绕过北门直到东城,玉环,很少人能绕过北门禁区的!啊,除皇上外,很少人能如此!”

她依然不着急,向丈夫说:“北门那边,可真大,路也宽阔平坦,车在北门路上走,既快且稳,我还是第一次到此门禁区!”杨玉环稍顿,盈盈地笑着:“阿瑁,皇上一点也看不出是上了年纪的人,他着了骑服,擂鼓时的样子,比忠王殿下还要有精神!”

——忠王是现在的太子,寿王不愿提到的人物。因此,他不再说了。不过,寿王对今天的事仍然感到淆惑,自他懂事以来,在记忆中,父皇似乎从来没有过如今那样的事,他不解,父皇何以对自己的妻子如此好?

但在此后十日间不再有事故,玉真公主也没有来邀,偶然的事故就淡了下去,再者,宫车送寿王妃回寿王宅也传开,对寿王,这总是有利和增加安全感的事。

在平静的秋初时,杨玉环的父亲杨玄璬,有了特殊的擢升,由国子博士晋为国子监的司业。

国子监以祭酒为主管官,次官是两位司业,官阶都是从四品下阶。国子监祭酒的职位和各卿同级(太常卿的地位则比其他各卿高一级),司业和少卿同级,但国子监是一个清高的衙门,国子监司业通常要学者才可以充任的,杨玄璬出身为地方佐官,又为椒房之亲,一般说来,他实在不够资格作国子监司业的,自然也有人感到意外——短短数年间,一个正七品下级的地方官,升到从四品下,已经太快了,何况又在国子监。但人们探索之后,杨玄璬在国子监很受器重,他由国子博士晋级,虽因一位司业外调,但举荐的却是国子祭酒,而且通过中书省和由皇帝核可。

有人说,这是因为杨玄璬的曾祖杨汪在隋皇朝曾官国子祭酒之故,又有人说,杨玄璬献了一部解经的著作,为皇帝欣赏,又在参加整理校对开元礼时有贡献。

人们完全不曾想到杨玉环的关系,因为藩王妃的母家,通常不会得到特别好处,何况在清贵官方面,椒房之亲,反而不易有进身之阶。

杨玉环因父亲晋官为司业而回了一次家,她的哥哥,已婚,承荣郡主成了杨鉴的妻子后,彼此很合得来,他们有赐第,但杨鉴夫妇又常住在父亲家。

杨玉环来向父亲致贺时,还看到从兄杨铦,那是她已故的大伯父杨玄琰的长子,杨玉环祖父直系的第一继承人;还有,她也看到族叔杨明肃,那是玉环叔祖父的儿子,她还在婚前几年见过的。

在家中,她又得知了曾参与婚礼的小从妹花花,今年秋冬之间曾结婚,夫家为巴蜀的巨家大族裴氏。

她在父亲家中和亲人闲话,杨铦又告诉,她有一位族兄、伯祖父的长孙杨钊,在巴蜀为新都尉,秩满,入节度衙门——杨玉环幼年时见过这位族兄,但早已没有印象了;只是,她这一次回家,得知了自己曾祖以下的亲族情况,她的从兄杨铦,为人较精明,把祖父辈三兄弟的后人,列写一纸,送给美丽的堂妹妹。

她在喜悦中回寿王邸,她的丈夫却在发愁——因为内侍牛仙童收受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的重贿,谎报奉命查察的事,被人检举而处死——牛仙童和寿王有来往,李瑁听到一些谣传而紧张着。

他告知妻子,杨玉环惘惘地相看,稍后,她表示自己的见解,如果有事,在牛仙童死前就会牵连到,牛仙童既已被杀,那就不会有大问题了。

这是合乎情理的解释,可是,寿王仍然发愁,他再透露,自己的一名小内侍,曾在无意中听永王宅邸的内侍谈及自己,有不大友善的意思,他向妻子解释,永王和太子是很接近的人。

杨玉环为此而喟叹了,她向丈夫说:“真想不到,帝王家有那么多的烦恼!”

寿王苦涩地一笑,对此,杨玉环不能深入领会,由于她本身在欢乐中,心情不同,她恣放地以双手捧住了丈夫的面颊,摇撼着说:“我想,不会有事的,你好好地,没有过失,总不会把你的王位革掉,放逐!”

“玉环,帝王家的事很难说,你可记得前太子和鄂王、光王,他们被赐死!”寿王沉不住气了。

“他们要谋反呀!”她据所知而脱口说出。

“不,玉环,在帝王家,罪名加到你身上时,会连自己都不知道,我真有些担心——唉!母后故世太早了!”

从武惠妃故世之后,杨玉环一再自丈夫处感受到危难,她是开朗的,经常不以为意,但一次又一次,她终于感受沉重了。

十月丙戌,皇帝赴骊山温泉宫。

诸王、公主、大臣及命妇,从驾的人数比往年多。

天下太平,宫廷和朝廷都富足,开元皇帝似乎也很舍得花钱了,夏秋之间,除了再修造东都的明堂外,骊山的若干宫殿也经常修葺,又新建了几所堂皇的宅第,供诸王、公主居住。又建宅赐大臣。

诸王赴骊山,由太子绍统率——太子原名李玙,这回赴骊山之前,皇帝为他改名绍。这是传统,太子的名字与诸王不同偏旁。可是,在寿王看来,却有隐痛,他以改名一事忖度,太子受到父皇器重。他以为,这对自己是不利的。因此,在欢乐的日子中,寿王的心情仍很沉重。

咸宜公主也随驾到了骊山,她对弟弟的处境是关切的,由于她在外面,所知较多,她鼓励弟弟,不要绝望,她告知弟弟,首席宰相李林甫和侍中、兵部尚书牛仙客二人都和太子合不来,这两人,一文,一武,昔日都因武惠妃之故,建议立寿王为太子的,这两人现在的地位极重要,他们有机会时,会打击太子,她又告知弟弟,太子改名“绍”,虽有克绍箕裘之意,但绍字很平凡,并不特出;从小地方看,寿王还是有机会的。他从咸宜公主处得到安尉,一些自我陶醉式的安慰。

这是一面,在另外一面,寿王妃杨玉环,在骊山温泉宫,由玉真公主相邀,又和皇帝相见了。

大唐开元皇帝对这位媳妇具有微妙的喜悦感,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内心的情分;名份已定了,他为皇帝近三十年,自命是继承太宗皇帝的英主。他自我检点着,不愿做出滋人议论的事,因此,在玉真观和寿王妃见了那一次之后,就竭力忍耐着不再私见,玉真观那一次相会,是他托小妹安排的。

此后,他不着痕迹地擢升了杨玉环的父亲,他想念着媳妇,但在宫城中,即使利用玉真观,消息一样会传出去的,他不愿被人所议而自抑。可是,在自抑中,对媳妇的思念却越来越深。

在渴想中,他以为见见也是一宗偷情的事。

他只求见见,但在长安城内,他尽力克制他这项欲望,到了骊山温泉宫之后,在温泉中享受了几次沐浴之后,渴思再也无法抑制。终于,他又托了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早已看出了皇兄的心意,她虽然知道这样的事传开去,不大好,但不能拒绝皇帝的请托。

她自行去邀了寿王妃出游,到了外面,她坦率地告知杨玉环,同去看皇帝。

杨玉环有讶异感,她问:“公主,我的身份能随便去见得皇帝的吗?”

“在制度上,这自然不行,但有例外,第一,这不是在宫城;第二,皇帝在骊山,虽然一样处理天下事,但名义上,在骊山总算是假日,不必深守制度,”玉真公主笑着相告:“还有一点,皇上自武惠妃故世之后,少有娱乐。上次在玉真观相遇,皇上很愉快,也很想再见你,所以,我来约你——皇上还想和你商量着如何改编婆罗门乐章。”

杨玉环对玉真公主的述说感到淆惑,她以为,皇帝不应该找媳妇陪着玩的啊!以前,没有这种先例。

但已经出来了,又当着玉真公主,她自然没退回的可能,于是,她到骊山温泉宫的一所名叫萼绿的别院来见皇帝。

她们的车直入别院宫门,至内苑殿阶,这又是特殊事件,平日,皇族中的人,车只能停在宫门之外。

在一所向南的宽广的屋宇内,杨玉环拜见皇帝,皇帝身边只有两名侍女。显然地,他们的相见又只会是三个人!杨玉环内心泛起了不安,那是奥秘的直觉,很难解释,只是,她以为自己如这样地和皇帝见面,总是不大妥当,被人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会尴尬。

大唐开元皇帝的态度,有如光风霁月,他和煦地接待小妹妹和媳妇,在初步的礼节和寒暄之后,他引她们入有阳光照到的平台,赐座,随后,他向杨玉环说了上次见面之后,已有多时未见,他说,在长安宫城,一个皇帝的行动受到种种限制,不方便自由找人,特别是找儿媳——李隆基说到此处,发出了笑声,似有遗憾地说:“做皇帝的人,有时比平常人都不自在,譬如在公余,要找一个人玩玩,也难。”

皇帝说话的平和,使寿王妃难以接嘴,但她那一双大眼睛却看着皇帝,好象是询问:“后宫如此多的人,为何找我?”

“难道,一个做皇帝的人真会少陪伴游乐的人?”在她的观念上,做皇帝的人,应该要什么有什么的。李隆基似乎明白她的心意,接下去说:“有许多事,你一时不会明白,皇帝除了发威的时候可以为所欲为,平时,受到种种限制,举一个例说,今天上午,我想去打马球,高力士告诉我,太子领了一队人在打球,此外,还有一队吧——这样,我就不能去了!”

杨玉环虽然在皇家生活了一段不短的时日,但由于夫妻之间恩爱,许多皇家礼法,为她所疏忽,此刻,听到皇帝提到马球,她的童心又滋兴了,她见过打马球,但不曾正式参观,自然也没有玩过,偶然动兴,便脱口问出:“陛下,你也会打马球?那很好玩,是吗?我见过,可惜没看清。”她讲得很快:“那要从高处往下看,才能看到全场,我只看到几匹马在一边追球!”

皇帝掩抑地笑,点头说:“打马球确是好玩的,我自信玩得很不错,打马球,第一要骑术优良,眼明手快,你欢喜看,下一回,我召集宫中最好的两队来表演。”他巧妙地把握机会约了媳妇下一次相见。

在旁边的玉真公主及时接口:“玉环,下回来,你也可以试试,我学打马球,只两次,也可以应付了,下次,我来陪你玩,从前,我也喜欢这个男子们的玩意儿。”

“我能玩?我可以?”她有些惊喜,目光自玉真公主身上移向大唐天子。

大唐天子微笑着点头,然后,进小食,稍缓,他邀两位女士上萼绿别院的楼。

楼,面积并不大,一排向南的长窗,全用半透明的明角嵌镶,阳光照着,室内的光线恰到好处,而且暖暖地,杨玉环除了鞋,小心地在特别软和厚的地毡上行进。

皇帝邀她们在一圆形的几前坐下,他自行移过一张垫,俟侍女奉上酒桌,再坐下,指着几上陈放的几个卷子向杨玉环说:“这是一套婆罗门乐章,教坊的几名乐工照我的意思改写,但奏起来并不见好,你拿回去看看。”

她顺手拿起一个卷子摊开,很正经地看着,而皇帝,却在凝神看这位媳妇,在他的意念中,多时不见的杨玉环,又增加了几分艳丽,当她静的时候,艳中还含着些秀气,望着,皇帝有些痴。

玉真公主发现了,悄悄地挪移身体,站起来,在厚实和柔软的地毡上徐徐向外走——皇帝和杨玉环似乎都不曾关心玉真公主的走开,杨玉环知道,但她要在皇旁面前表现自己用心在看乐章,所以不问,再者,她也以为玉真公主不会走出室外。

并无步履声,玉真公主却已出去了。她看完一段乐谱,欲发表意见,抬起头来,和正在凝看她的皇帝四目相对,一瞬间,她由皇帝的目光中发现了特殊的情意,而且,也发现了玉真公主不在,她窘迫了,面颊胀得绯红。

——她面颊上的红晕似是仲春的桃花瓣上的颜色。

皇帝回过神来,在情不自禁中以嗟叹的口气说:“玉环,汉朝的李延年有一首歌,赞美他的妹妹,其中有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之句,我想,你可以当之无愧!”

她慌了,局促着不知如何是好。

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的杨玉环,惶急的神情完全表现出来了,李隆基自然能看出,他想突进,现在,由于对方的反应,他只能收敛自己恣肆奔腾的情意,转而悠悠地说:“阿瑁有你为妇,真不知几世修到——连我也感到快慰。”

他稍顿,又说:“从来,很少有皇帝赞美自己的儿媳,我这几句后,该着史官记下来,以垂永久!”

皇帝的话题一转,杨玉环渐渐定下神来,她信以为真,连忙请求皇帝不可把这些话交史官录存。她知道皇帝的言和行,都有专人记录的。今日的事和谈话,怎能记下来呢?至于皇帝,保持着微笑,目光移动,看到了斜坐着,露出在裙下,着了白袜的媳妇的双足。白袜之外,有浅帮的内鞋,他想,刚才她来时,着短靴,当是上楼时脱除,他想:当时不曾留意到——杨玉环发现了皇帝目光的转移,她使自己坐正了,但是,她的不安却在加深,终于她问及玉真公主……

这是开元二十七年十月发生在骊山温泉的故事。

回到骊山行宫的诸王宅,进入寿王的邸宅,杨玉环得知丈夫和兄弟们出游未返。

她独自入内,在神思怔怔中沐浴,她发现自己曾出汗,内衣的腋下,尚有些微的汗湿。也许由于萼绿楼太暖,也许由于本身的紧张和混乱。总之,她把身体浸在温泉水中时,感到疲乏。

她浸在温泉中的时间并不久,起来,披上粗棉的大裹衣,在浴池边做柔软肢体的运动,平时,她好动,但除了出游或娱乐之外,她又很懒,只有作肢体运动,持之有恒,每天都会做两次。

现在,她作着腿部的伸屈运动,思念浮移动荡,萼绿宫院的往事萦牵着她的神志,皇帝的意向使她迷惑——在和玉真公主分别时,玉真公主婉转地告知她,今天和皇帝在一起的事,不必告知丈夫,当时,杨玉环曾经问过一些稚气的话,如怎样对寿王说明今天的出游,玉真公主教她:“曾随玉真公主到萼绿宫院玩,但不必提到见皇帝。”如今,她为自己问得幼稚而羞!同时,她又因玉真公主的暗示而悸——皇帝的小妹妹曾悄悄告诉她,皇帝有意。

悄语虽然含蓄,但杨玉环总是能懂得的。

现在,她一片混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大唐皇朝宫廷的男女关系很乱,在未嫁之前,她就有所知,那不仅她得知,天下人都知道的。这些混乱的男女关系,在皇家本身以及大部分官员的家族,都不以为是严重的。可是,以儒术名家的一些人家,却认为这是违反儒家的道德标准的。而杨玉环的父亲,以儒士自许,他曾直率地指摘当前的社会风气。

不过,如杨玄璬那转的儒家,人数很少,势力更小,他们根本无力改变社会风气,即使杨玉环,对父亲的儒家风格也有着极大的反感,可是,问题一落到她自己的身上,童年教育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反应。

她自问:“我难道也和那些人一样吗?”她以为自己决不可以陷入荒淫混乱的男女关系中去。然而,自身又如何应付呢?

今日的事不能告知丈夫,但皇帝下回相邀又如何?今天分别时,皇帝曾明白地说出,过四五天打马球……

如果峻拒皇帝而触犯了皇帝,那会有可怕的后果。

在筹思不出好办法中,她只得装病了,第二天,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而要求先回城去。

她以回城而逃避——但是,这又只是暂时的。

大唐皇帝在寿王妃单独回长安城的第三天,才自玉真公主处获知。

李隆基不相信她患病,再者,患病也不必回长安城啊!皇帝为此而怅惘,他直率地告知小妹妹,自己非常喜欢玉环,要求得到她。然后,他正经地求小妹妹相助。

玉真公主早已得知皇兄的心意了,她以为幼稚的杨玉环在皇帝的诱引下必然会顺遂的,在宫廷中,父皇和儿媳相通,传出去当然是丑闻,但可以守得住秘密的,即使真的有所传闻,但也不算是大事,她相信,即使寿王得知,也不敢干预和对外宣扬的。然而,杨玉环如果不愿从,那就没有办法可想了,皇帝虽然有至上的权力,却无法以权力迫媳妇和自己偷情啊!

于是,她劝请皇兄,对此事只能慢慢地来——“我等不好些时,我想,你为我设计,不是暂时,我喜欢玉环,我希望正式使她成为我的人!”皇帝正经地提出了。以前,他向小妹妹暗示,自己但求有机会接近和随喜的,如今,他改变了目的。

这使熟悉于皇家混乱的男女关系的玉真公主也为之震惊了,她说:“皇上,她是正正式式的寿王妃啊!怎能使她改变身份而入宫呢?这事很难!”

“我知道有些麻烦,但是,我要她——你为我设法,我想,这总是有办法可想的。”

“陛下——”她沉吟着,所谓总有办法可想,是皇帝的口气,对这样的事,皇帝一定要做到,自然不会做不到的。至多,把寿王杀了,皇帝杀儿子,不但这一代有先例,上一代,最上代,都有过。不过,已作了女道士的玉真公主却不愿见家族中再有流血事件,自然,她也不能作这样的建议。

“她和阿瑁相处得很好,是吗?哦,阿瑁大婚至今,尚未有侧妃,我为他送一两名年轻貌美的侧妃——”皇帝喃喃自语:“小妹,你想一下,哪家有适当的女孩?”

“陛下,为寿王置侧妃,与取得玉环无关的啊!”玉真公主笑了,“问题在于如何能改变玉环的名份——”

“不单只名份!”皇帝有所悟:“我如强取她入宫,她的心不向着我的话,也没有意思!”

同时,他把自己的心事,向高力士泄露。

追随开元皇帝三十年以上的老奴高力士,早已看出皇帝对寿王妃的心思,当皇帝直接提出后,他只稍为思索,立刻就承担这一任务,他肯定自己能做得到的。

“力士,这不是抢一个女人来啊!我要人,还要心!这一点,你懂得吗?”李隆基轻笑着再问:“你有能力做这样的事?”

“皇上不必怀疑我的能力,三十多年了,皇上交给我做的事,几时,我有不曾达成任务的?”高力士傲然说。

“这件事和以前所有的事不同!”

“老奴知道如何着手,至于要使一个人的心向着你,这要靠陛下自己,而且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我相信陛下能明白,老奴所能做到的是,至少不使王妃不从皇命!”高力士说。

多经世故和熟悉皇帝家事的高力士,在奉命之后不久,就依照他的方式而进行了。

他先调查杨玉环的父兄,认为此路不通,于是,他去找寿王的亲姐姐咸宜公主。

在武惠妃死后,咸宜公主虽然一样获得父皇的宠爱,但和母亲在世的情况已不能比拟,武惠妃在世时,她可以自由出入内宫,现在,虽然不曾取消她这一项特权,但她本身已不敢用这一特权了。再者,她入宫,也无事可为了。

高力士来,技巧地谈一些往事,提到了昔日三皇子之死,又提及武惠妃逝世之后,皇帝的心情很不好。

三皇子的死事,和咸宜公主是有关的,她敏感,也警惕了——这一宗往事,只要有任何的揭发,自己就会不保性命!

她恐惧着,悉心应付。

于是,高力士又提到寿王,然后及于寿王妃,他说,皇帝自武惠妃故世后,很少行乐,但在玉真观相遇寿王妃时,却擂了一次鼓。

凭着这一句话,咸宜公主立刻悟解了。她说:“寿王纯孝,我想,他一定知道怎样侍奉父皇!”她稍为顿歇,再笑说:“阿翁,人言寿王妃很象我故世的母后,看来,父皇对母后的感情,至今未替——”

高力士对人,自始至终是谦和与表现愉快的,他对咸宜公主的答复感到满意,宫廷中事,不能讲得太明显,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要说的说尽了。咸宜公主,必然会竭尽所能去做的。

于是,咸宜公主单独到诸王宅去看弟弟。

没有杨玉环在场,咸宜公主坦率地把高力士来访的事说了,寿王如受到雷殛,全身都抖颤着。

“阿瑁!”咸宜公主的手按在弟弟的臂上,低沉地说:“你要冷静下来,这是关系非常的大事!”

“这,这从何说起,父玉对玉环,父皇——”

她以一个手势制止弟弟,忽然转为严肃:“阿瑁,你已不是孩子,你得定下来!提到三位皇子的死事,你应该想想,这一句话的意义!”

寿王在非常的激动中,虽然三位兄弟的死事极为严重,但是,他和杨玉环恩爱夫妻,父皇的用心,使他不能再忍。平时的理性与利害观念,此时已丧失,他沉声说:“不行,我怎能做这样的事?父皇也不应该做如此不合伦常的事出来!”

“阿瑁!”咸宜公主用了含有威严的低声叫出:“你怎如此说?倘若这几句话为第三者听到,你会怎样?你的孩子,还有我,会怎样?”

寿王一愣,垂下头来。

“阿瑁,我不能完全了解事件的真相,父皇的真正意向如何,高力士并未说明,他只说,母后故后,父皇在宫中郁郁寡欢,只有见玉环时才有好兴致,就是这样,究竟是如何安排,不能乱猜,只是,高力士忽然在谈玉环的事时,提到三皇子之死,此事过去己很久了,近来,也不再有人谈到它,高力士向我说,我以为,这是最重要的一节,你冷静下来,想一想!”

寿王的激动因为姐姐的一席话而平息下来,他怔忡,凝看着咸宜公主,忽然,他流泪了,低说:“那不过是威胁,父皇——”

他的说话又被咸宜公主阻断,姐姐发现弟弟的情绪太激动,不可能商量事务,她只说:“你在此自己想想,我去和玉环谈,再来找你。”

于是,咸宜公主在寿王府的乐室中找到了杨玉环——她没有把皇帝所赐的婆罗门乐章带走,但是,前此不久,皇帝派人送了来,杨玉环虽然在逃避皇帝,但她喜欢音乐,这几天,正潜心于看乐工们修改的婆罗门乐章,同时试奏。

咸宜公主进来,她才放下琵琶而匆匆出迎。

于是,咸宜公主邀她入卧内,遣开侍女,先问她见皇帝的情形,杨玉环早有所感,率直地说了一些经过,反问咸宜公主,是否受玉真公主之托而来?

咸宜公主摇摇头,把杨玉环所说再加思量,这样,她进一步了解情况,她想:“父亲显然要夺媳了!”但她又明白,这不能直说的,于是,她婉转地把高力士来访的事详细相告,接着,她说:“玉环,母后故世后,我对宫中的事隔膜得多了,我不知道玉真公主在中间作了些什么,但高力士来说到三位皇子的死事,却使我害怕!”

“三皇子早就死了,而且,和阿瑁又有何关?又为何把我的事缠入呢?皇上对我——公主,我那次在骊山装病而先回长安,就是躲开皇帝,皇上要我陪他玩,我发现那不止是大家在一起玩玩而已!”

“玉环,让我先告诉你,三位皇子的事件,和阿瑁,和我们其实都无关的,但外人以为,三位皇子之死,起因是已故的母后想以阿瑁为太子,那样,阿瑁就无缘无故地被戴上了一只帽子,倘若有人中伤,阿瑁,你,还有你们的孩子,可能会被杀,即使减一等,是阿瑁和你死,孩子流放岭南——”

“噢,公主,两个孩子那样小!”杨玉环失声说。

“玉环,不要着急,我不知道底细,但是,我想,你是父皇的媳妇,由皇上颁大诏令娶来的,照理,对你不该有什么事的吧,也许,皇上喜欢你,想时时见到你。”

“公主,我想不是这样简单的,我虽然幼稚,可是,从皇帝的目光中,我能发现——不会只是那样的!”杨玉环忧郁地接下去说:“倘船只是陪伴圣驾,大家在一起玩乐,我又何必逃避呢?”她说,流泪了。

咸宜公主每次看到杨玉环时,见她总是在愉快中,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她忧郁和流泪,但也在此时,她才认真地发现了杨玉环的殊丽,玉环在忧伤落泪时,有特出的吸人的风情,好象,她的泪水能感染别人的情操,使旁人因她的忧愁而忧愁,一瞬间,咸宜公主有不忍的同情,说不出话来了。同时,她的内心,也有着奇奥的感觉,以前,她和其他的人都赞誉杨玉环的美丽,普天之不,当然会有美丽的女人,她只觉得玉环宜人,好看,现在,才发现了她有比众不同处。

咸宜公主为此而缄默着,在无限的同情之余,再泛起了玄思——清晨的苑圃中,半绽的玫瑰花瓣上,沾着露珠,似乎可以来比杨玉环此时的流泪。

相对缄默的时间延伫下去,寿王缓缓地进来了,两人似乎没有发觉他入内,直到寿王到了面前,杨玉环才抬起头来,泪水也随着滚落。

凝重而入的寿王,于一瞥之间,感情不能自持,他搂住妻子而哭了!

咸宜公主不再说什么了,她在劝止了弟弟之后,不久就辞去,寿王夫妇都没有送。

他们相对默默,呆坐在卧内,长久,长久——她依偎在丈夫肩上,终于,她问了:“怎么办?”

这是寿王所无法回答的问题,作为男子,在理论上,要有保妻子之能力,那也是一个丈夫的责任。可是,面对着的是皇帝父亲,他完全无能为力。在大唐皇朝作皇子,表面上自是光辉无比,门口有棨戟以表明地位,王府有许多官员,出去有仪仗、卫队。但在实际之,皇子的言行,稍有不当,处死,流放,安全反不如常人。

寿王开始想了:大唐开国以来,不计非直系的皇子,残杀和被杀及流放的就有许多:太宗皇帝杀了哥哥和弟弟,之后,将太子承乾流放至死,又杀了齐王祐、汉王元昌两个儿子,流放至死的有魏王泰;稍后,高宗皇帝嗣位,又杀了太宗皇帝的两个儿子吴王恪和荆王元景;而高宗皇帝自己,先废杀了三个儿子,太子忠、太子弘、太子贤,其后,武皇后为女皇帝时代,诸玉被杀被放的更多,其中,有一个十九岁的皇太孙,因一些小事被用杖打死……

这些事,如浮影幻景那样在寿王的思维中出现,他曾经激烈,不惜一死,但在想到本朝开国以来的许多可怕的故事时,他的身心,似是从高空中坠下。

他无法回答妻子。而杨玉环,也知道丈夫和自己同样地没有主意。

他们陷在愁怅中——这是开元二十七年的十二月。

也在这个月,寿王妃杨玉环收到一批来自蜀州的礼物,那是她的从妹花花送的,还有从兄杨铦的一份礼——此外,花花的礼物中,有她的再从兄杨钊的一份礼物和问候,这些礼物,是新任剑南节度复姓章仇名兼琼的带来。为此杨玉环回家了一次。

她内心凄苦着,但回家,无人可诉的,她也不愿把自己的事说与父兄知。

在新年内朝时,寿王妃又见了皇帝。她曾耽心皇帝留她在宫中,但没有。

接着,皇帝又赴骊山温泉宫。

这是开元二十八年的正月。寿王夫妇也随驾,杨玉环原来是不想去的,可是,咸宜公主事先来通知,她只能去,心中在恐惧,她相信,这一次到温泉宫,自己将无法逃避。

事实也是如此,到骊山才第三天,玉真公主就来邀杨玉环出游了——那是使她无法拒绝的邀请。

玉真公主直率地说出了皇帝召寿王妃,她当着寿王而道出,显然,咸宜公主来访的事,玉真公主已是得知的了。不过,玉真公主的谈话,又很技巧和顾全了寿王的面子,她说,今天还邀了几位公主和王妃。

寿王不能阻住妻子,杨玉环也明白情势,不敢相拒,在更衣时,她叫了丈夫入内,又一次问:“怎么办?”

“玉环,只能顺应,看情形应付——”他强抑悲辛说,在现实上,他是不能不低头的。

这一回,出乎杨玉环的意外,皇帝相邀,不是单独的,而是看打马球。

大唐天子着了球衣而和媳妇相见,不久,宫中两个球队就开始了马球比赛,十五匹马一队,争逐着球。

和皇帝一起,除了玉真公主和杨玉环之外,还有皇帝的妃嫔郑才人和王美人,此外,知内侍省高力士也在,这场面使杨玉环定心不少,再者,皇帝让她和两位后宫的侍妾相见,谈吐自然。而她被安排的地位,在玉真公主之左,玉真公主的右边则是皇帝。

现场情况使杨玉环放心地看打马球。

第一场之后,皇帝招呼高力士,命他在下一场中陪自己,各领一队,高力士笑着接应,退下。

很快,高力士就着了球衣再出来,显然,他是在球衣之外,再套上外衣。

内侍张韬光在高力士去换衣时,已作了布置,两匹马已牵到台下,同时,有鼓声响起。

皇帝走下去,看了寿王妃一眼——这使杨玉环为之心跳不已。但接下去,她就被马球赛所吸引了。

第一场马球,她已觉得好看,但第二场的情形比第一场紧张和优美,五十多岁的大唐皇帝,在马上挥动球杖,活泼有劲,行动快速,和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差不多。而且,显明地,皇帝打球的技术高过不少人。

杨玉环惊异了,她低声向玉真公主说:“皇上真行,那样快,出球又那样有劲,我想,阿瑁一定比不上父皇!”她虽然有心事,可是,现场的景况转移了她的情绪,一时把自己面临的严重问题抛开了。

“皇上还不曾出全力哩!”玉真公主和煦地接下去:“今天的两队人中,强者不多,倘若都是好手,皇上的表现还要特出。”

这是杨玉环所料不到的事,在此之前,她心理上总以为皇帝是老的,但在球场上,却完全不!

马匹在奔驰,她在出神——于是,第二场终了,皇帝回来时,自己一跃而下马,健步上台,并不见气喘,他又看了媳妇一眼,随着,向两位嫔妃说:“你们也去玩一场——”他稍顿,向玉真公主:“小妹,你教玉环玩,她能骑马,学起来不会太难!”

皇帝这样的嘱咐,使杨玉环无法推辞,因为,两位妃嫔和玉真公主都是她的长辈,郑才人和王美人,都是有儿子的,儿子也都封王,和寿王是兄弟,她是晚一辈的,依体制,只有承受而不能发言。

玉真公主引了她去更衣——她的球衣是翠绿色的,全新,而且恰合她的身材。

她在好奇心中更换了球衣,玉真公主又拉了她到一面巨大的铜镜之前照看。

镜中的杨玉环有些挺秀相,但不减妩媚,玉真公主笑着称赞她的美色,她一愣,连忙说:“公主,我不会,我……”

玉真公主不待往下说,挽了她就向外走,一面说:“玉环,和平时骑马一样,但要一只手执缰,一只手持杖打球,要求身体平衡,初学,不必催马太快,放心,有我在旁边保住你!”

马球队的人已换了,全是女性的。皇帝的两位宫眷,各人领了一队,此外,有十二名内侍立马在旁,那当然是预备救援的,玉真公主引了杨玉环,先向皇帝行礼——看到着了球衣的杨玉环,皇帝的双目似乎一亮,当她下场时,皇帝向高力士作了一个手势,走下一层平台,随着,他低吁着说:“力士,此女实在可人。我不能自休——人生几何,你设法,我要争取时间,快些!”

高力士点点头,低声应是。

杨玉环会骑马,而且骑术也相当好,玉真公主略为指点,她就上马,而且很自然地策马进入自己的位置。

当然,第一次上场的她,要打到球却不容易,而且,也只有最初几合,她能进退在本身行列中,不久,就乱了,就陷入对方阵中,于是,高力士及时说:“陛下可以上场教导一下——”

这是机会,李隆基迅速地下阶,上马,驰入球场——有三下鼓声,同时,四角又已升起了黄旗。

李隆基欣扬地入阵,和媳妇并骑,指引她出了对方的阵圈,再指引她追逐球,并且制造了一个机会,让杨玉环打到球,这一下,她把球击出很远!

打中了一只球,使杨玉环兴奋,对于在身边的皇帝,自然而然失去了应有的戒心,她笑,她看看皇帝而急问:“现在该怎样?”皇帝以球杖轻拨她的马缰,再指点,与她并马向南面急驰,同时,皇帝的球杖也在指点王美人——王美人是宫中打马球出色的一个人,她当然懂得配合的。

于是,马队交错而过,有五骑马同时逐球,迂回着侧向南面,皇帝和杨玉环双骑恰好赶到,同时,王美人一骑也赶到,抢先发杖把球击出。

球正向着杨玉环这一边,但出势却不急,皇帝于此时表现了他的骑术和打球的本事,他一面命媳妇注意上面,同时,自己举杖一撩,把球挑高,杨玉环顺势而全力击出,球被击中,更迅速地飞开去。

皇帝不让她有思索的余地,大叫:“追!”

于是,双骑又并驰,此时,皇帝再以球杖作了暗示,前面监位,一骑飞出,迎上杨玉环击出的那一球,打得更远,他们再追——自然走出更远,照规矩,这会出界,但杨玉环却不知道。

“玉环,你不错,击中了两次——呵,第一回玩能有如此的成绩,了不起!”皇帝在策马中说话。

“这是靠你帮我的!”她在情不自禁中说出,双目盯视斜滚的球,又急问:“现在该怎样?我们直走,不对——”

“现在直走——你看,加快!”皇帝说,又催了她的马一下,当他们直线疾进中,在侧面的人恰好把球打向他们的正前方近界旗处。这回,太唐天子出手了,他扬杖奋击,那球飞出极高,去势自然更快!皇帝的马未停,他说:“这一局,我们赢定了,她们追不回这个球的!”

马匹在疾驰中,杨玉环并未勒马,而皇帝也不提醒她,但自己的马稍为落后一些,再落后一些,之后,他再叫唤,命她勒马。

杨玉环以为勒住马是转换方向再追球,此时的她,看不到球。因此,用力急勒!那匹马奔前了数乘,前蹄被急勒而提起,杨玉环竭力平衡身体,但皇帝已赶到了,他以一手捏住了玉环的手臂,笑说:“小心被掀下去!”

在急勒中,她的确有被掀下去的危险,而且,她用双手控制时,右手的球杖也掉了。皇帝的及时赶到,捏住了她的手臂,她不曾留意这一接触,回眸一笑,吐出一声“谢谢!”

皇帝有微笑,但没有答话,仍然捏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地带转,使两匹马转向,兜了一个半圆,随后,皇帝松了手,再接她的缰绳,使两匹马同时立定。

这地方在两重布帏之间,大部分球员看不到之处——马停,杨玉环有些喘息。

大唐皇帝和她并马而立,悠悠地笑着,也看她,此时,杨玉环的鬓边,也沁出汗珠。她的喘息声虽低,旁边的皇帝却可以听得到。

于是,皇帝以温柔和体贴的声音,命她息息。

她又看了皇帝一眼,刚才的追球打球和勒马,使她累了,也因为慌张和紧张,一停止,身心全体松弛下来,实在,她需要稍为休息而回过一口气来。也因此,她未曾注意周围的环境。

然而,这又只有极短促的时间,杨玉环再度看他时,四目相对,她发现自己和皇帝是并马而立,依礼,这是大不敬的行为,但事已如此,她以为再退后反而不好,再者,她又自皇帝的目光中发现了别的意思而心跳。

皇帝的目光含情脉脉,然而温和,有慈情而不带邪意,和上一次有所不同。她虽然不安,但在人情上,觉得自己不能不理会,如此,她低声叫出:“陛下——”

这一声唤,杨玉环是人情上的反应,但在李隆基听来,却别有意义的,他大胆了,再度捏住她的臂肘说出:“但愿常在一起行乐!”他说完放开手,并且轻轻地一带她的马,再说:“我们该回去了!”

她为之胀红了面孔,皇帝的最后一句话,好象一个绳套把她套住了,似乎,在此并马而立,由于她……

还有,整体来说,从刚才并驰到此刻为止,她也发现,自己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有了转变,尊卑关系,在不着痕迹中消失了。一瞬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儿媳身份。

走出几丈路,杨玉环发现自己失了球杖,她以为,一个打球的人失去了球杖很丢脸,因此而说出,其实,这自然会有下人来捡拾的,可是,皇帝却有心表演一下,他看到球杖,一提马上前,一足离蹬,身体侧下去,靠足尖勾住马鞍,再用自己的球杖挑起地下的球杖,一手接住,再骑正在马上,把球杖交回媳妇。

这几个动作干净利落,杨玉环情不自禁地赞好!她完全想象不到皇帝有这一份功夫的。

此时,皇帝已满意于初步的收获了,他故意说:“玉环,入障了,你向右驰回!”

那似乎是为了避嫌,杨玉环又面红心热,但她遵照皇帝的嘱咐而做。她也到此时才知道自己曾驰出到球场之外。

这一局已结束了,由王美人引杨玉环入内更衣。高力士迎着皇帝,亲自服侍皇帝下马,低说:“陛下雄风不减当年,想必如意!”

皇帝点点头,嘱咐高力士稍缓送她回去。杨玉环在回去时,得知由高力士相送,有着无比的惊异,因为高力士的地位以及和皇帝的密切关系,普通送迎之事,绝不可能做的。再者,所有的皇子、亲王及外廷自宰相以下的大臣,几乎没有一个不尊敬和奉承高力士的。

以知内侍省、左监门大将军高力士相送,太不寻常了,然而,这出于皇命,她不能辞。

高力士原是骑马的,但相送时,他上了车,在车厢中,只有他们两人。

这位著名的宦官懂得皇帝命他相送的意思,因此,在车厢内,他把皇帝的情份向杨玉环作了较为露骨的暗示。这似乎在杨玉环的意料中,她并未惊奇,同时,她私心估忖,自己的命运如何,这个人可能发生决定性的作用,于是,她大着胆,接触了问题:“高翁,我知道,我也感恩,可是,我的身份是寿王妃,皇上的儿媳——我怕有累皇上盛德……”她竭尽智能,想出一篇道理,为了不能开罪皇帝,她只有违心表示对皇帝并非无意的。

高力士微笑点头,只说:“我想,无妨——”

杨玉环很着急,由于家世,她忽然想到了孔夫子,又说:“去年,皇上诏命,追尊孔子为文宣王,祀先圣先师之礼亦加隆重,皇帝以儒道教化天下……”

高力士看着这名小妇人着急地讲这些,忍不住了,他的微笑转浓,终于正式接口:“这不相干的,让孔子南面坐,穿王者之服,没有什么了不起,孔子已死了许久,我们不必提他。再者,皇上忽然尊孔,可能也与令尊有关,看情形,他日令尊年龄稍增,如不欲服正员官,必然会主国子监!”高力士稍顿,又说:“为人臣者,以献身事君为第一,这是忠君,在你和寿王殿下来说,还要加上孝亲,我少读书,是一个粗人,但我想,这也合乎孔子之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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