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悦曾想过, 即使夫诸是一只在历史上被盖章的恶兽,他是不是可以不那么像一只恶兽。
夫诸引来水患,那他就不要像历史上的夫诸那样,召来洪水, 造成破坏。他可以操纵水元素, 这是不是可以代替夫诸的能力。
蒋悦可能一生都会在摆脱恶兽印象中, 与恶兽缠斗,他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但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瞎了,恶兽在他身上撕咬得鲜血淋漓, 他的左眼有些睁不开,上面覆着一层模糊的血雾, 蒋悦用力睁开眼——还好,他还看得见。他恢复了人形,朝那山峦一般的恶兽们抬起手。
一道水墙从他们背后抬起来,有的恶兽警觉地回头,那道水墙升得足够高,似乎要将镜像世界的月和长久的黑夜遮蔽, 他将蒋悦引来的大部分恶兽隔绝在墙里。
此时战场分成了三个部分:走兽们被夫诸围困在水墙之内;刑朗、凌轩和耿尧清理了空中战场;青龙和黑龙的对峙, 黑龙已落入了下风。
霍一浑身浴血,咬住几只散落的恶兽狠狠甩出去, 扑向昏迷的人群,只要在地上画阵开门, 他们就都可以回去。此时天空已经擦白, 霍一的心开始狂跳——他有一种预感, 这个世界的白昼开始时,就是开门的时机。
刑朗远远地大吼:“霍一——开门!”
霍一大声道:“我知道!!!”他恢复人形,满头满脸都是血, 霍一感觉腿有些软,低声重复道:“我知道……我知道……”随后跪下来,深吸了口气,用沾了自己的血的手指,低头开始画阵。
霍一的手不住地抖,他用左手抓住自己的手腕,骂道:“他妈的别慌啊!”,随后竭力稳住自己,用手在地上留下血迹。
霍一将法阵扩充,将那两百个昏迷不醒的人质圈进去。
随着法阵的逐渐成型,地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与青龙对抗的黑龙察觉到霍一的动作,企图过来阻止,被青龙一口拖住尾巴,用力横甩到山上,巨大的黑龙摔到山崖,震得大地颤抖,扬起尘土。
霍一在最后一笔停住,他看向天边,太阳即将升起,他转头去看身后的伙伴,无一不是浑身是伤,快要支撑不住。
开门的时机,只差一秒都可能开启错误的门,如果他赌错了——
黑龙在山峦之间慢慢抬起头,青龙满嘴是血,嘶吼道:“霍一!!!”
霍一紧闭上眼睛,太阳升起,第一缕晨光自绵延群山间投向祭台,霍一的手臂上全是伤口,血顺着他的手流下来,霍一移动指尖,完成了最后一笔。
法阵散发强光,阵上生起大风,霍一掌心按在阵眼上,道:
“破!”
“门”瞬间开启,水墙之后的恶兽一见“门”开启,瞬间暴动,立即要扑向“门”。蒋悦的灵力即将枯竭,早就支撑不住水墙,他指尖一抬,墙化作齐天高的巨浪,朝兽群轰然倒下——
这是蒋悦成为夫诸之后,召来的第一场洪水。巨浪猛冲之下,兽群被卷入滔天的洪水中,到处都是疯狂的嚎叫。蒋悦同样在水中,被自己召来的洪水瞬间冲走。
人形的时候,他不能飞,然而现在的蒋悦也没有力气再化作兽形。
朱雀长吟一声,拖着带火的羽翼过来抓住蒋悦的肩膀,把他从水中拖出来,飞向已经敞开的“门”。
蒋悦浑身脱力,他身在半空,看见夫诸,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山上,冷眼看着一片混乱的战场。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参战。
蒋悦浑身是伤,每一处都火辣辣的疼,血顺着他的指尖滑落,蒋悦咳了几下,感觉喉头一阵甜腥。
如果镜像世界的“蒋悦”参战了,他现在能不能活,可能是个问题。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这么说可能有些自大,毕竟蒋悦成为夫诸也就几个月的事,他没有经历多少凶险的情况,几乎每一次赵衍初都在身边。
蒋悦想起几个月前,他和赵衍初站在须弥灵境的公告板前,赵衍初叫他在考虑一下监护者的事情,蒋悦那时候就在心里期望,日后可以陪着赵衍初去冒险,给他打下手。
啊……真是血腥的冒险,蒋悦眨了眨眼睛,血从额角上顺着脸庞流下来。
那个时候的赵衍初面对那个时候的自己,应该挺无奈的,因为他真的对青龙的境遇、对灵兽世界一无所知……
蒋悦看见青龙,青龙同样十分狼狈,他虽然在和黑龙的对战中占了上风,却杀不死黑龙。
蒋悦知道他有多恨,恨得不知疼痛,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霍一开了“门”,所有的恶兽都像疯了一样,幸而夫诸召来的洪水卷走了大部分,刑朗、凌轩降落到门前,和霍一一起清理几只穷凶恶极的漏网之鱼,几人俱是受了不少伤。耿尧带着蒋悦落地,青龙再一次将黑龙压制,踉踉跄跄地游走而来。
他们先送走了人质,大地震颤起来,夫诸的洪水终究作用有限,成群的恶兽为了进入镜像世界的门,拼了命地疾奔而来。
蒋悦:“不好,它们又追回来了!”
霍一:“来得及!赵衍初!”
此时青龙已经落地,恢复人形,赵衍初浑身是血,低垂着头,刑朗吼道:“走!”
众人跳入门中,蒋悦在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心空跳了一拍,他本能地抓住赵衍初的手,两个人的手上都是滑腻的血。
蒋悦进了门,赵衍初却没有动。
然而蒋悦已经进了门,门内已卷起大风,蒋悦抓住赵衍初的手,两只满是血的手交握着。
蒋悦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随后道:
“赵衍初……你干什么?”
赵衍初看起来有些狼狈,他从来都是战无不胜,游刃有余的,他迟迟没有动作,蒋悦的心在这分秒中开始凉下去。
赵衍初竟然朝蒋悦笑了笑,他笑起来还是好看,俊朗没有因为这狼狈减去一分一毫,却莫名有些悲伤的意味。
蒋悦的心提上来,他的手紧紧攀住赵衍初的手腕,小声恳求道:
“衍初,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赵衍初:“小悦,对不起。”
蒋悦咬紧牙关:“我不会让你留在这里……我们一起回去,总是有办法的对不对?总会有……”
赵衍初轻轻摇了摇头,道:“小悦,我已经逃了一次了。”
蒋悦不知道怎么说服他了,他像只绝望的动物,哀哀道:“不……不要,求你了。”
赵衍初的手慢慢松了力道,最后道:
“喜欢你。”
蒋悦仿佛听到什么不能理解的话,怔怔道:“……什么?”
赵衍初的语气充满无奈,道:
“不懂吗?喜欢你,装醉亲了你,想管你爸叫岳父,可惜小悦不肯承认。”
蒋悦的泪涌出来,哽咽道:“我也是……我也是……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承认,我都承认!”
赵衍初另一只手过来拨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蒋悦大哭道:
“别……别这样对我……求你了!求你了!”
蒋悦死命不肯松手,满脸是泪,只听见赵衍初模模糊糊地说了句:
“小悦,别哭。”
他的手最终还是没能抓住赵衍初的手,赵衍初太决绝了,蒋悦想不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会有人一边承认“喜欢”一边那样放开他的手。
赵衍初自从认识蒋悦,最常叫他别哭,第一次失控的时候,在镜像世界被他抓住的时候,甚至分别的时候。
蒋悦以前厌恶自己有那么多眼泪要流,可是这一次,他除了流眼泪,什么也做不到。
他终究被迫放了手,坠入门中,赵衍初化身为龙,被扑上来的恶兽淹没。
门骤然关闭,蒋悦被狂风卷走,失去了意识。
*
蒋悦睁开眼,自己正走在路上。
他变小了,穿着松松垮垮的背心,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街道残破,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倒塌的房屋,被烈日照得发亮的、破碎的大理石。蒋悦在烈日曝晒下走了很久,仿佛一个傀儡,感受不到温度,对周围的一切也很麻木。
蒋悦感觉很渴,渴得他快要受不了,那又不是缺水的口渴。蒋悦只得忍耐着,又往前走了一段,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抬头一看,街道中央,有两只恶兽正低头分食一具尸体。
那是人的尸.体。
蒋悦靠近的时候,那两只恶兽就发现他了。蒋悦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想要逃走,那两只恶兽看见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有些敌意,用身体挡住蒋悦看向尸.体的视线,继续低头吃着。
蒋悦看见他们吃得黏黏糊糊的,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口渴。
他也想像他们一样,用尖牙破开人类的皮肉,吸其血,嚼起骨,食其肉。
蒋悦被自己的欲望吓了一跳,他陷入一种又渴望又反胃的情绪之中,抛开那两只低头啃食的恶兽,向前奔跑起来。蒋悦看见前面有一潭黑色的湖水,他停下来,望向湖中,连倒影都没有。
蒋悦对心中那未平息的欲望感到抵触,他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埋进怀里。
“噗通。”
有什么东西掉入湖里的声音。
蒋悦抬起头,湖面一片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这个世界连一丝风都没有,仿佛空气都是凝滞的。蒋悦犹豫地站起来,向湖边踏进了一步,他的确听到了。
什么东西掉进了湖里。
蒋悦看着黑色的湖水,慢慢地又向前塌了一步,他的脚悬在湖水上方。
蒋悦分不清这个时候的自己,是想去死,还是想去寻找那个掉入湖里的东西。
他闭上眼,慢慢地沉入湖水之中,湖底非常深,蒋悦在水下睁开眼睛,看到周围一片黑暗,蒋悦向着深处游去。
湖面是没有光的,湖底却有,远远的一处,像是火车隧道遥远的出口,像城镇唯一一颗亮着的路灯。蒋悦朝着光游去,水的温度开始渐渐升高,随着光的到来,周围的湖水开始变得澄澈,那是一种倒映着绿植,被夏日的阳光照耀着的清澈。
蒋悦拨开身前的水,他吐出气泡,看见前面有一个身影,蹲在湖底——他总算摸到了湖底。
蒋悦的脚踏上湖底,他终于看清了那个身影,蒋悦知道这就是他追随而至的东西。
一头浑身发光,体型纤细的青龙卧在湖底,他面容稚嫩,歪着头,有点好奇地看着蒋悦。
蒋悦也只是个小孩子,他摸索着走到小龙身边,那龙的龙鳞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像宝石一样闪着光,蒋悦还没碰到他,却开始哭了。
他知道这不是梦,是他和赵衍初的,第一次相见。
蒋悦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