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等了半天没等到夫诸的回答, 瞪大了眼睛真情实意地问：“你是不是每天说话有配额，今天的说那六个字已经用光了？”
青龙难得贫了一回，夫诸却没怎么听懂，陌生的语言让他理解得有些吃力,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交流”这个概念。夫诸却不好意思表现出自己没听懂, 半天, 又憋出来两个字：
“不是。”
青龙：“……和你说话真费劲。”
但总算知道这神奇动物不是不能交流，青龙平时一挺高冷的龙，在他面前简直像个话痨——他实在太闲了, 父母过一阵子就要去应付强周期，趁能休假带着儿子来裕都。这里的灵兽青龙一只都不认识, 只能自己找乐子，现在算是找着了。
他实在太好奇这只动物是什么东西了，昨天他回去就问他爸了。他爸一边听一边随手拿根棍儿在地上画出了夫诸的模样，赵衍初等他画完，把他手里的棍儿抢了去，把下巴上的山羊胡抹去：“改改, 没这么老, 看上去挺小。”
他爸：“夫诸嘛。”
赵衍初：“夫诸？”隐隐约约有听说过。
过了一会儿，赵衍初突然回过神来, 道：“凶兽？”
他爸：“嗯，凶兽。”
两人默默站了会儿, 赵衍初又问：“伤人吗？”
他爸摇了摇头：“你不去招惹他, 他为什么伤你？”
强周期要来了, 当局谈恶色变。赵衍初的爹对儿子遇上夫诸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在局里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上半年起草了恶兽新标的建议书挨了好一阵的骂, 但是地位高能力又强，暂时还没人能动他。
赵衍初“哦”了一声，他爸咳了一下，最后才道：“现在时期特殊，以后再交新朋友吧。”
新朋友？赵衍初愣了一下，窗外裕都开始飘起蒙蒙细雨，翠绿的群山被笼罩在水雾之中。
赵衍初蹲在湖边上，夫诸在林间拨开草丛走过来，他低头嗅了嗅草，离赵衍初几步远，再也不靠近了。
赵衍初没有化龙，眯着眼睛看他。夫诸是很警觉的灵兽，自古不与其他灵兽亲近，可以预测到危险，且情绪不稳定，易唤来水灾，所以被归为恶兽。
善兽和恶兽划分标准向来不是十分明确，总的来说，只要曾经造成人类伤亡和社会动荡的都会被归为恶兽的，而他们的主观意志从来没有被作为划分的参考。打个比方，人们放火烧山使灵兽失去栖息之地，致使灵兽伤人，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伤亡，是否能将该灵兽归为恶兽？
万物的定义总是复杂的，这正是赵衍初的父亲推行恶兽新标的原因——至少他目前是看不出这只夫诸有什么伤人的倾向，他只是日复一日的来到湖边，不怎么说话，赵衍初问他从哪里来，夫诸一句也答不上来。
这给赵衍初的感觉就像在外面养了只流浪猫，这猫不走，赵衍初也惦记着天天来，有一种萍水相逢的缘分。
夫诸假装闻草，其实有意无意地在看赵衍初，赵衍初则假装没有注意到夫诸的打量，彼此心里都对对方充满无限的好奇。
赵衍初本来就是好奇心非常重的人，他无法忽视没有答案的问题，但这夫诸一看就很自闭，赵衍初也不好逼问他。两只八竿子打不着的灵兽的湖边密约竟然持续了将近一个暑假，赵衍初不得不要离开裕都了，夫诸不愧是体察变化的灵兽，最后几天把距离从二十米缩到了十米，红眼睛里透露着不舍。
赵衍初化为青龙，他正处于生长期，一个暑假龙形就能长不少，他朝夫诸道：
“明天我就走了。”
夫诸迟疑地点点头，这段时间即使他不怎么说话，赵衍初也自顾自地和他聊。他每日回到镜像世界之后，就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练习发音，已经能将这个世界的语言说得很不错，然而始终羞于开口。
两只小小的灵兽互相凝望着，夫诸迟迟才开口道：
“我……我留在这里。”
赵衍初突然笑了，他龙形的时候笑起来非常可爱，两条细细的龙须轻颤着，在离别的夕阳下，开怀大笑的青龙把夫诸笑得无地自容，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赵衍初却道：
“你这么说，是以为我要把你带走吗？”
夫诸诚惶诚恐：“不……不是的。”
赵衍初俯身过来，距离几乎要抵着他的鼻尖，饶有趣味道：
“那如果我要你跟我走呢？”
赵衍初原意是想逗一逗他，就算真的把夫诸带回覃城玩几天也没什么，他的爸妈要回到局里，夫诸完全可以待在他家里，这对于赵衍初是小事一桩，夫诸却表情凝重，踌躇着思考了好久。
赵衍初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夫诸来说意味着什么，夫诸的犹豫让他有些受挫，一句“算了”就要脱口而出，夫诸终于开口道：
“我不能跟你去。”
赵衍初听了他的回答，逗弄的心情冷却下来，青龙的神态又恢复了平时冷冷清清的模样。夫诸不领他的情也是正常的，他们毕竟也才认识了一个多月。
“没关系。”青龙道，夫诸抖了一下，像入定一样站在原地，青龙也不想多说什么，低声道了一句“再见”转身就要离开，却看见一只黑色的灵兽站在不远处的树丛后静静地盯着他们。
他有着分叉的鹿角，红色的眼睛和兽纹，通体黑色，和赵衍初身后那只夫诸长得一模一样。赵衍初看见他，又迟疑去回过来头看夫诸，夫诸浑身颤抖，已经退了好几步，后腿挨到湖边，神情充满闪躲和恐惧。
那只黑色的夫诸也面露疑惑，他拨开草丛，向湖边的夫诸走近，赵衍初有些迷惑，灵兽可以有同族，但这两只夫诸实在太像了，除了毛色几乎没有分别。赵衍初还没反应过来，白色的夫诸已经因为对方的迫近“咚”的一下掉到湖里，赵衍初心里腾升起不详的预感，立刻扎进湖里要把他拉回来。
这是自从上次他差点在湖里被拖走之后第一次下来，这段时间夫诸就像守门人一样守着这潭湖水，不然青龙靠近半分。赵衍初看到夫诸的背影已经朝湖底奔去，那只“眼睛”果然一直呆在湖底，听到响动，骤然睁大，是深不可测的黑色，湖面又传来水声，那只黑色的夫诸也追了上来。
赵衍初想开口叫住他，声音在水底却传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夫诸不要命一样急奔，一头扎进“眼睛”里，不见了。
赵衍初只想着把他抓回来，即使他们已经道过别，夫诸明确表示不会跟他走，赵衍初从来没有做过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他什么也没多想，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闯入了“眼睛”里。
夫诸在镜像世界里落了地，看到真正的夫诸让他七魂六魄被削去了大半，特别还是在青龙面前，一种巨大的“冒牌货”的耻辱感顿时淹没了他，夫诸是清楚镜像世界的投影和真实的本体之间的差距的，青龙也肯定能一眼发现他的缺陷……夫诸不得不逃。
他浑身是水，垂着头站在湖边，有一种体无完肤的狼狈。湖水突然炸开，青龙破开黑色的水面冲了出来，和夫诸撞了个眼冒金星。他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缓了许久，道：“这水也太深了吧，差点就憋死了。”
他看见镜像世界雾蒙蒙的天空和营养不良的树，还有夫诸惊恐的表情，青龙对湖底那只眼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这件事接受程度很高，夫诸惊得呆立，这副模样让青龙心软了一下，他爸妈是管理局的要员，赵衍初什么稀奇的事情都见过，霍一的师门是玄术一派，空间，时间和气运在这个范畴也有超乎常理的可能性。
夫诸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这件事并不会让他觉得无法接受，只是夫诸那种无地自容的神情让他莫名心悸，竟然开始反省自己追过来是否的确不合适。他刚要开口安抚他，一阵劲风袭来，他先是听见夫诸哀叫了一声，接着觉得脖子一凉，整条龙被忽的一带，像前拖去。
黑龙的獠牙钉进了他的脖子，青龙的身体在镜像世界贫瘠的土地上拖行，扬起尘土，青龙金色龙瞳微光一闪，猛地转过头来，朝黑龙咬去，黑龙猝不及防松开了嘴，两条龙扭打在一起，引起了镜像投影们的注意，他们呆滞望着一片狼藉的战场，两条年轻力壮的龙将镜像世界里脆弱的树木碾得粉碎，土地下凹，镜像世界摇摇欲坠。
夫诸狂奔而来，在混战之中分出了黑龙的尾巴，一口衔住，他使尽浑身解数将平时藏在温顺外面下的尖利犬牙钉进黑龙的身体里，黑龙痛嚎一声，转过头望向夫诸，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夫诸头一回这样凶神恶煞，眼睛像要滴出血，喉咙里发出震慑的咕噜声，道：
“放开他！！！”
青龙也好不到哪去，这黑龙论战力并不比他强多少，却像只疯狗一样，不要命地撕咬，青龙也没让他占多少便宜，两只龙打得鲜血淋漓。黑龙表情狠戾，看到夫诸，尾巴毫不留情地用力一甩，把夫诸狠狠甩到地上，夫诸被震得差点呕血，眼前一片青黑色。
青龙怒上心头，黑龙敏锐得可怕，立刻反应出可以利用夫诸牵制青龙，迅速用尾巴卷了夫诸抽身而去，他飞到空中，轻蔑地俯视着青龙，当着青龙的面收紧了尾巴，夫诸的骨头发出恐怖的声响，青龙的眼睛要喷出火来，黑龙把夫诸垂死的身体挡到面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告诉我，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