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脸上的意外恰如其分, 又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怀,好像能在这里遇见赵衍初,是一件好事。
显然赵衍初在这一点上没有与他达成共识。
他身上的伤口还是疼得厉害,起初他以为不会好了, 血淋淋地在山涧昏过去一段时间, 等到意识终于清醒的时候, 忍着痛上了山。青龙的恢复能力一向很好,但是在镜像世界里,这种能力好像被削弱了, 赵衍初又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勉强可以动弹。
他最狼狈的时候也和现在差不多了,只是闭上眼的时候总是浮起那个人的脸。赵衍初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一个仰视的视角, 他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眼泪全都落在他的脸上,那样哭着求他。
他斩下黑龙的头的时候,心里却还想着蒋悦离开时说的“对不起”和“求求你”。
赵衍初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青龙还是黑龙了, 血从他的眼睛上方淌下来, 让他所看见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血雾,赵衍初看着黑龙红色的眼睛, 他张开嘴时尖利的獠牙,都觉得像在照镜子。他听不进任何声音, 有的只是自己浓重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黑龙死后, 赵衍初半跪在他的尸体前, 他血红的眼睛半睁着,所有的投影都远离这个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屠杀了黑龙的人。
赵衍初用臂刃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看着黑龙半阖的红色眼睛, 仿佛在凝视自己的尸体。
结束了,赵衍初心想,他想起那个时候自己去认领父母的尸体,管理局的人把装着他们身体的袋子拉链来开,露出他们的脸,赵衍初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两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这种平静被解读少年杀人犯的残酷天性。
他设想过真相大白的这一天,也许他应该给自己也来一刀。
但是蒋悦的脸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赵衍初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然后将沾满了黑龙的血的臂刃收起来,踉踉跄跄地飞向山顶。
他在山上呆了许久——也许没有多久,镜像世界的时间是混乱的,赵衍初已经记不清夜晚降临了多少次,他醒来之后,杀死黑龙后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戾气,仿佛黑龙的兽魂从未消散,一直在影响着他。
此时此刻,见到李霁之后,这股戾气越来越重,仿佛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叫嚣:“杀了他!”赵衍初强按下这血腥的念头,手臂的肌肉紧绷起来,臂刃随时可以弹出。
李霁见赵衍初久久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他。这位后辈看上去状态不佳,李霁的大脑飞速转动,演算着赵衍初在这里的几种可能性。说实话,青龙的弱点是分局里几个年轻人他最摸不透的,接手的班子就那么几个,白虎头脑简单,朱雀是九凤派的,是个刺头,比较棘手。剩下的两个是一对,真撕破脸的时候也能一石二鸟。
只有这个青龙,水太深,血亲上已经没什么牵挂了,独来独往却在后辈中声望很高——也许天生就是领导。察言观色如李霁,在镜像世界里碰到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处境,只是觉得青龙和以前又有点不一样了——更邪了。
李霁不动声色的,以退为进,微笑着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衍初盯着他,他也就二十岁左右,这种年纪的年轻人碰上李霁往往毫无气势可言,李霁非常擅长俯视别人,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但是赵衍初身上的压迫感竟然比他还强,李霁的兽魂有些崩紧,他面色不改,却听见赵衍初反问道:“李局,又在这么做什么?”
李霁脸上仍挂着那种笑,回了句废话:“自然是做我该做的事。”
赵衍初:“来找烛阴?那看来在烛阴眼里,李局的分量有限。”
李霁一下子被赵衍初戳了死穴,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仍勉强保持平静,道:“哦?青龙,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分量有限?”
“的确,我在分局里,绝大部分的事我都不插手了,人已经到了这种年纪了嘛。”李霁很随和地拍了拍腿,道:“但是人还是要朝上看的是不是?总是放不下过去的事,眼前的路又怎么走得好呢,你说是不是。”
赵衍初面色更冷,道:“总比一把年纪了还走歪了要强。”
李霁表情不恼,笑着摇摇头,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赵,你啊,我在局里,也算帮衬了你不少回是不是,你怎么……”
“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呢?”
李霁话音刚落,表情骤变,赵衍初所在的地方轰然落雷,带着强烈白光的闪电从镜像世界灰色的天空下落,连接了天际和山顶,瞬间将那片土地劈得凹陷焦黑,李霁的脸上浮出狰狞的兽纹,他能有今天,靠的不仅仅是手腕,还有一击必死的力量。
下一秒,他脸上刚才还风度翩翩的面具开始松动,现出了疑惑——因为刚才赵衍初所在之地,他落雷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在找我吗?李局长。”他耳边传来凉凉的一句,赵衍初眼睛里晦暗的红光闪了一瞬,李霁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冰凉的刀刃已经贴在了他的肩膀上,毫无阻力地往皮肉陷下去。
李霁的大脑一片空白,神经还没有将痛感传输至大脑,他只觉得右肩凉风一拂,温热的血溅出来,整只手臂掉到地上,甚至往前滚了几寸。
这个时候,李霁甚至还想着抬起自己的右手去抓赵衍初的肩膀——他练了许多年的柔道,这使他保持着不逊于年轻时候的反应速度和力量,但是赵衍初的速度实在太快,这让李霁心里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是不是见鬼了。
赵衍初无论怎么样,也不可能有这样几乎将他碾压的速度和力量。
李霁眼睁睁地看着赵衍初手里的臂刃,他的血液正顺着刀尖淌下来,赵衍初垂下手,他在砍掉他的手时甚至没费什么劲,就那么轻飘飘的,犹如鬼魅一般。李霁听到他说的话时,还疑心这里出现了第二个人。
怎么可能。李霁瞪大了眼睛,他迅速地弹开,用手捂住自己右肩的断口,那个伤口竟然非常光滑,赵衍初削人的骨头就跟削豆腐一样。
赵衍初手持那鲜血淋漓的刀,盯着李霁道:“李局长,猫老师的命换您一只手臂,您觉得够吗?”
他的语气称得上彬彬有礼,李霁却不知道时隔多少年,再次品尝到恐惧的滋味。
赵衍初砍了李霁一只手,有一瞬间竟然觉得十分畅快,这种杀戮让他浑身上下的血热起来,那股一直纠缠着他的戾气又在他的意识中隐隐占了上风,他看见李霁脸上的表情,疼痛和恐惧使他维持不住上位者的风度了,他不可置信地道:“你……”
赵衍初歪了歪头,道:“我是觉得不太够——霍一很难过,您知道吗?”
李霁现在才感觉出伤口的疼来,面对着这样的赵衍初,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不仅仅因为被砍了一只手,更因为他清楚地认识到,他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赵衍初了。
青龙并不是灵力或者武力提升了多少,李霁难以描述这种差别,用一种荒唐的说法,青龙好像成魔了。
赵衍初没有等李霁开口,自顾自朝他走来,一边道:“您知道,我是见不得朋友难过的……”
“等等!”李霁的左手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断臂,道:“青龙,我有错,但是……但是……”
赵衍初:“但是什么?”
李霁哪里说得出什么但是,他的舌灿莲花完全被死亡的恐惧掩埋了,现在只不过是能多拖几秒是几秒,他转念一想,脑中突然现出一颗救命的稻草:“我可以给你开门,你要去见夫诸,对不对?”
赵衍初听见他提这个名字,微微一顿,充满求生欲的李霁捕捉到他的犹豫,道:“夫诸,蒋悦!我可以给你开门,你不想回去吗?杀了我,就没人给你开门了!”
赵衍初听见李霁念蒋悦的名字,感觉很不快,恐惧让李霁几乎不成人形,从这么一个不堪的东西口中说出蒋悦二字,让赵衍初感觉他的名字被污染了。李霁见他的表情毫无松动,赵衍初低头看了看那只被他砍下来的手臂,他手里的刀血迹未干,站在那里,像个年轻的死神。死神踱步而来,他的速度不快,李霁却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来到面前。
他抬起手,李霁低头看见他将刀尖抵在自己的胸口,一寸寸地推进去,赵衍初的表情不变,黑色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一边将刀刃慢慢推到底,一边轻声回答李霁的问题:
“我不会去见他。”
李霁的喉咙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赵衍初将刀抽了出来,李霁的身体应声倒地,浑浊的眼睛直视着镜像世界雾蒙蒙的天空,夜幕降临,他淹没在永恒的黑暗中。
赵衍初站在山上,血的味道吸引来了许多饥饿的投影,他们远远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被血的味道勾得不断吞咽口水,却十分忌惮一边的青龙,没有一只敢先上前来吃东西。
赵衍初站了一会儿,他回身扫了一眼身后快要按捺不住的投影们,那些投影被他看得俱是一凛,不敢动弹。
在镜像世界里,谁杀死了强大的投影,谁就代替他的地位。
他们像忌惮黑龙一样忌惮着青龙。
赵衍初回过头去,化身为龙,他的龙形伤痕累累,青龙从山顶一跃而下,借着镜像世界虚弱的月色,向远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