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悦醒过来的时候, 办公室里一片昏暗。
他有些回不过神似地眨了眨眼睛,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口透进来一点余暮的薄晖给办公室里的桌椅镀上轮廓,蒋悦动了动, 身边已经空了, 身上盖着一张薄毯。
他看着天花板呆了一会儿, 才想起来自己在须弥灵境里。
食梦貘被收了去,同伙的青女被带到须弥灵境里,他和赵衍初破了食梦貘之案, 黄灿均还躺在医院里,其他的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食梦貘对他们的影响会不会一直存在?
赵衍初跑哪去了?蒋悦的脑袋像一团浆糊,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突然像被闪电劈中,从头鸡皮疙瘩到尾,蒋悦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一寸寸地抬起屁股。
人生活了18年才拥有尾巴,蒋悦现在面临了新的挑战——以前没有尾巴的时候随便怎么坐都行, 现在却要随时随地注意不要坐到尾巴, 坐狠了不行,躺猛了也不行。
因为蒋悦的夫诸形态还是幼兽, 相应的尾巴也稚嫩短小而……敏感。蒋悦不小心坐到就能疼半天,时常怕把尾巴坐坏了, 在外面又不好脱裤子检查……给裤子掏尾巴洞这项工程必须尽快提上议程了。
蒋悦小心翼翼地抬起尾巴, 再慢慢坐下, 他转了转尾巴,尾巴安然无恙地在裤子里动了一会儿,确定没事。蒋悦松了口气。
算起来他长出尾巴也不过几天的事, 因为食梦貘的事没有过多精力去注意自己的尾巴,甚至还没有机会仔细端详自己的尾巴,蒋悦时常怀疑这样的尾巴能不能长大,他也不知道成年夫诸的尾巴到底长什么样。
但拥有尾巴这件事对他来说太新奇了,连因为不熟练而时不时坐到尾巴对他来说都是甜蜜的负担。在17岁以前,蒋悦的世界里只有两类人,有尾巴的人和没有尾巴的人。他想象不出有尾巴的人——特备是那些巨尾系的人还能够有什么烦恼,因为蒋悦的所有烦恼和痛苦都围绕着“没有尾巴”而展开。
他的世界只缺那么一根尾巴,但他却好像没有希望去改变这个世界。
现在,这根尾巴好端端地长在他的尾椎处,蒋悦可以控制它转一圈,就像动动手指一样。尾巴上细嫩的绒毛摩挲着他的皮肤,简直是直达灵魂的鲜明触感。
如果这个时刻早几年到来,蒋悦一定会将它作为自己人生的分水岭,至此他踏入了正常人的行列,进入一个新环境也不必在畏缩不前,害怕被当成异类揪出来。
而早几年的自己也万万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获得自己的尾巴——蒋悦那个时候几乎放弃希望,认为自己将会这样度过一生。他上网查过尾巴嫁接的方法,那个时候真是走投无路,结果被血淋淋的嫁接手术图吓得不敢再动这个念头。
曾经的他就是这么幼稚又胆小。
至少以后不会这样了。
蒋悦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来将毯子叠好,放在一旁。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只是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大雪造访了须弥灵境,洁净的雪铺满了办公室所在这条街道的路面,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雪还在下,在暖黄的灯光之下洋洋洒洒,飞落到地面之上。
蒋悦有些惊讶,虽然下着大雪,他却一点也不感觉冷。除了大雪,须弥灵境一切如常,出入各个办事处的灵兽们神情淡定,办事大厅的窗口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在门口打卡下班,打了个哈欠。
怎么回事?蒋悦伸手接了一下落下来的雪,雪花一触及掌心就融化了,毫无感觉。蒋悦收回手,沿着街走出去,白雪皑皑的街道上有自行车车辙和脚印的痕迹,车辙蜿蜒着离开了管理局所在的主街,蒋悦穿过黑色雕花大门,听到有人在说话:
“哎!抓炮打马啊!”
“车上去!车上去!你要输了!”
蒋悦拐过去一看,赵衍初坐在棋盘前,灵境主人双生须弥其中一位站在赵衍初背后,赵衍初手持一子,一脸纠结,道:
“我自己下!观棋不语!”
坐在赵衍初对面的是双生的另一个,赵衍初被搅得迟迟不落子,慢条斯理道:
“青龙,举棋不定……”
赵衍初啪地把炮架上去,老人变了脸色,要把先前下的那步棋往回收,赵衍初叫道:
“不是说好不悔棋了吗!都下几盘了!”
老人面不改色地悔了棋,赵衍初再下,将军,双生须弥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对面挪了帅,赵衍初面无表情,再将军。
就这样再挪,再将。双生须弥满头大汗,赵衍初下了最后一着,赢了棋,伸了个懒腰。蒋悦站在他背后,双生须弥看着棋盘不住窃窃私语。他们为难地看了看赵衍初,又看见站在他身后的蒋悦,输了棋的那位道:
“这个小朋友……”
赵衍初回头一看发现蒋悦就在后面站着,双生须弥看向蒋悦的眼睛炯炯有神,充满了期待,蒋悦一脸疑惑,赵衍初斩钉截铁道:
“他不下棋。”
双生须弥:“教一教就会了嘛……”
蒋悦被双生须弥期待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头,道:“我会……”
赵衍初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拖走,道:“吃饭了,再见!”
蒋悦被赵衍初拖走,双生须弥的脸上带着失望,两个老头在茫茫大雪中重新坐回棋盘前,继续下棋。赵衍初走出去一段,把蒋悦松开,道:
“别和他们下棋。”
蒋悦一脸问号:“为什么?”
赵衍初一脸菜色:“须弥灵境在双生须弥下棋时维持,这俩老人家对着下棋几百年,早就下腻了,到处抓人下棋,赢了不让走。以前灵境来新人的时候下跑了好几个。”
下棋还能把人下跑的?和须弥双子下棋得有多痛苦……
蒋悦又问道:“那输给他们不就行了?”
赵衍初一撇蒋悦,一脸“你太天真了”,道:“下棋要输给双生须弥可不太容易……”
蒋悦回忆起第一次来须弥灵境时围观双生们下的那盘棋,默默闭了嘴。
须弥灵境的雪还在下,赵衍初在外面呆久了,头发和衣服上落得全是雪,他穿着白T,把身上的雪拍落下来,就连睫毛上也挂着雪花,随着眨眼间掉落下去。
蒋悦:“这雪是怎么回事?”
他身上套着赵衍初的卫衣,明明不冷,赵衍初却把蒋悦的后兜帽拨上去,拉紧了卫衣前面的松紧绳,将蒋悦的头裹住,打了个结。蒋悦露出一双眼睛,迷茫地看着他。
赵衍初:“青女的影响。”
蒋悦一下反应过来。对了!凌轩刚才说过青女已经被关在须弥灵境了,她是掌控霜雪的气象灵兽,自身情绪也会对灵境造成影响。
覃城的中立灵境嘲风,也时常受到青女的影响。现在须弥灵境下了这么大的雪,青女的情绪一定沉重到了极点。陈敏在三年前已经死去,现在连死灵也已经消散了,在食梦貘一战中,陈敏对青女的重要性显而易见。
“为什么不冷?”
蒋悦伸出手去那些洋洋洒洒的雪,展开手掌看不到一丝痕迹。
赵衍初:“青女的灵力被封印了。”
两个人停在路口,横杠落下来,老爷车哔哔咘咘地驶过去。赵衍初继续道:
“每个渡劫后入籍的灵兽,都会和管理局签订契约,在某些情况下,管理局有权封印灵兽的力量。”
还能这样?横杠放上去,两个人穿过路口,大雪源源不断地下着,原本就很朦胧的须弥胡同犹如被无尽的雪境笼罩,行人逐渐稀少,四处静谧,只有雪无声地覆盖在大街上。
蒋悦又问道:“是不是因为青女犯了错,所以灵力被封印了?”
赵衍初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她犯了错。”
蒋悦没察觉到赵衍初的情绪变化,好奇道:“灵力被封印了会怎么样,青女会变成普通人吗?”
“不。”赵衍初答道,他目视前方,白色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有一些随着他眼皮眨动被带下来,还有一些仍固执地留在上面,让赵衍初好像拥有了白色的睫毛。他那长而直的睫毛遮住了眼神,声线有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发紧:
“就算灵兽的灵力被封印了,它也还是灵兽,就像青女被封印了能力,她仍然在影响这里。”
蒋悦知道他指的是眼前的这场大雪。
“灵兽的记忆也不会被轻易抹去。灵兽就是灵兽,永远也成为不了普通人。”
蒋悦:“那被封印了的灵兽会怎么样?”
“流放。”
赵衍初回答道。
蒋悦随之一愣。
“流放到既没有人也没有灵兽的地方,无论是灵兽还是恶兽,再没有作恶的对象和理由。直到你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流放到那个地方。”
流放到谁也不在的地方,直到忘记自己是谁,也忘记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这种地方吗?蒋悦心想。
他和赵衍初停在一栋建筑前,门口挂着“覃城灵兽管理分局刑侦大队”,门口有个警员在站岗,两个人进去,警员没拦,默认了他们的出入。
两个人踏入办公大厅,一片热闹。临近下班,有刚出警回来争分夺秒吃饭的,有在翻卷轴的,有抱着座机在窗边接电话的,还有几个尾巴受了点不至于去医院的轻伤,互相涂红药水包扎的。
刑侦队隶属覃城灵兽管理分局公安处,是整个须弥灵境最带人气儿的地方,是人最多,也是任务最繁重的地方,每年从入籍并填了志愿的灵兽中选拔人员编入。随着灵兽强周期的到来,刑侦队有再多的人,日夜加班出警办案也已经是家常便饭,后来案件堆积到现有编制实在无法消化,才正式出台了协力政策。
赵衍初一进去,站在窗前打电话的人认出赵衍初来,朝他指了指主任办公室,赵衍初和蒋悦去了主任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熟悉的声音。
赵衍初一开门,刑朗正坐在办公桌前,凌轩瘫在沙发上。见蒋悦和赵衍初进来,十分懒散地爬起来。刑朗的桌上堆满了案宗,他坐着办公椅,滑过去把百叶窗拉开,外头的雪景透进来。
凌轩拿手捂住眼:“别开!我等会冬眠了怎么办?”
刑朗毫不留情道:“又没降温,你冬什么眠?”
蒋悦:?
凌轩一副十分虚弱的样子,又瘫回沙发上,道:“不成……看见雪就不成……”
刑朗没再里凌轩,从桌上的一沓案宗里抽出一个文件袋,示意赵衍初和蒋悦两个人过来,他解了绳子,拿出一沓资料。
“下午在你们学校调的档案,关于林源的。食梦貘一案你们俩是主力,后期的工作也需要你们配合提供线索。”刑朗说道。
蒋悦点点头,刑朗把那沓资料转了个反向推给他们,凌轩坐着办公椅溜过来,赵衍初接过来,最上面的是一张毕业合照。
A大每一届的毕业合照都会收入学校纪念相册中,他们看到的这一张是20XX届的毕业合影,把他们早了足有9届。
蒋悦看到照片上一排排人,赫然发现了已经死去的乔阳,阿朱——以及林源。
6年前的林源和现在相比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发型略有不同,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向镜头。乔阳和阿朱两个人在前后排,阿朱的手悄悄地搭在乔阳的肩膀上,两个人俱是笑容满面。
A大拍毕业照的时间都安排在每年的春季,大概是三月份。这个时候临近毕业的学生还未离校。也就是说,在拍下毕业照后不久,乔阳和阿朱就在食梦貘的影响之下自杀了。
赵衍初将那张毕业照拿开,下一张是三年前的毕业照,我蒋悦在照片上看到了陈敏,更毛骨悚然的是林源依旧在上面。他的发型相比上一张毕业照略有变化,但脸和表情如同上一张毕业照复制粘贴过来一样。
已经6年前毕业的林源,又诡异地出现在毕业照上,他好像一个鬼魂一样,永远在A大重复着相同的岁月,永不老去,持续地在此织起蛛网,暗中盯紧身边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将无形的手放在脉搏突突跳动的脖颈上,一点一点地收紧,直至他们闭上眼睛,停止呼吸。
“嗯?这个是……”蒋悦看着这张毕业照,站在陈敏身侧的一个女生看起来十分眼熟。
她剪着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瘦小且内向,和旁边神采飞扬的陈敏形成鲜明对比。
“是青女。”赵衍初道。
被赵衍初这么一说,蒋悦再看那个女孩,登时能够从她脸上看到青女的影子。
没想到青女和陈敏林源都是同一届的同学……和当年相比,青女的变化实在太大了,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换了一个人……不对,青女如今的装扮和气质,都在复制着当年的陈敏。
“食梦貘一直潜伏在A大,换了好几个身份。我们去A大调了林源的档案,做得滴水不漏。陈敏和青女当年是同学关系,同班同宿舍。青女也因为入学的关系来覃城管理局登记过。”
照片里可以看出青女和陈敏的关系十分亲密,陈敏比青女略高一些,头朝青女的方向歪着,青女的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
“我们原本没有将这几个自杀案联系到一块儿,只是今年食梦貘太着急了,留下了痕迹。往年食梦貘作案几乎没有留下线索,做得非常干净,直到今年,两个隔了好几年的自杀案都一直没有引起重视和注意。”
刑朗不自觉地从兜里掏出烟,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没有点燃。赵衍初继续翻照片,后面是几张拍的照片,洒了特殊药水的木制地板上,一个斑驳的魔纹发出紫色的光芒,那正是食梦貘身体上的魔纹,另一张照片拍的是使用过的托梦符,被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皱皱巴巴地滚了一地。
“我们联系了他们当年的同学,查了一下这几个人的关系,拒他们描述,林源和陈敏曾经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听到这,蒋悦不禁一阵恶寒,林源这个人是有多变态才能把曾经的女朋友害死再做成死灵,把她带在身上揣了三年?再联想到林源将已经变成死灵的陈敏召出来那种亲昵又自豪的口吻……
蒋悦简直觉得三观都快被他震碎了。
“当然我更倾向于林源只是在利用陈敏。青女在这个节点变化很大,可惜我们没有察觉,也没有把青女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刑朗未点燃的烟敲了敲那张毕业照。
他将烟放在桌上,继续道:“食梦貘早期作案非常谨慎,涉及范围很小,时间跨度也很长,几乎不会引人注意。但是今年明显——激进了一些,就像小蒋说的,同期的目标锁定了四个,而且作案间隔也缩小了。”
按照往常的规律,食梦貘会等到他所在的那一届临近毕业才动手。食梦貘看上去非常具有仪式感,拍毕业合照对他来说好像在和猎物合影留念一样,然后在春夏之交无声无息地抹去它们在世界上的痕迹。
而今年的食梦貘好像等不及了,将作案流程缩短,也匆忙得没能完全隐藏自己的痕迹。
赵衍初翻那几张照片,道:“他很急躁。为什么?”
刑朗:“不知道,照往年来看,食梦貘大概有强迫症,留下作案痕迹对他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有什么事情,或者什么力量在背后逼迫他提前行动了?”
四人一阵沉默,面面相觑,谁也没办法凭空想出食梦貘提前行动的原因。刑朗示意赵衍初接着往下看后面的资料,那是几张学生档案。
食梦貘在A大潜伏超过十年,共有过3个身份,三个名字全部姓林,但户籍不一样,也有着完全不同的家庭背景。刑朗道:“查了他几个身份,后面两个是假的。身份证能找到这个人,给家里父母打过去,完全不认识林源,但是。”
刑朗顿了一下,把食梦貘最开始的档案页摆在最上面,十年前的林源,证件照有些泛黄,神情和其他两个档案上的照片区别很大。
三年前和现在的林源,证件照上的表情就像脸上覆着一个微笑的面具,瞳仁漆黑,眼神空洞。但在10年前,林源刚入学的证件照上,却明显看得出是个表情自然甚至有些憨厚的年轻人。
刑朗:“只有这张档案上的信息是真的。打电话到当地档案局,问起这个名字。”刑朗指了指林源十年前的名字:“查有此人,但是父母都过世了。”
蒋悦看着档案上林源的出生年月,如果这张档案是他的真实身份,林源今年也超过三十岁了。
但是林源本人完全看不出已经三十岁了……他正常的时候就像一个亲和力十足的学长,外貌完全符合一个学生的模样,只是拥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蒋悦开口道:“如果食梦貘的这张档案是真的,为什么他敢用一个真实身份……去杀人呢?”
刑朗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将目光投向赵衍初,道:“青龙,你觉得呢?”
即使刑朗对赵衍初的莽撞和不守规则有诸多不满,蒋悦依旧可以察觉出他对赵衍初的肯定,好像有些东西他相信凭赵衍初的直觉和能力就能看清,他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和引导,这种心照不宣的理解极大地推动了案件的进展。
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默契,蒋悦完全能理解刑朗这种“后生可畏”的赞赏情绪。
赵衍初修长的指关节轻轻地敲着桌面,答道:
“因为食梦貘十年前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杀人。”
蒋悦:!!!
凌轩蹙着眉头,道:“食梦貘一只恶兽,在当时的政策情况下,处境非常一般。当时恶兽的作案率是百分之百,他这是怎么回事?”
十年前恶兽的作案率是百分之百……蒋悦咽了咽口水。凌轩在雪境影响下有些神志不清,刑朗看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蒋悦低着头看着桌面上林源的照片,精神有些恍惚。
他的膝盖突然被碰了碰,坐在旁边的赵衍初一条长腿屈着,用膝盖轻轻撞了一下他,蒋悦抬起头来看他,他递来一个威胁与安抚并存的复杂眼神。
蒋悦知道那是“少给老子胡思乱想”的意思。
蒋悦定了定心神,顺着赵衍初刚才的思路想,十年前食梦貘用真实身份在A大入学,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杀人——他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杀人,又突然在毕业前夕布局夺去了同窗的性命,在接下来的十年间一直留在A大“狩猎”?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蒋悦,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荒谬的念头,但是联想起林源的经历和说过的话,如果在这个前提下,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蒋悦握紧了手,声线有些不稳,道:
“因为食梦貘一开始就不是一只恶兽。”
刑朗看向蒋悦,许久,他点了点头,说道:
“是的,食梦貘不是恶兽。”
刑朗十指交叉,道:“从上个世纪开始,一直到30年前,对恶兽的定义,一部分依据古籍,另一部分基于对灵兽幼年时期的观察和判定。幼兽缺乏对自己天性的控制,一只灵兽是恶是善,在幼兽时期就有很明显的分化了。”
赵衍初:“这不公平吧。”
刑朗道:“是的,十年前对灵兽还是恶兽就是一刀切。如果山海经上记载你这个灵兽就是个恶兽,人们的心里就已经默认你是只恶兽。既然默认是一只恶兽,那么它在分化时期,所遭受的待遇和善兽是不可能一模一样的。”
是啊,蒋悦心想。人一旦被给予了这个前提,很难不会有歧视和偏见。一只提前被定义为恶兽的灵兽之所以成为恶兽,是因为古籍的记载,还是因为幼年时期遭受的白眼和冷落?
人们已经早早地将他们流放了。
刑朗继续道:“但是食梦貘无论从古籍还是幼兽时期的观察,表现都非常好。我刚才和食梦貘出身地的灵兽分局取得联系,调到他的灵兽档案。”
办公室里的传真机突然响起来,刑朗按了一下,传真机打出一张纸来,刑朗把那张纸拿出来扫了几眼,转给赵衍初和蒋悦看。
蒋悦看到那张灵兽档案,基本信息与户籍档案和学生档案差不多,涉及灵兽部分有灵兽属性、灵兽能力和具体技能。下面是一排不同时期的观察状况。
食梦貘的灵兽属性是精神治愈系,能力是消灭噩梦,消解负面情绪。
具体技能:【吞噬噩梦】能在人类熟睡时潜入梦境,吞食存在和潜在的噩梦,达到精神治愈的效果。
注:食梦貘是精神系灵兽中罕见的具有积极影响的灵兽,然而,食梦貘的能力对自身有一定的反噬影响,应注意定期的观察和心理引导。
下面的观察记录贯穿了食梦貘童年时期和青春期,后面均打上了印章:
“情况良好”
“‘……男朋友劈腿就想死,被同学欺负就想死,穷也想死,长得丑也想死……清理这些废物,倾听他们廉价的烦恼,这项工作真是令人作呕!’”
蒋悦想起食梦貘说过的话,当时他没有注意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思,现在想起来,食梦貘早就在那时候无意中暗示了自己的命运。
一只罕见的拥有精神治愈能力的灵兽,却因为背负了太多来自于不同人的阴暗情绪,最终导致由非恶兽到恶兽的……转变?
吞噬噩梦者结果也必将被噩梦吞噬,被消解的噩梦也终将回到人类身上。
“有一点很奇怪。”赵衍初道。
蒋悦:“嗯?”
赵衍初看着食梦貘的档案,道:“如果食梦貘是因为自身的能力性质而变成恶兽,他今年为什么这么急着杀人?这非常突兀。”
刑朗开始沉思,凌轩道:“因为他想变得更强?他不是可以做死灵吗?食梦貘几乎没有攻击手段,所以他想要杀更多的人,以此来获得更多的死灵?”
蒋悦:“那他为什么想要变得更强?”
凌轩摸了摸下巴,道:“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其他的恶兽小伙伴比起来不够强,产生了自卑心理?”
赵衍初道:“不,如果食梦貘想要变得更强,他会更求稳。要是因为和别的恶兽攀比急于求成,他早就在第一起自杀案里露出马脚了,但食梦貘第三次作案明显和前两次不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逼迫着他不得不这样做一样。”
“‘还差一个……就差一个了……’”
蒋悦想起他们去阻止食梦貘杀掉黄灿均时,食梦貘说的这句话。
“所以比起主观上的想要囤积死灵,提升自己的攻击力,食梦貘的行为更多地是因为‘没有时间了’?”蒋悦道。
“是什么让它觉得‘没有时间了’?”刑朗开口道。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问题又回到原点。
“青女现在怎么样了?”赵衍初问道。
凌轩示意他看窗外,别刑朗拉开的百叶窗,外面依旧在不停地下着大雪,刑侦队门前的路上已经积了厚厚的积雪,停着的几辆车被覆盖在大雪之下。
青女的情绪如何在这场大雪中可见一斑,覃城地处西南,冬天都不一定下雪,在这种状态下,青女很难走出须弥灵境了。
就算在灵境里,她也从来没有带来这样大的雪,食梦貘一案对她的打击非常大。
她真的会被流放吗?蒋悦心想。如果被流放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寂静和空旷到足以忘记自己是谁,青女还能活下去吗?
如果青女当时是真心想杀蒋悦,她一定早就把他杀了。
“食梦貘呢?”蒋悦问道。
刑朗摇了摇头:“没动静,现在也审不了他。”
好像又陷入死局了……蒋悦心想。不过现在除了青女和食梦貘的过往,以及食梦貘背后的势力,食梦貘一案已经比之前要清晰许多了,锁定了林源的身份,本来线索破碎而缥缈的案件就像一堆乱糟糟的毛线中突然找到了线头,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
今天的收获已经够多,刑朗抬头看了看时钟,想说要不今天就散了吧,接下来的审讯都只能等,总不能凭想象破案。这时办公室门响,一个身穿制服的女警官进来道:
“刑队,青女醒了。”
“她说她要见‘夫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