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见夫诸?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看向蒋悦。
蒋悦有些愣, 他也想不通青女为什么要见他。
赵衍初道:“只见他一个人?”
女警官点点头,道:“青女强调只见‘夫诸’一个。”
赵衍初立马道:“不行。”
刑朗:“青龙,青女的灵力已经被封印了。”
赵衍初的表情冷下来,道:“我是夫诸的监护者, 我不同意。”
女警官面有难色, 刑朗道:“先进去给她送点水吧。”
女警官点头走了。办公室里的气氛凝滞了一下, 刑朗开口,沉声道:“青龙,别忘了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凌轩看到两个人之间僵起来, 满头大汗,道:“冷静, 冷静哈……老刑,给人家小蒋一点考虑的时间……”
蒋悦站起来道:“我去……我去。”
赵衍初肺要气炸,表情看上去要掀桌,道:“我、不、同、意,青女刚才差点把他杀了!”
蒋悦道:“没有……”赵衍初一眼瞪过来,蒋悦一个激灵, 急忙改口道:“差点……差点, 没杀成。”
刑朗面沉如水,凌轩和蒋悦痛苦地夹在赵衍初和刑朗之间, 凌轩安抚道:“青龙,我们一定会保证夫诸的安全的, 像这种事之前也不是没有过, 你要相信组织, 青女当时登记时也是签了契约的,灵力封印这种事没有出错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蒋悦看见刑朗和凌轩看着赵衍初的表情带上了一种古怪的尴尬。那是蒋悦无法理解的表情。
凌轩朝蒋悦使眼色, 示意他劝劝赵衍初。蒋悦只好把赵衍初拉到一边,赵衍初冷硬的表情纹丝不动,蒋悦小声道:
“日天……”
日天眼神一凛,感觉下一秒就要揍他。
蒋悦道:“赵衍初,食梦貘结案后我们就可以去兑积分换考纲和教材了,你当初不是想给我换教材吗?”
赵衍初看着蒋悦略带恳求的表情,转开了眼神不看他的眼睛,道:
“你说你不用教材也考得过,你不是很强么?”
“……我现在又感觉不行了。”
赵衍初挑了挑眉,蒋悦继续道:
“赵衍初,让我去见青女吧。”
蒋悦知道赵衍初能理解他的意思,食梦貘一案的解决,他们的目的绝对不仅仅是积分和考纲。食梦貘在A城杀了这么多人,这些人命像蜉蝣一般逝去,真相对他们来说难道不重要吗?
蒋悦隐约能感觉到,食梦貘背后牵扯的,是一个他们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力量,随着灵兽强周期的到来,现在能看到的问题都只是冰山一角,而隐藏在海面之下的,是一个强大到几乎所有人都无法撼动的真相。
赵衍初身为青龙,对于这些肯定比蒋悦更清楚。
蒋悦能感觉到他的矛盾,青龙的正义和善良毋庸置疑,但是这只是蒋悦一个人的毋庸置疑。目前能看出相信他的人包括霍一、凌轩和刑朗。
也许在管理局里,除了这些人,没有人一个人信任青龙,因为一些蒋悦所不知道的过去的事情。
在灵兽的善恶之争中,赵衍初和管理局的立场是一致的。但赵衍初的性格使他做不到在没有充分的信任之下去完全的配合别人,这让他感觉很不高兴。
但是青龙的抉择……最终还是殊途同归的。
他天生如此。
赵衍初凝视了蒋悦一会儿,蒋悦抿着嘴唇,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像在玩“谁先眨眼谁就输了”的游戏。赵衍初看得眼酸,撇过头去,小声道:
“半小时。”
蒋悦道:“日天英明!!!”
赵衍初的额角暴起青筋,提起拳头就要揍他,两人凑得近,赵衍初举起手也没舍得打,倒是凌轩和刑朗两个人扑过来:
“哎!有话好好说,别打人啊!”
赵衍初感觉头很疼。
审讯室。
蒋悦坐在桌子的一端,赵衍初、凌轩和刑朗在外面的隔间。审讯室另一个门被打开,青女被带着走进来,坐在蒋悦对面的座位上。
青女脸色苍白,头发依旧梳得整齐,披散在肩膀上,她的手被手铐拷着,手里捧着一捧枯萎的花束。
那是陈敏的死灵留给她的,死灵留下的花无法长久,不到半天,那捧花已经尽数枯萎,花瓣歪歪扭扭地卷曲起来,颜色黯淡,青女只要稍微一动,那些枯萎的花瓣就会簌簌掉落。
青女的神情很平静,蒋悦坐直起来,她竟然冲他笑了笑。
她的笑带了点凄凉的意味,朝蒋悦道:
“我们说的话会被外头那三个人听见吗?”
她指的是此时正在隔间透过玻璃关注他们的三个人。
赵衍初戴着耳机,听见蒋悦的声音在里面道:
“能……能吧?就算听不到,我出去也会和他们说的。”
凌轩噗地一下笑出来,刑朗摇了摇头:“这也太实诚了。”
青女听了蒋悦的回答之后也笑,又看见蒋悦脖子上包好的绷带,道:
“对不起呀,还疼不疼?”
蒋悦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
“不疼,别担心。”
青女:“上药了吗?回去之后不要吃辣的。”
蒋悦郑重点头:“好的,其实我也不怎么吃辣。”
外面三个人听到他们两个人在里面闲聊,一脸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
青女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和蒋悦东拉西扯的,蒋悦也不会什么审讯技巧,只能陪着她聊。在他心里,这其实不算是一场审讯,蒋悦心里清楚青女能主动要求和他见面,应该也下定决心要告诉他一些事情,同为气象灵兽,青女能感觉到蒋悦比其他三个人更好交流。
这就跟蒋悦从来没有把青女当成真正的坏人去看待一样。
“所以,你们想知道什么呢?”青女感觉聊够了,静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她的神情有些迷茫,眼神落在地上。
蒋悦知道这是坦白的信号,他问道:
“你和陈敏是怎么认识的?”
青女听了这个问题,嫣然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一样,回答道:
“很普通地认识了,同班同学,同寝室,我们的床挨着,当时上厕所都要在一起。”
蒋悦点点头,青女继续道:“你们男生没办法理解这种感情的。我们当时关系太好了,是爱……又不是那种爱。阿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能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也希望她能够幸福。”
“你知道吗?当一颗气球被充满了气的时候,会变得很胀,随时都要飞起来。但是也会变得很薄,随时都会炸掉。”
青女朝蒋悦一哂,道:“我就是那颗气球。”
蒋悦无言地看着她。
青女歪了歪头,问道:“夫诸,你有身为灵兽的骄傲吗?在凡人面前。”
蒋悦想了想,答道:“没有吧,而且我是不太好的灵兽。”
赵衍初举着耳机,蒋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而且我是不太好的灵兽……”
他拿着耳机的手紧了紧。
青女听了蒋悦的话,道:“我也是。”
“那个时候我很内向,长得不好看,灵兽的能力让别人靠近我就会觉得很冷,没有人愿意靠近我,除了阿敏。”
青女没有血色的嘴唇翘起来,继续道:“有时候我会怀疑阿敏是不是凡人,她的体温比正常人要高,总是感觉很热,愿意和我呆在一起,即使在冬天也是这样。有一次覃城下了大雪,很多年遇不上的寒潮,我怕阿敏太冷了,有一个星期不敢靠近她,她特别生气,半夜我们头朝头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她隔着被窝给我发很长的短信,骂我莫名其妙。”
“后来大雪停了,冬天过去,我们也和好了。”
“我现在也不清楚那场大雪是不是因为我心里害怕接近阿敏,害她因为我感冒,因为这样那样的恐惧和担忧而带来的。”
青女停了一会儿,蒋悦小声问道:“后来呢?”
青女:“后来林源就来了,他们开始交往,阿敏像一只热烈的蝴蝶扑向他,但是你们都知道林源是个什么东西。阿敏从那个时候开始总是自我怀疑,每天都会问我她是不是不够漂亮,不够吸引人。”
“你知道我当时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觉吗?”
青女伸手将手中的捧花里一片摇摇欲坠的花瓣轻轻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她盯着那片枯萎的花瓣,轻轻道:“不是担忧,而是——嫉妒。”
“灵兽本该在凡人面前会有优越感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灵兽的能力带给我的好处。我想要的是朋友,男朋友,社会的认可,而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不会听我说话,也不会夸奖我和安慰我,只会让我觉得很冷,又把我身边的人赶走的,雪花。”
青女的眼皮垂下去,道:“阿敏长得比我好看,性格也比我好一百倍,她想要和谁交朋友就交朋友,想要谈恋爱就谈恋爱,她真是什么东西都触手可及,这样……她还因为林源而总是问我她是不是不够漂亮,是不是不够完美。”
青女苍白的指节扣在一起,赵衍初三人站在外面,看着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个人,二人轻轻的呼吸声从耳机里传出来,青女的声音道:
“当时她这样问我,简直就是在挖我的心。”
蒋悦坐在青女对面,青女的嘴唇紧绷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情绪咽了下去,她继续道:
“后来有一天,阿敏引荐我和林源认识了,阿敏瘦了好多,因为林源总是有意无意地暗示她不够瘦,她当时还在准备考研,精神压力很大,还像个神经质一样节食,变得不人不鬼的。”
蒋悦:“林源对她做了什么?”
青女摇了摇头,道:“具体的,我不知道。林源那个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强大……他要控制阿敏,必须长时间地呆在她身边,但是阿敏不是他能轻易控制的性格,林源试着接触几个非常消极的人,都能很容易让他们生不如死,但是只有阿敏始终不行。”
蒋悦心中一凛,食梦貘大概在那个时候知道自己的能力只能克制消极内向的人,据青女的描述,陈敏完全不是那种性格,所以食梦貘要控制她非常不容易。
这大概也是陈敏的死灵特别强大的原因,强大到连林源都不能完全掌控她,因为在陈敏生前,控制她对林源来说已经非常棘手了。
而今年的食梦貘匆忙出手,再也没有选择这种性格类型的人,这样的死灵固然强大,但是食梦貘显然时间不够多,没办法耗下去。
青女继续道:“但是最后,林源找到突破口了。”
蒋悦:“什么?”
青女笑:“是我。”
蒋悦愣了一下,青女继续道:“林源朝我告白了。他说和我在一起感觉很舒服,这人很恶心吧?但是我当时就是一个饱胀的气球,林源只要稍微一刺,我就……”
青女用手做了一个气球爆炸的动作,道:“我对阿敏所有的感情,让我胀到极点的感情,全都炸掉了。林源对我说要甩掉阿敏,和我在一起,我非常非常心动。”
蒋悦沉默了,青女笑眯眯的,道:“你猜我最后有没有答应他?”
蒋悦回答不上来,青女道:
“答案是——没有。”
“你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诱惑有多大吗?唯一让我觉得我和阿敏差距没有那么大的机会,唯一让我觉得我能被人喜欢的机会……我想了很久很久,林源就坐在我对面,他一定对我做了什么,才能让我想了这么久,才拒绝掉他。”
“我连让阿敏感觉冷都舍不得,怎么舍得让她伤心?”青女道。
蒋悦:“那为什么……”
青女:“我犹豫得太久了,久到那个垃圾足以把它做成梦境去给阿敏洗脑,让阿敏打从心里怀疑我背叛了她,但是这都不是她死的原因。”
青女顿了顿,道:“我太蠢了,我觉得阿敏不能再和林源在一起了,那是个人渣,他把阿敏害惨了……”青女把捧花放在桌子上,将脸埋进手里,蒋悦以为她再哭,等她抬起头来,却好像一滴眼泪都没有。
青女继续道:“我跑去和阿敏说,让她不要再和林源在一起了,你猜结果怎么样?”
蒋悦看着她的表情,知道了她的答案。
“阿敏立刻就相信了林源给她重复的梦境,在梦里我背叛了她,和林源在一起轻视她,嘲笑她。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无论我怎么选择,林源都会得逞,因为在阿敏心里,我才是最重要的朋友,比林源还重要。”
“林源竟然比我还要清楚这一点。”
青女的眼神十分柔软,看着桌子上已经枯得不成样子的捧花,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她道:“这是拍毕业照的那一天,阿敏送给我的。我对阿敏说的那些话,她一点也没生气,还让我以为自己做得很对,阿敏给我花,拍照那一天我们一起合影,那个时候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已经决定要走了。”
“她走的那一天,林源没让她死成,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把阿敏做成那种东西……”
“阿敏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脑袋后面已经变得软软的了,但是她竟然还能说话,她骂我,让我不要用脏手去碰她,告诉我她从来没有真心想要和我做朋友,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我好幸福啊,无论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那个时候竟然还能对我说话,我都不知道对我说话的是不是阿敏了。”
“后来林源过来了,他让我把阿敏给他,我不肯。林源说‘如果你不把她交给我,你就永远见不到她了’。于是我把阿敏给他了,阿敏的呼吸很重,她似乎很不愿意,但是我还是把她给了林源,让她变成那种东西。”
“林源拿着阿敏的‘灵’控制了我,他后来知道我是青女,我可以轻易把他弄死,但是我从来都没能下得去手,因为阿敏在他手上。”
青女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像两道汩汩的小溪:“只要我还能再见到阿敏,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让我杀人也可以,让我帮他杀任何人都可以……”
她的眼泪淌过脸颊,道:“后来我见过阿敏的家人才知道,阿敏的体温一点也不高,正常人的体温而已。她从小到大就很怕冷。只是因为我没有朋友,没有和别人拥抱过,所以才会觉她很温暖,她的一切都是骗我的……”
青女展开笑容:“她临死前都骗我,怕我为她的死而伤心,骂了我这么多,却没有骂我是小三,因为她其实本来就不信,只是林源对她的控制已经超过阈值了,她撑不住了。”
“阿敏从头到尾,都是真心当我是朋友。”
青女的讲述结束了,她安静下来,嘴唇有些干裂,审讯室内外一片寂静。
赵衍初首先回过神来,朝耳麦道:“问她食梦貘的事情。”
蒋悦听到赵衍初的指令,调整了情绪,道:
“你知道为什么林源会选在今年开始杀人吗?他提早了不止一点点。”
青女开口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过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说话,他想要控制覃城。”
蒋悦:“为什么要控制覃城?”
青女缓缓地眨了下眼,道:“因为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林源害怕自己被踢下去,因为他既不是天生的恶兽,能力也不强大,只能依附于我……所以他到处在找目标,死灵是他唯一的筹码。”
赵衍初在耳机里道:“问她为什么知道林源不是天生的恶兽。”
蒋悦:“你为什么知道林源不是天生的恶兽?”
青女慢慢地开始梳自己的头发,道:“他自己说的,他还说如果我表现得够好,也可以和他一样。”
蒋悦:“一样什么?”
青女:“变成恶兽啊。”
蒋悦像被炮弹击中,愣在那里,青女继续道:“他疯了,以为全世界都和他一样,或许有些人想和他一样吧,我不清楚……他的位置,好像的确有很多人想要,但是我没兴趣。”
蒋悦按下狂跳的心脏,问道:“谁在和他争?”
青女的声音变得很缥缈,道:“很多,很多人,他们想要请一个什么东西下来,只有林源是不够的,我,还要很多其他地方的其他人一起……”
蒋悦急道:“他们要请什么东西。”
青女愣了一下,像是很艰难地思考着,久久,她才语调艰涩地吐出两个字:
“烛龙。”
“他们要请烛龙,林源在房间里像个疯子一样画了好多阵,一直在念一直在念,请烛龙。”
赵衍初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请烛龙。
计时器响起,他朝耳机道:
“时间到了,走吧。”
蒋悦背后全是汗,像用劲了力气道:
“谢谢你。”
他起身离开审讯室,青女突然在他背后唱起歌来:
等待着明天再一次遇见你
如新趋势旧枯萎
待绽放新鲜花卉
星空中一颗星坠落完就算
终点的邂逅错过后 再遇见
火花一刹那 化作成永远
追忆的思绪已经脱了线
长夜里多美梦 带着我看从前
遗留下 这思绪 睁开眼 未改变
她用粤语轻柔地唱着,语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