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初在那一刻感觉心都化了。赵衍初把他身侧的一缕卷卷的毛顺直, 夫诸的耳朵上的绒毛在微风中轻颤着，鼓鼓的肚子随着呼吸伏动，赵衍初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
“多大点事……”
夫诸愤怒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起身来, 沉默地嗅了嗅旁边摇曳的草丛。灵境里正值凌晨, 太阳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露了个头, 旭日初升，阳光悄然从草原的尽头渡过来，夫诸的侧脸秀美而宁静, 带着一点幼兽的迷茫和稚气。
他鼻子抽动，嗅了嗅坐在地上的赵衍初的膝盖, 又像只小狗一般好奇地闻他的手表，赵衍初抬起手挠了挠他的下巴，以两指搓着，夫诸一时舒服得直眯眼，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羞愤地甩了甩头, 不让赵衍初逗他。
太阳露出半个时, 草原明亮了许多，蒋悦已学会在自己的灵境里置放NPC, 远处，牧羊人赶着洁白的羊群, 像片片云朵在草地上缓慢飘过。灵境的主人侧过身, 正奋力回头看自己身后的尾巴, 他的尾巴翘着，夫诸尽力地伸头去张望，几乎要把自己的身体对折起来, 还是看不到自己的尾巴，他开始挣扎着转圈，把自己绊倒，最后心如死灰地躺在草地上。
“行了行了。”
赵衍初实在看不下去，他坐在地上，长腿把夫诸圈起来，捧起他的脸，夫诸的眼睛生无可恋地眨了眨，赵衍初道：
“我保证……”
夫诸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我保证就算你浑身毛都掉光了，我也不会嫌弃你。”
夫诸怒道：“怎么可能都掉光？！”
赵衍初哈哈大笑，随后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普通医生看不好，灵境也有医生，须弥灵境的医生看不好，还有别的地方，尾巴一定帮你治好，哥哥向你保证。”
赵衍初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哄人，这让蒋悦有些不好意思，他垂着眼睛，小声道：“灵境的医生肯定能治好的吧……”
赵衍初又忍不住逗他，笑道：“再不行我把我的尾巴给你？我的尾巴不怕掉毛。”
蒋悦茫然道：“尾巴怎么给……”看到赵衍初狡黠的表情，随即意识到他在逗他玩。他的耳朵抖了抖，脑袋上亮了个灯泡，道：
“我还没见过你人形时的尾巴呢。”
赵衍初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转过头去不看他，道：“没什么好看的。”
蒋悦绕到他头的方向，仰着头看他：“现在在灵境里，看一下嘛，霍一的我都看过了。”
赵衍初的脸上不自觉地发红，道：“我的尾巴你又不是没见过。”
蒋悦恳求道：“人形的没看过啊，一定很威风。”他在赵衍初跟前蹦来蹦去：“让我看看——”
赵衍初拗不过他，站起身来，蒋悦知道他答应了，兴高采烈地想绕到背后，却被赵衍初一把抱起来，他的身后现出一条靛青龙尾，足有两米长，鳞片犹如古代神话中的鲛人一样闪闪发光，夫诸蜷在赵衍初的怀里，听到他道：“只许看，不许摸。”
青龙的尾巴实在是太好看了！完全符合蒋悦对尾巴的审美：大！且威风！这样的尾巴因为灵兽的身份而不能让别人看到，真的太可惜了。蒋悦竭力伸头去看那条尾巴，青龙的尾巴则甩了甩，朝夫诸探过来，赵衍初连忙把他抱远了一点，却止不住尾巴朝夫诸靠近。
蒋悦眼里只有青龙那条美丽的尾巴了，他抬起头蹭了蹭赵衍初的尾巴，那尾巴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头，蒋悦控制不住动物本能，轻轻地嗅了嗅尾巴，青龙尾巴怕痒似地缩成一团。
“够了。”
尾巴瞬间消失，赵衍初俊脸通红，他的魂兽出现，那只小小的青龙正趴在蒋悦头上，赵衍初伸手把它抓起来，弹到别处去。小青龙被赵衍初弹了个跟头，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转身，又飘回来。
蒋悦恍然大悟，道：“灵兽的尾巴和魂兽是……”
赵衍初打断他：“同一个东西，你闭嘴。”
蒋悦乖乖闭上嘴，赵衍初没有把魂兽收回去，那只迷你青龙像跟宠一样飘到蒋悦面前，蒋悦仍然被赵衍初抱着，四肢缩在肚子底下，青龙和蒋悦鼻尖对着鼻尖，它小小地打了个喷嚏，钻到夫诸的怀里把自己盘起来，闭上眼睛。
赵衍初的魂兽明显很喜欢他。蒋悦悄悄咽了下口水，内心翻江倒海，赵衍初的魂兽喜欢他等于赵衍初的尾巴喜欢他，是不是也等于赵衍初有一点点喜欢他？
啊啊啊——蒋悦恨透了这样一直猜来猜去，有时候甚至祈祷赵衍初别对他这么好，让他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妄图从一个大大咧咧的直男身上寻找希望。
但是他知道像赵衍初这样的人，即使和兄弟好到相依为命，下一秒转过身就有可能喜欢上某个女孩。两肋插刀和喜欢异性对直男来说是并存的，这就是蒋悦和赵衍初之间的鸿沟。
蒋悦那么喜欢赵衍初，小心翼翼地不敢做什么出线的行为，生怕被他发现之后把他大卸八块。
蒋悦觉得赵衍初不喜欢他，所以可以随意把他揉来揉去，一高兴就抱，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对蒋悦有什么。
他顿时觉得这是比秃尾巴更令他忧伤的事情了。
赵衍初的魂兽裹在他身下昏昏欲睡，赵衍初抱着夫诸无聊地坐在草地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远处的羊群犹如天上云朵在草地上的投影，悠然飘到草原的另一头。夫诸的耳朵抖了抖，决定开启一个新话题，他开口问道：
“还有两个月就考试了。”
赵衍初摸摸他的毛：“嗯，复习得怎么样？”
蒋悦：“书都看了一点，实操没资料，能给我讲讲实操考什么吗？”
赵衍初听到这个问题，静了一会儿，他把蒋悦放到地上，道：
“实操才是真正的渡劫。”
蒋悦心中一凛，赵衍初看着他，道：“我和你说过，每只灵兽的劫都是不一样的。渡劫就是要承受你平时无法承受的事情，有的灵兽怕火，那他的劫就会出现火，有的灵兽不善谋略，他的劫就是棋局。”
“如果一只灵兽有无法战胜的心魔，那么……他的劫就是他的心魔。”
心魔……蒋悦呆立在原地。
他的心魔，蒋悦最无法面对的事情。食梦貘曾经强迫他面对了一刻，仅仅是一瞬间，蒋悦就能失控到差点把食梦貘杀死。
“如果面对心魔时，这只灵兽无法保持清醒，进入杀戮状态，这就意味着他失败了。”
赵衍初的声音道。
“渡劫是一道坎，迈过去不等于完全消灭了你最害怕的事，但这意味着你具备了克服它的能力，从今以后，无论何时，只要它再出现，你都不会缺乏面对它和战胜它的勇气。”
夫诸愣愣地看他，赵衍初捏了捏他的脸，又道：“压力别太大，考过了就算，考不过就不考了，就当过去旅游。你要是喜欢玩，我们也可以离开覃城去别的地方。”
“当然要等你上完学再说。”赵衍初补充道。
他躺在地上，用手枕着头，看着天上飘过去的云，那云犹如空中城堡，在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蒋悦站在他上方，垂着头道：“管理局很需要你。”
赵衍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转过眼神，自嘲道：“也许吧，但是他们不信任我，我不会去为怀疑我的人办事。”
蒋悦急道：“凌轩、刑朗和霍一都很关心你，没有人不信任你，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蒋悦的话似乎让赵衍初有些恼火，等他说完，他似乎按下了自己的情绪，许久才道：
“蒋悦，不要这么容易就相信任何人。管理局不只有这几个人，愿意相信我的人才愿意出现。你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也许你知道了也接受不了。”
“那你就告诉我，告诉我过去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接受不了呢？”蒋悦道。
赵衍初按住他的额头，道：“考试那天，管理局的所有人都会在场，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现在我还是你的监护者，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只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后悔。”
赵衍初将额头抵着他，低声道：
“蒋悦，你只要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永远不会让你去伤害别人，这和我会不会和管理局站到一边无关。”
“不早了，睡觉吧。
“晚安。”
额上的触感窣地消失，蒋悦睁开眼睛，赵衍初的身影已经消失，灵境里空荡荡的。他闭上眼睛收束了灵境，再一睁眼，寝室已经熄灯，蒋悦悄悄扭头去看赵衍初，他破天荒地没有在玩游戏，而是静静躺着，似乎已经睡了。
蒋悦的心情复杂，他突然有些感觉出赵衍初并不喜欢他说的那些话，甚至不愿意接受别人的信任。
他好像一个对他人完全没有期待的人，即使是蒋悦，他也一副“你也会离我而去”的自暴自弃的心态。
愁死人了……蒋悦心想，他闭上眼睛，突然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蒋悦疑惑地伸手一掏，把被自己压到的那个东西拿出来。
那是他和赵衍初去嘲风灵境时，卖手串的老板以情报为由，卖给他们的两串手串之一。手串在黑暗中闪烁着粉色的光芒，蒋悦那时不知道随手将它们放在哪了，原来在自己床上。
桃花晶……蒋悦举着那串手串转来转去，来自灵境的手串波光流动，看起来十分奇特。
他将手串随手挂在自己和赵衍初床之间，阖上眼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轮轴转一般，上课、打工、复习……治尾巴。蒋悦尾巴掉毛的状况好了一些，但下面秃光的地方迟迟没有长出毛来，蒋悦大概是习惯了，只要掉毛不会多得让赵衍初戳毛毡，好像……也能接受。
生活让曾经的尾巴至上主义者成长。
秋天来了，蒋悦给赵衍初买的护腕的确十分大牌，光是发货就拖了半个月，等蒋悦终于拿到手，又不知道怎么给他了。
他夹着快递回宿舍，刚拧开把手，门却从里面打开，蒋悦吓了一跳。
赵衍初和霍一去打球了，站在他面前的人一头红发，身高比蒋悦略矮一些，眉飞入鬓，五官十分锐利，整个人看起来攻击性是十足。
他微微抬头看着蒋悦，蒋悦突然想起他们宿舍一直空着的那个床铺。
蒋悦的余光瞥见宿舍里放着行李箱，似乎已经收拾妥当。
迟到了许久，神秘的第四人终于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