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蒋悦已然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复习机器。凌轩开的渡劫交流群又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几批人，最后人数定格在116人，群里除了群主凌轩，其他的都纷纷按公告改了名字, 全部都是考生。
也就是说, 这一届参加渡劫的灵兽一共有115个, 比蒋悦想象中的要少。蒋悦原本以为全国的渡劫考试，一届至少也有几千个人，高考一个省都有几十万考生了。
然而灵兽本身存在数量就少, 愿意渡劫进入编制的也只是一部分。群里的考生到齐后，凌轩偶尔会发一些动员文件, 号召考生们通过渡劫之后一起对抗强周期，蒋悦后来才知道，每只渡劫后加入编制的灵兽，当地管理局都会按月发放补贴，无论该灵兽当月有没有协助管理局的活动。而且在中立灵境里购物会有折扣，灵力应用的辅助道具全都需要在中立灵境内交易获得, 管理局对编制内的灵兽可以说是待遇优厚。
而这些灵兽要付出的代价除了通过渡劫考试, 就是考试过后，在管理局需要的时候听从派遣。但据蒋悦后来所知, 除非万不得已，地方管理局是很少去驱使一个没有主观意愿的灵兽的。换句话说, 辛辛苦苦通过了考试, 主动贡献力量为管理局服务也可以, 无事一身轻每天逛街不问世事也可以，一切看灵兽自己的意愿。
蒋悦不知道这100多个考生心里怎么想，随着考试越来越近, 凌轩的通知下得越来越频繁，要在官网核对确认自己的身份，这几天又通知考生亲自前往须弥灵境扫虹膜和签协议，蒋悦现在恨不得一秒钟掰成两半过，最怕突然有个什么事要出去，但是又不得不去。赵衍初载着他前往广场地下，进了须弥灵境。
蒋悦头一回看见须弥灵境有这么多人，全都是考生，临近考试，有些外地的灵兽已经赶到覃城落脚，就等渡劫了。蒋悦偷偷打量别的考生，通过几个月的复习，他已经能从尾巴大概判断对方是什么灵兽了。前面两只鸾鸟在聊天，蒋悦听见她们道：
“好紧张，我书还没看完！感觉时间来不及了。”
“我也是，这段时间也没看多少……”
蒋悦觉得很好玩，灵兽渡劫考试有个笔试，灵兽们复习和普通学生也差不多，每只兽到最后都感觉自己没看完……蒋悦又听见她们其中一个道：“一定要过一定要过！虽然我也才准备了一年……”
“别慌，我半年前才决定要考试复习的呢。”
站在她们身后只复习了两个多月的蒋悦：……
人群突然有些骚动，一辆车很低调地穿过须弥胡同的雕花大门，停在人群之后，也不鸣喇叭，就默默等着。人群散开之后，车慢慢地往前开，蒋悦好奇地探头探脑，车停到办公处，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拉了车后座的门，一个身体有些佝偻的奶奶被他搀扶着下车，她戴着帽子，身后的尾巴长长的，好像只是普通的猫尾巴。
那个奶奶转过身，蒋悦看见她的一点点侧脸，心里突然一下起了鸡皮疙瘩。
他看到那个奶奶的侧脸，不是正常人类的皮肤，而是毛茸茸的，中庭突起——她长了一张猫脸。
那个猫妇人由司机护着，转身只有一瞬，就上了台阶，消失不见了。
怎么还有这种人？在蒋悦的认知里，不管是灵兽还是普通人，人形都是尾巴，顶多再有一点点别的兽形特征，比如有的人会天生自带兽耳，比如上次在书店里非要给他替考的那个虎蛟大哥，脸颊两旁有淡淡的鱼鳃痕迹。
但是这种状况也是非常少的，就算是灵兽，人形时也最大程度地保持着人类的五官特征。蒋悦甚至怀疑自己刚才看花了眼，因为那个老妇人的脸，完全就是一个猫头！而她的身体还是正常人类的身体，甚至连耳朵都清晰可见。
蒋悦悄悄地扯了扯站在旁边的赵衍初，附在他耳边道：“我刚刚看到了一个长着猫脸的人……”
赵衍初听了，道：“那是猫老师。”
蒋悦：“猫老师？”
赵衍初回答道：“猫老师是霍一的师傅，前几年已经退休了，她来这里干嘛？”
蒋悦惊觉原来真的存在长得猫脸的人，前面的考生排着队进去扫虹膜签协议，蒋悦还来不及想太多，已经轮到他，他进去房间里，对着摄像头扫了瞳孔，工作人员递给他协议要他看了再签。
蒋悦看了那份协议，大体上说是考生自愿参与渡劫，笔试满分150分，90分算及格。在实操渡劫中，在考生处于清醒状态下，原则上只要考生无意愿结束考试，考官将不会采取任何措施终止考试。实操的分数判定由考官人工评判。考生在渡劫中受到身体损伤，事后将由管理局负责处理和治愈。
如果同意协议，就签上字。蒋悦本来感觉还好，看到协议就感觉有些紧张，这份协议给他一种大战在即的感觉。
他闭着眼睛签了字，把协议递给工作人员。蒋悦签完出来找赵衍初，赵衍初靠在墙上看手机，天气越来越冷，赵衍初只穿了件加绒卫衣，围着围巾，相比夏天有些柔和的俊朗。他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刚毅的眉蹙着，见蒋悦出来，把他牵到一边，道：
“我要去找一下凌轩。”
他将屏幕给蒋悦看，蒋悦看到上面凌轩给赵衍初发的消息：
“食梦貘醒了。”
食梦貘醒了？蒋悦和赵衍初对了一下眼神，赵衍初道：“霍一和耿尧也要来。”
蒋悦：“现在就要提审他吗？你和霍一耿尧……还有凌轩？”
上次吃火锅的时候，蒋悦才知道原来凌轩就是玄武，比赵衍初他们大了几岁。食梦貘这种精神系灵兽，提审的时候需得有高阶圣兽压着，不然很容易袭击审问者。
赵衍初道：“现在就要审，食梦貘这种灵兽，拖得越久变故越大。”
转眼间两个人来到刑侦大队，凌轩和刑朗并肩站着在说话，见到赵衍初和蒋悦，朝他们招了招手。凌轩看着赵衍初身边的蒋悦，道：“蒋悦要跟着？没问题吗？”
蒋悦知道凌轩指的是自己上次差点在食梦貘面前失控的事。
他张了张嘴，心想，如果食梦貘再次让他……让他看到那个场景，他会怎么办？
蒋悦心里非常清楚，食梦貘正是窥探到自己的心魔，甚至是拿捏着自己心魔的人。赵衍初说过，渡劫的时候，有心魔的灵兽，它的劫便是它的心魔。
即使今天不去见食梦貘，考试也会碰上，为什么不把它当做一场模拟考呢？而且如今食梦貘的灵力已经被削弱，有圣兽阵着，他其实不用太过于担心，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蒋悦下定了决心，道：“我去。”
凌轩听了蒋悦的回答，向赵衍初投去眼神，赵衍初看了一眼蒋悦，道：“让他去吧。”
霍一和耿尧也赶到了，一行人离开了刑侦队大院，像须弥灵境的更深处走去。
蒋悦来过须弥灵境好几次，却没有像这次走得那么远过。刑朗带着他们往前走，走了许久过后，须弥灵境的建筑已经完全消失了，眼前一片空旷，蒋悦甚至怀疑是否已经离开了灵境。凌轩见蒋悦面带疑惑，解释道：
“可能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提审恶兽的灵境被分离出来了，所以离得会比较远一点。”
蒋悦点了点头，又向前走了一段，前面终于现出一个身影，蒋悦定睛一看——是刚才在办公处前面见过的那个“猫老师”。
猫老师已经上了年纪了，拄着拐杖，身材十分娇小。蒋悦这回看到她的正脸，心里有些发怵。猫老师的确是长着一张猫脸，她的脸是三花猫的脸，一只眼睛是金黄的猫瞳，中庭像猫一样突起，脸上毛茸茸的。但这不是让蒋悦心里发毛的原因，猫老师的面部有四分之一仍然是人类的皮肤，她的左眼也是正常人类的眼睛，这造成了猫老师半人半猫的面相。
霍一见到猫老师，单膝跪下行礼，道：“师傅。”
连霍一这种平时吊儿郎当的人面对猫老师都极敬重，蒋悦更不敢去注视猫老师的脸，只听见猫老师道：
“别跪了，这么大个人了。”
她的声音十分奸细，音调好像猫突然说人话一样，蒋悦有些不寒而栗。霍一好像十分害怕猫老师，猫老师叫他别跪，他却不敢不跪。猫老师不再理他，道：
“本来是用不着我这个老骨头的，不过今儿个，碰巧几位领导都没空，才用得上我……”她有些颤巍巍地把手里的一张布打开，道：“行了，小猫，别跪了，帮我把这个阵画出来。”
被叫做“小猫”的霍一连忙起身，答应着双手去接猫老师手里的东西，凌轩想上前去帮忙，却被猫老师一拐杖止住，道：“不忙，让小猫来。”
霍一拿着那张布转了几下，满头大汗的，被猫老师一拐杖打在屁股上，霍一“嗷”了一下，猫老师怒道：
“我教了你这么久！连阵都不会看！这还只是叫你照着画！”
霍一委屈道：“我只会打架，阵也好久没看，忘了嘛……”
猫老师拿着拐杖狂揍他：“叫你顶嘴！叫你顶嘴！给我跪下！”
霍一只好又噗通跪下，蒋悦实在看不下去，走到霍一身边，看了他手里那张图，那是用红色颜料画在布上的一个阵，标了四个点：青龙、朱雀、玄武以及白虎。中间是联结的阵眼，四圣兽的位置按各自所代表的星宿方位排列。
蒋悦刚好复习过四圣兽的代表星宿，其中青龙代表着东方七宿，他将霍一手中的布转成正确的方向，道：“这样应该是正的……”
霍一一拍脑袋，道：“对对！我记得是这样！”
猫老师哼了一声：“知道了就快画，还不如这个小同学有长进，教你的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猫老师嘟嘟囔囔的，虽然霍一被揍了一顿，但是蒋悦觉得这个猫老师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了。霍一调了一盘朱砂，按照阵图画好了阵，四只圣兽的位置被标了出来。
蒋悦原本以为提审食梦貘和提审青女一样都在审讯室，结果要提审食梦貘比审青女要复杂得多了，竟然要凑上四只圣兽，不知道是因为食梦貘的力量过于强大，还是因为分局对食梦貘十分提防——毕竟他是覃城第一只堕落的善兽。
猫老师拐杖一指，道：“过去吧，孩子们。”
赵衍初，霍一，耿尧以及凌轩四人分别站在了对应圣兽的位置，只剩下猫老师，刑朗和蒋悦留待阵外。猫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是那一天，赵衍初将食梦貘关进去的困兽瓶。
蒋悦转头一看，站在阵上的人已经激活了法阵，地上的朱砂微微发光，平地起风，四圣兽图腾分别显现。
猫老师将困兽瓶的木塞拔了出来，猫瞳注视着瓶口，一缕紫黑色的烟雾慢慢飘出来，落到阵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