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一响, 考官下来收试卷,蒋悦放下了笔,长长地松了口气。
蒋悦好久没这样写过试卷了,他是理科生, 印象中只有文科卷才写过这么多字, 蒋悦一支笔写掉了半管, 他把试卷和答题卡交上去,出了考场,周围的考生窃窃私语着对答案。
青鸟和蒋悦不在一个考场, 蒋悦出来之后,下意识地想去找青鸟, 青鸟已经在外面了。
“考得怎么样?”青鸟插着口袋,有些吊儿郎当地问道。
蒋悦见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以为青鸟考得不错,于是答道:
“感觉还行。”
青鸟优雅地拨了拨头发:“那不错了,我选择题蒙的,大题一个没答上来。”
蒋悦一头黑线, 怀疑青鸟是那种总喜欢说自己考砸了的学霸。考场的考生都出来了, 试卷被封起来放进车子里运下山,两间被作为考场的阶梯教室慢慢沉下地面, 消失不见了。
考生们大多数看上去蔫蔫的,这也难怪, 卷子出了两个超纲题, 蒋悦从前面一整套做下来, 选择题和简答题的难度也不低,他也有好几道题是蒙的。笔试的成绩不是排名筛选制而是分数是否超过合格线,丢分点越多就会越危险。
蒋悦突然听到一声唿哨声, 有几个考生兀自化作兽形,那是他在须弥灵境讲过的鸾鸟,还有三足乌,这次来渡劫的鸟类倒是挺多的……蒋悦心想,只见那几只鸟形灵兽在天空中张开翅膀,拖着颜色绚丽的光芒盘旋了几圈,随后落在树上,站在一起,低低地发出“咕咕”的声音。
在灵境里,考生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化作兽形。灵兽在兽形状态下更自在,考完试后不少考生心情都挺郁闷的,于是化出兽形,在山间活动一下。蒋悦看到有的考生已经化作兽形冲下山去,在下面的水库里玩水,感觉就像掉进动物园一样。
几乎所有鸟类灵兽都化出兽形飞了几圈,蒋悦朝青鸟道:
“你不去一起玩吗?”
树上的鸟们自然也认识青鸟,朝他“咕咕”了几声,似乎在邀请他上去玩。
青鸟愣了一下,随后道:“不了……感觉挺挤的。”
蒋悦抬头一看,灵兽鸟类的体积较大,五六只落在一根瘦弱的树枝上,现在气温较低,鸟们纷纷缩着脖子毛茸茸地挤在一起,看上去快把树枝给压断了……
一百多个考生,满山都是乱跑的灵兽,也就渡劫考试的时候有场地可以这么玩。蒋悦有些羡慕,但想了想,也没化出兽形。
蒋悦自从加了渡劫交流群第一天冒过泡,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了,因为他心里清楚还有一些人是接受不了恶兽和他们一起渡劫的,还是不要化形吓人的好。
青鸟既不去和鸟们挤一块儿取暖,也不直接化形飞下山,蒋悦和他步行回酒店,两只大猫抱在一起从上坡上滚下来,看得蒋悦有些风中凌乱。
第一天的考试结束,笔试的日程安排其实很轻松,一天一科,全都是在上午考完,剩下的时间在周围玩或者回房间看书都行。
灵兽历史考完,蒋悦的心放下去一半,从小到大,他的考运一直很好,这次也不例外,蒋悦都有点信心大增的感觉。后面几科只要出题不是太离谱,十有□□是稳了。
青鸟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蒋悦自己看了会书,时间还早,于是一人出了酒店。
今天的裕都灵境有些薄雾,蒋悦在裕都的家离酒店所在处并不远,出于好奇,他想去看看双生须弥还原出来的自己的家是什么样的,蒋闻也会被他们放到里面吗?不过经过这两天的观察,双生须弥好像并没有在灵境里放置NPC。
在灵境里回家这件事对蒋悦来说还挺稀奇的,他轻车熟路地在居委会路拐过去,想要向前走,眼前的景象对蒋悦来说十分熟悉,他已经看到自己家的屋顶,道路两旁是小时候路过了非常多次的小卖部和面馆。
——不对,蒋悦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有些疑惑地看着那处小卖部,招牌和印象中一样有些发旧,玻璃柜台里边放着烟,后面的货架是零食和饮料,外面还用几个塑料椅支起一个小摊子,放着当日的报纸。
蒋悦的视力极好,目光一撇,便看见最上面的报纸,《渝州日报》,头条新闻是裕都改建大坝草案被通过,裕都迁徙计划启动。
蒋悦看清报纸内容的瞬间,背后寒毛倒竖——裕都改建大坝方案通过是十几年前的事,而且这个小卖部的老板在蒋悦上高中时,因为赌债欠钱,收了摊子跑路了,后来改了装修,变成一家饭店的后厨。
也就是说,即使报纸可以放上十几年前的,小卖部的存在,也足以说明,这个灵境和真实的裕都的时间线并不相符。
今年的命题组出于什么目的,要特地建一个以前的“裕都灵境”?
蒋悦心里有些发毛,他从小卖部前后退了一步,他的家已经近在咫尺,蒋悦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沿着路向前走去。
在那瞬间,他的身体仿佛触到了一个无形的屏障,那个屏障有点弹性,把蒋悦弹了出来,蒋悦有些懵,抬手在那什么也没有的半空中摸了摸,摸到那道边界,半空中突然显示出几个红字:
“实操考场施工中,考生止步。”
这时,路旁挂在电线杆的喇叭突然响了,那是裕都居委会发通知时才会响的喇叭:
“这位考生,不要在考场乱跑,马上回住宿。”
蒋悦:“我……”
“重复一遍,不要在考场乱跑,否则考试组可以取消你这次的渡劫资格,马上回住宿。”
喇叭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大,带着“滋滋”的电流声,而且发出警告的人似乎听不到蒋悦说话,蒋悦抬头看了自己家的屋顶一眼,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转个弯,就能到家了。
蒋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家的屋顶在向他发出召唤,虽然他知道这里只是灵境,回到家也看不见爸。没办法继续往前走,蒋悦只好调头回到酒店里。
但是那份十几年前的报纸让蒋悦不得不放在心上,让他回到酒店之后一直心神不宁。青鸟考完试似乎元气大伤,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是蒋悦回来也一直睡着。
裕都改建大坝方案这件事的时间跨度很长,从方案起草到通过就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方案通过时,蒋悦已经好几岁了。
为什么要特地把时间定格在这一天,蒋悦心神有些恍惚,心里升起巨大的不安。
先不想……先不想。蒋悦勉强稳住自己,反正他对此早有预料不是吗?关于他的心魔,关于那段蒋闻对他闭口不谈,而至今他都无法确切回忆的日子……他早就知道有一天这些东西会一并上门来找他。
即使夫诸的兽魂曾离开他十几年,但是恶兽这个身份就像一枚种子,自蒋悦诞生时,便在他的人生中生根发芽,处处牵扯。
蒋悦怀着心事,在夜里辗转反侧了许久才终于睡着,他侧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房间里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清浅的月光透着缝隙照射进来,落在蒋悦的侧脸上,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脸上带着忧虑的表情。
躺在隔壁的青鸟在这时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血红的光芒,青鸟眨了眨眼睛,没有动弹,而是睁着眼睛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他微微侧过脸,观察着蒋悦的动静。
确认蒋悦真的睡着了之后,青鸟慢慢地站起身,他环视了一下房间,眯了眯眼,走到房间的角落处,突然轻巧地跃到天花板上的吊灯上,考试组监控的摄像头在墙角处。
青鸟蹲在吊灯上,吊灯以一个极危险的角度倾斜着,他尝试着向前伸了伸手,离摄像头的距离还远。吊灯上是监控的死角,但是离摄像头太远了,青鸟在这个位置没办法够到它。
青鸟蹲在吊灯上思考了一下,随后开始借力将吊灯荡起来,吊灯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蒋悦熟睡的脸上投下左右摇晃的影子。青鸟紧盯着蒋悦的状况,在吊灯荡到一个极限的角度,他的身体轻轻跃起,抬手将摄像头扯下来,随手捏得粉碎。
青鸟顺势落到地上,没控制好方向,狠狠地掼上了墙边的一个落地花瓶,那花瓶被青鸟撞得转了几圈,失去了平衡要倒下,青鸟连忙伸出手把它稳住,他抬头看蒋悦,蒋悦在床上翻了个身,青鸟的心提到嗓子眼,但是蒋悦还是没醒,他松了口气,向蒋悦的床走了过去。
考官监控室,墙上整齐排列的小屏幕里,614房间的屏幕闪了一下,显示无信号输入,监控室里的考官看到这一幕,静默着喝茶,其中一个向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工作人员会意,在操作台上操作了一下,614的监控屏幕重新亮起,是一个换了角度的新摄像头,显示了房间里的情况。
614房间里,青鸟走进了蒋悦的床,蒋悦闭着眼睛。青鸟朝他的脸抬起手,还未发力,蒋悦的身上簌地现出闪耀的青龙图腾,将青鸟狠狠地弹出去,青龙图腾怒目切齿,如同守护神一般震慑着青鸟,青鸟生生挨了那么一下,他向后踉跄了几步,硬是挺着没有出声,他无声地喘息了几下,不甘心地看着蒋悦,但那图腾的力量太过强大,青鸟心知自己的力量无法破了那图腾,他思索了一会儿,回身想要离开房间。
青鸟的手刚放在门把上,突然感觉一个凉凉的东西顶在自己的颈侧,蒋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别动。”
蒋悦的手里幻化出一道锋利的水刃,虽然水元素的武器攻击力不是很强,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制住青鸟还是绰绰有余的。
青鸟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蒋悦就醒了,在那之前他的确已经睡着了,但夫诸特有的机敏和先前在灵境里练习的“水视”——蒋悦给自己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流的技能起了个和灵视配对的新名字。青鸟又是跳上吊灯又是废摄像头,晃来晃去,下来还差点摔了花瓶。通过水视,青鸟的动作简直就像在蒋悦脑子里3D建模放映。
蒋悦本来想直接起来,但转念一想,他不知道青鸟的实力什么样,万一一挑一打不过呢?比起现在对峙,蒋悦更想知道青鸟想干什么,他闭着眼睛,装出一副还在熟睡的样子。
青鸟朝他抬起手时,蒋悦浑身的肌肉紧绷着,下一秒就要发作,然而他身上却现出青龙图腾,将青鸟弹了出去。
蒋悦自己也很惊讶,为什么自己身上会有青龙图腾?难道赵衍初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往他身上放了这个图腾?
他一点感觉也没有……青鸟被青龙的图腾拦住之后,不再机继续下手,想要离开房间,蒋悦睁开眼睛,无声地跟在他后面,手指一抬,手中现出水刃,贴到青鸟颈侧。
青鸟的脖子被蒋悦手中的刀架着,他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笑道:
“考得不好,想出去透透气,别紧张。”
蒋悦抬眼看墙上的时钟,借着外面微弱的月色,时针指向3点,蒋悦道:
“现在未免有点晚。”
青鸟道:“没事,倒是你,放下刀吧,好冷哟。这样未免也有些见外了。”
蒋悦其实也有点紧张,他并不清楚青鸟的底细,也不知道青鸟这是玩的哪一出,但是扯掉监控这个行为已经爆狼了,他要在房间里干什么才需要扯掉监控?蒋悦手中的刀紧了紧,不再和他扯皮,问:
“你要干什么?”
青鸟见蒋悦没被他糊弄过去,耸了耸肩,道:“贪图你的美色,可以吗?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爱钱了,这叫什么——被恋爱的感觉冲昏了头脑,蒋悦,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青鸟好像完全不怕蒋悦一刀把他捅死,开始胡扯,除了林源,蒋悦从来没有直面嘴里这么花里胡哨的人,他握着刀,刀刃在青鸟的脖子上稍微靠近了一些,贴着他的皮肉,青鸟登时噤了声,抬起手来,投降道:
“好……好,我说实话,别让我流血,我晕血。”
蒋悦将刀松开来,青鸟在他的挟持下慢慢转过身,嘴里道:“我说我说……”
突然,青鸟非常迅速地抬起腿踹向蒋悦的腹部,蒋悦已经提前预知到他的动作——好快!快到即使他的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的动作却还没跟上,赵衍初和他练习的时候果然放了水。蒋悦堪堪躲过青鸟这一击,他并不是真的想杀了青鸟,青鸟却在这时一脚踹飞了他的刀,水刃瞬间爆成水汽,蒋悦顾不上化出武器,和青鸟开始近身肉搏。
然而他的功夫也是后来赵衍初教的,还没到能制敌的水平,蒋悦一拳向青鸟门面打去,青鸟不知为何,没有施展灵力,而只一味躲开他的攻击。蒋悦和他过了几个回合,发现青鸟只是速度快,力道和格斗技巧其实和他差不了多少。
青鸟抬腿扫向蒋悦,却突然发现自己下身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发现一道细细的水流沿着他的双腿缠绕而上,束缚了他的动作,青鸟稍一愣神,那水流已经爬上来,将他整个人都绑住了。
蒋悦喘着气和他对视,事实上他既要打架,又要分神在青鸟注意不到的时候把他绑住已经很费劲了,这水绳并不是十分牢靠。在与食梦貘对战的时候,蒋悦就发现比起攻击,水元素更适合限制敌人的行动,由他掌控的水元素,有一种不易被挣脱的韧性——只是目前的蒋悦还没有熟练到很好地利用这种特性。
青鸟的手已经动弹不得,他的双手被绑到身后,青鸟此时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蒋悦,朝他笑道:
“这下我真的什么都得说了。”
蒋悦见青鸟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道:
“你是谁?”
在他开启的灵视里,“青鸟”的能力气场是一片混沌的暗红,他根本就不是第一天和他一起住进来的那个青鸟。
“青鸟”似乎有些惊讶,随后挑了挑眉,反问道: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不是青鸟?”
其实只在刚才……蒋悦在心里为自己暗捏了一把汗,除了第一天的时候他看过青鸟的气场,蒋悦觉得不会出什么问题,就再也没有开启灵视了。他面上不显,冷道:“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青鸟”回答道:“我是狐狸。”
蒋悦知道他在拖延时间,房间的监控被破坏了,不知道管理局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问道:“什狐狸?真正的青鸟在哪里?”
“青鸟”舔了舔嘴唇,开口道:“能化形的狐狸,放心,我只能偷活人的脸,青鸟现在安全得很……”
他的眼神暗了暗,又低声道:“至少比你安全。”
“青鸟”的脸骤然一变,原本的五官瞬间融化,变幻出另一张脸,蒋悦心里一惊,那张脸五官阴柔,雌雄莫辨,瞳孔一金一红,还是一双阴阳眼。青鸟本身已经够瘦了,这狐狸的人形竟然比青鸟的身体还要瘦上许多,蒋悦束缚住他的水绳瞬间松掉,从他身上落下来,蒋悦手中瞬间幻化出锋利水刃,不再留情,然而狐狸现出原形之后速度比之前还要再快,他迅速冲到蒋悦跟前,几乎要和他额头相抵,蒋悦深吸了一口气,狐狸形状优美的眼睛朝他眨了眨,道:
“你太慢了哦。”
他瞬间矮下身体,浑身的肌肉和骨骼就好像棉花一样,蒋悦手中的水刃向他劈去,却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了蒋悦的攻击,他发出咯咯的笑声,好像整个身体没有一处不能变形,嗓子也因为正在变形而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蒋悦听到他用奇怪的语调道:
“再见~”
瞬间,他的人形消失,蒋悦感觉有个东西掠过他的小腿正要飞速而去,这时蒋悦的反应能力终于跟上了些,他立即抬腿踹向那个东西,狐狸的速度如同闪电一般,不料被蒋悦一脚踹中,向一旁滚去。蒋悦手中转着水刃,抬起手一刀朝他钉去,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一圈,水刃深深地钉在地板上。
蒋悦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那的确是一只狐狸,身形不大,通体雪白,身后的尾巴展开,足有9根!
九尾狐……果然是能变形的狐狸。灵兽中狐狸也有很多种,而九尾狐的化形能力和速度足以问鼎所有灵兽,他好像没想到蒋悦能打中他,怒目切齿,张开獠牙,对着蒋悦发出低吼。
平心而论,即使蒋悦的反应能力跟得上他,他的速度也比不上九尾狐,也许刚才让九尾狐走了更好。但蒋悦也只是本能地反应过来,没想到自己能踢中他。九尾狐冷笑道:
“就这么想找死?”
他簌地朝蒋悦冲过来,蒋悦只感觉迎面一股劲风,连“水视”都不起作用了,毕竟九尾狐的速度实在太快!它化作一道闪电,飞身朝蒋悦扑来,蒋悦手中水刃下意识格挡,九尾狐却没有袭击他的门面,蒋悦蓦地感觉肩膀一阵剧痛,九尾狐的牙齿已经陷入他的皮肉之中。
蒋悦大叫了一声,半身已经麻了,连手都抬不起来,九尾狐松开了嘴,道:
“虽然你想死,但是烛阴不让我杀你,那就算了吧——”
蒋悦浑身动弹不得,眼前已现出重影,他倒下去,看着九尾狐转身,九条尾巴在半空中一齐晃了晃,隐入窗帘之中,不见了身影。
蒋悦被九尾狐咬了一口,只觉的眼皮沉重,他竭力想要睁开眼,意识却逐渐模糊,蒋悦终于抵不过睡意,闭上了眼睛。
蒋悦的身体倒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觉。
半分钟后,614房间的门从外面打开,几个身影进入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