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渡劫实操没有任何需要复习的内容, 蒋悦几乎在自己的灵境里挂了一整天。
奇怪的是,即使是笔试部分,考试组在考试之前也会提醒考生各种注意事项,甚至安排起床铃声, 而实操考试的内容, 官方在考试之前却没有任何透露, 蒋悦只在赵衍初的描述中略知一二,只知道实操对前来参与渡劫的灵兽非常有针对性,是一对一出题, 每一届灵兽渡劫实操把的都是考生的命门,即使是入了编制, 拥有多年战斗经验的灵兽,回想起自己渡过的劫,都像一下子被掐了七寸,不由得打寒颤。
在蒋悦以前的印象中,他只在影视作品里看过妖怪渡劫的场景,无非就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妖怪生捱一下雷劈, 然后脱胎换骨,成为真正强大的妖兽。
蒋悦心知渡劫考试不可能像电视里演的那么简单, 他对渡劫的印象也只是基于普通人体现在文艺作品的想象,事实上, 每只灵兽面对的劫都不同, 因为灵兽本身就是不同个体, 渡劫经历毫无共通性,也无从总结,所以没有什么参考的价值。
蒋悦最需要的是勇气和心理准备, 命题人给夫诸出的这道劫,指向性是显而易见的。
夫诸是一只天生的恶兽。千百年来,在灵兽领域中,渡劫之于一只灵兽的意义不在于脱胎换骨的强大,而是为了规范自身而设置的坎。灵兽身上的兽性本身就比人类要更强烈,体现在灵力和化形上。
如果说善兽选择让自己更接近秩序、自我规范,接受人类社会的公序良俗来制约自己的兽性,那么恶兽就是与之完全相反,放任自己的兽性,是混乱、弱肉强食和以杀戮和嗜血啖肉为生存之道的。
不管夫诸的性情有多温和,在传说中和其他恶兽相比有多么无害,它的根源起于恶兽,这也是覃城管理局虽作为恶兽新标试点,强周期也出现了善兽堕落的现象,许多人却依旧对恶兽夫诸前来参与渡劫心有忌惮的原因。
善兽尚能堕落成恶兽,恶兽真的有成为善兽的可能吗?
林厉瑶站在桌前,今晚的监控室,是所有考官到得最齐的一天。灵兽渡劫实操出题是整项渡劫考试需要人手最多的环节,考官们已经提前根据考生的资料起草命题,并经过一个月加班加点的开会进行商讨。这个环节的考官光凭覃城一个分局抽不出这么多人手,于是需要从全国地方分局调集人手组成命题小组。
这些人往往都是参加过往年渡劫命题、有着丰富的渡劫实操监考经验的老师。根据考生灵兽个性的不同,有攻击性较强的灵兽,而更多的是精神系灵兽。
“看来这一届的灵兽,都是心理问题为主。”李霁环视着在座的考官,道。
“这几年哪一届不是呢?现在的年轻人想的都挺多。”一个脸瘦长,戴着圆眼镜的中年人接话道。
李霁半开玩笑道:“心理问题这个事情不好处理啊,到时候成绩出来,今年覃城分局出题,合格率又往下掉了一截,上头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唷。”
另一个女考官道:“李老师,争取恶兽新标试点的可不就是你们覃城吗?现在反倒开始担心合格率,是不是晚了点呀?”
李霁喝了口茶:“知难而上嘛,夫诸的表现的确是不错的,这也证明我们没有选错人。不过你们放心,林处长今天监考夫诸,一切保证公平公开……”
林厉瑶痛恨李霁总是时不时有意无意地cue自己,好像时刻在提醒她不要迫害夫诸。她不搭李霁的话,抬头去看监控屏幕,614房间,夫诸一直躺在床上,林厉瑶知道他展开了灵境。
倒是很聪明,林厉瑶心想,比起一考完试就漫山遍野打滚的那些野兽强多了,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心里夸了夫诸一句,咬了咬嘴唇,表情又冷了下来。
墙上的时钟,指针往前走了一点,考官们纷纷起身,拿上帽子和大衣,准备出发。随着考官们离开监控室,墙上各个房间的监控画面纷纷熄灭,显示“考生渡劫中”的字样。
林厉瑶起身,拿了一把雨伞,走到监控室门口,裕都灵境弥漫着大雾,空气湿度异常地高,林厉瑶抬眼看外面笼罩在大雾之中,不甚清晰的景色,走进大雾之中,隐没了身影。
蒋悦在自己的灵境漫山遍野地打滚。
这一天,他先是试着用水元素多试了几种武器,效果都不甚满意,与九尾狐的实战让他发现自己其实还差得很远。他灵机一动,试着放置NPC,给他们加以“水牢”——在NPC脚下向上伸起,将整个身体都笼罩起来的水柱,这样可以同时限制敌人的呼吸和行动。
对元素的控制方式有多种多样,最大程度利用元素的特性来优化自己的战斗系统是每只灵兽必不可少的功课,除非像赵衍初那样,本身的攻击力就十分强悍,这让赵衍初的进攻方式很简单,因为青龙的元素就是本身就破坏性十足的龙焰,比起夫诸这种运用基础元素的灵兽,更纯粹的攻击方式比较不会削弱青龙的dps。
蒋悦感觉自己像在临时抱佛脚,不过他通过反省自己和九尾狐战斗时的表现,发现纯粹靠反应能力是不行的,没有太多攻击技能的夫诸,其实在战斗中更适合做一个辅助,但他也不得不考虑一对一的情况下,该如何利用自己的特性去打败敌人——至少不要被杀死。
蒋悦在自己的灵境里一不小心忘记了时间,等他收束了自己的灵境,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现在几点了?蒋悦没料到已经这么晚了,明明他进入灵境的时候还是中午,也没感觉自己在里面呆了多久,怎么这么快天就黑了?
蒋悦下了床,走向窗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已经黑了的原因,外面非常非常安静,让蒋悦感觉有点诡异。因为他在中午进入自己的灵境之前,外面的考生全都化成了兽形开始放飞自己,非常热闹。
蒋悦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多,还剩不到5分钟就零点了。
他有些疑惑地走出房间,走廊上空无一人,都睡了?蒋悦下了楼梯,整座酒店安静得诡异,只有走廊和楼梯的灯还亮着。
蒋悦在大厅转了一圈,透过酒店大门看外面,外面漆黑一片,那不像是夜晚时天色暗下来的漆黑,而是一种什么也看不到,似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蒋悦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地推开了大门。
蒋悦满心疑惑,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顿,用力推开了大门。
这时,酒店内所有的时钟指针纷纷动了一格,时针和分针同时指向12点。
门被打开,一阵巨大的白光将他包围,蒋悦的眼睛由黑暗中接触到刺眼的光亮,他不由得抬起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等蒋悦终于能适应那光亮时,他放下手,发现眼前的裕都场景变化,由黑夜转化成白天,蒋悦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考试组为学生建立的住宿酒店在裕都山脚的一片平地上,本来是空无一物的,现下眼前却现出一个破旧的小型游乐场,裕都毕竟是山中县城,这个游乐场也做得非常不走心,只有简单的几样器材,把公园的健身器材和几只摇摇车放在一起,外面简单地围了一圈砖头,就算是游乐场了。
蒋悦一转过身,考生的住宿酒店已经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蒋悦自言自语道。他想起前天笔试结束时,酒店内响起的提醒“后天,本次渡劫考试的实操部分将准时开启。”
原来准时开启就是这个意思?只要过了12点,就是到达了“后天”。实操考试不像笔试一样,给考生们留了充足的时间睡觉和吃饭,后天开启,就是后天的0点正式开始。
其他的考生大概也和他一样,进入了自己的渡劫考试之中。
蒋悦不知道其他的人怎么进入考试的,现在偌大的裕都灵境,好像所有的考生都瞬间蒸发了,只剩下自己。如果一个考生分进一个灵境里,现在是多个灵境重叠在一起吗?蒋悦坐在游乐场的摇摇车上,皱着眉思考着。
他发现自己坐着的这个摇摇车很新,像刚安装的一样。但是在蒋悦的印象中,这个游乐场一直很破旧,仅有的几个设施都旧得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刷上的漆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全都浮起开裂,被手贱的小孩抠掉,显得伤痕累累。
裕都的天气也变了,不再是冬天,而是初夏。溪水潺潺,树木翠绿,蒋悦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挂在自己坐着的那辆摇摇车的车头上,起身离开。
他看到了人。
是个小孩,站在路上,午后的阳光算得上十分猛烈,那小孩靠着墙角站着,墙的阴影和阳光曝晒的地方分界线明显,小孩站在阴影里。
那个小孩看上去非常小,皮肤很白,而且非常瘦,像颗豆芽菜一样。
蒋悦感觉整个人有些恍惚,他穿过亮到惨白的阳光,走近那个小孩。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虚浮,走路时没有声音,就像一个不属于这个灵境的影子。他靠近了他,那个小孩背着手,眼睛啜满了泪水,他的双手背在背后,靠在墙上,穿着松松垮垮的背心,脸上和胳膊上带着红肿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出来的一样。
那正是小时候的蒋悦。
小蒋悦似乎看不见现在的他,他正喘着气,恨恨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像一只兀自生闷气的小兽。此时,路的对面传来人声,小蒋悦立刻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要打人吗?”
一群孩子挥舞着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站在马路对面大喊,蒋悦回过头去,看到那群孩子。
蒋悦感觉非常奇怪,这个灵境好像在播放着他过去的回忆,但是蒋悦却想不起来这个场景发生了什么事,蒋悦好像丢失了这段岁月的回忆,只知道母亲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过世,至于她怎么过世的……蒋悦一直只从蒋闻那里听说,她是意外去世的。
所以这次考试就是要让他重新审视这段回忆吗?蒋悦心想。
为什么4岁的自己会在这里?这个问题一浮现出来,蒋悦就好像触发了灵境,顺着时间线,看到了之前的影像。
那个午后是他第一次自己偷偷从家里跑出去玩,蒋悦小时候一直在家被父母拴着,其实他自己也很渴望和同龄人一起玩,但是父母不让。蒋悦从家里翻出来跑了,在水库边上遇到一群小孩。
蒋悦认识他们,裕都地方小,小孩就那一批,蒋悦经常在家里看窗外,这群小孩成天聚在一起跑来跑去,但是蒋悦被妈妈关在家里,从来没和他们说过话。
4岁的蒋悦从家里跑出来后,看到他们在水库玩,就跑过去,也不好意思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于是远远地在旁边玩水,直到那群人发现了他。
蒋悦是不懂他们脸上那种微妙的笑是什么意思的,那群小孩的头头问道:
“你在干嘛?”
蒋悦还带着遇到新朋友的羞涩和欣喜,很小声地答道:“玩水。”
头头:“哦……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蒋悦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然后就被打了。
他们要和蒋悦玩树枝抽人的游戏,蒋悦起先还以为是闹着玩,得出的结论就是——树枝抽人非常非常疼,疼到他忍不住,没办法玩下去。蒋悦还在一种很迷糊的状态,不知道那群人不喜欢他,只是觉得很惊惶,原来和大家一起玩要捱这种疼,他有点受不了,受不了就没朋友,这该怎么办?
最后那群人把他推到水里,蒋悦浑身从里到外湿透,在水滩上趴了一会儿,自己起身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蒋悦感觉有些恍惚,等到回到家,妈妈看到他的样子,尖叫了一声,把蒋悦吓醒了。
那是他印象中妈妈第一次那么生气,她没有对蒋悦发脾气,而是对蒋闻发脾气,蒋悦无法理解她的愤怒,就见她一直在锤蒋闻,眼泪像两条小溪一样从脸上淌下来,蒋闻的脸色也很差。蒋悦像一个小小的游魂一样从这对痛苦的父母身边飘过去,他听见妈妈哭喊道:
“他会一辈子被看不起的!”
成年的蒋悦才是这个场景里真正的游魂,他叹息道:“不会的,妈妈。”
妈妈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抱着蒋闻开始大哭。这是蒋悦第一次知道妈妈对没有尾巴的自己的态度:惊惧又痛苦,仿佛蒋悦是一个治不好的残疾,是她要还的债。
小时候的蒋悦是感受不到他的母亲的痛苦的,毕竟妈妈隐藏得很好,也因为她太早就过世了,蒋悦对母亲的印象非常稀薄,仿佛那里只有一个妈妈的符号,她具体是什么样的,蒋悦不太能描述得出来。
如今站在这个场景,蒋悦才真正了解到妈妈的感情,她有些怨恨为什么蒋悦是他的儿子,看到他受欺负的时候总觉得无能为力,设想到蒋悦将来还会延续这样的人生,每天都在蒋悦看不见的时候以泪洗面。
蒋悦第一天溜出去之后被打,引发了母亲的第一次崩溃。那个时候蒋悦才知道自己是被欺负了,他应该生气才对,他年纪太小了,连被欺负的概念都没有,只是隐约觉得那群人对自己不好。
母亲似乎已经放弃了,没再看着他,蒋悦第二天又从家里跑出去了,家里的氛围让他害怕。
他身上被树枝抽出来的红肿还没消,蒋悦在外面又遇到了那群人,他感觉很害怕,昨天被树枝抽到的地方生疼,那群孩子叫他,蒋悦转身就跑,最后靠在一堵墙后面。就是刚刚进入了灵境的蒋悦看到的场景。
他的考场灵境给他一种如同身在梦境的感觉,时间不单单可以往前推进,也可以向后倒退,让蒋悦了解前因后果。
4岁的蒋悦是所谓的“越想越气”,昨天被打的时候心里还没什么愤怒的感觉,等到第二天再碰到这群人,只觉得个个都面目可憎,那个头儿伸手推了蒋悦一下,道:
“问你话呢。”
蒋悦有些看不下去,想伸手去阻止那个头儿,这群小孩儿平均当时的蒋悦大上个三四岁,在这欺负个没有尾巴的小孩算什么?他一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那个小孩的身体,原来他们只是影像。
小蒋悦的表情看上去又生气又想哭,他别过脸,不想回答那个小孩的问题,那个头儿见蒋悦胆子看上去比昨天大,感觉被冒犯,伸手去狠狠掼他,道:“你要死啊。”
没想到小蒋悦的脸忽的一变,额头冒出角,两颊浮出兽纹,朝他们凶狠地呲了一下牙齿,他的眼睛血红,犹如一只邪兽一般。那群小孩被他吓了一跳,头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住后退,惊恐道:
“怪物啊!!!!”
有人转身要跑,别头儿横在地上的尾巴绊了一跤,一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蒋悦还在气头上,他的角收不回去,脸上的兽纹倒是慢慢褪了,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抬手一摸,摸到自己的角,吓了一跳,也跑回家了。
原来是这样!蒋悦跟在他后面,他出生之后一直没有尾巴,是因为体内的兽魂一直没有苏醒,等到那一日第一次被打,感受到恶意和母亲的恐惧,才第一次觉醒了兽魂,可是那时候蒋悦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后来裕都的小孩一直喊他“怪物”,大人们和蒋悦自己一直以为是因为他没有尾巴,其实是因为他早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现过兽形了!
小蒋悦跑回到家里,额上的兽角已经消去了。但蒋悦可以感受到他身上属于恶兽的混乱和憎恨经此一役,就像开了闸一样不断地溢出累积,小蒋悦回到家里,听到父母在争吵,母亲的声音响起:
“你听到他们在外面喊悦儿什么了吗?他们叫他‘妖怪’!”
蒋闻的声音道:“别听他们乱说!”
母亲:“他只是没有尾巴啊……为什么会这样?”
蒋闻:“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才是小悦的父母!难道我们还不如别人对他的影响大吗?”
母亲哭喊道:“可是我一想到他这么被别人说,我就……我就宁愿没把他生下来过!为什么我生了一个‘妖怪’!”
蒋悦已经17岁了,听到这句话都止不住心脏发疼,母亲的情绪很不稳定,有些口不择言,抱着蒋闻哭。
小蒋悦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耳朵贴着门,听着外面的争吵声。他的双眼紧闭,流下眼泪,抬起手,一边抽泣一边不住地用手腕拭去自己的泪水。蒋悦走到他旁边,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上,却无法真正地触摸到他。
小蒋悦兀自哭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瞳孔又是夫诸特有的红色眼睛。他似乎很难受,不住用手抓自己的脖子和肩膀,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这和他在学校里第一次化形的情况差不多,蒋悦看着小小的自己像一只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发泄又不得其法,母亲的话对4岁的他来说几乎是灭顶的伤害。
一个小孩要到什么地步,才会被母亲说“宁愿没有把他生下来”呢?
当晚蒋悦就开始发高烧了,烧得浑身滚烫,他双眼紧闭着,蒋闻给他喂了药,却又被他全部吐出来。高烧第二天都没有褪的迹象,蒋闻不得不去上班,只留蒋悦和妈妈两个人在家。
天气很不好,天空朝地面阴沉沉地压下来,乌云密布,中午过后便开始下暴雨。
小蒋悦躺在床上,他的夫诸兽角有冒了出来,比之前的还要明显,两颊浮着兽纹,尖利的牙齿冒出来,像一只小狗一样蜷缩着躺在床上,他稚嫩的眉宇间全是戾气。母亲最后还是实在放心不下他,进门来看他一眼。
只是那一眼让她彻底崩溃,一只她从来没见过的动物,身上还着她儿子的衣服,躺在床上,那东西听到有声响,抬起头来,血红色的眼睛望着她,那双眼睛分明就是蒋悦的眼睛。
“妖怪——!”妈妈尖叫着后退,手里的药和水杯洒了一地。
与此同时,外面也传来人声:“快跑!洪水来了——!”
外面轰隆一声,一阵巨大的声响传过来,小蒋悦——夫诸睁开眼,看见眼前惊得几乎不成人形的母亲。母亲瘫倒在地,夫诸已经是完整的兽形。
洪水已从山上冲下来,到处都是叫声和东西倒下发出的巨大声响,蒋悦看着过去的夫诸走到母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母亲有些不可置信,伸出手去,道:“小悦……”
蒋悦的心狂跳,他看见的这只夫诸,通体漆黑,面上的兽纹是金色的,浑身冒着黑气,散发着冲天的戾气——这是过去的他吗?
真的是他杀了母亲?
蒋悦想伸手去把母亲拉起来,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的妈妈已经吓傻了,腿软地坐在地板上,看着眼前这只陌生的动物。
黑色夫诸开口道:“妈妈……”
妈妈捂着嘴,不敢应它。
黑色夫诸轻轻道:“既然宁愿没生下我,那现在就和这个已经生下我的世界说再见吧……”
母亲大哭,蒋悦的心如同被撕裂一般,他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就是过去的事,如果他真的杀了妈妈,为什么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黑色夫诸矮下身子,朝妈妈冲了过去,蒋悦没办法触碰到记忆中的任何东西。
即使只是过去的事……即使只是过去的事,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杀掉妈妈!蒋悦在那瞬间几乎是本能一般化作兽形,他往前一冲,两只夫诸的角在那一刻相抵,过去的夫诸感受到阻力,脚步一滞,一黑一白两只夫诸开始相互角力!
“要改变过去吗……”蒋悦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黑色夫诸无论是体型还是力量都远远不止幼兽的程度,蒋悦的四肢紧抓着地面,阻止它继续前进,黑色夫诸身上黑气滔天,怒目切齿,道:“不自量力——!”
它的力量比蒋悦的还要大上许多,化作兽形的蒋悦被他顶得不住后退,他咬紧了牙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抗住黑色夫诸的力量,道:“我不会让你……”
“我就是你。”黑色夫诸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轻声道。
“不是——!”蒋悦将那只夫诸顶到外面去,他突然发力,黑色夫诸不住后退。裕都山洪爆发,人纷纷跑了,蒋悦的家岌岌可危,黑色夫诸被蒋悦顶出来,猛地一后退,朝蒋悦咬过来。
他一口咬在蒋悦的脖颈上,蒋悦痛叫一声,对方的牙齿深深地陷入他的皮肉里。
——我怎么老被咬?蒋悦心道,他用力地甩开黑色夫诸,黑色夫诸生生把他脖子上的一块皮肉撕扯下来,血淋淋的,黑色夫诸大叫道:“痛吗——?!”
洪水要翻了天,妈妈从屋子爬了出来,他看不见蒋悦,只看得见那只黑色的夫诸。蒋悦听见她道:
“小悦……小悦,我知道你是小悦,别这样……妈妈对不起你……”
黑色夫诸不为所动,而是朝蒋悦道:
“还有更痛的。”
瞬间,洪水将整间屋子冲垮,蒋悦眼睁睁看着整座屋子化作瓦砾,分散在猛烈的洪水之中,他看见妈妈的嘴张合着,却听不到,也看不出她在说什么。她伸出手,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还是承认了那只“怪物”就是她的儿子。她看向的不是蒋悦,而是那只黑色的夫诸。
蒋悦大喊:“妈妈!!!!!”
她伸出的手像一叶在狂风中的枯叶,瞬间被吹飞,消失不见了。
那一瞬间,仇恨,憎恶,愤怒席卷了蒋悦,他不住喘气,化作人形,站在洪水中央,这场早就随着岁月远去的洪水和他隔着时间的长河,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丢失的拼图浮现,补全了他缺失的记忆。
这场裕都的洪水,不仅带走了她的母亲,还带走了其他许多人,那场洪水过去后,他们的尸体一个一个被捞上来,放在空地上,等着家人前去认领。蒋闻每天都去等,后来一直都说:“妈妈可能还活着。”
蒋悦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妈妈没有被捞上来,因为她的身体几乎在房子被冲垮的那一刻就已经碎掉了。
蒋悦感觉自己整个人也碎掉了。
那只黑色夫诸看着他,道:“是你杀了妈妈。”
蒋悦满脸泪痕,那夫诸又道:“……既然已经杀了人,又有什么资格上赶着去当那善兽呢?你本来就是恶兽,做了多少都是滔天的罪恶,如果要愧疚的话,你一辈子都将活在痛苦之中,不要再逼自己了吧?”
蒋悦木然地看着它,黑色夫诸又道:“不要强行改变无法改变的事情,和我回去吧,你现在的一切的选择都是错的,和我回去吧……”
蒋悦道:“……回去哪?”
黑色夫诸的眼睛眨了眨,道:“回去你本来该属于的序列。”
蒋悦似乎被它说服了,他慢慢地走近黑色的夫诸,脚步有些虚浮。
那一天,灵境里还原了裕都的洪水,蒋悦躺在屋顶上,几乎丢失了所有活下去的勇气,青龙现身,蓦地将他抬起,飞向高空;
栽满妖怪的大船失火,沉入江河,千与千寻的灵境犹如一幅被烧毁的画卷,将夜空映得一片火红,青龙的声音道:“这下就算你要反悔,也由不得你了!”
第一次自己展开灵境,第一次学会使用灵力,第一次长出尾巴……赵衍初在灵境里和他额头相抵,朝他道: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永远不会让你伤害别人。”
蒋悦走近了黑色夫诸,黑色夫诸抬头看人形的他,以为他还在犹豫选择,又道:
“你是不是以为那青龙是真心待你?”
蒋悦的反应似乎跟不上他,久久才问道:“……什么?”
黑色夫诸道:“青龙属木,夫诸属水,夫诸的兽魂正是让他这么强大的原因,当年他取了你的兽魂,不正是利用了你?让你这十年过得像条狗一样的,不就是青龙吗?”
蒋悦不语,那黑色夫诸又道:“你以为那白虎和朱雀也信任你?从你高中时,他们便开始监视你了,你以为你那两个没有尾巴的朋友是谁?因为青龙取了你的兽魂,却不能压它一辈子,夫诸兽魂总要回到你身上的,他们都在提防着你——”
黑色夫诸降下声音道:“会再杀人呢。”
蒋悦听了它的话,安静了许久,最后问道:“刚才你说过,你就是我吗?”
黑色夫诸答:“是的,过去的你,我……”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因为蒋悦手里幻化出长长的锋利的水刃,那水刃已深深没入黑色夫诸的脖颈,黑色夫诸睁大了眼睛,道:“你怎么……”
蒋悦惨笑道:“如果没有人真心待我,没有人信任我,如果我真的杀了妈妈,为什么还会留到现在?为什么要听你的回去呢?”
他将水刃□□,又深深捅进去,凶狠道:“为什么要跟你回去?我可以甘心不被真心对待,我也甘心不被信任,我不会像你,因为别人对自己一点不好就跑出来报复世界,懦弱的是你,脆弱的是你,你这样才不是强大……你就是一个永远无法面对自己,永远逃避的可怜虫……我不是你!”
黑色夫诸被他捅的地方溅出黑色的血,随着蒋悦的动作,溅到他的脸颊上,黑色夫诸的眼睛睁着,已经失去了气息,蒋悦面无表情地停了手,他愣愣地松开黑色夫诸,手中的水刃化成汩汩的水流,从他的指缝倾泻而下。
黑色的夫诸身体慢慢化作一缕黑烟,消逝在半空中。
周围的景象开始渐渐消失,裕都的山峦,河水浅滩,废弃的游乐园,报道着裕都将被改建大坝的报纸被吹起,洪水过去,裕都一片狼藉,蒋闻拼死拼活地回来,蒋悦已被人救到岸上,蒋闻听到妻子被洪水冲走的消息,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这一切如烟一般被风吹散,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想要改变过去吗?”
“过去的一切不可能被改变。”
蒋悦跪坐在一片空白的灵境里,像被捅了一刀一样,他慢慢地俯下身,大哭起来。
“将过去的自己杀死了吗?”
林厉瑶举着雨伞,静静地站在雨水未歇的灵境里,李霁已完成了一场监考,站在她身边,开口问道。
林厉瑶颔首:“嗯。”
李霁看着远处蒋悦小小的身影,道:“没看错人吧?”
林厉瑶不置可否,李霁道:“你做了什么?展现了他过去的记忆?看到什么了?”
林厉瑶:“四岁恶兽兽魂苏醒,力量失控,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连带着一些陪葬的。”
李霁听了林厉瑶的描述,愣了一下,道:“这不是和青龙……”
林厉瑶道:“青龙一直否认自己做过的事,他也的确不像那样的人,而且夫诸就罢了,一只圣兽,哪里来的失控可言。”
李霁:“你说得不错,那件事过后,青龙也被关了三年,我觉得……”
林厉瑶冷道:“但是青龙无法自证,夫诸也一样,只能说这事还有蹊跷。”
李霁似乎还想说什么,林厉瑶已经收了雨伞。夫诸的考场灵境所有景色褪去,只余下一片空白,她手里拿着雨伞,朝远处的蒋悦走去,高跟鞋在空荡荡的灵境里发出声音。
蒋悦跪坐在灵境中央,林厉瑶走到他面前,蒋悦满脸泪痕,抬眼看着她。
林厉瑶抱着手,开口道:“夫诸,我是你这次灵兽渡劫实操的监考官,我的命题是将你以前的一段记忆取出来,让你自己重新审视,这段记忆没有任何修改,是在你的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过去的一切不可能别改变。正如记忆中呈现的,你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蒋悦感觉的自己只剩下一个躯壳了,他静静地看着林厉瑶,林厉瑶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道:
“在这次考试里,你没有被这些过去的回忆掌控意志,克服了自己的恶兽本能,同时,也没被过去的自己说服,选择放弃渡劫,回归恶兽的序列。”
“夫诸,本次考试考察和针对的只有一个点,你是一只恶兽。恶兽天性残忍,以杀戮为乐,在强周期永远是善兽的对立面,你是第一只参加渡劫的恶兽,我们以与善兽不相上下的考察标准对待你的考试。”
林厉瑶顿了顿,最后道:“基于你在本次考试中的表现,作为你的考官,我给出的成绩判定是……”
“合格。”
蒋悦坐在地上,他还没从刚才那种山峦倾覆般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林厉瑶。
他本应该觉得很高兴,但是此时此刻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在这场考试中确认了一个事实,他把自己的妈妈杀了。那夫诸说青龙只是利用他,霍一和耿尧也不信任他,好像至今为止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这场考试中一一被否定,最后换来一个“合格”的判定。
他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真的想点了头,像那过去的夫诸所说的一样,不要再痛苦和愧疚,与其伤害自己,不如去伤害别人,何况他本来就是一只恶兽不是吗?
一只善兽行恶,别人会说它堕落,一只恶兽行恶,别人道那是天性如此。
但是那时他想起过去的赵衍初给他创造的那些灵境,赵衍初把他从最黑暗的日子里拽出来,蒋悦无法否认,遇到赵衍初之后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这段日子对于蒋悦有多重要?
重要到即使赵衍初本人承认,他的确利用了他,蒋悦也只能在心里轻轻道:
“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