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不复。”
蒋悦浅色的瞳孔盛着那只龙的身影, 它的面容和蒋悦第一次在灵境里见到的青龙别无二致，龙是神圣的，它鬃毛长扬，在紫红色的天空下发出怒吼, 红色的龙瞳在蒋悦的双眼中映出两个血红的点。蒋悦见过它平静的样子, 不怒而威, 有一点神性的疏远，绝不是这样沾满了同类的鲜血，仿佛一个巨大的杀戮机器。
他喘息着, 有化作人形的善兽在撕心裂肺地大叫：
“是青龙！青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不周山如炼狱一般的战场之中，青龙像发了疯一样攻击善兽, 有的善兽同伴反应过来，如果不先把青龙制服，不周山之战的后果将会不堪设想，他们谁也没想到有一天要联合起来打一只圣兽，一直麒麟蓦地变大身形，跃到青龙面前, 它张开嘴巴, 口中喷出强力的火焰，青龙也口含龙炎, 猛地喷发，两团火焰在那瞬间碰撞在一起, 麒麟的四肢紧抓着地面, 被青龙之力逼得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四爪在深陷进地面，他竭力喷出更多火焰，与青龙角力！
麒麟之火和青龙之焰将一片混沌昏暗的不周山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大家的脸上都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强周期里的善恶之争，善兽居然开始内斗！麒麟的喉咙发出低低的咆哮，灵兽们在麒麟与青龙对峙的时候，纷纷开始攻击他，灵力幻化出的武器穿透他的鳞片，火焰灼烧着他的身体，青龙无法抵抗善兽联合的进攻，他的龙炎越来越小，最后被麒麟之火淹没我，发出了痛苦的咆哮。
蒋悦眼睁睁地看着他如同一栋倒塌的大楼，他浑身是血，发出浑浊的喘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逃跑，还有善兽要追，却被恶兽一方纠缠住。青龙起身飞走，他的鳞片脱落，露出鲜血淋漓的皮肉，血滴落在地上。
蒋悦正站在青龙逃跑的方向，这次强周期在十几年前，蒋悦看着这十几年前的青龙，带着沉重的罪行和累累伤痕，掠过他的头顶，离开了不周山战场。
不周山之战的结局是善兽的胜利，惨胜。许多善兽在这场战斗之中失去生命，林厉瑶走到两具尸体之前，一男一女，仍睁着眼睛。蒋悦看见十几年前的林厉瑶出现，现在的她和那时相比，苍老了许多。
年轻的林厉瑶手里拿着战戟，插在地上，她单膝跪下，轻轻地用手合上了那两个人的眼睛。
“那是青龙的父母。”现在的林厉瑶道。
蒋悦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
“如果不是青龙的出现，他的父母可能不会死在这里。死在自己儿子手下的人是闭不上眼睛的。”林厉瑶的声音毫无波澜。
满地都是尸体，树木横倒，地面被破坏得凹陷，不周山的战场残阳升起，赵衍初的父母被抬起，离开。
过去的影像渐渐淡去，林厉瑶抱着手，继续道：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
蒋悦：“离开不周山的青龙去了裕都……遇见了我。”
林厉瑶点头：“是的，青龙虽然是圣兽，但是毕竟是刚刚觉醒，它打了不周山战场一个措手不及，自己在逃亡时也是濒死状态，我们本想在那之后追上他……将他处理掉。”
蒋悦听到“处理掉”这几个字，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但是没料到青龙遇上了你，夫诸的兽魂让他痊愈了，他最后竟然主动回到了覃城，却不承认自己在不周山做过的一切。”
灵境逐渐恢复了空白，蒋悦还没有从刚才不周山之战的血腥氛围中脱身出来，一个男人走过来，他的腿有些跛，身材高大，腰挺得笔直，蒋悦抬头看那个男人。男人微笑道：
“你好，夫诸，我是覃城分局的李霁，也是你刚才看到的那只麒麟。”
蒋悦朝他点点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李霁接过林厉瑶的话，道：“当年青龙的罪行在善兽之中是前所未有的，按理说，他至少也要被流放到无主之地，永生不得返回人间。”
蒋悦轻声问道：“最后呢？”
李霁：“那时我还没在覃城分局，但是我将青龙保下来了。”
李霁看着蒋悦的表情，又道：“我在不周山与失控的青龙一战，可以感觉到他的失常，青龙最后主动回到覃城，这个举动至少可以说明他主观上是不想那样做的，对不对？如果青龙那时已经堕落为恶兽，他大可以在取走你的兽魂之后逃走。”
林厉瑶：“但青龙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在不周山杀害善兽，我们和今天一样，以灵境的方式调取了他的记忆，还原了不周山之战的场景，青龙非常激动，矢口否认这一切。”
李霁继续道：“最后，我们将青龙关了3年，本该一直关着，但是青龙向我们坦白了一件事情。”
蒋悦道：“他告诉你们，他取走了夫诸的兽魂。”
李霁点头：“兽魂无论如何，最终都会回归灵兽的身上，青龙请求我们，让他亲眼看到兽魂回到你的身上，并引导你度过这个强周期，此事成后，青龙随覃城处置。”
蒋悦：“所以他带我去了须弥灵境，想让我通过渡劫……即使恶兽兽魂回到我的身上，也希望我在强周期不要作恶。”
李霁背着手，望着一片空白的灵境，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青龙是很天真的。其实全国总局在地方呈交的资料中已经摸索到这次强周期的不同，全国已经有多个善兽堕落的例子，那么可不可以反过来，号召恶兽和我们一起对抗强周期呢？这个提案刚开始被提出来的时候，都被人当做是一个笑话，但是青龙愿意把命搭上来，让你来走这条路。”
“蒋悦，你和别的恶兽不一样，夫诸的兽魂被寄放在青龙身上那么多年才回归到你的体内，你的人生的前半段，一直生活在阴影之中。我问你，你可曾憎恨过这个世界？憎恨过青龙让你白白吃了这么多苦头？”
听到李霁的话，蒋悦安静了一会儿，他的睫毛垂下来，随后又抬起，眼神坚定道：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一生下来就有尾巴。但是夫诸的兽魂在我体内一直没有苏醒，妈妈去世时，是夫诸的第一次觉醒，但我依旧没有完全成为一只恶兽，直到青龙取走了我的兽魂。”
他闭了闭眼，继续说：“我愿意相信……夫诸是不愿意去伤害人类的。我从小受到的是人类的教育，恶兽的本能从未消解我作为一个人去坚守道德的主观意志，我从来都不愿意杀人，也不会以憎恶为食。”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恶兽之道，不会是我的生存之道。”
林厉瑶听了蒋悦的话，眼神有些微微的变化。李霁的脸上现出赞许之色，道：
“好，那接下来这件事，是我们今天要告诉你的最后一件事。”
蒋悦：“什么？”
林厉瑶沉默地挥手，灵境空间变幻，蒋悦的眼前同时现出不周山之战的青龙和裕都洪水的黑色夫诸，他们俱是红色的眼睛，浑身冒着黑气，犹如从炼狱之地而来的邪兽。
林厉瑶：“你和青龙都不承认这个杀害同类甚至亲人的是自己，我们在准备你的命题的时候，发现你的记忆和青龙当年被调取的记忆有诸多共同之处，现在给你和青龙一个机会，查清当年的事情。”
李霁道：“不周山之战所在的强周期都是我们没预料到的，我们怀疑你和青龙的失常与这次强周期的起因有联系，如果你们能查清这背后的原因，青龙的罪行就可以被洗脱。”
蒋悦道：“如果我们查清了当年的事，赵衍初就可以不被处置了，是吗？”
李霁的手杖抬起，在虚空中画了个圈，空白灵境仿佛被他切割，外面是裕都的景色，他按下手杖，去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是道：
“这是你渡劫之后，覃城给你下达的任务之一，你和青龙罪行深重，需得在强周期多卖一些力气，懂了吗？”
随后，他由那个圈踏出了灵境，林厉瑶将灵境收束，现出裕都灵境本来的面貌。
林厉瑶看了蒋悦一眼，随后也走了。
蒋悦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有的灵兽已经完成了渡劫，纷纷从考官灵境掉出来，奄奄一息地落到地上。
有的灵兽比蒋悦还要早出来，今天是灵兽渡劫考试的最后一天，有的考生监护者过来接考完试的灵兽。有些考生蔫蔫的，似乎是没有考好，有些考生已经化作兽形和监护者滚成一团，喜气洋洋的。
与此同时。
霍一化成了兽形，一只巨大的白色老虎在高空中奔跑，他咆哮道：
“日天！！！要死啊！！！又在市区化形！我会被猫老师杀了的！！！！”
赵衍初已现出青龙身形，在云层中快速游走，道：
“你可以不跟着，下去坐车！”
霍一：“我也很想知道小蒋考得怎么样嘛！！！”
赵衍初从昨天开始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坐立难安，灵兽渡劫考场的地点一直被保密，后来耿尧带来消息说是在裕都，赵衍初登时坐不住，化作龙形飞了半天过来。
眼见着离裕都越来越近，赵衍初的速度却放慢下来，以致霍一都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赵衍初龙形的鬃毛被风吹起，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突然对见到蒋悦有些胆怯。
蒋悦一定知道了那一切了，他会怎么选择？
这几乎是赵衍初人生里的第一次这么在乎别人的选择，不周山战争之后，他身上有好多部分好像已经死去，没有苏醒的迹象。
蒋悦的选择，对他来说是开始……还是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