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悦倚在栏杆上, 望着江面上星星点点闪烁的河灯，在远处，妖怪渡船停靠在岸边，妖怪们上船, 准备渡过江面, 回到妖怪的世界。
蒋悦身后的饭馆全都开着, 食物的香气飘过来，老板们被布帘遮住了脸，在流理台上忙活着。走廊上有妖怪经过, 掀开布帘坐进去，一小截尾巴露在外面, 用奇异的音调朝老板打招呼，点菜。
蒋悦穿着与这个灵境相符的工作服，肩膀由两根绳子束着，袖子和裤腿的设计非常利落。走廊上的妖怪客人来来往往，蒋悦像一个偷懒的小伙计，站在外面摸鱼。
一个人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蒋悦微微侧过头，赵衍初像客人们一样身着浅灰色的和服, 他肩背较宽，穿这种衣服也很有男人味。赵衍初揣着手, 和蒋悦一样也弯下腰, 手肘放在栏杆上, 眼睛映着河面的星点灯火。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灵境？”两人并肩站着，蒋悦开口问道。
赵衍初思考了一下，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这是他翻阅夫诸记忆时, 最常看到的景象，蒋悦应该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不仅常常梦见，有空的时候也翻来覆去地看，在那几年里，赵衍初借着夫诸兽魂里寄存的记忆，将它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蒋悦轻轻道：“我的确很喜欢，但是上次它不是已经被烧掉了吗？你说我长大了，不再需要这里了。”
在蒋悦决定前往须弥灵境，踏入灵兽的世界时，千与千寻的灵境燃起大火，青龙载着他飞上夜空，眼见着妖怪的渡船在大火中沉入江水之中。
此时，江对面的渡船开始缓缓启动，巨大的船身像一座漂浮的小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游来，河灯被水流轻轻推开，留下一道星光似的路径。
赵衍初回答道：“你的确长大了，小悦。”
蒋悦听到这句话，有些微微的发愣，这是赵衍初第一次这么叫他。他在夜色之下变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蒋悦不知道赵衍初具体的年龄，但是总归和他相差不多，即使是灵兽，寿命依旧以人类为准。蒋悦以前总羡慕赵衍初做什么事都信手拈来，现在却明白，人不会无缘无故成长，赵衍初比别人背负了更多沉重的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强势，难以被接近，性格中留存下来的自我和骄傲，除此之外，是看不到希望的未来，和以夫诸的成长作为倒计时的日子。蒋悦从来没想过自己之于赵衍初是这种意义。
“上次烧掉的那个灵境，是你心境的映射，那个时候，夫诸的兽魂还没完全离开我，所以你下的决心，我能感受到。”
“不过每个人心里都会有避风港的。”赵衍初转过头来，“比如你自己构建的灵境。你通过了考试，不代表不需要它了，有时候偶尔看一看，也没坏处，不是吗？”
夜风轻轻吹起蒋悦的刘海，蒋悦听了赵衍初的话，问道：
“那你呢？你有自己的避风港吗？”
蒋悦见过赵衍初的几种灵境，赵衍初好像把灵境当成创造游戏，永远没有固定的、或者是属于自己的场景。
在青龙的灵境中，没有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赵衍初像是笑了一下，回答道：“这里也是我的避风港，小悦。”
还未等蒋悦问出口，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周山战场之后，我被关起来，但夫诸的兽魂留在我身上，我可以看到你的记忆。”
蒋悦一下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抓紧了栏杆，抬眼去看赵衍初——赵衍初锐利的眉眼被夜色模糊，蒋悦却察觉到他正处于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之中——那是一种难以被察觉的难过。
赵衍初全都知道了，蒋悦心想。他知道蒋悦知晓了青龙的所有过去，他知道蒋悦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赵衍初的语气却一如既往：“如果这里是你的避风港，那它对于我的意义也一样，小悦，你不只救了我一次。”
蒋悦可以想象，赵衍如何凭借他的记忆，构建起虚幻的灵境，在无数个日夜里，拨弄那些寂寞的河灯，渡船里栽满了幻影，掠过江面。
少年时候的蒋悦一定想不到，他这些虚幻的寄托，拯救了两个人。
蒋悦张了张嘴，赵衍初的手指一划，被渡船冲散的河灯悄然归位，水面波光粼粼，灯火明灭。赵衍初继续道：
“无论你怎么想，我说过的话都不会改变。”
蒋悦闻言抬头，他明白赵衍初的意思，这让他有些诧异——赵衍初觉得他知晓了青龙的过去，会和其他人一样，对青龙产生戒备，害怕他，疏远他。这的确是人之常情，但是放在赵衍初身上，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种反应让蒋悦在心底轻笑。
赵衍初是不是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蒋悦不知道。重要的是，他好像很在乎自己怎么想。
为什么呢？你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青龙啊，在各种意义上。蒋悦在心里轻轻道。
他一点也不了解蒋悦，所以才会这样说。
“赵衍初，你觉得我会怎么想？”渡船靠岸，木梯无声落下，建立通道，蒋悦的声音响起。
“青龙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因此看清你，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简直和我想象中的背道而驰，我原本认为的青龙，恪守着圣兽的行为准则，无所不能，毫无缺点，但是真相却是如此……”
“你觉得我是这样想的吗？赵衍初。”
赵衍初的手指在黑暗中捏紧了栏杆，渡船上的客人陆续通过木梯，它们的下身模糊而透明，那的确是一个个幻影。
“……可惜不是这样的。”
蒋悦像是叹息一样道。
赵衍初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他，蒋悦的表情很宁静，那是自从考试后赵衍初一直没读懂的表情，他不知道蒋悦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暗自下了什么决心，只是觉得渡劫的确使这个小孩儿变得不一样，他不再需要青龙了。
——到底是谁需要谁更多一点？
“我一直在想，是我太自私了，还是因为夫诸本来就是恶兽，做不到十分的正义……”
“即使看到那样的青龙，我还是觉得……那不是你。”
赵衍初的手颤抖起来，感觉脑袋“轰”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