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悦第二天是全宿舍起得最早的人。
宿舍里鼾声一片, 其实只要霍一在打呼噜。灵兽散发的热量好像比一般人类都要高，蒋悦的宿舍就像一个动物蜗居的山洞，想象一下，一个住着白虎、朱雀、青龙以及夫诸的山洞——虽然这个组合有点奇怪, 不过这四只灵兽窝在一起, 冬天的宿舍是很难觉得冷的, 任何踏进他们宿舍的男同学，不管是查寝的查卫的，还是来找霍一借游戏的, 进来的第一句就是：
“卧槽，你们宿舍真暖和。”
蒋悦在一片暖洋洋中掀开被子爬下床, 身体本能地朝厕所走去，路过自己的桌子，蒋悦突然顿了顿，他赤着脚，连拖鞋都忘了穿，瓷砖冰得蒋悦一个激灵, 他彻底醒了。
电脑上的查分系统不知道在后半夜里, 所有人都呼呼大睡的时候刷出页面，小广告上的刑队和凌轩左拥右簇的, 蒋悦的信息已经显示在上面，但是报名时间仓促, 交的照片还是高考之前拍的, 显得又小又呆。
蒋悦有些犹豫地凑近电脑, 怕把这个服务器破烂的查分系统惊动了一样，他看着上面显示的成绩，从上到下, 最后眼睛落在总成绩上，后面跟着两个字：合格。
蒋悦深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了鼠标，退回来，环视了一下宿舍，所有人都在酣睡，霍一砸吧了一下嘴，耿尧似乎继承了鸟类的习性，睡觉都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赵衍初睡着睡着感觉热了，抱着被子侧过身睡觉，露出一小截劲瘦的后腰。
今天是周末，大学的研究生考试在昨天结束，这个点好像全世界都在睡觉，所有人的梦乡安静而井然有序地叠放在一起，蒋悦站在这其中，突然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的鼻子有些酸，本来有些想哭的，但是又忍住了。
蒋悦从小就不是一个特别坚强的人，他能做到只是不在蒋闻面前哭，其实私底下自己哭的时候挺多的，他有时候厌恶自己那么懦弱好哭，泪腺发达对一个男孩子说，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蒋悦是一个在世俗目光之下，几乎没什么宽容的环境下长大的人，他想抓住任何一个能带他逃离这个环境的机会。在过去，蒋悦总是自认懦弱没用，但是他知道，一个真正懦弱的人是不会有这种觉悟的。
在得知自己是夫诸之后，有时候蒋悦回想起那些日子，觉得也许自己身上真的有点恶兽的凶狠吧。被那个头儿用树枝抽打的时候，蒋悦满心恨意，这种恨意后来就化成了逃离的决心。
他要去一个不会在意他的缺陷的地方，或者成为一个别人不敢在意他的缺陷的人。
如果使出百分之百的力气做不到，就用百分之两百，百分之一千的努力，这是蒋悦的生存之道。
不是善兽的，也不是恶兽的。是蒋悦作为蒋悦，还没有被定义成任何灵兽，在混沌的人生中的生存之道。
现在他终于和他们一样了。
和霍一，和耿尧……和赵衍初一样，是官方认可的善兽，也是第一只通过渡劫的、旧标准下的恶兽。
赵衍初在床上翻了个身，抬起头来，和站在下面的蒋悦刚好四目相对，他看见蒋悦的表情，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赵衍初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笑道：
“早上好啊，小同事。”
*
覃城灵兽管理分局，须弥灵境。
凌轩的办公室里所有的桌子都堆满了文件，凌轩像个僵尸一样，手里拿着公章，动作机械地一份一份盖。他在办公室里穿着加拿大鹅的羽绒服，里面贴满了暖宝宝，办公桌上是加热垫，腿上还盖着毯子，蒋悦一行人进来坐下不到五分钟，看凌轩这个样子，越看越热，背后发汗。
凌轩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毫无灵魂地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等一下，蒋悦一脸担心，问赵衍初：
“凌轩怎么这个样子？”
赵衍初：“凌轩是只乌龟。”
霍一接过话：“乌龟是要冬眠的。”
耿尧一脸幸灾乐祸：“凌轩可不能冬眠。”
蒋悦：“……”
每年一到年底，不管是哪个地方哪个行业，都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凌轩身为办公室主任，年底各种评估报告和材料审核要做，今年覃城又是渡劫考试的命题单位，工作量比以前多了一倍，凌轩快疯了，微信头像从“我想开了”改成“我自闭了”。蒋悦眼见着他动作迟缓地拿起公章，“啪”地盖下去，双眼无神，形容憔悴，不由得心生同情。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刑朗提着饭盒进来，霍一耿尧赵衍初和蒋悦四个人挤在沙发上，对面的办公桌后面坐着莫得灵魂的凌主任。
须弥灵境非常冷，比覃城市区的温度要低许多，时常下雪，蒋悦心里怀疑须弥双子是北方来的……凌轩见刑朗进来，牙齿打颤地道：
“老老老老刑，明明明年再再再这样我就要调走了……实在太冷了……”
可能是凌主任实在是太可怜了，刑朗冬天的时候对凌主任态度跃升了几个台阶，他把饭盒放在凌轩桌上，凌轩吓得脸色大变，双手颤抖着，惊恐道：“文文文文件……”
刑朗只得又把饭盒拎起来，将下面压住的文件抽走，刑朗没好气道：
“调去哪？去海南吗？”
凌轩满怀期待地点点头，刑朗一边一脸嫌弃一边帮他拆饭盒，火候到家的炒菜和炖品，坐在沙发上的四个人闻到香味，同时咽了一下口水，刑朗：
“你明年能升到正厅级吗？”
凌轩捧着汤像救了命一样，回答道：“不行。”
刑朗面无表情道：“那你只能调到内蒙古。”
凌轩：“……”
趁凌主任哭唧唧地吃饭，刑朗坐在四人面前，眼神先落到蒋悦身上，道：
“笔试过了？”
蒋悦点点头，刑朗掏出烟，没点，拿在手里，看看蒋悦，又看看他旁边的霍一，突然笑起来。
旁边光笔试就考了三次的霍一警惕道：“你笑什么？”
刑朗：“我突然想起好笑的事。”
霍一愤怒拍桌：“不许玩梗！”
“噗。”凌轩在后面吃饭，笑到喷饭，弄到文件上，又开始抓狂大叫。
刑朗收了笑，掏出一个文件袋，道：“不玩了，说正事。”
四人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文件袋上，上面用细毛笔画了一只惟妙惟肖的九尾狐狸。
档案名称：双生九尾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