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悦站了起来, 朝着那三道在灰蒙蒙的远景中影影绰绰,不知为何物的黑烟走去。
他隐约在空气中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还有莫名的臭味。周围虽然有树木,却非常杂乱, 连植物都显得死气沉沉的。
这究竟是哪里?如果他们通过门穿越了时间, 也总该能从场景分辨出地点吧?难道还能传到古代去?如果是这样, 把两百个无辜的人传到古代或者未来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是烛龙选择了这道门,门后的世界也应该和烛龙的目的有关……
蒋悦茫然地看着三股黑烟,又想起食梦貘临死前说过的那句话:
“烛阴大人会带我走的……”
食梦貘的身上带着开门的印记, 青女也说过他曾试过“请烛龙”,其实请烛龙用的也是开门的标志。食梦貘是一只堕落的善兽, 一只堕落的善兽向往的地方……
蒋悦一边想着,已靠近了黑烟升起的地方,他还没有看见这三股黑烟的源头,周围的景色却已经产生了变化。
树木开始减少,没有了郊外的杂树野草填充,四周开始变得更加荒凉, 然而蒋悦能够判断这是人迹所至的象征。果不其然,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小会儿,就看见房屋倒塌的残垣, 离那三股黑烟的源头又进了一些。
空气中的臭味和焦味更重了。
蒋悦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这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让他无法凭借过往生活的经验和逻辑进行判断, 仿佛走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这让蒋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他小跑起来,心中的升起强烈的不安。
下一秒,蒋悦终于意识到最不对劲的地方——
从他醒来到现在, 在路上最多花了10分钟,蒋悦睁开眼的第一秒就是确认时间,那时他亲眼看到太阳在正上方,此时天却已经快黑了!
就像这中间的几个小时被快进了,由于一路过来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即使天快速暗下来,蒋悦也只以为是有云经过把太阳挡住了。现在走出了郊外,蒋悦能清楚地看见刚才还在头顶的太阳,此时已经西斜,快要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怎么回事?蒋悦有些混乱,一时之间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在路上渡过的时间。……不可能!他用力甩了甩头,他对时间的感知不可能偏差得这么离谱,如果时间的流速真的这么快,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了!
只是转念之间,太阳已经不见踪影,天完全黑了。不远处亮起微弱的灯光,蒋悦只能继续摸索着前进。
如果这个世界的时间是混乱的,那他们要什么确定回去的门?蒋悦感觉浑身发凉,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个世界夜晚的时间流速似乎没有白天那么快了,入夜之后四处漆黑,天空完全没有变亮的征兆。蒋悦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继续向前走去。
他已经来到刚才被自己当做路标的灯光之下,那是一盏非常破旧的路灯,里面的灯泡已经十分虚弱了,苟延残喘地闪烁着,仿佛下一秒就彻底灭了。即使在蒋悦小时候,裕都还是一个贫困县,也没见过这样的路灯。蒋悦站在路灯之下,虽然它的光线微弱,对比起周围浓重的黑暗,这点光明也显得十分可观。
蒋悦迷茫地盯着这盏路灯,感觉它像剧场的舞台上打下来的一束聚光灯,自己应该顺应这荒诞的场景,高呼出台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突然,他听到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声,蒋悦屏住了呼吸,这声音离他还有些距离,在呼呼的风声和路灯闪烁的声音之中,不仔细听是辨别不出来的。蒋悦警惕起来,慢慢地把自己从路灯之下挪出去,隐没进黑暗之中。
他的呼吸重起来,循着声音的源头靠过去,空气中传来浓重的血腥味,那“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野兽在啃食,夹杂着嚼碎骨头的声音,听得令人牙酸。蒋悦屏住呼吸,四周光线太弱,他悄悄开启了灵视——如果那是一只恶兽,他至少还可以通过灵视看到他的气场。
在灵视视角下,这个世界的场景呈现出一种晦暗的红色,蒋悦看见一个身影蹲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背对着他,地上有一滩死物,那个身影正用手抓起那死物的脏器送进嘴里。
蒋悦保持着灵视,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正在进餐的东西——他无法通过气场判断那是一只灵兽还是一个人了,因为它的气场十分灰败,就像蒋悦见过的濒死的灵兽气场一样,它吃得十分急切,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一样地狼吞虎咽着,抓起内脏几乎不怎么咀嚼就咽下去,卡在喉咙中间急促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令人窒息的呜咽声。
这东西吃得如此投入,以致于丝毫察觉不到蒋悦就站在它身后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蒋悦的手背到身后,手中现出一把长长的水刃,他紧盯着地上的身影,谢天谢地,在这个世界他还可以操控水元素,不至于手无寸铁。
蒋悦准备用水刃抵住它的要害,再视情况要不要解决它。他慢慢地伸出手,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钟声突然响起——
不好。蒋悦心道。这钟声就像中世纪广场正点敲响的大钟,只不过声音更密集,透出一种诡异的欢快。与此同时,蒋悦所在的这条路上,犹如巨星出场一般,所有路灯瞬间一盏一盏全部点亮,从远处向近处延伸,残破荒凉的街道显现出来。
那玩意听到钟声,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它的双手血淋滴答,慌张回头,和拿着水刃对准了它的蒋悦四目相对。
蒋悦看清它的瞬间,手中的水刃险些爆成水流。
一个瘦得几乎脱离人形的人,他浑身赤.裸,腹部深深凹陷进去,仿佛只剩下一张人皮绷在骨头上,肋骨和胸骨清晰可见,头发快掉光了,背部的肩胛骨高高耸起,他屈着竹竿一样的双腿,像一张薄薄的折叠椅,坐在地上生吃一条狗的尸体。
这个画面还不够惊悚,在他转过身来,蒋悦看清他的脸的那一刻,蒋悦恨不得这是一场噩梦,而他面对的东西足以让他立刻惊醒。
那是蒋闻的脸。
蒋悦呆立在那里,眼前的场景进入了他的视网膜,大脑却无法解析。十个小时之前他还见过蒋闻,他爸好好地呆在家里,和眼前这个东西一点边都沾不上。
那个“蒋闻”不知道是听见钟声还是看见蒋悦,立马甩掉手里吃了一半的东西,手脚并用,以极快的速度朝前奔去。
蒋悦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用力捏紧,攥得鲜血淋漓的。他大吼一声:“爸!!!”
“蒋闻”充耳不闻,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极速飞奔,蒋悦紧追上去,在路灯尽数亮起的街道上追逐那个身影,路灯一盏一盏地飞速后退,蒋悦跨越了无数交替的明处和暗处,感觉五脏六腑在奔跑中一件一件变得粉碎。
他沿着这陌生的无尽街道一直跑,“蒋闻”以一种和他那样的身体十分不匹配的速度将他甩开,蒋悦一边跑一边绝望地大喊,他却没有停下来看他一眼,就在他即将消失在蒋悦的视线尽头时,蒋悦突然被一只手狠狠抓住,拖进街边的一个拐角里。
抓住蒋悦的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从背后紧紧抱住他,蒋悦完全懵了,那个人压低了声音,“嘘”了一声,蒋悦热烫的眼泪落到他的手上。
“小悦。”
赵衍初的声音响起。他的呼吸有些重,蒋悦的胸腹剧烈起伏着,双手抓住他的手臂。赵衍初抱着他让他缓了一会儿,随后慢慢松开手。蒋悦一脸的眼泪,赵衍初用手指轻轻揩去他的泪水,他只穿了件薄薄的短袖,因为他们进入剧场之前把外套给了蒋悦。蒋悦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确定他是那个和自己从门后进来的赵衍初。
“别哭。”赵衍初把手放在他的脸侧,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试图让蒋悦平静下来,他低声重复道:“没事了。”
蒋悦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刚才看见……”
赵衍初深刻的眉眼对着他,道:“我知道。”
他拉住蒋悦的手,两个人往小巷深处走了几步,远处的钟声又响起,那似乎不是报时的钟声。
赵衍初观察了一下外面的街道,什么也没有。
“那个不是蒋叔,别担心。”
蒋悦平静下来,声音还带着鼻音:“这是哪里?”
蒋悦知道那个长相和蒋闻一模一样的人不是真正的蒋闻,这可以排除他们穿越了时间线,至少可以排除回到过去这种情况,因为蒋闻从来没有那个样子过,未来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但是他看到那张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的瞬间,感情上还是难以接受。
赵衍初的手还握着蒋悦的手,这让蒋悦安定了一点,他垂着睫毛,似乎在斟酌语句,随后道:“我觉得……”
“这应该是一个镜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