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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实体新增番外 遗落的世界

作者:凌伊丶/凌伊 当前章节:6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27

这是第几支烟了,程景森数不上来。

车窗蒙着深夜的寒雾,纽约城的灯火随之变得影影绰绰。一位交通警察走过来敲他的车窗,告知他这里的街边泊位最多只能临停两小时。

程景森态度温和地回答:“警官,请你给我贴张罚单,我暂时还不会走。”

警察用一种充满怀疑的眼光打量他,继而要求看他的驾驶证。程景森配合地递上证件,警察查看一番没找出什么问题,于是写了一张超时罚单,夹在车外的雨刮器上。

程景森继续抽烟,车载屏幕上显示时间为凌晨零点。又一天过去了。

这是尹寒离开他的第三十天。

程景森近来习惯性失眠,睡去以后反复梦到尹寒离开的一刻--入户电梯缓缓打开,尹寒走得毫无留恋,一只旅行袋几件衣服,就此带走了他在程景森身边深重难解的四年。

程景森头一次发觉,原来纽约的秋天这样漫长。

叶子仿佛永远落不尽,曼哈顿的长街仿佛永远走不完。他和尹寒都被这座人潮涌动不知疲倦的城市冲散了,一眼望去,白昼和长夜一样冷暗,大床空置的那一半已经没有了触手可及的温热。

程景森的世界似乎定格在尹寒离开的瞬间。可以在记忆里倒带回放,却不能快进向前。

预约的保洁上门打扫卫生,被他退了回去。他睹物思人,不想多看那些尹寒留下的物件,却也不肯让别人触碰。

他抽烟抽得比过去厉害,周身的气势也冷得吓人。赌场里的部门经理见了他,都只想绕道而行,只有奚远和饶晟还敢像往常一样和他说上几句话。

“我听说治疗情伤最好的方法就是投入下一场感情,要不我先给您找个床伴?”

奚远小心翼翼地提出解决方案,不忘进行补充说明:“您喜欢什么样的?黑色头发?亚洲人?年轻一点?当然要长得好看。可能,可能没有前一个那么好看,但也不会比他差太远……”

程景森半眯起眼看向奚远,有种当场把他开除的冲动。

一旁的饶晟见势不妙,暗中拉住奚远,阻止他再自掘坟墓。

阴沉的气压已经弥漫了整间办公室,奚远连退两步,半掩在饶晟身后,眼神示意“救我”。

程景森不耐烦地挥挥手,给了他们一个字:“滚。”

奚远以十分少见的灵敏身手迅速退出办公室,饶晟紧随其后,走到门口时似乎想起什么,转头对程景森说:“老大,我们这种人也不用跟谁太客气。你这么想他,我帮你把人绑回来吧。”

一个要给他找床伴,一个要替他绑人。程景森忍不住想掏枪崩人,声音愈冷:“你他妈敢动他一根手指头,黎玉就等着给你守寡。”

饶晟立刻噤声,快速消失在门后。

于是这一晚程景森又照例失眠,开车到尹寒租住的公寓楼下,坐在车里望着那扇已经熄灯的窗户,抽了半夜的烟,领了一张超时罚单。

时间的流逝变得空洞、冗长,难以定义。

程景森知道这是尹寒给他的惩罚。程景森别无选择,只能一边忍受一边发觉自己爱他爱得更胜从前。

他仍然掌握着尹寒的定位,知道他在哪里打工,何时驾艇出海,也知道他每逢周末就去中央公园写生或与人玩牌。

有时程景森会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隔着无数人的身影看着他。尹寒剪了短发,穿平价的衣物,坐在公园长椅上吃三明治喝瓶装水,身边放着机车头盔和画板。

程景森也曾设想过,如果不是那场爆炸案,尹寒会过着怎样的人生。但他又完全想象不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没有这个少年。

他尝试用小心的、温和的方式一点一点靠近,想要再次将他捕获。他给他发一些天气信息,送一些明知会被拒绝的礼物,在深夜用最简单的单词拼写“想你了”--是的,是中文,而非英文。

他学着让自己适应对方的一切,从语言到生活习惯。

尹寒是骄傲的,或是因为才情又或是因为美貌,让他有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分别的每一天都很难熬,程景森知道自己在等,也赌对方同样在等。并不是等待谁来服软,而是想赌这段爱情能不能扛过时间。

程景森逐渐了解了更多有关尹寒的事。过去他只是粗暴地、毫无节制地占有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身份。他的爱是枷锁和沉疴,是尹寒无法消解的一道伤痕。

当他们重新回到陌生人的状态,程景森才有了机会回顾发生过的一切。

也隔着长街,看过他和路上挑衅的小混混打架,用头盔挡下对方的酒瓶;看过他深夜进入药房,然后站在街边掰碎了感冒药直接吞服;看过他和好友休斯在中国城聚餐,在人头攒动的街口聊天;看过他在画廊里穿着笔挺的制服,神情温和地照料生意。

曾经他是程景森圈养的宠物,外表华美而神情乖顺;后来他挣脱了牢笼,也有了野性张扬的青春意气。

程景森想,不论站在什么角度,自己都会爱上这个小孩。尹寒注定是程景森这个人身上唯一的那根软肋,不管过去多少年。

后来他们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一点。他去参加尹寒的毕业典礼,尹寒收下花束,带他参观毕业作品展览。再后来尹寒突然回国,那是分别后程景森最惊慌难熬的一天,他很怕尹寒再也不会回来。

直到按捺不住给尹寒打了一通越洋电话,听着他在手机另一端无声饮泣。程景森希望他能对着自己发泄几句,最终尹寒却只是因为哭累而睡去,其余什么都没宣之于口。

凯旋赌场扩张迅猛,很快在美国东部的其他城市有了新店新址,融资上市也指日可待。程景森的帝国还在扩大,心里却始终缺着一块。他想,饶晟说过的话也许是对的。像他这样的人,就算举止优雅谈吐合宜像个绅士,骨子里还是嗜血杀伐的暴徒。他愿意为尹寒让步两年,到那时如果仍然复合无望,他也许会在太过深重的情绪之下将尹寒带走,彻底禁锢在身边。

好在尹寒自从分别,没有让任何人亲近过。不管是多么有背景的追求者或是多么热烈的攻势,都不曾从他那里得到半分回应。而林湖山的婚礼,终于给了久等的程景森一次挽回的机会。

当他穿过宾客散尽的厅堂,走到尹寒面前,慢慢坐下,靠近过去,说:“小寒,折磨了我这么久,给我个名分吧。”

他能感到对方的紧绷,继而又是难以自抑的轻颤。

后来他在尹寒公寓的床上醒来,尹寒把床让给他,自己去睡了沙发。

尽管程景森只睡了短短几小时,但他安稳无梦,睡了一场很久没有的好觉。

这间公寓如此狭小,或许不及长岛别墅的一间浴室面积,程景森却觉得这是过去一年里自己到过最好的地方。他和尹寒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喝水、说话,气氛陌生又熟悉。这是他梦中有过的画面,如今他身临其境,才发觉现实中的尹寒原来还要更好千倍万倍。

他再次吻到了他的爱人,重新拥对方人怀。他们吻得难舍难分,又如火如荼地做爱。程景森吻遍了尹寒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听他忘情的呻吟,听他说“我也一直想着你”。

当程景森渐渐冷静下来,尹寒匐在他身上似睡非睡,他手轻抚着尹寒的脸,低声问:“小寒,我曾经在赌桌上把你当作筹码的那一晚,问过你是不是恨我,现在想再问一次,你还恨吗?”

尹寒垂眸躺着,没有翻动起身,也没有回答。过了良久,才说:“你真想知道吗?”

程景森说想知道。

“大概……还是有一点吧。”尹寒抬头看向男人,又像是要安抚对方,“时间会抚平很多情绪,我也不会一直陷在里面。”

程景森想,尹寒对外也总是锋利淡漠的一个人,那点仅余的温柔大概都给了自己。

他慢慢揉着尹寒的头:“我们过去发生的事,你一次也没有跟我提过。没有讲过自己委屈,没有向我要求补偿。小寒,我不是要扒你的伤口,但我们分开这一年我也想过很多,也想听你说一次你在我身边经历的那些事。”

尹寒闻言笑了笑,不知道程景森为何如此执意。

他说:“过去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无非是看不到希望的相互折磨。”

程景森叹气,指尖穿越他的发丝:“宝贝,你对我太宽容了,连我的过错都要自己揽下一半。”

他们之间沉默片刻,程景森又道:“你说出来也让我知道,也许以后你心里会好过一点。”

尹寒撑坐起来,程景森捞起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给你点支烟吧。”尹寒主动提议。

程景森也没问为什么,伸手揽住他,等他给自己递烟、点火,然后衔在唇间深吸了一口,再偏头将烟圈吐在一边。

“……你给我用药和用道具的那段时间,是我觉得最不堪回首的。”尹寒看着他,说的话让人心惊,表情却很平静,“那时我一度想过自杀。”

程景森拿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每天早上醒来,扶着墙去盥洗室,看见自己身上的各种痕迹想起前一晚发生的种种,有些记不清了,有些还历历在目,就觉得无法面对自己。

“在学校里看着其他同学说笑打闹,而我因为各种不适,连体育课都上得很困难,也怀疑过自己靠近你是不是早被你发现了端倪,怀疑过常姨制造机会送我到你身边是不是别有用意。

“没有人告诉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我那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镇压着。无处可逃,不断正视自己的渺小无力,可又必须依赖你才继续下去。那种感觉……很糟糕……”

尹寒微微垂下头,试图忍回眼泪。

程景森看着他坐在自己面前,罩在外套下的肩膀隐隐抖动,心痛得难以抑制。

他伸手想去摸尹寒的脸,一滴眼泪滴入他掌心。

尹寒摇了摇头,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再后来意识到自己可能对你产生感情了,于是又多了一层精神上的折磨。”

“我怎么可以对一个仇人念念不忘呢?真是天诛地灭。”

尹寒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诉前事,没有指责程景森也没有表现任何过激的情绪。

程景森也没有直接道歉,没有陪他流泪,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小情人一样随意欺哄。

男人只是说:“如果是天诛地灭,至少应该先从我开始清算。”

尹寒向他伸出手,摘掉了他衔着的万宝路烟,执在自己指间,神情倏忽有些晦喑难辨。

程景森将自己右掌向他摊开,然后看着尹寒捏着那支烟,将灼烧的烟头慢慢落近,最后摁熄在他掌心里。

——痛是有的,但不在手上。

直到这一刻,尹寒好像突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一下抱紧了程景森,问:“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

继而开始崩溃大哭。

程景森收养他快要五年了,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程景森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背,等尹寒哭了一阵,稍微止住了些,才说:“不痛的,不要哭。以前是我做得不好,以后不会了。”

比起他曾经对尹寒做过的一切,区区一个烟头又算得了什么。

尹寒花了些时间在他怀里平静下来,继而对程景森说:“程先生,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但总是以爱居多的。”

程景森轻喟,细吻他微蹙的眉心:“我已经很知足。”

“……我拿药箱先给你消毒,然后我们去医院。”尹寒抹了一把脸,准备翻身下床,落地的瞬间却双腿发软,被程景森眼疾手快一把捞起。

男人将他带回床上:“医院不用去了,你把药箱放哪儿了,我去拿。”

上药时程景森也没让尹寒插手,自己做了简单的清创,再用纱布绕掌缠了几圈。尹寒还想道歉,话未出口,被程景森倾身吻住,重又压回枕上。

尹寒一面与他唇舌交缠一面推着男人的肩,小声乞求:“Sean,今天不要了……”

“你去和画廊请个假,跟我回长岛住几天。”程景森从他唇上离开,慢慢舔吻他的下颌。

尹寒面露迟疑,好像担心自己一旦回去就要失去自由。程景森又说:“就三天,你最近时不时感冒,我让家庭医生上门看个诊,也让你调理一下。”

尹寒看向他,似笑非笑:“程先生,你跟踪我?”

程景森面不改色:“你不知道吗?”

尹寒闭了闭眼,过了几秒,他说:“我知道。”

“怎么知道的?”程景森也不意外。

“有一次我在中央公园和人玩牌,无意间好像看见了你,看得虽不清晰,但是那以后就不时觉得你会出现在我周围。”

“让你困扰了吗?”程景森已经做好道歉的准备。

尹寒躺在他身下,伸手环住了男人,缓缓地说:“大概是半年前吧,我在新闻上看到你出席了一场首映式,身边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明星,虽然你们没有什么亲密动作,我心里还是很不好受。从理智上我知道,既然分开了就要接受你另结新欢的可能……”

程景森忍不住打断他:“那只是我作为投资方参加的一场活动。”

尹寒唇角微微勾起:“隔天深夜,我从公寓窗口看到你的车停在对面街角,忽然觉得心里又踏实了。”

程景森愣了愣,尹寒低声道:“谢谢你陪着我。”

长夜漫漫,程景森那辆停在街角的车,也曾陪他度过无数孤枕难眠的夜晚。

尹寒给画廊老板请了三天假,然后被程景森一路抱下楼,最后抱进了停在公寓楼前的商务车。

奚远替他们开门,尹寒裹在毯子里,听见奚远说:“恭喜老板。”

——口气里有种如蒙大赦的意味。

尹寒坐进车里,忍不住问:“奚哥一直不怎么喜欢我吧,为什么还要恭喜你?”

程景森短促地笑了一声,把他搂紧了,压低声音说:“因为你一走,我迁怒了不少人,奚远和饶晟也忍我很久了,今年多给他们发点年终奖。”

尹寒抬眼看他,程景森伸手在他鼻上轻刮一下:“想不到吧,我还和饶晟打了一架。我都记不得上次和他打架是什么时候了,十年前?”

“你和饶哥为什么打架?”尹寒睁大眼,想象不出两个看似都很冷静的男人挥拳相向的样子。

程景森摇了摇头,好像不愿再说细节。

“你们……谁赢了……?”尹寒按捺不住好奇。

程景森顿了顿,才说:“饶晟。”

尹寒莞尔:“饶哥真行。先把我干翻,又干翻我男朋友。”

程景森哭笑不得,将他一把摁在怀里。尹寒浑身都痛着,这一下摁在了他酸软的后腰处,他轻哼一声,程景森又立刻松了手。

“程先生。”尹寒却主动往他怀里回蹭,“分开这么久,你都做过什么傻事?”

程景森记忆中从未见过尹寒这样明眸可爱的样子,他本来不想说,低头对上尹寒满怀期待的一张脸,心里软了,说:“在你楼下坐过一整夜。”

“嗯,我知道了。”

“看过你在中央公园和人玩牌。牌技太烂了,以后别说跟我学的。”

尹寒笑容灼灼,眼底似有光:“程先生以后再教教我,我付费。”

程景森叹了一声,将他拥回怀中,继续道:“为了给你选生日礼物,又怕再被你退回,看遍了几乎整个纽约的画廊……”

--苦心不负。那幅写有“Roma”的画最终留在了尹寒的公寓里。

尹寒闻言一怔,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程景森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他咬着尹寒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 :“再说下去,我恐怕只能开除司机了。”

说完,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摸到尹寒身下。

尹寒垂眼摁住他的手,感受着他的吻已渐渐从自己耳垂滑落至颈间。

“程先生……”他极轻地说,“这些事你没为别的情人做过吧……?以后也不可以了。”

说完,在程景森愣神的一瞬,突然跨坐在男人身上,压住他的肩将他推回椅背,闭眼吻了下去。

过去的数年里,尹寒也曾主动献吻。或是为了示弱讨好,或是迫于情欲灼身,总之都是由于这样那样的不得已而为之。

唯有这一次,他想吻他,只是因为爱与占有欲。

就算人如其名、看似冷心冷情如尹寒,也有他不惜天诛地灭也无法舍弃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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