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很静,不知几时。
根据李先生的描述,余菁会梦游,梦游到院子里的树下,想把自己吊死,但总是死里逃生。
三人悄悄从房里溜出,来到老树边。
四周寂寥无声,像是无人居住的一座破宅。
树上吊着的绳子被风吹得轻晃了一下,发愣的卓异吓得打了个哆嗦,往旁蹦哒了几步。
叶韶凡看着他,想到先前在任务中总是碰到卓异,想来也是因为年轻人猎奇心重才不断作死。
“胆子那么小?”
卓异盯着晃动的绳子,直到那幅度越来越小停止后,他才讪笑道:“我也没办法啊。”
“想练胆来着,但不管看多少恐怖片都没用。”
“没事,胆子小就小,谁没怕的东西啊。”叶韶凡说着,从兜里掏出糖递向卓异,“吃吗?吃了心情会好一点,也许就不那么怕了。”
卓异闻言愣了愣,没有立即伸手接。
他觉得这话很耳熟,好像先前听过。
当时自己也是身处一个玄幻之地,好像身边也是叶韶凡和宫泽煜。
但他想不起来。
“不吃?”
“嗯?谢谢。”卓异回神笑了笑,伸手接过糖。
宫泽煜在一旁看着,紧抿着唇一直没说话。
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半晌他踱步到叶韶凡身边,低声道:“哥哥,我也要。”
正在吃糖的卓异:“???”
一颗糖差点直接卡在喉咙里。
卓异满脸怅然。
兄弟你谁?
这画面一下更恐怖了,比鬼来了还可怕!
叶韶凡被宫泽煜凑到身边说的一句话怔得哑言。
温热的气息在他耳畔萦绕,不知不觉间轻轻勾挠。
叶韶凡心脏有一瞬跳得很快。接着那一瞬似乎很漫长,心脏剧烈跳动,怎么也停不下来。
叶韶凡侧头看向他:“你叫我什么?”
“哥哥。”宫泽煜非常乖巧的又低声叫了一遍。
这模样与初次见面时满身尖利的小伙完全不同。
判若两人,把一旁的卓异吓得不轻。
叶韶凡慢慢放缓呼吸,努力使自己静下来。
他假装无事地挑眉笑道:“不叫叔了?”
一句话毁气氛,宫泽煜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要是想,也不是不可以。”
好了,又变回了初次见面时嘴巴很欠的小孩。
但叶韶凡并不恼。
“大叔,你给吗?”
“给。”叶韶凡轻笑一声。
他好脾气似的从兜里抓出一把糖塞进宫泽煜手里。
“给你,都给你。”
“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叶韶凡说,随即又轻声嘀咕,“说来奇怪,我也就对你没脾气。”
“拿你没辙。”
这话虽然说得轻,但也就对卓异来说是听不见的。近乎是贴在叶韶凡身侧的宫泽煜听得一清二楚。
他垂眸不语,手里还捧着把叶韶凡递来的糖。
糖很多,都是水果糖,里面还有不二家牌子的棒棒糖。
宫泽煜一个没吃,全塞进口袋里。
低垂着眼眸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叶韶凡看着捉摸不透。
余菁还没出现。
在这个时间线跳脱的世界里,黑夜似乎非常漫长。
“你刚刚说‘谁没怕的东西’。”宫泽煜突兀地开口,依然站在叶韶凡身侧没动。
叶韶凡看着宫泽煜。
宫泽煜沉着声继续道:“你有害怕的东西?”
“当然了。”叶韶凡哂笑,“谁没有怕的?”
“那你害怕什么?”宫泽煜问,颇有种步步紧逼,想要问个明白的意思。
叶韶凡笑道:“小朋友那么关心我?”
“好奇。”宫泽煜道。
垂着的眸兮泛着层冷意,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叶韶凡笑而不语。
“好奇啊?”他悠悠道,“好奇心害死猫。”
“忍着吧。”
“……”
宫泽煜似是也预料到叶韶凡不会说,没逼问,似是真的只是好奇,随口一提罢了。
时间又过去几分,余菁还未出现,三人有些站不住了。
卓异有些饿,好在背着包,里面装满为春游准备的零食。
他从包里掏出一盒饼干拆了,分给了宫泽煜和叶韶凡。
“余菁什么时候来啊,那李先生不会骗我们吧?”卓异吧唧吧唧啃着饼干道。
“不会。”叶韶凡说,“没这个必要。”
他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快速驶过,紧接着院里起了一层雾。
叶韶凡警惕起来,下意识伸手拉起身边人的手,又拽了把旁边的卓异。
“离近点。”叶韶凡低声道,“有东西过来了。”
“什么?”卓异话都不哆嗦了,立马跳起来蹭到叶韶凡身边。
雾气渐浓,慢慢遮挡人的视线,使之看不清前方的事物。
叶韶凡眯眼看着前面。
“两个脚步声。”宫泽煜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在一旁悄声提醒。
“嗯。”叶韶凡应着。他也听见了,有两个脚步声。
脚步声拖着的,摩挲地面,窸窸窣窣。
“还有布料擦过地面的声音。”宫泽煜认真听了一阵后又道,“长裙。”
叶韶凡看了他一眼:“你很清楚?”
“猜的。”宫泽煜说,末了又补充道,“根据李先生所给的信息。”
叶韶凡不语,只是看着眼前的浓雾。
脚步声渐进,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两个身影。
两个身影的身高相差不大,看形貌似是两个女人。
渐渐离得近一点时,卓异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眼睛瞪大,瞳孔急剧收缩。
“卧槽,那女的……那女的怎么回事?”卓异低喘着粗气,“像被人控制住了一样。眼神木愣,一只手还搭在那里,好像有人搀扶着她走路,一步步诱导她往前。”
叶韶凡闻言没吭声,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拽着两个少年不动声色的给越走越近的人影让出了路。
出现在浓雾中的是两个女人。
那个卓异口中说的“像被人控制”的女人确实被人搀扶着。
那是余菁,按李先生说的那样,她梦游了。
但她不是真的梦游,她的状态和梦游有差别。
余菁脸色苍白,神识好像被人控制,眼神无光,木愣,嘴巴微张着,好像要说点什么。
她的左臂是弓在那里,手自然下垂搭着,似是有人在一旁搀扶。
脚步拖沓,貌似万分不情愿往前,但她没法做主,因为搀扶她的人在一步步诱导她,引着她慢慢往前。
如果卓异看得见,那他就不会说“像是有人控制”。因为余菁确实被人控制着,只是这个“人”,卓异看不见。
这说明……叶韶凡看着余菁身侧的另一个女人。
这说明那个女人是灵,而且极有可能是汪小姐。
搀扶着余菁的女人身上穿着件蓝色的长裙,裙子很长,有些拖地。
女人披散着头发,脸颊白得瘆人,毫无血色,嘴唇发紫,唇角向上勾着,看上去非常高兴,生得一副柔和的神态。
容貌比一旁的余菁看上去更有精神。
她一手扶着余菁的左手,一手覆在余菁背上,眸兮注视着余菁脚下。
动作温柔且耐心,时不时停停顿顿,踢掉余菁路前的小石子,但神色冰冷的毫无温度,像在看自己刚捕获的猎物,动作里也掺杂着某种威胁与逼迫。
哪怕这样的姿态在美好,也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是灵。”叶韶凡在宫泽煜耳边低声说。
“嗯。”宫泽煜低声点头。
两人杵在原地不动,丝毫没有上去救的意思。
一旁的卓异看得有些着急。
“哥,大哥。”卓异凑到叶韶凡耳边悄声道,“咱不救人吗?”
“没有意义。”叶韶凡说,“那个人早就死了。”
卓异不由得瞪大眼睛瞅着叶韶凡,又转头看向余菁。
叶韶凡补充道:“先前你也看到了,她没有影子,而且这是另一个属于民国时期的时空。”
“在某些事情上没法过多干涉,说明是已经发生过的,就只能看她自己能否死里逃生。”
卓异想到了李先生先前的说词,堪堪点头:“说……说的也是。”
余菁被不知是不是“汪小姐”的灵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老树。“汪小姐”动作轻柔,待余菁靠近老树,摸向了吊着的绳子时,她松开手笑得格外温柔地说了句:“小心。”
余菁抓着绳子,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中。
她像是在自己的神识中与什么东西作斗争。
挣扎着想要逃出,想要掌控主权,却怎么也出不来。
许是那东西占了上风,余菁呆滞半秒,随后立马上手,将绳子往脖子上套。
紧接着余菁收紧绳子上的活结,看样子是想把自己勒死。
她面色通红,细长的脖子上暴起青筋。
在白皙的肤色衬托下非常明显。
叶韶凡和宫泽煜脸上是同款的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要救人的意思。
就在卓异以为余菁完了,没法死里逃生时,一直站在旁边眯眼,露出副甜蜜笑容的灵倏然向前,大力掰开了余菁扒着绳子的手。
她松了活结,样子慌乱,与先前的模样完全不同。
穿蓝色长裙的女人有些慌,眼眶泛红,带着泪水。
余菁被松开了绳,喘上口气。
她虚弱的脱下身,缺氧使她头晕,向下倒去时,穿蓝色长裙的女人立马伸手接住,抱住了她。
她神色慌张还未缓过来,泪水滂沱,嘴里嗫嚅道:“对不起……对不起……”
卓异怔着,在一旁看得不明所以。
以他的视觉看过去,是一段匪夷所思的画面。
原本要用绳把自己勒死的余菁不知为何突然倒下,身子没着地,像是被人抱着,悬在空中。
周围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点,不像方才那么浓。
女人止不住地哭泣,一直说着“对不起”。
站在叶韶凡身侧沉默不语的宫泽煜抬脚上前,伸手拍了下对方的肩。
女人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肩膀一抽,猛地回头看向宫泽煜。
紧接着她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脑袋摇的像拨浪鼓,嘴里的“对不起”改成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没想害她……”女人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对不起……”
“别除掉我……别……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不甘心……不甘心……”
女人嘴里不停念着,像是在念咒。
宫泽煜问:“你叫什么?”
女人一怔,似是没料到眼前眉目清冷的少年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好半晌才有些结巴地道:“我……我……”
她好久没跟人说话了,也很久没人问她这个问题。
她差一点忘了自己的名字。
女人结巴的“我”了半天,宫泽煜耐心地等着,没有打断。
叶韶凡看着少年人的背影,忽然有些欣然。
“长大了啊。”他想。
接着他一愣,不知道自己在感叹什么。
就是觉得眼前人貌似许久未见。
分别时还是个小孩,再见时早已成年。
但是……叶韶凡注视着宫泽煜。
少年人明明还是那副样子。
女人结巴半天,似是想起了名字,磕磕巴巴有些不利索地道:“我……我叫……叫……汪……汪茹……汪茹玉。”
女人说话声不大,但叶韶凡听得一清二楚。
他眼睑颤动,收回思绪。
汪茹玉,姓汪。
女,穿蓝色长裙。
是灵,出现在李家院里。
真是……巧啊。
叶韶凡与转头看来的宫泽煜对视一眼。
他们的猜测有一半得到了证实。
汪茹玉话刚说完,呆愣地看着叶韶凡和宫泽煜。
暗夜突然晃动,像平静湖面上投下了一粒石子,惊起波澜。
时间线开始变化。
眼前的浓雾消散,汪茹玉身子变得透明,即将消失。
她在消失前的一刻,有些呆愣地望着宫泽煜,嘴皮动动,轻声道:“帮帮我……求你帮帮我……”
接着她消失了。
余菁躺在地上,躺在老树边。
天边散漫出一道光。
接着光蔓延,铺满整个天。
叶韶凡仰头望天。
天亮了。
吹来的风使吊在树上的绳子晃动,绳子前后晃荡,擦过余菁的脸。
余菁陡然清醒,接着开始尖叫,慌张的从地上爬起。
她像个疯子似的,伸手紧紧抓着自己一头蓬乱的头发,指甲抠着头皮,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
面颊通红,喘着粗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卓异经过一系列诡谲事件的洗礼,再加上他因为看不见灵,所以对夜晚余菁悬在空中的姿态,对好友莫名其妙上前与空气说话的背影,都使他从迷茫恐慌变成麻木恐慌,最后变成恐慌中带着一丝习惯。
以至于时间线跳脱,天亮了,他虽然有些害怕,但不至于被疯掉的女人吓得也想叫。
尖叫声太吵,响彻整个院子。
卓异被吵得忍不住了,忍着聒噪喊了一句“能安静点吗?”
霎时余菁住了嘴,扭过头看向他。
扭动的脖子发出骨头咔咔的响声。
听声音很恐怖,感觉要断了。
余菁眼睛瞪得极圆,看着卓异的目光阴冷,很是瘆人。
卓异被盯得心里发毛,向后退了一步。
叶韶凡揉了揉被吵疼的耳朵,看了眼卓异。
这次进步很大,使他刮目相看。
但依然被对方的一个眼神吓着了。
宫泽煜也闻声望了卓异一眼,继而大步走向余菁。
余菁察觉,猛地向后退,四处乱窜,嘴里咕哝着“别过来别过来”。
宫泽煜止住脚步,和她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余夫人。”宫泽煜开口道。
余菁听到这称呼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柔和的笑。
她披散着头发像个疯子,然而举止有礼、端庄,俨然是个贵妇人的形象。
余菁恢复了正常的状态,温和笑道:“宫先生。”
.
“余夫人,我们想问您一件事。”叶韶凡见余菁正常了,大步走过去。
身后的卓异跟紧着。
“叶先生请说。”余菁偏头看向叶韶凡,眼眸微弯。
如果不去在意她先前一派疯癫的模样,余菁也是个优雅的美人胚子。
叶韶凡直接开门见山:“请问您能看见那位穿蓝色长裙的女人的脸吗?”
余菁闻言,脸上的神情变了变,有些僵硬。
叶韶凡补充道:“我们是被李先生请来的,需要调查一些事,希望您能配合。”
余菁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敛去,模样阴鸷森然。
转而她发颤着,像是害怕,却又克制不住地笑了。
“看得见啊!看得见。”余菁咧嘴看着叶韶凡笑,“汪小姐啊,我认识,认识!”
“阿业总喜欢偷偷摸摸背着我看那个女人的照片!”余菁发颤着,笑意漫上耳根。
卓异第一次见到有人真的笑着笑着,嘴角裂开笑着,裂开的弧度蔓延至耳根,嘴巴撕成一道巨大的口子。
余菁弯眼笑得更厉害了。
卓异倒抽口冷气。
叶韶凡和宫泽煜却是一脸漠然。
血从余菁嘴里流出来,但她似乎不怕疼。
“我受够了……受够了!”
“明明是已经死掉的人了!他为什么还要看!还要看!”
“他就是忘不掉!忘不掉!自己却不去石桥!”
“好像做了亏心事似的。”余菁歇斯底里,“不敢出门,就看报纸!看报纸上的新闻获取外界消息!”
“胆小鬼……胆小鬼……”她嗫嚅着,继而话锋一转,“那女人又来了,每晚都会来!”
“她要我死!要我死!”
“阿业不相信我的话……他不信……为什么不信……”余菁笑着笑着,眼里出现一丝茫然。
“我要走了……要走了……”余菁嘀咕,“去石桥……赶快去石桥……”
“阿业不敢去,他不敢去……”
“为什么呢?”余菁笑了,“不知道啊,心虚了吧。”
“记得把阿业带上……阿业……阿业……”
“要带上他,让他看看……看看……”
“他要面对,要面对的……看了就解脱了……所有人都能解脱……”
余菁说,身影渐渐透明。
转而她从原地消失,离开前又冲着叶韶凡他们笑了一下。
“先生们会成功的,先生们再见。”
叶韶凡看着前方,那是余菁消失时所站着的位置。
他和宫泽煜对视一眼。
“李先生撒了谎,余菁看得见那个女人的脸,并且认出她是谁。”叶韶凡说。
“嗯。”宫泽煜应着。
叶韶凡又问:“汪小姐原地消失时是不是说帮她”
“对。”
叶韶凡闻言思忖着。
这个任务里的溯洄不只是李先生的。
还有汪茹玉和余菁的。
只是余菁的占了一小部分,因为执念不深,和李先生的目的又是一样的,而且她生出这样的目的才是合情合理。
因此她提前离开,就看最后叶韶凡他们会怎么做了。
汪茹玉的执念还不清楚,但是余菁消失前说的话很重要。
她说,去石桥。
记得把阿业带上。
李先生全名叫李成业。
他是阿业,要把他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