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个传闻的真实事件,其实是这样的。
民国时期有一对男女,机缘巧合下在某座石桥上相遇。
男的叫李成业,是孤儿。从小在街边流浪,一路摸爬滚打、在偷窃生涯中走来。
女的叫汪茹玉,是大家闺秀,举止投足都很有教养。
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女方家的人都不接受李成业,反对他们结婚。
但汪茹玉很爱李成业。于是两人商量着,在某天相约私奔。
他们是在一座石桥上举行的婚礼。
婚礼很简单。
那是某天夜里,街市上灯火通明。
两人站在桥中间,从高处往下看,一片繁华夜市的景色映入眼帘。
他们没有司仪,没有观众,没有祝词,没有掌声。
只有他们两人和灯火濛瀎的夜色。
婚礼简陋的看着都不像婚礼。
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很开心。
那天晚上,李成业耳根赤红,小心的将汪茹玉揽在怀里。
他和她笑着,他看她笑着。
李成业在汪茹玉耳畔轻声低呢承诺:“阿玉,我会给你最好,会永远爱你。”
“我很爱你,很爱你。也只爱你,永远爱你。”
爱的承诺说出口,牵动了汪茹玉的芳心。
那天晚上,汪茹玉笑得像个孩子。笑意似烟火,灿烂且明媚。
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幸福。
他们结了婚,住在简陋、破旧的房子里。
没有孩子,日子过得很辛苦。
李成业为了能让汪茹玉过上好日子,在外拼命打工挣钱。
汪茹玉则是在家细心打理屋子,开始向邻居学起简单的针线活。
她从小就没吃过苦,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
纤纤玉手开始长茧,开始愈来愈粗糙。
她换去了荣华富贵的一身装束,穿上的是粗布麻衣。
但她没有抱怨,选择了脚下的路便一直坚持着想要走到底。
因为她很高兴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所以她想,日子会好的。
再坚持一下,会好起来的。
辛苦的日子总是感觉漫长,一眼望不到头。
但汪茹玉没有绝望崩溃,没有责怪李成业无用。
李成业也珍惜着汪小姐,想尽办法给她最好。
一张小床很狭窄。但他会给她让出大半张床的位置,让她睡在里侧,他在外侧护着她。
家里穷,买不起粮。总是饱一餐饿一餐,大多数都是吃不饱的状态。但他会分出一大半食物放进她的碗里,笑着哄她说自己力气大,身体壮,少吃一点无事。
他去打工,路过服装铺时驻足观望一阵,然后偷偷攒钱买下店里一件蓝色的长裙,在她生日时给她一个惊喜。
他不会说情话,也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高兴。偶尔两人小吵一架,他会提前住嘴不去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随后他会试图和她讲道理,但是逻辑混乱,嘴皮子不灵活,讲得很慢很笨拙。
汪茹玉也不会无理取闹,不会笑话。
她会认真听着,努力去理解他的意思,渐渐平复自己的心情,说出自己的观点。
他们是互相尊重,互相珍惜的。
李成业还有个毛病,这个毛病使他的工友想打他。
他会在工地上休息,和旁人聊到家室时,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自己媳妇儿的骄傲。
他会告诉别人:“你看,我媳妇儿给我补的衣服,你没有吧!”
“你看,我媳妇儿给我做的午饭,虽然简陋但里面包含着她的用心与爱。你没有吧!”
“你看,我昨儿干活不小心弄破手了,我媳妇儿给我包扎的伤口,还给我吹吹说‘不疼’。你没有吧!”
“你看……”
“我知道了!我不看!你快走!快走!不然我一会儿忍不住打你!”工友怒道。
他总是乐呵呵地笑着去酸身边的人,满脸的骄傲都表示着“我媳妇儿最好”!
两人很恩爱。他在给她生活中的小惊喜,她在给他生活中的小温暖。
许是这份甜蜜酸到老天爷了,美好的日子并不长久。
在某一年的冬天,汪茹玉病了。
她没吃过苦,拼着命的硬撑着身子干活,娇弱的身子在最寒冷的天气下垮掉。
那年冬天,雪下的很大。
汪茹玉发着高烧,止不住的咳嗽,喉咙里布满腥味,血从唇齿间溢出。
李成业慌里慌张,背着她去求医。
他害怕她沉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于是一直跟她说话。
他跟她说别怕,别睡,好好的,会好的。
汪茹玉牵着嘴角笑了笑,努力打起精神回应他的话。
但在踏过石桥时,汪茹玉感觉自己快不行了。
于是她笑着,在他耳边低呢:“阿业,谢谢你。”
“我很爱……很爱你……”
汪茹玉说着说着便沉了下去。
李成业感觉不对劲。他心里一个哆嗦,慌忙把背上的人放下来搂进怀里。
“阿玉……阿玉!”李成业不敢置信,伸手紧紧搂着,抚摸她的脸庞,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但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笑着回应他,说一句——“在呢,我在呢。”
那年冬天,雪下的很大。
街道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
积雪堆积,漫过脚踝。
汪茹玉死了,没了呼吸。
死的时候叫着李成业的名字,跟他说谢谢。
李成业呆滞地抱着怀里愈发冰冷的尸体,嘴里喃喃:“阿玉……阿玉……”
她的葬礼很简单,参与的人只有李成业。
他把她埋在一座山上,她的身上穿的是件蓝色的长裙。
那是他在她生日时给她的惊喜。
她很喜欢,他想她会高兴。
但在进行完简单的葬礼后,不过几日李成业便疯了。
汪茹玉死了,真的死了。李成业回过神后接受不了。
他每天起床,看不见身侧躺着的另一人。
吃饭时他习惯将菜夹给对方,却每每回过神时,发现夹的菜掉在桌的一边。
掉在了汪茹玉常摆碗筷的位置。
他在工地上受了伤,回家也不会有人哄他说“不疼”。
家里充斥着汪茹玉的气息,却怎么也见不到她这个人。
假的故事背景中写到——朋友见李成业颓丧度日,于是劝他想开点,可以尝试一个新的开始。
但实际上不是。
是他自己选择放弃,想要摆脱。
李成业尝试新的开始,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那段悲伤。
他把有关汪茹玉的东西都烧掉,却不知是有意无意,疏忽了一张藏在自己枕头下的照片。
他不去石桥,不想汪茹玉的死,不去追忆往昔,哪怕追忆了也掩藏自己的情感。
他骗自己从没认识过这个人,想将她的一切在脑海中通通磨灭。
就当她不曾存在。
李成业拼命工作,努力挣钱。
开了个酒馆,生意渐好。
他再婚,在风月场所中找了个女的,叫余菁。
一年后有了个孩子。接着他搬家,搬进更大的住宅。
悲剧的开始发生在他搬家后不久。
汪茹玉死了,但她化作了灵。
她回过神弄清自己的状况后,去寻找李成业,找到后一直跟着他,看着他。
她看他颓废,看他麻木,看他日子变好,看他娶了个新的妻子,看他有了个可爱的孩子。
她本来应该高兴,因为她希望他能好好的。
但她不高兴他想要将她忘掉,想要将那份感情磨灭。
我陪你走过最艰难的那段时光,不曾怨恨你半分,你却不珍惜我们的感情,想要将我忘记!
汪茹玉很生气。
她本身化成灵,控制不好,怨气便会格外凝重,甚至吞噬她的本心。
于是她扭曲了。
她厌恶余菁抢走了李成业,讨厌他们的孩子,最为痛恨的是李成业,怪他不懂珍惜。
为什么有些东西能轻而易举的说忘就忘?
但她本心善良,在还没完全吞噬前,她的状态扭曲着,一下想“忘了也好,他能过得更好”,一下又有些不甘心。
她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李成业要忘记,不承认她的存在
而且还那么容易……
当年结婚时他一下说出口的承诺,如今早已化为泡影,早就烟消云散。
明明答应好的,明明说好了的。
他只爱她,也永远爱她。
化成灵的汪茹玉心态扭曲着,在善恶间跳跃。
她希望李成业生意崩盘,重回困苦的日子,这样他就不会忘记那段穷苦的时光。
她希望李成业和余菁的孩子死,因为以前他们没有孩子,她不想看他活得那么高兴。
但她又转念一想孩子是无辜的。于是她很快打消了念头,却不料那孩子在一次高烧中离开。
她也希望余菁死,又深知这不是余菁的错,所以总会在生死一念间,救下余菁。
她时常痛苦地挣扎着,时而又茫然无措地想“忘就忘了吧,他岂不是能活得更好些”
毕竟还是希望他能好。
但是凭什么只有她一人留有那份记忆?!
那份感情,那段时光被人说忘就忘,说销毁就销毁?
那他把她当作了什么?
当初的承诺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那她究竟是什么?
李成业还爱她吗?曾有真的爱过她吗?
汪茹玉想,心里矛盾,感觉自己要精神分裂。
她看着李成业生意崩盘,看着他家道中落、穷困潦倒,看着余菁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横祸发疯,看着他们的孩子在高烧中死去……
汪茹玉咬着牙,咽下矛盾的思绪,想着要不……还是算了……
没有意思,她也累了。
她不想跟着李成业,想放下了。
但是她希望在离开前,李成业能看她一眼,认认真真地再看她一眼。
一眼就好,她知足了。
因为李成业从来不正式她的死以及他们的过去。
因此汪茹玉想在离开前让李成业再看看她,认真地看一眼。
这是她的执念。
但是李成业没有。他是个胆小鬼,他不敢面对汪茹玉。
他不敢面对汪茹玉死了,不敢再去石桥。
家中发生怪事,他猜测到可能是汪茹玉来找他了。
来找他,在怨恨他颓丧无能,怨恨他不守承诺,怨恨他逃避现实,怨恨他不懂珍惜……
也许还想问问他,你是否真的爱过。
于是李成业害怕着,不敢踏出家门半步,靠着家中积蓄度日,请了半吊子的道士想将汪茹玉的阴灵除个干净。
他不敢面对汪茹玉怨气冲天的灵,过来要他的命。
但是没有用。哪怕他最后受不了,抑郁了,自杀了,也摆脱不了汪茹玉。
余菁在某一年上吊自杀,吊死在一棵老树上。
紧跟着他也一起,吊死在那里。
然而时光轮回,他死后心虚,不敢去阴间,也依然在人间徘徊,重复当年的事,一遍又一遍。
他是个胆小鬼,他不敢去看汪茹玉。
生前不敢,死后也不敢。
.
阵法的红纹渐渐停息不转,光芒散去。
阵法中央,汪茹玉红着眼看着李成业。
她没哭,就是很难受。
化作灵的那段时间,她独自哭了那么久,现在不再想哭。
李成业坐在地上垂着脑袋,样子很颓,他不敢去看汪茹玉。
他还不敢。
以前不敢,现在也不敢。
他心里内疚,却没有勇气去正式所犯的糊涂。
汪茹玉垂着眸子看着他。
“阿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性格,应该是很勇敢的。”
汪茹玉牵动着嘴角,想要努力挤出个微笑。
但是太困难了,她没有力气去装模作样。
汪茹玉俯下身,很轻很轻的对李成业说:“阿业,你看看我。”
李成业死盯着地面,岿然不动。
“你听我说。”汪茹玉耐着性子道,“我要走了,我希望你能看我一眼。”
“不看也算了,反正也没什么用了。”汪茹玉勾嘴浅笑。
“我在这里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她说,“虽然没有意义,但还是想告诉你。”
“感谢你曾对我那么好。”
“我也曾爱过你。”
“很爱、很爱你。”
.
长风一掀,牵起了汪茹玉的长裙。
蓝色长裙又破又脏,但她依然穿着,而且很喜欢。
那长裙掩盖不住她的端庄和美。
李成业怔愣着,随即僵硬地抬起头看着汪茹玉。
有些哑然,嘴巴微张,不知道要说什么。
半晌李成业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嘶哑,微颤着:“你……你说什么?”
李成业浑身颤抖着,眼眶泛着猩红,里面布满血丝。
他清清楚楚看见前方的虚影嘴巴一张一合。
很轻,吐字清晰。
汪茹玉对李成业说:“我曾爱过你。”
“很爱、很爱你。”
刹那间李成业眼眶里的泪水汹涌而下,瞬息而出。
明明先前还怕得要死,抖如筛糠。
现在却是止不住的想往前。
就是想拦着渐渐透明,快要消失的虚影,想要抓住她,求她原谅。
“对……对不起……”李成业颤抖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害怕逃避那么多年,就是怕汪茹玉化成厉鬼来质问他,来要他的命。
但是汪茹玉没有,什么都没问。
反倒还释怀了。
李成业疯狂吼叫,徒劳地伸手去抓那片虚影。
可是抓不住啊。
当年的承诺说出口是轻而易举,现在的“对不起”也带有同样的意蕴。
只是幸好当年的听者长大,不会再抱有美好单纯的念头去轻易相信了。
汪茹玉笑着,身影渐渐暗淡。
她笑得灿烂,像夜晚的烟火,在空中绚烂,很明媚。
如当年结婚的那晚。
她身后是一片和煦的阳光。
在走之前她来到叶韶凡跟前,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先生,您的东西别在弄丢了。”汪茹玉送到叶韶凡跟前笑道,“谢谢你们。”
随后她的身影随风消逝。
叶韶凡没想到汪茹玉会突然来到跟前,手里紧紧攥着汪茹玉塞给他的东西。
伴随着李成业声音的嘶吼,身体开始如摔碎在地的玻璃瓶般四分五裂,周围的景象也在坍塌。
叶韶凡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两块系着红绳的木牌。红绳缠绕交错,把两块木牌紧紧绑在了一起。
上面写着字,字迹他眼熟。
有块木牌是他写的,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而另一块虽然眼熟,但他不知道是谁写的。
上面没有愿望,而是一段对话。
一个上面写着——我害怕失去你。
另一个上面写着——那就不让你失去。